公元770年，暮春，潭州。
潭州就是今天的长沙。
一场寻常的酒宴上，坐着一位老人。
他叫杜甫，五十九岁，糖尿病缠身，右耳已经聋了，一条手臂偏枯不听使唤。
席间有歌者出来献唱。
抬眼的一瞬间，杜甫愣住了。
一张苍老的脸，他认得。
五十年前，这张脸曾在洛阳较显赫的宴席上，被整个开元盛世追捧。
那是李龟年。
当年长安城里有句俗话说，请不到李龟年，莫开筵。
那样的日子，恍如隔世。
当晚回家，杜甫写下四句诗：
《江南逢李龟年》
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二十八个字，没有一个悲字。
后人却说，这二十八个字里，装着整个盛唐的散场。
要读懂这场重逢，得把时间往回拨五十年。
先说李龟年这个人。
他家里三兄弟，个个是天才。
哥哥李彭年善舞，他和弟弟李鹤年善歌，他还吹得一手好筚篥，打得一手好羯鼓。
兄弟俩创作的渭川曲，唐玄宗听了极为赏识。
那时候的长安和洛阳，谁家宴席上能请到李龟年，是值得炫耀半年的体面。
王公贵族的赏赐动辄成千上万。
兄弟们索性在东都洛阳置办宅第，规模规格，超过了公侯府邸。
一个唱歌的，住得比王侯还气派。
只有盛世敢给出这样的价码。
李白也和他同过台。
天宝年间，沉香亭的牡丹开了，玄宗携杨贵妃赏花，嫌旧曲子配不上良辰，命人召李白填新词。
李白宿醉未醒，挥笔写下清平调三章。
云想衣裳花想容。
李龟年当即按调而歌，玄宗兴致上来，亲自吹玉笛伴奏。
这样的场面，往后一千多年，再没有第二回。
再说少年杜甫。
他出身书香门第，七岁就开始作诗，自述七龄思即壮，开口咏凤凰。
到了十四五岁，文章已经有了名气，出入洛阳的名士圈子。
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
写的就是这段少年时光。
岐王李范，玄宗的亲弟弟，好学爱才，尤其精通音律，府上常年高朋满座。
崔九名涤，殿中监，中书令崔湜的弟弟，深得玄宗宠信，出入宫廷。
一位亲王的宅邸，一位御前红人的堂前，是当年洛阳文墨与丝竹交汇的地方。
少年杜甫在那里听李龟年唱歌。
台下还坐着一位常客，叫王维。
岐王宅里的灯火，照过后来诗史上半数响亮的名字。
台上是较红的人，台下是较小的年纪。
那正是开元全盛的日子。
米价低贱，道路清明，天下太平了几十年，人人都以为还会一直太平下去。
谁能想到，往后要用来怀念这一切的，只剩下两句诗的开头。
天宝十四载，冬天。
安禄山在范阳起兵，十五万铁骑一路南下。
洛阳陷落，长安陷落，玄宗仓皇奔蜀。
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
梨园弟子如鸟兽散。
有人被乱兵所杀，有人遁入空门。
李龟年一路南逃，流落到了江南。
唐人说的江南，指的是江湘一带，也就是今天的湖南。
昔日御前献唱的人，如今在别人的宴席上卖歌换饭。
明皇杂录里记了一笔。
龟年流落江南，每遇良辰胜赏，为人歌数阕，座中闻之，莫不掩泣罢酒。
只要他开口唱几段旧日的曲子，满座听得见过开元盛世的人，没有不掩面落泪的，连酒都喝不下去。
他常唱王维的红豆。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那首诗本来的题目，就叫江上赠李龟年。
是当年王维写给他的。
乱世里唱起旧友的旧诗，唱的是相思，疼的是回不去的那年。
杜甫这边的路，也没有好走多少。
长安陷落那年，他把家小安顿在鄜州羌村，只身北上投奔灵武，半路被叛军捉住，押回长安关了半年。
后来逃到凤翔，做了左拾遗，又因直言获罪，从此一贬再贬。
关中饥荒，他携家带口翻秦岭入蜀，在成都浣花溪边搭了几间草堂，一场秋风卷走屋上三重茅。
好友严武病逝，蜀中待不下去，他顺江东下，在夔州住了两年，写罢八阵图，又写登高。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写下这句诗的那年，他五十六岁，一身是病。
再往后，他出三峡，过江陵，入洞庭，漂到潭州，靠亲友接济度日。
一叶小舟，载着一家老小，就是他末几年的全部家当。
当年岐王宅里的锦衣少年，如今是疏布缠枯骨的垂暮老翁。
于是有了770年暮春的那场相逢。
一个卖唱的，一个讨生活的，在同一场宴席上认出了彼此。
隔着四十多年的战乱、饥荒和流亡，隔着一场由盛转衰的大梦。
按理说，劫后重逢，该有说不完的话。
可这首诗里，一句诉苦都没有。
前两句只顾着说旧事，说那时候见面有多容易。
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
寻常，几度。
多轻的两个词。
当年只道是寻常，如今才知道那是此生见过较好的光景。
后两句一转。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江南的春天确实好。
可越是好风景，越照得两个老人狼狈。
落花时节四个字，至少有三层意思。
头一层，是季节，暮春三月，花正在落。
第二层，是人，两个都到了人生的暮春，风烛残年。
第三层，是天下，大唐这株花树，从开元的天顶上跌下来，也正落得一地残红。
二十八个字，把季节、身世、国运叠在一起，不着一字愁苦，尽得风流。
清人何焯读出了这层分量，在义门读书记里说，四句浑浑说去，而世运之盛衰，年华之迟暮，两人之流落，俱在言表。
后人推这首诗为少陵七绝压卷之作，说这四句抵得上白居易一整篇琵琶行。
琵琶行六百多字，这首诗二十八字。
斤两却在同一个级别上。
重逢之后，两个人都没有多少日子了。
就在那一年冬天，杜甫由潭州北上，病逝在湘江的一条小船上。
一辈子想回洛阳，末了连陆地都没能踏上。
据唐人笔记记载，李龟年晚年在湘中的宴席上唱王维的伊州歌，一曲未终，突然昏厥倒地，仅左耳尚存一点温气，家人不忍殓葬，四日后竟又苏醒。
醒来后的日子，史书只给了三个字。
郁郁终。
那场盛世，他唱出来过。
盛世散场，他唱散场。
末了，连自己的散场，也是在一支旧曲里倒下的。
岐王宅，早已换了主人。
崔九堂，早已没了笙歌。
当年的听客与歌者，在落花时节的江南，替一个时代碰了末一面。
正是江南好风景。
风景年年都好，好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落花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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