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黄河走笔
正午的河边
正午的太阳直直砸在河面上,砸出白花花的光。我在岸边一棵老柳树下站住,柳条垂到水边,被风撩起来又落下去,像在试探这水的脾气。河水是浑的,浑得发稠,稠得像刚从地底翻出来的老汤——土黄里泛着铁红,一层一层地滚着、翻着,仿佛整个黄土高原都在这里煮沸了。
风从河心吹过来,带着一股腥味。那腥味里有泥沙的干渴,有鱼虾的挣扎,还有远处某片河滩被日头晒裂的叹息。我闭了闭眼,反倒把气味品得更清了。原来夏天的黄河不是一条河,是一块流着的土地,把千万年的风沙、雨水、庄稼和骨骸都化在里头,化成一锅浓稠的、不肯停歇的汤。
前几日刚下过一场暴雨。河面比平日宽了许多,水漫到了柳树根的半腰。浑黄的浪头迎面扑来,一个压着一个,像无数头不知疲倦的野兽在相互撕咬。浪尖上浮着白沫,白沫里裹着断枝、枯叶,还有几片不知从谁家漂来的草帽。我蹲下身,把手探进水里,水是热的,热得近乎人的体温。这水刚刚奔过千里的焦渴土地,把整个夏天都喝进肚子里了。
#### 船工的歌声
河上有船。一艘老木船横着过河,船尾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尾迹,很快又被浑水吞没。船工立在船头,赤着上身的脊背在日头下油亮油亮的。他忽然唱起来,声音不高,像是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哟——嗨——黄河的水呀——往东流——”调子拖得很长,长得像这河道的弯。
船到河心,歌声被浪声绞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黏在浪花上又飞起来。可那些碎片里,分明带着点别的东西——不是简单的号子,是日头晒进脊背的疼,是桨把磨出来的硬茧,是顶风逆水时心里那口气。他唱得不紧不慢,像把大半辈子都泡在河里,随水涨,随水落,随水转弯。那声音里有沉默,沉默得像河底的泥沙;有固执,固执得像不肯改道的浊浪;也有一丝看不见的眷恋,被裹在沙哑的喉咙里,不给人听见,只给河水听。
两岸的蝉声忽然就响了,齐刷刷的,像给那歌声打拍子。
#### 河岸的孩子们
岸边有孩子在玩水,裤腿卷得高高的,站在浅滩里互相泼水。浑黄的泥浆溅在他们脸上、身上,笑得露出白牙。他们的爹娘坐在柳树下纳凉,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目光却始终没离开水面。一个孩子摔倒了,咕咚一声灌了口水,呛得直咳嗽,爬起来吐了一口泥水,咧嘴笑了:“黄河水是咸的!”大人们大笑起来。那水里的确是咸的,盐碱地的咸,泡着庄稼和日头的咸,让人一尝就记住这河从哪来、经过些什么。
#### 暮色与归途
暮色下来的时候,河水渐渐暗了。从浑黄变成暗红,又变成沉沉的铅色。浪声还是那么大,却没有白天那么暴躁了,像是跑累了,正一声一声喘着气。远处的河滩上,有人在收网,渔网在暮色里高高扬起,网眼上挂着银光——那是刚出水的鱼,在夕阳下扑腾着,尾巴甩出一串碎金。
我沿河岸往回走,鞋底陷进湿软的淤泥里,踩出一串脚印。回头看时,那一串脚印已被河水舔平了。黄河就是这样——它什么也不记,什么也留不住,可它照样一天一天地流着,把最热的天、最浑的水、最沉的歌声,都裹进自己的身体里,往东,往东。
柳树梢头的蝉还在叫。河水还在流。这个夏天,黄河胖了,也老了,可它还活着,活得有声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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