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吟潭留白(山东菏泽)
三苏浮沉:半生宦海风雨,千载文脉山河
文/吟潭留白
大宋嘉祐二年的京城春闱,是中国文脉史上熠熠生辉的高光时刻。和煦春风漫卷汴梁城,嫩柳轻染宫墙堤岸。四十八岁的苏洵,携二十一岁苏轼、十九岁苏辙,自蜀地眉山启程,顺岷江、渡长江,横穿荆襄腹地,再转陆路北上,千里跋涉,终踏汴京春风。
无人知晓漫漫旅途父子三人促膝畅谈的心事,唯有苏洵途中一封书信留下线索,他致友人写道:“携二子,赴京师。行万里路,读万卷书,亦足以豪矣。”寥寥数语,交织着自嘲、期许与忐忑。半生屡试不第的老父,带着未经世事的二子奔赴决定前途的考场,他深知科场艰险,却倾尽全部期许奔赴此行。
蜀地自古流传一句奇谈:“眉山生三苏,草木尽皆枯。”传言称苏轼降生那年,眉山青山草木尽数凋零。传说固然浪漫动人,但造就三苏传奇的从不是虚无天意,而是人间烟火里的苦读坚守:苏洵二十七岁幡然向学的顿悟,苏轼、苏辙少年时纱縠行老宅挑灯共读的无数深夜,母亲程氏灯下讲授《范滂传》,为二子阐释何为文人风骨、民族气节的寻常午后。传奇的根基,从来藏于日复一日的沉淀之中。
一、苏洵:焚稿明志,以文立心的迟暮鸿儒
二十七岁前的苏洵,人生大半蹉跎。十八岁科考落榜,后续数次赴考皆无功而返。其父苏序生性豁达,从不强求他埋头举业,常对旁人言道:“吾儿自有其志,何忧?”可苏洵内心始终清醒,年少漫游山水、荒废学业的缺憾,终会化作压在心头的枷锁。二十七岁这年,他做出震彻自身的抉择:焚毁所有迎合科考、刻意雕琢的应试文稿。
一把烈火,烧掉追逐功名的投机之心,也为自己开辟独树一帜的治学道路。他在《上欧阳内翰书》直言过往:“洵少年不学,生二十五岁始知读书,从士君子游。”二十七至三十七岁,他闭门居于眉山老宅,潜心研读《论语》《孟子》《史记》《汉书》,不为考场博取功名,只为参悟圣贤本心、通晓古今治乱。
待到四十岁再度出蜀,他依旧无缘科举,但文章辗转送至文坛领袖欧阳修手中,读后由衷惊叹:“后来者当以此考信于百世。”一名未登科的士子,获当朝文坛魁首如此盛赞,在北宋科场实属罕见。苏洵一生仕途低微,终其官不过九品秘书省校书郎。晚年整理旧物翻出早年应试策论,他于卷尾提笔批注:“余少时学作此等文,今视之,可发一笑。”他嘲笑的从不是严苛科场,而是当年将文章当作入仕敲门砖的浅薄自己。
弥留之际,他将未竟文稿托付苏轼:“吾胸中有数千言,书之未竟,汝其继之。”文稿传承之外,他留给二子更珍贵的箴言,便是短短数百字的《名二子说》。谈及苏轼,他写道:车轮、辐条、车盖、车轸皆各有功用,唯有车轼看似无用,却是整车门面,他担忧苏轼锋芒外露、不懂收敛;谈及苏辙,天下行车必经车辙,即便车翻马亡,祸患亦难波及车辙,他期许苏辙内敛沉稳、善避祸端。一纸短文,藏尽一位父亲对两个儿子一生命运的预判,封存在苏家藏书箱中,再不轻易提起。彼时的他无从预料,往后数十年,二子将历经无尽宦海浮沉。
二、苏辙:半生守望,终究难践对床之约
十九岁一举登进士第的苏辙,未曾预想自己日后身居副宰相位,更不曾料到晚年名字会被刻入奸党碑,受尽非议。年少时,他与兄长共读韦应物诗句:“安知风雨夜,复此对床眠。”二人读后相对落泪,立下约定:待功成身退,辞官归隐,同宿一屋,雨夜长谈。这句约定,二人铭记终生,却终究没能兑现。
乌台诗案爆发,苏辙时任应天府判官,急讯快马传至任所,兄长苏轼身陷牢狱,性命堪忧。他连夜挥毫上书,字字恳切,只求一事:“臣欲乞纳在身官,以赎兄轼。”愿舍弃自身全部官职,换取兄长平安。奏疏呈上,苏辙被贬筠州,任职盐酒税,终日与商贩打交道,核算细碎税银。身处微末,他寄信黄州兄长,只叮嘱三件琐事:暑热多饮绿豆汤;伏案写文切莫熬夜;此前托人带去的医书是否收到。黄州的苏轼展信落泪,赋诗抒怀:“我年二十无朋俦,当时四海一子由。岂意青州六从事,化为乌有一先生。”二十岁的岁月里,天下知己,唯有子由一人。
元祐八年,苏辙官拜门下侍郎,正二品,抵达苏家仕途顶峰。彼时苏轼任职翰林学士,兄弟二人同列朝堂,共赴宫中议事,退朝之余尚能小酌闲谈。数年间,二人同心协力,革除苛捐、整顿吏治、举荐贤臣,为国奔走。高太后十分赏识苏辙,曾当面称赞:“卿之文章,天下无双。”
这般安稳光景仅持续八载。高太后离世,宋哲宗亲政,新旧党争再起,苏辙首当其冲遭贬,从副宰一路连降五级,再赴筠州团练副使。二度落脚筠州,心境早已天差地别:第一次贬谪,是为兄长舍身赎罪,心中尚存意气;二次流放,只因政见不同遭排挤,只剩满心孤寂。他在当地极少作文,晚年《颍滨遗老传》中寥寥几句道尽心境:“余得罪以来,杜门不出,日以读书为事。追思平生,如梦如幻。”
年逾花甲遇朝廷大赦,苏辙终于北归,可心心念念的兄长苏轼,早已病逝常州。他强忍悲痛,亲手整理东坡全部诗文,编纂《东坡全集》,万字墓志铭落笔,开篇一句质朴动人:“兄轼,字子瞻,吾之长兄也。”洋洋一万七千言,句句纪实,无半句虚饰。晚年定居颍昌府,自号颍滨遗老,院中亲手栽种一株青松。旁人不解缘由,他只淡淡回应:“东坡旧居有此。”青松四季常青,那个相伴半生的兄长,已然离世十载。苏辙寿至七十三岁,离世前未曾留下遗言。后人翻阅其文集,扉页亲手抄写一行小字:“与兄约,风雨对床,此生竟不能践。”十九岁定下的约定,他默默守候五十四年,终成毕生遗憾。
三、苏轼:一蓑烟雨,把天涯化作人间烟火
世人皆称苏轼旷达通透,这份从容,却是半生苦难淬炼而来。乌台诗案牢狱之灾过后,苏轼贬谪黄州。初至黄州,满心惶惑难言,独居定慧院,写下“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道尽心底恐惧与孤苦。致信弟弟,一句“自笑平生为口忙”看似自嘲,内里满是壮志难酬的不甘。
黄州是他人生心境的转折点。官府交付城东五十亩废弃荒地,荒草丛生、无人问津。他携家人开荒耕耘,搭建茅屋,取名东坡雪堂,自此世间少了朝臣苏轼,多了居士东坡。他换上粗布衣衫,向农夫学习耕种,与乡邻饮酒闲谈,同山寺僧人对弈消遣。一日途中骤雨,同行之人慌忙躲避,唯有他缓步泥泞,随口吟出千古名篇:“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自这一刻,真正的旷达扎根心底。不是与生俱来的乐观,是躬耕土地的踏实,是烟火美食的慰藉。黄州之时,他改良肥猪肉做法,文火慢炖,便是流传后世的东坡肉,炖好分赠邻里,人人交口称赞。一名获罪流放的官员,能与寻常百姓共享一碗热肉,是文学史中最温柔的图景。
此后贬谪之路越走越远。惠州瘴气丛生,他品尝荔枝,欣然落笔“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政敌见他在岭南安然度日,再度下旨,将他远逐大宋最南端:海南儋州。六十二岁的苏轼扬帆渡海,风浪翻涌间,寄诗苏辙抒怀:“他年谁作舆地志,海南万里真吾乡。”
儋州居所,是黎族百姓让出的破旧茅屋。当地百姓大多目不识丁,他便摆起简易学堂,讲授《尚书》《论语》《诗经》。学子姜唐佐前来求学,成为海南首位举人;符确跟随治学,日后高中海南第一位进士。离开儋州之际,苏轼赠姜唐佐诗句:“沧海何曾断地脉,白袍端合破天荒。”颠沛流离的老者,在蛮荒海岛,延续文脉火种。
宋徽宗即位,大赦旧臣,苏轼踏上北归之路。返程渡海再遇狂风巨浪,他倚着船舷淡然一笑:六十二岁跨海而来,六十五岁渡海北归,三年光阴尽寄沧海。抵达常州后不幸染病,缠绵月余,弥留之际留下一句朴素遗言:“吾生无恶,死必不坠。”一生行事坦荡,无愧于心,便是他最后的执念。苏轼常州离世之时,苏辙远在颍昌,未能见兄长最后一面。噩耗传来,苏辙闭门书房,三日不曾出门,满心悲恸无处言说。
四、浮沉由世,风骨由己
千年岁月流转,后人铭记三苏,究竟是什么?是苏洵焚稿自新,中年迷途知返,于荒芜之中重塑自我;是苏辙上书舍官救兄,骨肉危难之时义无反顾;是苏轼黄州开荒炖肉,流放绝境依旧善待乡邻,于一无所有中保有温柔热忱。
民间传说将三苏神化为下凡文曲星,可真正动人的传奇,从不在缥缈云端。藏在苏洵送别二子赶考,眉山渡口那句“此去若不得第,亦无愧于心”的叮嘱;藏在苏辙晚年对着院中青松,轻声念叨兄长当年品尝荔枝滋味的自语;藏在苏轼写给儿子苏过的家书,细数“此间食无肉、病无药、居无室,然每日看海,颇觉天地宽”,垂暮之人,将万里天涯过成寻常家常。
三苏留给华夏后世的,从来不止唐宋八大家的文坛席位,不止卷帙浩繁的传世诗文。他们给出了穿越时代洪流的答案:纵使世事跌宕,亦要守住完整纯粹的自我。宦海起落浮沉,是时代裹挟的身不由己;文人清峻风骨,是自己坚守的本心底线。半生风雨宦途,终会消散在历史长河;一脉璀璨文脉,随万里山河生生不息,万古流传。
作者简介:吟潭留白,实名刘金林,山东曹县人,部队转业,现居江西新余,系高级工艺美术品设计师,中华诗词学会会员,新余市作家协会会员。
编辑: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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