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妹妹已经七年没来往了,昨晚外甥女突然打电话说:我妈快不行了,想见您最后一面
我和妹妹已经七年没来往了,昨晚外甥女突然打电话说:我妈快不行了,想见您最后一面。电话是晚上九点四十分打来的。我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那是一档调解家庭纠纷的节目,平时我不怎么看,那天也不知道怎么就停在了那个频道。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电话那头是个年轻姑娘的声音,带着哭腔,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她说:“姨,我是囡囡。我妈快不行了,想见您最后一面。您能来吗?”我一手拿着遥控器,一手举着手机,电视里正演到一家人抱头痛哭,我脑子嗡的一声,像被谁从后脑勺敲了一棍。七年了。七年没跟妹妹说过一句话,没进过她家门,连外甥女长成什么样了都不知道。她这一声“姨”,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把我钉在了沙发上。我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在哪家医院?”她说在县医院。我说:“好,我明天一早就去。”挂了电话,我坐了很久。电视里的哭声停了,换成了广告。我忽然觉得这客厅大得吓人。
我跟妹妹的事,说来话长,可细想起来,又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我们是亲姐妹,她比我小四岁。小时候家里穷,我爹在镇上搬运站扛麻袋,我妈给人缝补洗衣裳。我们姐妹俩挤在一张木板床上,冬天盖一床薄被子,冷得直往对方怀里钻。我妹妹从小就黏我,我走到哪儿她跟到哪儿,像条甩不掉的小尾巴。我上初中那会儿,走读,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她比我还早,帮我烧好热水,把铝饭盒里的咸菜摆得整整齐齐。她学习不好,念到初二就死活不念了。我爹抄起笤帚要打,她抱着头说:“让姐念吧,我出去挣钱。”那一年,她才十五岁。我躲在门后,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后来她去了县城的服装厂,一个月挣八百,给家里寄五百。我读高中、读师范,靠的都是她那点工资。我一直想,等我有出息了,一定好好还她。可后来,我们却闹到了七年不见的地步。
事情出在我们爹留下的那套房子上。老家的宅子在镇上,前些年修路,临街的一排房子都涨了价。我妈早不在了,爹那套三间老屋,市价能卖四十来万。我那时在县城小学当老师,丈夫在机关上班,日子过得去。我妹妹呢,嫁了个跑运输的,男人常年不在家,她带着孩子住在镇上。爹活着时,那房子一直空着,妹妹隔三差五去打扫。我也没多想,觉得房子空着就空着吧。可爹一走,妹夫先开了口,说房子该归他们。理由是他们离得近,照顾爹多。我丈夫一听就火了,说:“论照顾,谁有咱们照应得多?药费、住院费,哪次不是我们掏大头?”两家凑在一块儿,话越说越难听。我夹在中间,左右不是。后来,我妹妹当着我面说了一句:“姐,这房子,你就不能让给我?我跟你不一样,你端着公家饭碗,我跟你妹夫就指望这点家底了。”我当时也来了气,回了一句:“谁的日子是白捡的?你这意思,是我该让着你?凭什么?”她冷笑了一声,说:“凭我十五岁就出去挣钱供你念书。”这话像一把刀,一下扎在我最软的地方。我浑身发冷,嘴唇哆嗦着,说:“好,你认这账,那我还你。房子给你,以后咱俩,别来往了。”她红着眼看我,说:“行,这话是你说的。”那天我摔门走了。从那以后,我们真的就没再说过话。过年不回,电话不打,在街上碰见了,也各走各的。一开始是赌气,后来是不知道怎么先开口。再后来,就变成了两个世界里的人。
这七年里,我常常梦见她。梦见我们还睡在那张木板床上,她挤我,说:“姐,你往里头点。”我醒了,枕头上湿一片。我有时候想给她打电话,号码都翻出来了,可又放下。我拉不下脸。我总觉得,那件事是她先伤了我。她用我欠她的恩情,压我。可我又忍不住想,她十五岁那年出去打工,坐的是镇上最破的中巴车。她趴在车窗上冲我挥手,胳膊细得像根柴火棍。那画面,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我丈夫劝我,说姐妹之间没有隔夜仇。可这仇,一隔就是七年。七年,两千多个日夜,够一个刚出生的娃娃长到上小学了。我们却谁也没往前迈一步。
昨晚接到外甥女电话后,我一夜没合眼。我翻来覆去地想,想我们小时候的事,想后来闹翻的事,想那个站在窗前冲我挥手的瘦小身影。天一亮,我就起来了。我洗了脸,对着镜子看了半天。镜子里的自己,眼袋发青,头发白了一片。我老了。她也该老了。我打开衣柜,想找件合适的衣裳。翻来翻去,最后穿了件素净的蓝毛衣。我又去银行取了两万块钱,用一个旧信封包好。我不知道这钱她需不需要,可我觉得自己得带点什么。我丈夫要陪我去,我没让。我说:“这是我跟她的事。”他点点头,送我到车站。我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车走的是老路,坑坑洼洼的。窗外的风景往后倒,杨树一棵接一棵。我靠在座椅上,心里乱得像塞了一把麻。我想,见了她,我该说什么?她要是还恨我,我又该怎么办?想着想着,眼泪就下来了。我怕她等不到我去。又怕她等到了,我们却还是没话说。
到了县医院,快中午了。外甥女在楼下接我。她比小时候瘦了,眉眼像她妈,尤其是那双眼睛,看我的时候,又委屈又亲。她叫了我一声“姨”,我应了一声,嗓子就哽住了。她领我上楼。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味,我跟着她,走得又急又慌。到了病房门口,我忽然停住了。我透过门上的玻璃,看见我妹妹躺在那张靠窗的床上。她瘦得脱了形,脸白得像纸,胳膊上插着管子。她眼睛闭着,胸口微微起伏,像一片随时会飘走的叶子。我站在那儿,腿像灌了铅。外甥女推开门,轻轻叫了声“妈”。我妹妹慢慢睁开眼,偏过头来。她看见了我。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弱得听不见。我走过去,蹲在床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我叫她的小名,叫了一声,眼泪就止不住了。她看着我,眼角滑下泪来。她说:“姐……你来了。”我点头,说:“来了。”她笑了笑,说:“我怕你不来。”我说:“我怎么会不来。”她没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抓得更紧。那力气小得可怜,可我却觉得,她像要把这七年的空白全抓回来。
那天下午,我一直在医院陪着。她时醒时睡,醒着的时候,我们就说几句话。她说她这半年身子一直不好,开始没当回事,后来疼得扛不住,来查,已经晚了。她说这些时,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家的事。她不让外甥女告诉我,说怕我笑话。我听了,心里像被人泼了硫酸。我妹妹啊,她都病成这样了,还想着我会笑话她。我当年那句话,得伤她多深?我握着她的手,说:“你傻不傻?你是我亲妹妹,我怎么会笑话你。”她别过脸,眼泪流进枕头里。她说:“姐,当年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拿以前的事拿捏你。我那时候就是怕,怕孩子没房子,怕你瞧不起我。”我摇头,说:“我也有错。我要是早点给你打个电话,也不至于……”我话没说完,就哭得说不下去了。她抬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发。那动作,跟我小时候发烧时,她半夜起来摸我额头时一模一样。我再也控制不住,趴在床边,哭得浑身发抖。外甥女也哭。病房里静悄悄的,只有我们三个人的哭声,混在一起,像一场迟到了七年的大雨。
晚上,外甥女让我去她家歇着。我摇头,说:“我在医院陪你妈。”外甥女说:“姨,你身体也要紧。”我说:“没事,我撑得住。”我租了张陪护床,就挨着我妹妹的病床睡。夜里,她忽然醒过来,叫我。我赶紧起身,问她怎么了。她说:“姐,我想喝点水。”我喂她喝了小半杯。她喝完,看着我,说:“姐,你恨我吗?”我摇头,说:“不恨。早就不恨了。”她笑了笑,说:“那就好。我要是走了,最放不下的就是这件事。”我握着她的手,说:“你别胡说。你还没看着我外甥女出嫁呢。”她“嗯”了一声,又睡了过去。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外头的月亮很白,透过窗帘照进来,把她的脸照得像一块冷玉。我忽然想,这七年,我到底在争什么?一套房子,一句气话,就把我们姐妹俩隔成了陌路。如果知道她会病成这样,我当年说什么也不会摔那个门。可这世上,哪有如果?只有结果。结果就是,我们错过的这七年,再也补不回来了。
第二天,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说了病情。没有那些绕弯子的话,就是人已经到最后一程了,让我们准备后事。我听完,心里反而平静了。我知道这一天会来。我回到病房,外甥女正在给她擦脸。她半闭着眼,看着我,说:“姐,我想回老家看看。”我愣了一下,问:“回老家?”她点头,说:“我想躺在那老房子里,像小时候那样。”我看向外甥女,外甥女红着眼睛,说:“医生说过,不能挪动。”我妹妹却说:“我知道我快不行了。姐,你就让我回去吧。那房子,爹留给咱俩的。我这辈子,就剩这一个念想了。”我咬着嘴唇,点了点头。我去找了医生,签了字。又叫了救护车,把她送回了老家。
老房子还是那样。院墙斑了,门上的红漆掉得差不多了。院子里的柿子树还在,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我们把她安顿在正屋里。她躺在床上,环顾四周,眼泪顺着眼角淌。她说:“姐,这房子,我以后用不上了。”我握紧她的手,说:“别说了。房子还是你的。等你好了,我回来跟你一块儿住。”她笑,笑得有点苍凉。她说:“我还记得,小时候咱俩就睡这屋。你总把被角压得严严实实,怕我冷。”我说:“是你给我烧水热饭,天不亮就起来。”我们都不说话了。那些日子像老电影的胶片,沙沙沙地转。她忽然问我:“姐,你怪不怪爹,只留了这房子,没留钱?”我摇头,说:“不怪。爹要是在,也不愿意看咱俩闹成这样。”她叹了口气,说:“是啊。咱俩可真傻。”我捂住脸,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她抬手,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小时候哄我睡觉那样,一下,一下。
那天夜里,妹妹走了。她走得很安静,像是睡着了。我守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凉下去。我没有哭。我只是觉得,她还在。她只是走了,像十五岁那年坐上那辆破中巴,去一个我去不了的地方。外甥女哭得撕心裂肺。我抱住她,说:“你妈走得不遭罪。她见了她想见的人,回了她想回的家。”外甥女伏在我肩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拍着她的背,眼泪这才掉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我妹妹睡过的被子上。
办完后事,我和外甥女坐在空荡荡的老屋里。她拿出一个旧铁盒,里头是我们小时候的东西:两张泛黄的照片,一条红头绳,还有一封妹妹写给我的信。信是五年前写的,没寄。信上写着:“姐,我不知道你还会不会认我。我常梦见你,梦见你叫我小名。我错了。可我不敢找你。我怕你不理我。这房子,我不想要了。我想把房子还给你。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我捏着那几张纸,手抖得厉害。信纸上的字,有的地方被水洇了,模糊一片。那是她的眼泪。外甥女说:“我妈每年都写一封,写完就烧了。就这一封,她藏在铁盒里,没舍得烧。”我听着,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我欠她一句话,欠了七年。如今想说,却没人听了。我趴在桌上,终于放声大哭。那哭声,把老屋里的尘土都震得簌簌往下落。
后来,我把老房子收拾了出来。外甥女在县城上班,不常回。我每逢周末,就回来住一晚。我睡在正屋,就是我妹妹最后睡的那张床。我常常躺在床上,想象她还躺在我旁边,像小时候那样,挤我,说:“姐,你往里头点。”我就真的往里头挪了挪。屋子里很静,能听见外头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我望着黑漆漆的房梁,心里又空又满。空的是,我妹妹不在了。满的是,我们到底还是和好了。虽然和好的代价,是她用命换来的最后一点时光。可我知道,她等到了我。我也见到了她。我们没带着怨恨分开。这就比什么都强。
如今,七年过去了,又是七年。我妹不在了,可我把外甥女当成了自己的女儿。她叫我姨,我叫她囡囡。我们常提起她妈,提起那些旧事。外甥女说:“姨,我妈要是知道你常回来住,一定高兴。”我笑着点头,眼泪却下来了。我站在老屋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柿子树。树上挂满了青柿子,过些日子,就黄了。我妹妹最爱吃柿子,小时候,我总把最软的那个留给她。现在,我把柿子摘下来,摆在爹和她的相片前。相片上的她,还是三十来岁的模样,笑着。我摸着相框,说:“妹,姐给你留了最软的。”风吹过来,树叶哗哗响,像她在应我。
人这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跟妹妹,总共也没处上几年好日子。可那几年,够我暖一辈子了。我常常想,如果时间能倒回去,回到七年前那个下午,我一定不摔门。我会抱住她,说:“房子给你,咱不住,就放着。你什么时候想我了,就回来。”可时间回不去。我能做的,就是守着这老房子,守着我们共同的记忆,好好活着。我知道,我妹妹不会怪我了。她早就原谅了我。我也原谅了她。我们都没来得及说出口,可我们都懂了。这世上的姐妹,有的像并蒂莲,开在一处;有的像岔开的河,流了很远,又会在某个拐弯处汇合。我和妹妹,就是那两条河。我们最终,还是汇在了一起。在一个冬天的夜晚,在一间老屋里,在她最后的目光里。那目光,我记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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