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69年,北京紫禁城内,少年康熙刚刚擒住鳌拜,朝廷随即开始清算鳌拜党羽。此时的康熙只有十四岁,真正需要面对的,不只是一个权臣的倒台,还有盘根错节的满洲勋贵集团。

议罪名单中,班布尔善和遏必隆都十分醒目。前者是努尔哈赤之孙,后者是开国功臣额亦都之子。按诸王、贝勒和九卿会议的意见,班布尔善革除宗籍,处以绞刑;遏必隆同样被列入重罪范围。

结果却出现了差别。

班布尔善很快被处死,遏必隆则没有走上刑场,只是被革职、夺爵并受到拘禁。这个处理看起来颇不公平:班布尔善毕竟是爱新觉罗氏宗室,遏必隆却只是异姓大臣。康熙为何对伯父不留情,对遏必隆却留下余地?

关键不在血缘,而在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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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布尔善的身份虽然尊贵,实际政治资本却相当有限。他的父亲塔拜是努尔哈赤庶出之子,地位并不突出。班布尔善后来虽有军功,所获爵位也不过是辅国公一类。

杀掉这样一名宗室,影响主要局限于宗室内部。更何况班布尔善长期依附鳌拜,参与议政,罪名清楚,康熙处理他,既能显示整顿朝纲的决心,也不至于牵动太多外部力量。

遏必隆则完全不同。

他的父亲额亦都,是努尔哈赤早期最重要的军事伙伴之一。额亦都很早便跟随努尔哈赤起兵,在统一女真各部和建立后金政权的过程中屡立战功。天命六年,也就是1621年,额亦都去世。皇太极即位后,又将他追封为弘毅公,并配享太庙。

这不是普通的勋臣待遇。

额亦都家族在清初军政体系中的地位极高。其子图尔格、伊尔登等人都曾建立战功,遏必隆虽然个人才能并不算突出,却继承了这个家族的政治声望。顺治帝去世后,索尼、苏克萨哈、遏必隆、鳌拜四人共同辅政,遏必隆能够列名其中,很大程度上正是因为他代表着钮钴禄氏这一支强大的勋贵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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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层关系不能忽视。

遏必隆的母亲是努尔哈赤之女,因此他既是额亦都的儿子,也是爱新觉罗家族的外孙。这样的身份,使他在满洲贵族中拥有特殊位置。严格说,他不是普通的异姓大臣,而是连接皇室与功臣集团的一条纽带。

康熙亲自审理鳌拜之后,曾有人替遏必隆求情。少年皇帝心里很清楚,遏必隆不是没有罪。

“他难道没有参与鳌拜之事吗?”

大臣只能回答:“确有附从之过,但其家世勋望,关系朝廷根本。”

这几句对话未必是原话,却点出了当时的政治困境。遏必隆的问题,不只是依附鳌拜,还涉及顺治年间的圈地争议。苏纳海、朱昌祚、王登联三人反对扩大圈地,最终被鳌拜集团借机处置。遏必隆在这场案件中没有坚持原则,至少负有附从之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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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不是无罪可免,而是罪责与处置方式之间,需要作出权衡。

当时的清朝还没有强大到可以随意清洗所有勋贵。入关时间不长,满洲人口有限,八旗贵族既是统治者,也是军队和地方控制的骨架。朝廷需要依靠的异姓功臣家族并不多,钮钴禄氏正是其中最重要的一支。

康熙八年,南方仍有抗清力量,三藩势力也在地方坐大。云南的吴三桂、广东的尚可喜、福建的耿精忠,表面上接受朝廷节制,实际上各有军队和地盘。此时若把额亦都的儿子处死,震动的不会只是遏必隆一家。

钮钴禄氏中,拉哈达担任吏部尚书,并兼任镶黄旗满洲都统;瓦岱后来也在平定三藩过程中担任重要将领。遏必隆如果被杀,家族成员未必立刻反叛,却很可能对朝廷产生强烈不满。其他勋贵也会重新估量自身处境。

这便是康熙无法只按“同罪同罚”处理的原因。

有人会说,康熙已经擒住鳌拜,为什么还要顾忌遏必隆?问题在于,鳌拜是权臣,钮钴禄氏却是整个勋贵集团的一部分。除掉鳌拜,是为了收回皇权;处死遏必隆,则可能被理解为清算开国功臣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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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者性质并不相同。

更值得一提的是,遏必隆后来并未彻底失势。康熙九年,朝廷恢复其一等公爵,诏书中特别提到他是“世祖顾命大臣”,又是“勋臣额亦都之子”。这道谕旨已经说明,朝廷惩罚的是他的行为,却没有打算抹掉钮钴禄氏的家族地位。

遏必隆于康熙十三年,也就是1674年去世。康熙十年,他的女儿钮祜禄氏被册立为皇后,即孝昭仁皇后;康熙二十年,另一女儿被封为温僖贵妃。家族与皇室之间的联系,反而进一步加深。

遏必隆生前使用的佩刀,后来被收藏于宫中,称为“遏必隆刀”。乾隆时期,讷亲出征金川,曾获赐此刀;咸丰年间,赛尚阿领军应对广西金田起义,也曾得到类似的政治性赏赐。

刀是旧物,真正被保留下来的,是额亦都一系的功勋名望。康熙没有让遏必隆免罪,也没有让他以死抵罪,而是选择了夺爵、拘禁、随后恢复待遇。这种处理,既是对鳌拜集团的交代,也是对钮钴禄氏的安抚。

说到底,康熙不是杀不了遏必隆,而是当时杀掉他,代价很可能超过了处死一名罪臣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