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

那年我二十二,在乡农机站开拖拉机,整天浑身柴油味。我们村叫柳河村,村东头有条河,河上没有桥,几块石头垫着过。村花叫林秀芝,长得好看,十里八乡提亲的踏破门槛。我从没想过能跟她有啥,直到那个雨夜,我背她过了河,在她耳边说了句不要脸的话。她没吭声,雨点子砸在河面上,噼里啪啦的,像放了一挂鞭。

一、雨夜过河

一九八六年农历六月初八,我记一辈子。

那天傍晚闷热,云彩压得低,燕子贴着地皮飞。我在乡农机站修完拖拉机,手也没洗就往家走。走到村东河边,雨点子就砸下来了,铜钱那么大,砸在土路上冒烟。我正要趟水过河,看见河对岸蹲着个人,抱着膝盖,缩成一团。

是林秀芝

她那天去乡里供销社扯布,回来晚了,赶上这场雨。河水涨得快,原先垫脚的石头全淹了,浑水打着旋往下冲。她不敢过,蹲在雨里,衣裳全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

我喊了一声:“秀芝!”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不知道哭没哭,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淌。她说:“长河,水太急了,我过不去。”

我没犹豫,把解放鞋脱了别在腰上,卷起裤腿就往河里走。水到大腿根,底下石头滑,我一步步试。到了对岸,我蹲下,说:“上来,我背你过去。”

她犹豫了一下。雨太大,她也顾不上了,趴到我背上。我两手勾住她的腿弯,往河里走。

她身子轻,可背上的温度隔着湿衣裳传过来,我心口跟揣了只兔子似的。水到最深处没过我腰,我脚下一滑,晃了一下,她吓得搂紧我脖子,我听见她在我耳边倒抽气。

我说:“别怕,摔不着你。”

走到河心,水声哗哗响,雨打在河面上溅起白花。我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大概是雨水灌进脑子了,我厚着脸皮说了一句:“秀芝,我背你过了河,你得给我当媳妇。”

她没说话。我心跳得比雨点还快,腿肚子有点软,不知道是水冲的还是吓的。

过了河,我放下她。她站在雨里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说不上来,不是生气,也不是答应,就那么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往家跑。她跑得急,泥水溅到裤腿上,两条辫子在风里甩。

我站在雨里,脸上发烫,觉得自己真是不要脸。她是村花,我是啥?农机站开拖拉机的,浑身上下没一件干净衣裳。

那天晚上回去,我娘问我咋淋成这样。我没说话,灌了两碗姜汤,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窗外的雨下了一夜,我脑子里全是她趴在我背上的温度,还有我说完那句话后她沉默的那几秒钟。

第二天,我就听说林秀芝家来了媒人。是她二姨,来给她说乡供销社一个正式工,吃商品粮的。

二、提亲风波

我们村叫柳河村,百十户人家,都姓周。林秀芝家是外来户,她爹六十年代逃荒到这儿,落了户。她爹会木工,谁家打个柜子、修个犁都找他。秀芝娘身子弱,常年吃药。秀芝是老大,底下俩弟弟。

我爹叫周秉义,是村里小学的民办教师,教了二十年书,一个月二十八块五。我娘在家喂猪、种地、操持家务。我家兄妹四个,我是老二,上面一个姐嫁到了邻村,下面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念书。

我在乡农机站开拖拉机,一个月四十五块钱,在村里算体面差事。可跟供销社正式工比,还是差一截。人家吃商品粮,有粮本,有福利,铁饭碗。

秀芝二姨来提亲那天,我正好在村口碰见。她二姨骑个二八大杠,车把上挂着两包点心,风风火火往秀芝家去。我站在路边,心里跟揣了块石头。

晚上,我忍不住了,跟我娘说:“娘,我想娶秀芝。”

我娘正在灶前烧火,听完抬头看我,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说:“长河,秀芝是啥人?人家爹是木匠,手艺挣钱,姑娘又长得好。咱家啥条件?你爹一个月二十八块五,你弟弟妹妹还要念书。你想娶,人家愿意吗?”

我低下头,不吭声。

我爹在屋里咳嗽一声,说:“孩子愿意,就托人问问。成不成的,又不丢人。”

我娘叹口气:“我不是不让他问,我是怕他受了挫,心里不痛快。”

第二天,我娘就托了本家婶子去秀芝家探口风。婶子回来,脸色不大好。她说:“秀芝她二姨说的人家,秀芝娘挺中意。我跟她提了长河,她娘没接话,只说秀芝还小,不急。”

我心里凉了半截。秀芝比我小两岁,二十了,在农村也不算小。她娘这么说,就是婉拒。

我本以为这事就算了。可过了几天,秀芝在路上拦住我。

那天下晌,我从农机站回来,走到村口的老槐树底下,秀芝从树后面出来。她穿着碎花褂子,蓝布裤子,头发扎成两条辫子。她看着我,嘴唇抿了抿,说:“周长河,你那天说的话,还作数不?”

我愣住了。心一下提到嗓子眼。

“作数。”我说,“你要给我当媳妇。”

她脸红了,低着头看脚尖,说:“我二姨给我说的供销社那个人,我不愿意。”

我往前迈了一步,心跳得厉害:“那你愿意跟我?”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你那天背我过河,我就想,这人踏实。”

我高兴得差点蹦起来,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我说:“我回去就让我娘正式提亲。”

她点点头,转身跑了。跑了几步又回头,说:“你跟你娘说,别嫌弃我家是外来户。”

我说:“不嫌弃,我娘高兴还来不及。”

三、彩礼难凑

提亲的事提上日程,可彩礼成了难题。

秀芝娘倒是没说啥过分要求,只要了“三转一响”——自行车、缝纫机、手表、收音机,外加两百块钱现钱。这在我们那一片,算中等水平。可我家底子薄,我爹那点工资,只够一家吃喝,我开拖拉机挣的钱,一半交家,一半自己存,两年下来攒了不到三百块。

“三转一响”置办齐,少说也得六七百。再加上现钱,小一千。我家拿不出来。

我爹把家里账算了一遍,皱着眉头。我娘说:“要不先置办两样,剩下的结了婚慢慢补?”

秀芝娘那边不同意,说:“嫁闺女就一回,不能寒酸了。”

我知道秀芝娘的心思。她家是外来户,在村里多少年抬不起头,如今闺女长得好,嫁人是最能争脸面的时候,彩礼不能少。

那些天我愁得睡不着,白天开着拖拉机也走神。有一天,我开着拖拉机去乡里拉化肥,路上差点开到沟里去,惊出一身冷汗。

我娘心疼我,把她陪嫁的一对银镯子拿了出来,让我拿去卖了。我死活不要。那是我娘唯一的念想。

我爹说:“长河,要不你去找找你姐?她婆家条件还行,兴许能借点。”

我姐叫周长英,嫁到邻村,姐夫在乡粮站上班。我硬着头皮去了。我姐二话没说,给我拿了三百块。她说:“这钱是我私房钱,你别急着还。娶媳妇要紧。”

我攥着那三百块,眼眶发酸。

加上我自己攒的,还差四百。我愁得满嘴起泡。那阵子农机站有个去县里修水利的活儿,要出外工三个月,一天多挣两块钱。我报了名。

走之前,我去找秀芝。她正在河边洗衣裳,棒槌一下一下捶在石头上。我蹲在旁边,捡石子往河里扔。

“我要去县里出外工,三个月。”我说。

她停下手,看着我:“去那么久?”

“一天多挣两块,三个月就是一百八。彩礼还差点。”

她咬着嘴唇,低头继续捶衣裳。过了会儿,她说:“我不在乎那些。我娘那边,我再劝劝。”

我说:“秀芝,我不想让你嫁得委屈。别人有的,我也想给你。”

她抬起头,眼圈有点红:“周长河,我嫁你,不是图你给多少彩礼。我图你踏实,图你那天背我过河。你明白不?”

我点头:“明白。可我是男人,不能让你在村里抬不起头。”

她不说话了,把衣裳拧干,端着盆子站起来。走出去几步,回头说:“在县里自己注意,别太拼。钱不够,我这儿还攒了点。”

我摆手:“你的钱自己留着,我有办法。”

四、外工岁月

去县里修水利,住在工地旁边的工棚里,通铺,几十个人挤在一起,夏天热得喘不过气,蚊子在耳边嗡嗡响。活是挖渠、抬石头、推沙,从早干到晚,肩膀磨出血,手心全是泡。

第一天收工,我浑身像散了架,倒在铺上不想动。同村的周大牛给我递了根烟,说:“长河,你一个开拖拉机的,咋来干这苦力?”

我说:“缺钱,娶媳妇。”

大牛乐了:“娶谁啊?林秀芝?”

我点头。

大牛拍拍我肩膀:“有福气。那可得好好干。”

那三个月,我天天第一个上工,最后一个收工。工头夸我实在,月底多给了我五块奖金。我舍不得花,把钱缝在内裤口袋里,每天摸着鼓鼓的才安心。

手上磨出的泡破了长,长了破,最后成了厚茧。肩膀上的皮晒脱了一层,黑得像炭。

有一回,我挑着两筐石头走在窄堤上,脚下一滑,连人带筐摔进沟里。膝盖磕在石头上,血顺着小腿往下流。大牛把我背回工棚,卫生员给上了药,说歇两天。我歇了一天,第二天就一瘸一拐上工了。

大牛骂我:“你他妈要钱不要命?”

我说:“工期紧,一天两块呢。”

他摇摇头,不说话。

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我就想秀芝。想她趴在河边洗衣裳的样子,想她跑起来辫子一甩一甩,想她在雨里回头看我的那一眼。想着想着,就睡着了,梦里全是柳河村,全是她。

那段时间,秀芝托人给我带过一回东西。一双她纳的千层底布鞋,还有一包炒花生。布鞋里夹了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长河,家里都好。你别太累,钱不够跟我说。秀芝。”

我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半天,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大牛凑过来,说:“哎哟,情书啊!”我把纸条收进怀里,踹他一脚。

三个月后,我瘦了十五斤,人也黑得不成样子,可我攥着挣来的钱,心里踏实了。回到村里,我娘一看见我就哭了,说我瘦得脱了相。

第二天,我把凑齐的彩礼钱给我娘,让我娘去秀芝家送。我娘接过钱,数了又数,说:“长河,这些钱是你血汗换来的,秀芝要是知道,不知道多心疼。”

我笑笑:“娘,别跟她说。”

五、喜结连理

腊月十八,我和秀芝结婚了。

那天天气挺好,太阳暖烘烘的。我借了农机站的拖拉机,车头上扎着红绸子,去秀芝家接亲。村里人都来看热闹,说周家小子有福气,把村花娶到手了。

秀芝穿着大红棉袄,头上戴着红花,坐在拖拉机上,脸红扑扑的。我在前面开着车,笑得嘴都合不拢。村里的小孩追着拖拉机跑,嘴里喊着:“娶新媳妇喽!娶新媳妇喽!”

酒席摆在自家院里,杀了头猪,请了全村的乡亲。我爹高兴,多喝了几杯,脸红堂堂的,拉着秀芝爹的手说:“亲家,咱俩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秀芝爹也喝得不少,拍着我爹的肩膀说:“长河这孩子,实诚。秀芝跟了他,我放心。”

我娘在厨房里忙前忙后,笑得眼角褶子都深了。

洞房花烛夜,我掀开秀芝的红盖头,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光。我坐在她旁边,突然不知道该说啥。

我说:“秀芝,你后悔不?”

她摇头:“不后悔。”

我说:“我家里条件不好,以后可能要吃苦。”

她说:“我不怕吃苦。我怕的是人心。”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她的手有点凉,被我攥在手心里。

“我周长河对天发誓,这辈子好好待你。有我一口吃的,绝不让你饿着。”

她笑了,说:“你那天背我过河,我就知道你是个靠得住的人。”

那一夜,窗外飘起了雪,悄悄地落下,像撒了一层白糖。我搂着秀芝,觉得这辈子值了。

六、柴米油盐

婚后的日子,像柳河里的水,平缓地流着。

我在农机站上班,早出晚归。秀芝在家伺候公婆、下地干活、养鸡喂猪。她手脚麻利,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干净净。我娘逢人就夸,说长河有福气,娶了个好媳妇。

可日子久了,矛盾也慢慢露出来。

秀芝性子要强,我娘也是要强的人。两个要强的女人在一个屋檐下,难免磕磕碰碰。

起初是做饭的事。秀芝炒菜爱放油,我娘觉得浪费,嘴上不说,脸色不好看。秀芝看出来了,偷偷问我:“娘是不是嫌我炒菜油放多了?”

我说:“咱家条件你也知道,娘节省惯了。”

秀芝没说话,第二天起,她炒菜就少放油了。可我看得出来,她心里有点憋屈。

后来是为了她弟弟的事。秀芝两个弟弟,大的叫秀峰,小的叫秀山。秀峰念初中,住校,生活费一个月要十五块。秀芝嫁过来后,还惦记着娘家,隔三差五给秀峰送点吃的,给秀山买双鞋。我娘看不惯,说:“秀芝,你嫁到周家了,不能总往娘家搬东西。”

秀芝当时没吭声,晚上躺被窝里哭了。我这才知道白天的事,心里不是滋味。

第二天,我跟我娘说:“娘,秀芝补贴娘家,是孝心。她两个弟弟还在念书,她当姐的,帮一把也正常。咱家再难,也不缺那点。”

我娘叹口气:“我不是不让她帮,是怕她心不在这个家。”

我说:“娘,她是我媳妇,也是这家人。她对你们咋样,你心里有数。洗衣做饭、下地干活,哪样少了?她补贴弟弟,是她爹身子不好,娘常年吃药,她这个当姐的,能不管吗?”

我娘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了,以后我不说她了。”

过了几天,我娘主动蒸了锅馒头,让秀芝给她爹娘送去。秀芝愣了一下,眼圈红了。她接过馒头,说:“娘,谢谢你。”

那之后,我娘和秀芝的关系缓和了不少。我娘慢慢发现,秀芝虽然有脾气,但心不坏,干活是一把好手,对老人也孝顺。秀芝也慢慢明白,我娘抠门,是穷惯了,不是针对她。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平淡里带着点磕绊,磕绊里又透着暖意。

七、分家单过

一九八八年春天,秀芝怀孕了。我高兴得不行,在院子里翻了三个跟头,把秀芝吓得直喊:“你小心点,别闪着腰!”

她怀孕后,妊娠反应大,闻不得油烟味。我娘就让她歇着,自己下厨做饭。秀芝过意不去,偷偷跟我说:“娘腰不好,蹲久了受不了。你去跟娘说,我来做饭就行。”

我说:“你吐得厉害,做饭能行吗?”

她说:“我试试,吐了再换娘。”

后来秀芝做饭,灶台旁边放个盆,时不时干呕一下。我娘看见了,硬把她拽出来,说:“你回屋躺着去,饭我做。”

那天我娘炖了条鱼,秀芝闻到鱼腥味又吐了。我娘拍着她的背,说:“这孩子,就知道折腾你妈。”

秀芝笑了,笑着笑着眼圈又红了:“娘,我是不是太娇气了。”

我娘说:“娇气啥?我怀长河那会儿,吐了五个月,连水都喝不下。你这算好的了。”

婆媳俩在灶前说话,我在门口听着,心里暖暖的。

那年夏天,秀芝爹来家里,说我爹的木工活多,忙不过来,想让我去帮几天。我正好农闲,就去了。秀芝爹手把手教我刨木头、凿榫眼。我手笨,学得慢,他也不急,耐心地说:“木工这活,急不得,一凿子下去,错一分,整个榫就废了。”

那段时间,我跟着岳父学了点木工手艺。后来想想,这段经历挺重要,只是当时没意识到。

秋收后,秀芝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有一天晚上,她靠在我肩上,说:“长河,我想分家单过。”

我愣了一下。说实话,我也想过这事。一大家子挤在一起,老人、我们、弟弟妹妹,难免不方便。可父母年纪大了,弟弟妹妹还在念书,我有些顾虑。

秀芝说:“我不是要跟爹娘生分。我是想,孩子生下来,咱得有自己的日子。爹娘那边的开销,咱照给。弟弟妹妹上学,咱帮。但家,还是分开过。”

我想了想,说:“我去跟爹娘商量。”

我爹一听,沉默了半天。我娘叹口气:“分就分吧,树大分杈,儿大分家,早晚的事。再说秀芝怀着孩子,单过也方便些。”

就这样,家里东头那两间房分给了我们。一间住人,一间当灶房。秀芝挺着肚子收拾,把墙刷了白灰,窗户上糊了新纸,门口种了两棵月季。她说:“咱自己的家,得住得亮堂堂的。”

我看着她挺着大肚子忙活,心里又酸又暖。我过去抢她手里的扫帚:“你歇着,我来。”

她笑:“你别把我当瓷娃娃,我没那么娇气。”

我坚持:“我媳妇我心疼,不行?”

她红了脸,把扫帚递给我,自己靠在门框上看我扫地。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影子落在地上,我扫着扫着,觉得地上的影子都是甜的。

八、为人父母

一九八九年正月初五,秀芝生了,是个闺女。

那天早上她肚子疼,我娘说怕是要生。我跑去乡卫生院叫医生,回来的时候,秀芝已经躺在炕上,疼得满头汗。我急得团团转,恨不得替她疼。

生产的过程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她一声声喊,我蹲在门外,手发抖。我娘出来让我去烧水,我连火柴都划不利索。

后来听见孩子哭,哇的一声,又尖又脆。我推门进去,看见秀芝躺在床上,头发湿透了,脸上却是笑着的。她旁边放着个小包袱,里面一个皱巴巴的小脸。

“是个闺女。”她说。

我走过去,蹲在炕边,看着那个小人儿。她那么小,眼睛闭着,小手攥成拳头。我伸手去碰她的脸,她皱了一下眉。

“闺女好。”我声音发颤,“闺女是爹的小棉袄。”

秀芝笑了一下,眼泪就下来了:“我还以为你会想要儿子。”

我说:“儿子闺女都是咱的孩子,只要平平安安就好。”

那阵子,我高兴得天天咧着嘴。我娘说我没出息,得了个闺女就找不到北了。我说:“娘,你不懂,我闺女长得好看,像她妈。”

我闺女起名叫周小雨。她出生那天,外面下着小雨,我爹说,就叫小雨吧,多水灵。

有了孩子,日子更忙了。秀芝白天带孩子、做家务、下地,我下班回来就帮着抱孩子、洗尿布。晚上孩子哭闹,秀芝睡不好,我也跟着起来,抱着小雨在屋里转圈。

有时候半夜,我抱着小雨,看着窗外的月亮,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重了。以前一个人,怎么都行。现在有了媳妇,有了孩子,我得让她们娘俩过上好日子。

小雨半岁的时候,农机站的效益不行了。乡里改革,农机站要承包给个人,我跟大牛几个人商量,凑钱把农机站包下来。可钱不够,我回家跟秀芝商量。

秀芝听完,把孩子往我怀里一放,转身从柜子底下摸出一个手绢包。打开,里面是一些零钱,还有她结婚前攒的私房钱。

“这是二百六,你先拿去。”她说。

我愣住了:“这钱你一直留着?”

她说:“本想给孩子攒的,可你现在有正事用,先拿去。农机站你熟,包下来准能挣钱。”

我接过那个手绢包,觉得沉甸甸的。我抱住她,小雨夹在中间,被挤得哇哇叫。

“秀芝,我不会让你和孩子吃亏的。”

她拍拍我的背:“快去,少废话。”

那年,我和大牛承包了农机站,一人一半。我修车、开拖拉机,大牛跑业务。一开始挺难,挣的钱刚够维持。可我不怕,干就是了。

九、农机站的风雨

承包农机站的头两年,我几乎把命都搭进去了。

农机站是乡里的老摊子,几台拖拉机和脱粒机旧得不成样子。我和大牛把家底全投进去,还借了点外债。白天干活,晚上修车,每天睡不了几个钟头。

秀芝说,我那两年老得特别快,二十多岁的人,瞅着跟三十多似的。

有一回,给村里收麦子,脱粒机坏了。正是麦收最忙的时候,耽误一天,地里的麦子就多一分风险。我蹲在机器旁边修了整整一夜,零件拆了装,装了拆,手被铁皮划了好几道口子。

天亮的时候,机器修好了。我瘫坐在地上,浑身是油,手掌上全是血。大牛给我递了个馒头,我接过来就啃,噎得直瞪眼。

那天回到家,秀芝给我端来一盆水。我把手伸进去,水一下子红了。她攥着我的手,眼泪啪嗒啪嗒往盆里掉。

“长河,咱不这么拼了,行不?”她说。

我笑了笑:“不拼,怎么给小雨攒嫁妆?”

她打了我一下:“闺女才三岁,你攒什么嫁妆。”

我认真地说:“秀芝,我想让你和小雨过好日子。你现在跟我受穷,我心里难受。你等着,我早晚让你过上好日子。”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说:“我不图你大富大贵。我只图你平平安安。你答应我,不管多忙,注意身体。”

我点头:“答应你。”

那年麦收,我们农机站挣了钱。大牛乐坏了,非拉我去乡里喝酒。我喝了几杯,心里想的是秀芝。她说过,我每次出门,她都在家提心吊胆。

喝完酒回去,秀芝还没睡,坐在灯下纳鞋底。我走过去,从兜里掏出一把钱,塞到她手里。

“这是这个月挣的,你收好。”

她数了数,眼睛亮了:“这么多?”

我得意地笑:“以后会更多。”

她小心地把钱包好,放进柜子。然后走过来,给我端了碗醒酒汤。

“喝了再睡。”

我喝了一口,抬头看她。灯下她的脸,比结婚那会儿多了几分成熟,眼角有了细纹,可我觉得她更好看了。

“秀芝。”我叫她。

“嗯?”

“谢谢你。”

她莫名其妙:“谢我啥?”

“谢谢你当年愿意嫁给我。”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睛里亮晶晶的:“谢啥。我不是说了吗,我图你踏实。”

十、小雨的童年

小雨四岁那年,秀芝又怀上了。我本不打算再要,怕她身子受不了。可她说:“一个孩子太孤单,给小雨添个伴。”

这次怀得比上次辛苦,她吃不下饭,人瘦了一圈。我急得不行,变着法给她弄吃的。可那年头,也没什么好东西。我去河里摸鱼,给她炖鱼汤。她喝了就吐,吐了又喝,硬撑着。

一九九三年秋天,秀芝生了二胎,是个儿子。我爹高兴得老泪纵横。我娘说:“这回凑成个‘好’字了。”

我儿子起名叫周小河。秀芝说,闺女叫小雨,儿子叫小河,都跟水有关,跟他们妈一样水灵。我笑她:“你哪有自己夸自己的。”她瞪我一眼:“我闺女儿子就是好看,随我。”

孩子多了,开销也大。农机站生意时好时坏。大牛说想再添台收割机,可一台收割机要好几万,我们拿不出来。我跑了几趟信用社,人家嫌我们没抵押,不给贷。

那段时间,我天天愁钱。秀芝看在眼里,说:“要不,我去乡里集上摆摊卖菜?”

我说:“那多累。再说,家里还有俩孩子。”

她说:“小雨送她姥姥家,小河我背着。卖菜本钱小,一天挣多少是多少,贴补家用。”

我还是不愿意。可秀芝倔,说干就干。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去地里摘菜,然后推着车去乡里赶集。中午回来,给老人孩子做饭,下午又去地里忙活。

她那双手,结婚前又白又嫩。现在裂了口子,像老树皮。我心疼,晚上给她烧热水泡手,抹蛤蜊油。她说:“庄稼人的手,都这样,不丢人。”

后来村里有闲话,说周长河没本事,让媳妇出去卖菜。我听了,心里不是滋味。秀芝知道后,在院子里跟那些嚼舌头的婆娘大吵了一架。她站在院门口,腰杆挺得直直的,说:“我摆摊卖菜,不偷不抢,凭力气挣钱,谁再背后嚼舌头,我撕烂她的嘴!”

那几个婆娘灰溜溜地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又酸又敬。

那天晚上,我说:“秀芝,我早晚让你不用这么累。”

她笑:“我不累。能跟你一起把这个家撑起来,我心甘情愿。”

十一、秀芝的菜摊

秀芝的菜摊摆了四年。

从开始的几样菜,到后来品种越来越多。她心善,菜择得干净,秤给得足,回头客多。乡里人都知道“柳河村的秀芝卖菜实在”,她的摊前总比别人热闹。

我有时候不忙,也去帮她。我开着拖拉机,把菜从地里拉到集上,帮她摆好。她嫌我笨手笨脚,白菜码得不齐,黄瓜摆歪了。我说:“卖菜又不是选美,码那么齐干啥。”她瞪我:“你懂啥,码得整齐,人家看着舒服,卖得快。”

后来她教会了我码菜,也教会了我怎么看秤、怎么算账。我站在摊前,旁边是她,后面是拖拉机车斗,心里觉得挺踏实。原来日子也可以这样过,两个人肩并肩,对付着柴米油盐。

小雨上小学了,成绩好,年年考第一。小河也上幼儿园了,调皮,天天在村里疯跑。秀芝说,这孩子像我,坐不住。我说:“像我好,能跑能跳,身体结实。”

那些年,我们攒了点钱,把老房子翻修了。原来的两间土房,翻成了三间砖瓦房。秀芝高兴坏了,屋里屋外看了一遍又一遍,说:“这辈子还能住上砖瓦房,值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新房,看着在院子里追鸡的小河,看着坐在门槛上写作业的小雨,看着系着围裙在灶房忙活的秀芝,突然觉得,人这一辈子,图啥呢?不就图这个吗。

可日子好过了,新的问题又来了。

我爹退休了。他从学校回来那天,抱着个纸箱子,里面装着他教了二十年的课本和教案。他坐在院子里,抽着旱烟,一句话不说。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爹,退休了,就好好歇着。”

他看我一眼,说:“长河,爹教了一辈子书,攒了点钱,想给你和小雨他姑分分。”

我说:“爹,你的钱,你自己留着。我们不缺。”

他摇摇头:“你不懂。爹退休了,没用了。这钱,留着也是留着。给你一点,给小雨存一点,我放心。”

我娘在屋里听见了,出来说:“老头子,你就别操心了。长河现在能挣钱,秀芝也勤快。你那点钱,留着养老。”

我爹不说话,低着头抽烟。烟雾从花白的头发间升起来,我看得心里发酸。

后来我爹还是把钱分了。给我姐一千,给我一千。剩下的一点,他自己收着。他说:“这钱,你们拿着。爹老了,帮不上啥忙了。”

我攥着那一千块,眼眶发红。

十二、爹娘老去

一九九八年夏天,我娘病了。

起初是吃不下饭,人没精神。秀芝以为她是苦夏,煮了绿豆汤,她不喝。后来有一天,我娘在院子里摔了一跤,我们才慌了,赶紧送到县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我脑袋嗡了一下。大夫说,是肝硬化,中晚期。

我站在走廊里,腿发软。秀芝扶着我,小声说:“长河,你别慌,娘会没事的。”

我娘住院,花了不少钱。我姐从邻村赶来,跟我轮流照顾。秀芝家里有菜摊,还有俩孩子,只能抽空来。每次来,她都炖了汤,一口一口喂我娘。我娘吃不下,她就急得抹眼泪。

有一天晚上,我在医院陪床。我娘醒来,看着我,说:“长河,娘这次怕是过不去了。”

我说:“娘,你别瞎想,好好养,能好的。”

她摇摇头,笑得有些虚弱:“娘这辈子,知足了。你爹老实,儿女孝顺,秀芝也好。娘放心。”

我抓着她干瘦的手,喉头发紧,说不出话。

我娘是在那年秋天走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雨,跟一九八六年那场雨一样。我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窗外的雨,想起那年我背秀芝过河,想起我娘在灶前说“你娘就知道我受挫了心里不痛快”,想起她拿着银镯子要给我换彩礼,想起她蒸馒头让秀芝给娘家送。想着想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娘走的时候,秀芝守在她身边,攥着她的手。我娘最后说了一句:“秀芝,长河就交给你了。”秀芝哭着点头,说:“娘,你放心,我照顾他一辈子。”

我娘走后,我爹一下子老了十岁。他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整天坐在院子里抽烟,一句话不说。秀芝说,爹这是心里空落落的。她每天给他做饭、洗衣,陪他说话。我爹渐渐缓过来一些,可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那年冬天,我爹也病了。先是感冒,后来说胸口闷。送到医院,说是心脏不好,得住院。我放下农机站的活,天天往医院跑。秀芝也关了菜摊,专心照顾家里和老人。

我爹在医院住了二十天,回家后走路都费劲。秀芝给他买了根拐杖,他说不要,丢人。秀芝说:“爹,这不丢人。您教了一辈子书,多少学生念您的好。拐杖是帮您走路,又不是折您的面子。”我爹不说话,默默接过了拐杖。

后来的日子,我爹在屋檐下晒太阳,一坐就是半天。我忙完回来,陪他下棋。他下不过我,就悔棋,我不让,他就瞪眼。秀芝在旁边笑,说我们爷俩没大没小。

那些年,日子虽然难,但一家人在一起,心里是暖的。秀芝的菜摊越做越好,农机站也稳定下来。我还清了外债,手头有了点积蓄。小雨考上了县一中,离家远,得住校。秀芝舍不得,给小雨缝了被子、做了新衣裳,絮絮叨叨嘱咐了半天。

小雨走的那天,我开拖拉机送她。她坐在车斗里,抱着一大包行李,回头看着村口越来越远。到了学校,她拉着我的手不肯松。

“爸,我想家怎么办?”她说。

我摸摸她的头:“想家就回来。爸开拖拉机去接你。”

她笑了,眼泪却掉下来:“爸,我一定好好学习,以后考上大学,挣钱给你和妈花。”

我点头:“爸信你。”

十三、农机站散伙

二〇〇三年,大牛说要出去闯闯。

那几年,个体户多了,农机站生意不如从前。大牛想跟他表弟去省城干建材。我知道留不住他。我俩合伙十年,没红过一次脸。他说要走,我心里空了一块。

“长河,对不住,我不是不跟你干了,我是想多挣点。”大牛说。

我拍拍他肩膀:“大牛,咱俩谁跟谁。你走你的,农机站有我。哪天你混不下去,回来,这儿还有你一份。”

他笑了,眼睛却红红的:“你就咒我吧。”

大牛走那天,我送他到村口。他背着一个大包,回过头挥挥手,说:“长河,你好好的。等我在省城站稳了,请你喝酒。”

我说:“好。你混好了,别忘了我。”

他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上了长途车,心里不是滋味。回到农机站,我一个人把所有的机器擦了一遍,车入库房,落了锁。那一刻,我觉得一个时代过去了。

农机站勉强撑了两年,最后还是关了。我把剩下的两台拖拉机卖了,把钱分了一半给大牛寄去。大牛打电话来,说:“长河,你傻啊,那钱你自己留着。”

我说:“这是咱俩合伙的,不能让你吃亏。”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长河,等我回去,咱们再合伙。”

我笑笑:“行,我等你。”

农机站关了之后,我托人进了乡里的建筑队,干点零活。秀芝的菜摊没停,可她也一天天上了年纪,推车有些吃力。我劝她别干了,她说:“不干,你一个人养活俩学生,能行吗?”

小雨那年在县一中读高二,小河也上了初中。两个孩子都住校,开销大。我没再劝她。每天天不亮,我就起来帮她装菜,推车送她到集上,然后去工地。

那几年,我们像两头老黄牛,低着头往前走。累是累,可看着俩孩子争气,心里有盼头。

十四、小雨高考

二〇〇七年,小雨高考。

那两天,秀芝非要拉着我去县城陪考。我说:“孩子考试,咱去干啥,添乱。”秀芝说:“你懂啥,咱去了,孩子心里踏实。”

我们就去了。在考场外面等着,太阳毒得很。秀芝买了根冰棍给我,她自己舍不得吃,说牙疼。我咬了一口,又递给她:“你尝尝,甜。”她推回来:“你吃你吃,我喝水就行。”

考场外的家长很多,有认识的,跟我们打招呼。有个家长问:“你们是几中的?”我说:“一中的,我闺女。”那人说:“你闺女学习好不?”我还没说话,秀芝就接上了:“好,年年考前三名。”那人竖起大拇指:“那准能考上。”

我脸上笑呵呵的,心里却紧张。比我当年等在产房外面还紧张。

考完最后一门,小雨走出考场,看见我们站在树底下,跑过来。她晒得脸红红的,笑着说:“爸,妈,我考得还行。”

秀芝一下抱住她,说:“累坏了吧?走,妈带你去吃好的。”

那天中午,我们在县城的小馆子吃了一顿饭。点了一条鱼、一个炒肉、一个青菜。小雨吃得香,我和秀芝看着她吃。她抬头说:“爸妈,你们也吃啊。”我说:“我不饿,你吃。”秀芝也说:“你吃你吃。”

回家的路上,小雨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我坐得直直的,一动不动,怕吵醒她。秀芝坐在旁边,小声说:“闺女长大了。”我点点头,嗯了一声。

后来小雨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通知书来的那天,全村都轰动了。我爹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说:“我们家出大学生了,出大学生了。”

我摆了几桌酒,请亲戚邻居。小雨端着杯子,挨个敬酒。到我这儿,她鞠了一躬,说:“爸,谢谢你。要不是你这么多年供我念书,我走不到今天。”

我说:“谢啥,我是你爹。你好好学习,以后当个好老师。”

她点头,眼圈红了。

秀芝在一边抹眼泪。我看看她,她瞪我:“看啥,我高兴。”

十五、秀芝的心愿

小雨上大学走后,家里一下子冷清了许多。秀芝常常坐在院子里,看着小雨以前写作业的方凳发呆。我知道她想闺女,也想儿子。小河的学校管得严,一个月才回来一次。

我说:“秀芝,等孩子们毕了业,咱就轻松了。”

她说:“轻松啥?你不还得供他们念完大学?再说,小河以后还要娶媳妇,咱不得给他攒点?”

我说:“儿孙自有儿孙福,你别总操心。”

她叹口气:“我不操心,你操心?”

我没接话。她就是这么个人,一辈子心里装着老人、丈夫、孩子,唯独没有她自己。

那年秋天,秀芝说想回娘家看看。她爹娘年纪大了,弟弟们也都成了家。我陪她回去。她爹已经不太能走路了,躺在床上,她娘头发白了,腰弯得厉害。秀芝一进门,眼圈就红了。

她爹拉着她的手,说:“秀芝啊,爹这辈子最高兴的事,就是你嫁了个好人。”

秀芝看我一眼,说:“爹,长河对我好,您放心吧。”

她爹点点头,又对我说:“长河,秀芝从小跟着我受苦,你多担待。”

我说:“爹,秀芝跟我,是我有福气。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待她。”

那天回来,秀芝在拖拉机上靠着我,说:“长河,我爹老了,我娘也老了。我怕哪天他们不在了,我就没娘家回了。”

我握了握她的手:“你什么时候想回,我都陪你回。娘家,永远是你的家。”

她没说话,靠在我肩上。拖拉机突突突地响,路两旁的杨树叶子哗啦啦地落。

十六、小河的叛逆

小雨大二那年,小河升高中。

这小子聪明是聪明,可心思不在学习上。逃课、打架、跟老师顶嘴。他班主任打电话来,我骑着车赶去学校。办公室门口,小河低着头站着,头发跟鸡窝似的,校服皱巴巴的。

我压下火气,先给老师赔不是。老师说:“周小河脑子好使,就是不学。你们家长得多上心。”

我点头哈腰,把儿子领出校门。没走多远,我抬手就是一巴掌。他捂着脸,倔强地瞪着我。

“你打吧。”他说,“反正我学不进去。”

我气得手发抖:“学不进去?你姐怎么学的?你姐能考上大学,你怎么就不能?”

他吼了一句:“她是我姐,我是我,别拿我跟她比!”

说完,他跑了。我站在路边,太阳毒辣辣的,晒得我头昏眼花。

晚上,秀芝听说了,骂我:“你打孩子干啥?有话不能好好说?”

我说:“你是没看见他那混账样子。”

秀芝说:“孩子这个年纪,谁不犯浑?你是他爹,你打他,他心里服吗?”

我不说话。秀芝收拾了一下,去了小河屋里。我扒在门口听,她没骂他,就坐在床边,说:“小河,你爸打你,是他不对。可你想想,你爸当年背你妈过河,后来为了这个家,一天苦力工没少干。你姐知道心疼你爸,才拼命念书。你不念书,能干啥?跟你爸一样去工地搬砖?你爸是没办法,你有选择,为啥不走条好路?”

屋里没声。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小河闷闷地说:“妈,我知道错了。”

秀芝说:“知道错,就好好学。妈不逼你当第一,但你得对得起自己。”

那天半夜,我翻来覆去。秀芝说:“还不睡?”我说:“我是不是打重了?”她说:“你也是为他好。明天好好跟他说。”我点头。

第二天一早,我进小河屋。他已经起来了,在收拾书包。见我进来,他低下头:“爸,昨天是我不对。”

我咳嗽一声:“我也有不对,不该打你。”

他抬头看我,说:“爸,我想好了,考不上一本,我考个二本也行。反正我要读大学。”

我鼻子一酸,拍拍他肩膀:“好,爸供你。”

那之后,小河收了心,成绩慢慢赶上来了。他底子不差,就是贪玩。后来他考上了省城一所二本院校,学计算机。虽然不是顶尖的,可对他自己来说,是拼出来的。秀芝高兴得包了饺子,说:“我们家两个孩子都是大学生了。”

我爹那时候已经卧床了,听到这个消息,脸上露出一丝笑,说:“好,周家出息了。”

十七、送别父亲

二〇一〇年,我爹走了。

他走得平静。那天早上,秀芝去给他送饭,发现他已经没了呼吸。他睡着走的,手里还攥着我娘的照片。

我跪在床前,一声声喊爹。可他再也没应我。秀芝扶我起来,我浑身发软,像被抽了骨头。

料理完后事,我在他屋里坐了一夜。墙上还贴着小雨小时候的奖状,柜子里整整齐齐放着我的旧书本、小河的旧玩具。秀芝进来,给我披了件衣裳。

我说:“爹这辈子,没过几天好日子。”

秀芝说:“爹心里高兴着呢。俩孙子都考上大学了,他在村里有面子。”

我苦笑:“他就爱面子。”

秀芝靠着我,说:“长河,以后,咱就是家里最大的了。你得挺住。”

我点点头,把她的手握在掌心。

送走父亲后,秀芝的身子也不如从前了。她的腰总疼,尤其是阴天下雨,疼得直不起来。我带她去医院,说是腰椎间盘突出,得歇着。她歇不住,菜摊是收了,可家里还是忙前忙后。

我说:“秀芝,你歇着,我挣钱。”

她说:“你挣你的,家里我收拾。我还能动。”

小雨毕业了,在省城一所中学当老师。她打电话回来说:“爸,我挣钱了,以后家里不用那么紧巴了。”我说:“你自己攒着。爸还能干。”

小河也快毕业了,在省城一家公司实习。俩孩子都算有了着落。

那年春节,一家四口在家过年。秀芝包了饺子,我炖了鸡。饭桌上,小雨说:“爸,妈,你们以后别太累了。我和小河都工作挣钱了,你们该享福了。”

秀芝说:“享啥福。我和你爸还能干。你们好好的,比啥都强。”

我举起杯子,想喝点酒,秀芝瞪我:“你血压高,少喝。”我讪讪放下,说:“就一小口。”她拿过杯子,只给我倒了半杯底。小雨小河都笑。

吃完饭,小雨带着秀芝在院子里看星星。小城在屋里摆弄电脑。我坐在门槛上,看着满院子的光,心里头踏实。

十八、旧河新桥

二〇一六年,柳河村变化大。

土路修成了水泥路,村里通了自来水,不少人家盖起了小洋楼。村东头那条河,也修了桥,钢筋水泥的,宽敞结实。

桥通那天,村里人都去看。我站在桥上,想起一九八六年的那个雨夜。那年河水涨到腰,我背着秀芝过河,厚着脸皮说让她给我当媳妇。一晃,三十年过去了。

秀芝也来了。她站在我旁边,风吹着她的头发,里面有了不少白的。我说:“秀芝,桥修好了,以后过河不用背了。”

她笑:“那时候你不是挺愿意背的吗?”

我说:“愿意。背一辈子都愿意。”

她白我一眼:“都多大岁数了,还贫。”

我笑了,没说话。河水从桥下流过,清凌凌的,比那些年好看多了。可我还是记着它涨水的样子,混浊的、汹涌的,像我们这些年走过的路。

前些日子,大牛从省城回来了。他在那边混得不错,开了家建材店,买了房买了车。他请我喝酒,在乡里的饭店。酒过三巡,他拍着我肩膀说:“长河,当年我要是不走,兴许咱俩的农机站还能撑下来。”

我说:“各有各的路。你在外面挣大钱,我在家守着老婆孩子,都好。”

他看着我:“你这辈子,就守着秀芝?不亏?”

我认真地说:“不亏。我那年背她过河,一句话,她跟了我三十年。我赚大了。”

大牛愣了一下,哈哈笑起来,笑着笑着,眼睛红了:“来,喝一个。”

那天我喝多了。大牛开车送我回村。秀芝站在门口等,看见我,赶紧过来扶。大牛说:“嫂子,长河今儿高兴,多喝了几杯。”秀芝说:“他不能喝你还让他喝。”大牛嘿嘿笑。

秀芝扶我进院,我靠在她肩上,含含糊糊地说:“秀芝,我当年说的话,作数。这辈子作数。”

她没说话,把我扶到床上,用湿毛巾擦我的脸。我迷迷糊糊的,听见她轻声说:“我知道。我从来没怀疑过。”

十九、秀芝病了

二〇一八年冬天,秀芝病了。

她一开始是咳嗽,以为感冒,吃了药不见好。小雨从省城回来,硬拉着她去县医院。检查结果出来,是肺炎,住了十天院。

我天天在医院守着。秀芝说:“你别守着了,回家歇着。有小雨呢。”我说:“我不守着,我不放心。”她不说话,伸出手,我握住。

小雨请了假,和小河轮流来。病房里,我们一家人围着她。秀芝说:“你看你们,一个个苦着脸,我又不是不行了。”小雨说:“妈,你别瞎说。”秀芝笑:“我说实话呢。我还没看见小外孙呢。”

那场病之后,秀芝的身体更差了。她瘦了不少,脸上的肉都下去了,显得眼睛特别大。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我决定把村里的地租出去,专心在家照顾她。

她说:“你一个老爷们,在家照顾我算啥。你出去干活,我在家没事。”

我说:“我不干了。钱挣不完,人要紧。”

她拗不过我,由着我。那段时间,我每天给她做饭、熬药、陪她晒太阳。她笑着说:“你做的饭,难吃死了。”我说:“难吃你就多吃,我慢慢练。”她真的多吃了几口。我知道,她是给我面子。

小雨教书的学校给分了一套小房子,她说:“爸妈,你们搬到省城来住吧,我照顾你们。”秀芝摇头:“不去。我在柳河村住惯了,哪儿都不去。”小雨看我,我说:“听你妈的。等她身体好了,想去再说。”

其实我心里清楚,秀芝不愿意给孩子们添麻烦。她一辈子要强,老了也不肯软下来。

二十、后辈归来

二〇一九年,小雨结婚了。

对象是她学校的同事,教数学的,人本分老实。婚礼在省城办了一场,回村办了一场。秀芝高兴,穿了一身新衣裳,头发染了黑色,看着年轻了好几岁。

她拉着小雨的手,说:“小雨,结了婚,就要好好过日子。两个人在一起,别总使小性子,多包容。”

小雨含着泪点头:“妈,我知道。你跟我爸这么多年,我都看着呢。”

秀芝笑了,看了我一眼。我站在旁边,穿着小雨给买的新西装,有点不自在。小雨说:“爸,你今天真精神。”我嘿嘿笑。

那天,我牵着小雨的手,在红毯上走了几步。她挽着我的胳膊,说:“爸,当年你背我妈过河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有今天?”我说:“没有。但我想过,我要跟她过一辈子。”小雨说:“爸,你真浪漫。”我说:“啥浪漫。就是心里认定了。”

她笑着,眼里有泪光。

回村办酒那天,大牛也来了,还送了个大红包。他拉着我到一边,说:“长河,你小子命好。闺女嫁得好,儿子在大城市上班,媳妇又贤惠。我羡慕你。”我说:“你挣大钱,我羡慕你。”他说:“钱是挣不完的,可家里暖不暖,是钱买不来的。你比我强。”我拍拍他:“咱都强。”

二十世纪末到二十一世纪初,我们这代人经历了太多。从穷到富,从苦到甜。可最让我自豪的,不是挣钱,不是盖房,而是这个家,一直在一起。

二十一、老屋翻新

二〇二〇年,小河说要在村里翻新房子。

他工作了几年,攒了些钱。他说:“爸,这老屋墙皮都掉了,翻新一下,你和妈住着舒服。”我说:“翻新干啥,我们住得挺好。”他说:“你不懂,这叫生活品质。”我笑他:“你也学会拽词了。”

翻新从春天开始。小河找了施工队,把屋顶重新做了,墙面贴了瓷砖,装了暖气片。秀芝看着屋里焕然一新,说:“这是咱家吗?我都不认识了。”小河说:“妈,以后冬天不冷了,屋里暖和。”

我却有点舍不得。那些土墙上有小雨和小河量身高画的线,有秀芝糊的旧报纸,有岁月留下的斑驳。可我也知道,日子向前走,旧的终究要被新的替代。

就像柳河上的那座桥,代替了当年垫脚的石头。桥更稳,路更好走。但我知道,不管怎么变,有些东西不会变。

比如我每次看见那条河,都会想起那个雨夜。比如秀芝每次过桥,都会笑着说:“现在不用你背了。”然后看我一眼,眼里头有三十多年的光。

老屋翻新后,我专门留了一间屋,放了些旧物件。那台老收音机,秀芝结婚时陪嫁的;小雨用过的旧书包;小河的玩具枪。还有那双千层底布鞋,秀芝在我出外工时托人带给我的。鞋底都磨薄了,可针脚还密密的。

秀芝看见了,说:“你还留着呢?”我说:“留着。这是我出外工那年,你给我的。我得留一辈子。”她没说话,转身出去了。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在院子里跟邻居说话,声音里带着笑。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新房里看电视。秀芝靠在我肩上,说:“长河,咱老了。”我说:“嗯,老了。”她说:“可我觉得,这辈子没白过。”我握住她的手:“我也是。”

二十二、六月初八

二〇二三年农历六月初八,小雨和小河都没回来。头天晚上,秀芝就开始忙活,和面、剁馅、包饺子。我说:“包这么多,吃得完吗?”她说:“明天几号?”我愣了一下,想了想:“六月初八。”她笑了:“忘了?那年的六月初八,你背我过河。”

我心里一热。说实话,这些年我们都记着这个日子,只是不常说破。每年这天,秀芝都会包饺子。她说,那天的雨再大,饺子是暖的,得吃。

第二天,我们俩坐在桌前,一盘饺子,两个小菜。窗外的天有些阴,没下雨。秀芝说:“那年雨真大,水涨得都快到腰了。你背着我,还说了那么句不要脸的话。”

我笑了:“那时候年轻,脸皮厚。”

她说:“你那时候脸皮厚,现在脸皮也厚。”

我夹了个饺子到她碗里:“吃饺子。别翻旧账。”

她吃了一口,抬起头说:“长河,我问你个事。”

“说。”

“当年我要是真没答应你,你会咋办?”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可能再想别的办法,死缠烂打。”

她笑了:“你就那点出息。”

我认真地说:“秀芝,我这辈子没啥大出息,最大的出息,就是把你娶回家。”

她夹了个饺子,塞进我嘴里:“堵上你的嘴。”

窗外的雨,到底是落下来了。不大,淅淅沥沥的。我们吃完饺子,坐在廊檐下看雨。院子里的月季开得正好,红艳艳的,被雨水淋得透亮。

秀芝说:“这雨,跟那年夏天有点像。”

我说:“像。不过那年下得大,河里水涨了,你蹲在河对岸,衣裳全湿了。”

她靠过来,头枕在我肩上:“那时候你背我,我心跳得厉害。你说了那句话,我心里想,这人怎么这么不要脸。可不知为啥,心里又觉得踏实。”

我搂着她,轻声说:“踏实就对了。我说过的话,一辈子算数。”

雨还在下,院子里的月季红艳艳的。我闻着她头发上的味道,混着雨水和泥土的气息。三十七年了,从那个雨夜到现在,我们走过来了。路上有泥有坎,有风有雨,可我们一直在一起。

这雨,下了半辈子,终于下成了今天的屋檐下,两个人,一碗饺子。

二十三、岁月长河

二〇二四年秋,秀芝的身体又反复了。这次她住了半个多月的院。小雨和小河轮流请假回来。我在医院陪床,她睡着了,我坐在床边,攥着她的手。

她的手老了,皮肤松弛,青筋凸起。可掌心还是暖的。我把它贴在我脸上,说:“秀芝,你快点好起来。你答应过我,要陪我过一辈子。这才哪到哪。”

她迷迷糊糊睁了下眼,说:“你又唠叨。”声音有气无力。

“你好了,我天天给你做饭。我现在做饭可好吃了。”我说。

她嘴角动了动,算是个笑:“吹牛。”

后来她好起来了。出院那天,阳光特别足。我用轮椅推着她走出医院大门,她在轮椅上说:“你慢点,我头晕。”我说:“好。你抓紧扶手。”她抓着扶手,抬头看天,说:“天真蓝。”我说:“嗯,入秋了,天高。”

回到家,村里人都来看她。大牛也从省城寄来一箱补品。秀芝说:“大牛有心了。”我说:“他说你好了,他请咱吃饭。”秀芝说:“你告诉他,等我能走利索了,去省城吃他。”

我说:“好,就你嘴馋。”她笑了。

那天晚上,我推着她在院子里看月亮。月亮又大又圆,白花花的,像撒了一地的霜。小雨打电话来,说:“爸,我下个月休假,回家看你们。”我把电话给秀芝,秀芝笑着说:“你忙就不回来。我和你爸好着呢。”小雨在电话里说:“妈,我想吃你包的饺子了。”秀芝说:“回来就给你包。”

挂了电话,我问她:“饺子吃了几十年,还吃不够?”她说:“吃不够。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饺子,比啥都强。”

我点头:“是。比啥都强。”

尾声

二〇二五年,柳河村的春天来得早,河两岸的柳树发了新芽。桥上车来人往,桥下流水潺潺。

我和秀芝坐在桥头的石墩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村里的小媳妇骑着电动车从桥上过,有老人牵着小孩在河边遛弯。秀芝说:“这桥修得真好,方便了多少人。”我说:“是啊,比咱那会儿强多了。”

她看了我一眼,说:“可我还是觉着,那年你背我过河的时候,心里最踏实。”

我笑:“那时候河水那么急,你就踏实?”

她说:“不是河水踏实。是你。”

我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她的手指有些凉,但很快就被我的掌心暖热了。

我想起这些年走过的路,想起雨夜过河,想起彩礼难凑,想起外工岁月,想起柴米油盐的磕磕碰碰,想起儿女长大,想起父母老去,想起老屋翻新,想起桥通人欢。

那些岁月像柳河的水,打着旋儿往前流,流走了青春,流走了苦累,流不走的,是掌心这温度,是一句话,一辈子。

“秀芝。”

“嗯?”

“那年我说的话,现在还算数。你要给我当媳妇,一辈子。”

她笑了,眼角的皱纹聚在一起,像秋天盛开的菊。

“都当了一辈子了,还说。”

我站起来,拉着她的手,往家的方向走。阳光穿过新绿的柳枝,洒在我们身上。身后是桥,桥下有水,水声潺潺。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虚构创作,仅作情感娱乐阅读,请勿与现实对号入座,请理性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