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调令下来那天,林薇就把订婚戒指放在茶几上。我抱着纸箱去乡镇报到,半路接到处长电话:“小陈,别去镇上了,省里刚成立一个新部门,点名要你。”我攥着那张皱巴巴的调令,在长途汽车站愣了好久。

调令是周三下午到的。

红头文件,上面盖着人事处的章,白纸黑字写着陈默同志调往青河镇经济发展办公室,任副主任科员,限三日内报到。

我把文件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目光停在“青河镇”三个字上。距离市区一百四十公里,坐长途汽车要倒两趟,最偏远的山区乡镇之一。去年统计局出的报告,青河镇人均年收入不到一万二,镇政府的办公楼还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

林薇下班回来的时候,我正在阳台上抽烟。

她一眼就看见了茶几上的文件,走过去拿起来扫了两行,脸色就变了。

陈默,你跟我说实话。”她把文件放下,声音很平,“你什么时候申请的?”

“我没申请。”我说,“是组织安排。”

“组织安排?”林薇笑了一下,那笑没到眼睛里,“你在市局待了三年,去年的考核是优秀,处长说今年要提你当科长。现在你给我说组织安排你去青河镇?”

我没说话。烟烧到了手指,我把它摁灭在栏杆上。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林薇走过来,站在我面前。她比我矮半个头,但那个眼神让我觉得她居高临下,“陈默,我们订婚半年了,你要是工作上出了什么问题,你给我说,我们一起想办法。你别跟我来这套‘组织安排’。”

“真没什么问题。”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常,“就是正常的基层轮岗,很多年轻干部都要下去的。”

“轮岗?”林薇拿起那份文件又看了一遍,“上面写的是‘任职’,不是‘挂职’。陈默,你当我不认识红头文件吗?任职就是调过去了,没有期限的。”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厨房里还炖着排骨汤,咕嘟咕嘟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带着一股玉米的甜香。那是林薇早上出门前就炖上的,她说这几天降温,喝点汤暖暖身子。

可这会儿谁也没心思去管那锅汤了。

“我爸上周还问你,说国庆节两家人一起吃个饭,把婚期定下来。”林薇的声音开始发颤,“我妈已经开始看酒店了,你知道吧?她腿脚不好,还是跑了七八家。你现在跟我说你要去青河镇,那个……那个连快递都不送到村的地方?”

“薇薇……”

“你别叫我薇薇。”她抬手打断我,眼眶红了,但硬撑着没掉眼泪,“陈默,我问你最后一遍。这个调动,到底怎么回事?”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我看了六年。从大学图书馆的初次相遇,到毕业一起留在省城,到她考上公务员进了教育局,到她答应我的求婚。那双眼睛看过我所有的狼狈和得意。

可此刻我说不出实话。

因为我也不知道实话是什么。

上周处长找我谈话的时候,只说了一句“组织上有个安排,你准备一下”。我问是什么安排,处长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到了就知道了”。我再追问,他就不肯说了,只是看我的眼神有点复杂,像是什么话堵在嗓子眼。

“薇薇,”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就是正常的基层锻炼。我下去待一两年,表现好的话很快就调回来了。”

“一两年?”林薇终于笑出了声,那声音比哭还难听,“陈默,你今年三十一了。你下去一两年,再调回来重新开始,你跟我说说,你什么时候能当上科长?你什么时候能在省城买得起房子?你拿什么结婚?”

我沉默了。

她说得对。我们租的房子四十平,月租三千二。林薇的工资比我高八百块,两个人的钱凑在一起,每个月能攒下两千就算不错了。省城的房价我没敢算,反正首付的数字后面那一串零,我数了好几遍都没数明白。

“我妈说的没错。”林薇后退了一步,靠在冰箱上,“她说你这个人太老实,在机关里不会来事,一辈子也就是个科员的命。我不信,我说你踏实肯干,领导都看在眼里。陈默,三年了,你倒是告诉我,领导看在眼里什么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大了,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茶几的玻璃面上,啪嗒啪嗒的。

我走过去想抱她,她躲开了。

“戒指。”她说。

“什么?”

“戒指。”林薇伸手把无名指上那枚细细的铂金戒指摘下来,放在茶几上,就压在调令的旁边。“你拿去退了。当初买的时候花了八千多,你现在去退,人家肯定不给你原价,能退多少算多少。你去了青河镇,用钱的地方多。”

我看着那枚戒指。那是去年七夕我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素圈,内壁刻着我们名字的缩写。林薇收到的时候哭了,说以后有钱了要换个大钻戒。我说好,等我升了科长就换。

“薇薇,你冷静一下。”我的嗓子有点干,“这戒指你戴着,等我……”

“等不了。”林薇打断我,“陈默,我今年二十九了。我妈说得对,我等不起了。”

她转身进了卧室,开始翻箱倒柜地收拾东西。我听见拉杆箱轮子滚过地板的声音,听见衣柜门被摔得砰砰响。我想进去,但腿像是钉在地上了一样。

二十分钟后,林薇拉着箱子出来了。她换了外套,脸上的泪痕已经擦干净了,眼睛还是红的。

“钥匙我放在鞋柜上了。”她说,“房租交到这个月底,你自己看着办。我的东西也不多,剩下的你扔了就行。”

“你去哪儿?”我问。

“回我妈那儿。”她拉开门,回头看了我一眼,“陈默,咱俩的事儿,就这么算了吧。”

门关上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我站在原地,听见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没了。

排骨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响。

我走到厨房关了火,揭开锅盖看了一眼。玉米切成了小段,排骨炖得烂烂的,汤面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林薇做饭一直很好,她总说以后有了自己的房子,要天天给我做好吃的。

锅盖放回去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砸在锅沿上,“咣”的一声。

我回到客厅坐下,把茶几上的戒指拿起来看了看。细细的一圈,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我攥在手心里,攥得掌心发疼。

手机响了。

我以为是林薇,拿起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的是“赵处长”。

“小陈。”电话接通,赵处长的声音有点急,“你还没出发吧?”

“没呢,处长。”我说,“明天早上的车。”

“别去了。”赵处长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你别去青河镇了。”赵处长的语气突然变得很怪,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刚接到省里的紧急通知,新成立一个部门,叫什么我跟你说了你也不懂,反正是个新东西。点名要你去,调令马上就下。”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

“喂?小陈?你在听吗?”

“处长,”我的声音有点飘,“您再说一遍?”

“我说你小子走了狗屎运了!”赵处长终于绷不住了,声音里全是笑意,“省里数字经济推进办公室,正处级建制,刚从各部委抽调精干力量。我跟你说,这个部门是省长亲自抓的,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你赶紧把那破调令撕了,明天去省发改委报到,找钱主任就行。”

手机从我手里滑下去,掉在沙发上弹了一下。

茶几上那份盖了红章的文件安安静静地躺着,“青河镇”三个字刺眼得很。旁边是那枚戒指,孤零零的,像个句号。

我弯下腰把手机捡起来,赵处长还在那边说着什么,我已经听不清了。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林薇走了。

就在二十分钟前。

我挂了电话,拨林薇的号码。响了一声就被按掉了。再拨,还是按掉。第三次打过去,关机了。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排骨汤凉了,油花凝结成一层白膜。我坐在沙发上,左手攥着那枚戒指,右手攥着手机,两份文件摊在面前,红头对红头,公章对公章。

忽然就笑了。

笑着笑着,拿手背挡了一下眼睛。

那晚我谁也没再联系,一个人把排骨汤热了喝了。汤还是那个汤,玉米还是甜的,只是喝着喝着就喝出了咸味。

第二天一早,我没去青河镇。

我打车去了省发改委。

新部门在三楼,刚粉刷过的墙还带着一股石灰味儿。门口挂着一块锃亮的铜牌子,上面一行字:“数字经济推进办公室”。

里头坐了七八个人,有的在搬电脑,有的在拉网线,忙得脚不沾地。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看见我,放下手里的箱子走过来:“是陈默同志吧?我是钱主任。欢迎欢迎,你可算来了。”

他握着我的手使劲摇了两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赵处长跟我说了,你在市局做了三年的数据建模,我们这边正缺你这样的人才。来来来,先看看你的工位,就靠窗那个,光线好。”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他拉着往里头走。经过走廊的时候,我透过窗户看了一眼外面。

省城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我想起林薇说,下雨天她的膝盖会疼,让我记得给她带暖贴。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干干净净,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林薇的头像安静地躺在通讯录里,我点开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她发了一张排骨汤的照片,说“炖了一下午,等你回来喝”。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最后把手机塞回兜里。

“小陈?愣什么呢?”钱主任在前面喊,“来,我给你介绍一下咱们部门的几个骨干。”

我应了一声,迈开步子跟上去。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在走廊里纠结的几分钟,其实像是一个分岔路口。往左是回头去找林薇,往右是走进这间新办公室。

我选了往右。

不是说林薇不重要,而是那时候我隐约觉得,如果我真回头去找她,用那份新调令去证明什么,那我们之间就真的只剩下一纸调令了。

我想等自己站稳了,再去跟她好好说。

可是这个“等”,一等就等出了变故。

新部门的工作比我预想的忙十倍。数字经济这个概念在那年刚刚火起来,省里下了死命令要抢抓机遇,我们办公室连轴转地做方案、跑调研、对接企业。钱主任是个工作狂,带着我们一帮年轻人天天加班到半夜,外卖盒堆满了垃圾桶。

我住进了单位附近的快捷酒店,一住就是半个月。林薇的电话始终打不通,微信发过去石沉大海。我托共同的朋友打听,回话说林薇搬回她妈那儿住了,每天正常上下班,看着没什么异样。

朋友最后补了一句:“陈默,你是不是做什么对不起她的事了?她怎么一提你就变脸?”

我苦笑着说不出来。

那个周末我终于抽出空,买了点水果去林薇她妈家。站在单元楼下犹豫了十分钟,最后还是上去了。敲门之前我听见里头有笑声,林薇在说话,语气轻松,像是在聊什么开心事。

门开了,是林薇她妈。张阿姨看见我,脸上的笑一下子就没了。

“你来干什么?”她堵在门口,没让我进去的意思。

“阿姨,我来看看薇薇。”我说,“她在吗?”

“不在。”张阿姨冷冷地说,“出差了。你有什么事跟我说一样。”

我拎着水果站在门口,楼道里的穿堂风吹得我后脖子发凉。张阿姨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扫过我手里的塑料袋,嘴角往下撇了撇。

“陈默,我跟你说清楚。”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薇薇跟你的事儿已经过去了。你条件怎么样,我本来不想多说,但既然你来了,我就把话挑明。你一个基层科员,要房没房要车没车,现在还被发配到乡镇去了,你拿什么跟薇薇结婚?她年纪不小了,不能再跟你耗着。”

“阿姨,我没去乡镇。”我说,“省里调我去新部门了……”

“省里?”张阿姨笑了一声,那笑跟林薇那天晚上一模一样,“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好好的市局不待,调你去乡镇,转眼又调去省里?你编故事也编个像样点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调令就在我包里,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就算给她看了又能怎样呢?她关心的根本就不是我的工作。

“行了,你走吧。”张阿姨往后退了一步,“以后别来了,薇薇下个月就要相亲了。对方是银行的,条件比你好得多。”

门关上了,防盗门碰上时“咔哒”一声,很轻,却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我拎着水果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后来我把水果放在门口的地垫上,转身走了。

走到楼下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阳台。窗帘拉着,但缝隙里透出一线光。我知道林薇就在里面,她肯定听见了我的声音。

可她没有出来。

那天之后,我把全部心思都扑在工作上。早上七点到办公室,晚上十一点才走,周末也不休息。数据建模、产业分析、政策研究,一头扎进去就像要把自己埋起来一样。

钱主任有次半夜给我送夜宵,看我还在对着屏幕敲代码,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小陈,工作重要,身体也重要。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我说没有。

他没再追问,只是把热豆浆往我手边推了推:“喝了吧,别凉了。”

那杯豆浆喝到嘴里是甜的,我忽然想起来林薇也爱给我买豆浆,她说楼下那家的现磨豆浆最好喝,加了核桃和花生。

我放下杯子,继续敲键盘。

三个月后,我们办公室出了第一份全省数字经济白皮书。钱主任拿着报告去省里汇报,回来的时候红光满面,说省长亲自批示了,要把数字经济作为全省转型的主抓手。

那天晚上部门聚餐,钱主任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小陈,你功不可没。你知道吗,当初调你来的时候,是省长亲自点的名。”

我端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省长看过你之前在市局写的那份关于政府数据共享的报告。”钱主任打了个酒嗝,“那份报告在省里传阅了,省长说你是个人才,留在市局搞那些报表太浪费了。所以让赵处长给你安排了一个基层调动的幌子,就是不想太招摇,等新部门成立了再把你调过来。”

他醉醺醺地拍着我的肩膀笑:“怎么样,没想到吧?”

我确实没想到。

我端着那杯酒,半天没喝下去。原来那份让我丢掉未婚妻的调令,只是一个幌子。

可这个幌子太真了,真到林薇信了,她妈也信了,连我自己都差点信了。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林薇的头像还是安安静静的,没有红点,没有新消息。她换了新的头像,是海边的一张照片,背对着镜头,裙子被风吹起来。

我点进去看了看,没有发现任何关于我的信息。

那次聚餐之后,部门的工作节奏渐渐稳下来了,我也终于能喘口气。有天下午没什么事,我坐在工位上翻手机,鬼使神差地打开了林薇的朋友圈。

朋友圈三天可见,什么都没有。

我又翻到我们共同好友的动态,看见上个月有人发了聚餐的照片,九宫格,第八张里有林薇。她坐在桌角,旁边是个穿西装的男人,正侧着头跟她说话。林薇在笑,笑得很礼貌,手边放着一杯红酒。

照片的配文是:“恭喜薇薇脱单,这顿饭必须你请@林薇”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最后默默退出了朋友圈。

那天晚上我没加班,早早回了酒店。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我想起大三那年冬天,在图书馆碰到林薇的时候她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宏观经济学》,我假装去找书,在她对面坐了一下午。她走的时候掉了一张借书卡,我捡起来追到门口还给她,她说了声谢谢,笑了一下。就那一下,我记了六年。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股消毒水的味道,冷冰冰的,不像家里那对荞麦枕,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好闻气息。

第二天一早,我决定再去一趟林薇她妈家。

这次我没买水果,只带了一份文件。新部门的工作证,上面有省发改委的钢印,还有我的照片和职务:数字经济推进办公室,高级研究员。

我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张阿姨正好买菜回来,手里拎着一袋子青菜和一条草鱼。看见我站在单元门口,她眉头皱了起来。

“你怎么又来了?”

“阿姨。”我说,“我想跟您说几句话,就几句。”

张阿姨犹豫了一下,大概看我空着手,不像是来纠缠的样子,就开了单元门让我进去。到了三楼她掏钥匙开门的时候,回头说:“薇薇不在家,上班去了。你有什么话跟我说一样的。”

我跟着她进了屋。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盘切好的苹果,旁边还有半杯没喝完的茶。张阿姨把菜放厨房里,出来在沙发上坐下,抱着胳膊看我。

“说吧。”

我把工作证递过去。她接过来看了两眼,表情慢慢变了。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省发改委?”她问。

“对。”我说,“三个月前就调过去了。那个去乡镇的调令只是临时安排,后来省里成立了新部门,就把我调过去了。”

张阿姨把工作证放在茶几上,没还给我。她盯着那个印了钢印的照片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陈默,”她终于叫了我的名字,“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上次来的时候想说来着,您没让我说完。”我说。

张阿姨的脸色有点难看,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端起那半杯茶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手微微抖了一下。

“薇薇下个月订婚。”她说。

我心头猛地一紧。

“银行的,家里条件挺好的,在省城有两套房子。”张阿姨的声音低下去,“薇薇跟他处了两个多月了,看着也还行,那男的挺照顾她的……”

我站在客厅中央,手垂在身体两侧,指尖有点发麻。

“阿姨,”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我就想问问薇薇,她还愿不愿意见我一面。”

张阿姨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几分愧疚,几分无奈,最后都变成了一声长叹。

“陈默,你是个好孩子。可是……”

“我知道。”我打断她,“您不用说了。我就见她一面,当面说几句话。她要是真的决定了,我绝不纠缠。”

张阿姨沉默了很久,最后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出去。

“薇薇,你中午回来一趟吧……嗯,陈默来了……他说有几句话想跟你说……你别这样,人家就是来说几句话,你回来说清楚也好……好,那你看着办吧。”

挂了电话,张阿姨对我说:“她说中午休息的时候回来。”

我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来。张阿姨给我倒了杯茶,自己进厨房收拾那条草鱼去了。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和菜刀剁在砧板上的闷响,客厅里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秒都拖得很长。

十一点二十的时候,门锁响了。

林薇推门进来,穿着一件驼色风衣,头发扎起来了,比三个月前瘦了一点。她看见我坐在沙发上,脚步顿了顿,然后把包挂在门边的钩子上,换了拖鞋走过来。

“妈,”她朝厨房喊了一声,“我回来了。”

张阿姨从厨房探出头:“饭马上好,你们坐着聊。”

林薇在另一头沙发上坐下,离我隔了一个人的距离。她没看我,低头摆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阵。

“薇薇。”我先开口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眼睛还是跟从前一样,只是里头的东西不一样了。以前看我带着光,现在那光灭了,剩下平平淡淡的灰色。

“我调去省里了。”我说,“数字经济推进办公室,高级研究员。”

“我知道。”她说,“我妈电话里跟我说了。”

“那……”

“陈默。”她打断我,声音很轻,但很清楚,“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回去吗?”

我卡住了。

她看着我,眼睛一眨不眨:“就因为你调去了省里,有个更好的工作了,我就得回去?陈默,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呢?”她的手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你当时要是拿着那份新调令来找我,跟我说你没去乡镇,你去省里了,我可能真会跟你走。可你没来。你晾了我三个月,等我妈跟我说你要来的时候,我已经跟别人在一起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总是什么都不说。”林薇的声音有点抖,“以前在市局也是,你工作上遇到困难从来不跟我说,每次问你都说‘没事’。这次也是,一份调令下来你就闷头认了,你有想过跟我说一句‘薇薇你等我’吗?”

她的眼眶开始泛红,但忍住了没哭。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你这种人,看起来老实,实际上比谁都有主意。你觉得什么事都可以自己扛,扛完了再轻描淡写地说一句‘好了没事了’。可你有没有想过,我跟你在一起是要一起扛的?”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厨房里的炒菜声停了,大概张阿姨也听见了这边的动静。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一道疤痕,那是大一军训的时候被铁丝划的,林薇还给我贴过创可贴,贴歪了,笨手笨脚的。

“你说得对。”我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我这个人,确实什么事都闷在心里。那天下调令,我其实特别慌,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后来接到电话说去省里,我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松了口气,因为我终于不用去青河镇了。可我那时候没找你,我……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林薇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就是不肯让它掉下来。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看着她的眼睛,“我来就是想告诉你,我那天没去青河镇,我一直都在省里。我没去找你,是以为你会等我的。是我太自以为是的。”

“你以为?”林薇终于笑了一声,那笑带着哽咽,“陈默,你以为的事太多了。”

她从包里翻出纸巾,擦了一下眼角,吸了吸鼻子。再抬起头的时候,她冷静了一些,语气也平稳了。

“我跟你说实话吧。我确实跟那个男的处了,他是个好人,对我也挺好。”她顿了顿,“可是我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我老想起你。我知道这么说对人家不公平,可我就是控制不住。”

我心头猛地一跳。

“那你……”我的嗓子发紧。

“可我们回不去了,陈默。”她直直地看着我,“不是说谁对谁错,是你我之间这个坎过不去。你一纸调令就能把我吓跑,说明我跟你在一起,根本没有安全感。你不在的时候,我把什么事都往最坏了想,我一想就害怕。”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窗外是一棵老槐树,树叶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我跟我妈说了,”她转过身,“订婚延后。不是因为你,是我想清楚了一件事,我不能因为着急结婚就随便找个人嫁了。那个男的条件是好,可我不喜欢他。我这辈子如果只能结一次婚,我得嫁给我真喜欢的人。”

她看着我的眼睛:“我喜欢的人是你,陈默。可我不敢跟你在一起了。”

那天中午,张阿姨做了红烧草鱼和番茄蛋汤。三个人坐在餐桌前吃饭,谁都没怎么说话。草鱼烧得很入味,可吃在嘴里没什么味道。

吃完饭林薇说她下午还要上班,先走了。她换鞋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让我想起六年前在图书馆门口,她接过借书卡,冲我笑了一下。一样的光,只是多了点什么又少了点什么。

门关上之后,张阿姨收拾碗筷,我帮着端盘子。在厨房里,张阿姨忽然说了一句:“陈默,你以后要是真混出个名堂来,薇薇这边我替你看着。”

我愣了一下。

“我不是图你什么,”张阿姨低着头洗碗,水流哗哗的,“我就是看薇薇这几个月没真正开心过。她跟那个银行的一起吃饭,回来脸上都是假的。跟你在一块的时候,她那笑是从底子里透出来的。”

她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可你也得改改你那个闷葫芦的性子。谈恋爱不是一个人闷头搞事业,你做得再好,人家不知道你在想什么,那跟一个人过日子有什么区别?”

那天下午从林薇家出来,我站在单元楼门口,抬头看了看三楼的阳台。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照在玻璃上,晃得人眼睛发酸。

我掏出手机,给林薇发了一条微信:“薇薇,工作上的事我以后什么都跟你说。你想什么时候愿意听,我就什么时候说。你不回也没关系,我会一直好好干。等我觉得自己配得上你了,我再来找你。”

发出去之后,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没有回复。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迈步往公交站走。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一看,林薇回了一个字:

“好。”

我站在路边,来来往往的车从眼前驶过,喇叭声此起彼伏。我攥着手机,忽然咧开嘴笑了,笑得跟傻子一样。

回到省发改委的时候,钱主任正站在走廊里跟人打电话,看见我进来,冲我招了招手。

“小陈,正好找你。下午有个会,省长那边要听咱们关于数字农业的汇报,你来主讲。”

我愣了一下:“我?”

“就是你。”钱主任挂了电话,拍了拍我的肩膀,“这份报告你写的你最熟。下午三点,别迟到。”

我点点头,回到工位上把报告调出来又过了一遍。屏幕上的数据密密麻麻,我看着看着,忽然想起青河镇。

那个我没去成的乡镇,如果真的有数字农业的试点,或许有一天我会带着项目回去。到那时候,我不再是个因为调令就慌了神的小科员,而是能实实在在帮他们做点什么的人。

下午的汇报很顺利。省长听完了之后问了我几个问题,我都答上来了。散会的时候省长跟我握了握手,说了句“年轻人不错,好好干”。

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夕阳正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铺了满地金黄。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林薇的头像还是安安静静的,但我知道那句“好”是真的。

日子还长。

我走进办公室,坐到靠窗的工位上,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明天的材料。

窗外是省城川流不息的街道,远处的高楼在夕阳里镀了一层暖色。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新消息。

我低头看了一眼,是林薇。

她说:“晚上有空吗?我妈让我问你,上次的排骨汤想不想再喝一次。”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几遍,然后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回去:

“有空。我去买菜。”

发完消息我关掉电脑,拎起外套往外走。经过钱主任办公室的时候他探头出来:“小陈,今天不加班了?”

“今天不加了,”我冲他笑了一下,“有人等我回去喝汤。”

夕阳正好,楼道里的光把人影子拉得老长。我走出大楼,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许多。

有些路绕了一圈又绕回来了,幸好那个路口,还有人愿意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