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退休那天,厂里给我开了个欢送会。

车间主任老周端着茶杯,说老陈啊,你在厂里干了三十三年,没出过一件次品。大伙儿鼓掌,我站起来鞠躬,腰弯下去的时候,忽然觉得轻松了。三十三年,天天早上六点起床赶班车,这下不用了。

大红花别在胸口,红绸子写着光荣退休四个字。我摸着那几个字,心里又高兴又空。

回到家,老伴儿正在厨房忙活。她五年前就退了,在小区门口帮人看孩子,一个月挣一千八,说闲着也是闲着。

“红花摘了吧,”她说,“别扎着。”

我摘下来,顺手放鞋柜上了。老伴儿探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我们有个儿子,叫小军。二十八了,大学读的什么工商管理,毕业那年找了份销售的工作,天天往外跑。干了半年,瘦了十斤,回来说胃疼,不干了。后来又说要考公务员,买了一大摞书,天天关在屋里看。看了两年,考了三次,头一回差八分,第二回差三分,第三回差一分。他说爸,就差一分,再考一回准能上。我说行。

第四回没考,他说不想考了。说要做自媒体拍短视频,买了台新电脑,天天拍,剪,上传。拍了三个月,粉丝一百零三个,七个是亲戚。

电脑倒是没白买,他改打游戏了。

开始我们还劝,后来不劝了。劝不动。再说他就把门一关,一天不出来。老伴儿偷偷哭过好几回,不让我跟他说。

他把自己关在那间屋里,一关就是一年多。

退休第二天,我没事干,去楼下遛弯。碰见对门老孙,他比我早退两年,以前在税务局,走路带风那种人。现在佝着腰,端个保温杯,在花坛边上慢慢走。

“退啦?”他问我。

“退了。”

“习惯不?”

“头一天,还不觉得。”

他点点头,拧开杯子喝了口水。“慢慢就习惯了。退休这玩意儿,跟蹲大狱差不多,头一个月最难受。”

我笑了笑,问他儿子呢。老孙的儿子我见过,高高的,戴眼镜,以前在银行上班。

老孙不说话了。他盯着花坛里那几棵月季,看了半天。

“在家呢。”他说,“回来两年了。”

“银行不干了?”

“不干了。说是压力大,领导不好处。”他声音低下去,“回来以后找了几个工作,都不长久。现在干脆不找了,天天在家。”

“年轻人都这样,”我说,“慢慢来。”

“慢慢来?”老孙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我跟他妈两个人退休金加起来七千多。他一个人花三千,打游戏充值。你说慢慢来,慢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没接话。老孙也没再说,端着杯子走了。保温杯里的水一晃一晃的,晃了一路。

回家我跟老伴儿说了。老伴儿正择韭菜,手停了停。

“咱小军……”

“咱小军好歹不充值,”我说,“就打打免费的。”

老伴儿没笑。她把择好的韭菜放水里洗,水声哗哗的。“老孙家的儿子,以前多好一孩子。过年还给邻居拜年,现在见人都不抬头。”

我说你别多想,小军跟他不一样。

可我心里没底。

过了几天,小学同学老李找我喝酒。我们几十年没见了,他退休回了老家,听说我在,专门骑电动车过来。我们找了家小馆子,点了四个菜一瓶二锅头。

老李以前在邮电局,后来邮电分了,他去了邮政。他说他儿子在杭州,阿里巴巴,年薪四十万。

“真的假的?”我夹了颗花生米。

“骗你干啥。上个月刚打了十万回来,让我跟他妈去旅游。”老李倒酒,杯子满得往外溢,“我不去,折腾啥,在家打打麻将不好吗?”

他嘴上这么说,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我低头吃菜,红烧肉炖得烂,入口就化。

“你家小军呢?”老李问,“在哪儿发展?”

“在……在家。”

“在家好啊,陪陪你们老两口。”

我没说话,灌了一杯酒。二锅头辣嗓子,呛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那天回去,我站在小军房门口,听了一会儿。里面噼里啪啦响,他在打游戏,嘴里喊着什么上路上路。声音挺高兴的,不像平时跟我们说话那么闷。

我想敲门,手举起来又放下了。

老伴儿在客厅看电视,音量开得大。抗日剧,鬼子叽里哇啦叫,然后砰砰砰枪响。她耳朵不好使了,又不肯戴助听器,说显得老。

我坐在她旁边,看了一会儿电视。屏幕上炸弹开花,火光冲天。她忽然说:“今天小军出来倒了三回水。”

“喝水是好事。”

“第三回他站我背后看了五分钟电视。”老伴儿说,“以前看都不看的。”

我心里动了动。

第二天是周末,我起来煮粥。小军出来上厕所,头发跟鸡窝似的,眼睛还眯着。

“爸,你做啥呢?”

“小米粥,你妈爱喝。”

他哦了一声,去厕所了。出来的时候没直接回屋,在饭桌边坐下了。

“爸,你那退休金多少钱一个月?”

“四千二。”

“那加上我妈的……”

“三千六,一共七千八。”

他算了算,不说话了。

“你想说啥?”我问他。

“没想啥。”他挠挠头,“就是觉得……你们养我这么大,我啥也没给你们。”

我说你给过啊,小时候你妈过生日,你折了一罐子千纸鹤,搁她枕头底下。她高兴了半年。

他笑了,那笑跟以前不一样,有点苦。

“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

“小时候也是你。”我说。

他又不说话了。粥好了,我给他盛了一碗。他喝了一口,说咸了。我说咸了好,出汗多。他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早晨八点就起了,平时都睡到中午。

我正想着,他忽然说:“爸,我想出去找工作。”

我手里的勺子顿住了。

“真的?”

“真的。”他低着头搅粥,“老在家待着也不是事。我同学叫我出去吃饭我都不去,没脸。”

“那你明天去试试?”

“嗯。”他喝完粥,站起来,“我去把简历改改。”

他进屋了,门没关严。我看见他坐在电脑前,把游戏关了,打开了那个叫招聘的网站。屏幕上的字密密麻麻,他一行一行看。

老伴儿从卧室出来,小声问我:“咋了?”

“小军说要找工作。”

老伴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他说了,你看,在改简历呢。”

老伴儿扒着门框往里瞅,看了半天,退回来的时候眼睛红了。她赶紧去厨房,说再炒个菜,中午吃好的。

我说早上刚吃完。

“那就中午吃,”她说,“多做几个菜,孩子高兴。”

我去楼下买菜,碰见老孙也出来转。他看见我,说你今天气色好。

“我儿子要去找工作了。”我说,声音有点大,恨不得整条街都听见。

老孙一愣,苦笑着说:“恭喜你啊。”

“你家小子呢?”

“还在家。”老孙摆摆手,“不说他了。”

我没再问,提着菜走了。菜市场里热热闹闹,卖鱼的吆喝活鱼现杀,卖豆腐的敲着梆子。我买了条鲫鱼,买了块五花肉,又买了捆小青菜。出来的时候看见卖糖葫芦的,我停住了。

小军小时候最爱吃糖葫芦,每次看见就走不动道。我给他买了一串,举着回了家。

到家的时候,小军还在屋里。我敲门,他开了。

“给你。”我把糖葫芦递过去。

他愣了。“爸,我都多大了。”

“多大也是我儿子。”我说。

他接过来,咬了一口,嘎嘣响。那声音让我想起他七八岁的样子,放学回来,书包往地上一扔,举着糖葫芦啃得满脸都是。

“爸,”他嘴里含着糖葫芦含含糊糊地说,“我刚才投了三份简历。”

“行。”

“有一家要明天下午面试。”

“行。”

“我有点紧张。”

“紧张啥,”我说,“你小时候上台表演背唐诗,底下坐了一操场的人,你也没紧张。”

“那不一样。”

“有啥不一样。”我说,“底下坐着的人又不是老虎,能吃了你?”

他笑了。笑完又不笑了,把糖葫芦搁桌上,认真地看着我。

“爸,我以前是不是特让你失望?”

我想了想,说没有。

“真没有?”

“真没有。”我说,“我就是怕你一辈子就这么待下去了。人这一辈子,不怕摔跟头,就怕躺地上不起来。你起来了,就好。”

他低下头,我看见他肩膀抖了一下。我没过去抱他,男孩子大了,不兴那一套。我就拍拍他胳膊,说中午吃鱼。

他嗯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中午饭桌上,老伴儿炒了六个菜,桌子都快摆不下了。小军吃了两碗饭,又喝了碗汤。他说面试那个公司在城南,坐地铁要一个小时。

“远不远?”老伴儿问。

“还行。”

“远也没事,”我说,“爸每天早上骑车送你到地铁口。”

“不用,我骑共享单车就行。”

“那也行。”

吃完饭,小军回屋了,说再看看面试可能问啥。我收拾碗筷,老伴儿擦桌子。她一边擦一边哼歌,哼的是年轻时候的流行歌,跑调跑得不成样子。

我听着那跑调的歌声,觉得心里满满的。

窗外太阳挺好,照进来一地金色。那只大红花还在鞋柜上搁着,红绸子被风吹得轻轻飘。

光荣退休。光荣不光荣的,我也不在乎。我就觉得,这个家里有点动静了。那扇关了很久的门,开了一条缝,光从里面透出来,亮堂堂的。

晚上睡觉前,我去小军门口站了站。屋里灯还亮着,里面安安静静的,没有键盘噼啪响。

我转身回屋,老伴儿已经躺下了。

“你说他能行吗?”她小声问。

“能行。”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就是摔几跤的事,让他摔去。”

“你倒心大。”

“不是我心大。”我说,“我今天买了串糖葫芦,他吃了。他要真不想出去,连屋都不会出。”

老伴儿不说话了。过了半天,她翻了个身,声音闷闷的:“明天早上我给他煮两个鸡蛋。”

“行。”

窗外的月亮圆圆的。我闭上眼,想明天早上起来,得把门口的路扫扫。秋天了,梧桐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滑。

儿子要出门了,路得干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