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9年冬,上海法租界一处并不起眼的寓所里,年过半百的杨度,面对潘汉年介绍的组织关系,作出了一个改变晚年人生的决定。这个曾被钉在“筹安六君子”标签上的晚清名士,最终成为中国共产党党员,批准并直接领导他的,正是周恩来。
这件事之所以引人注意,不只因为杨度身份特殊,更在于他一生始终没有离开一个问题:怎样才能使中国摆脱积弱,建立真正能够运转的国家制度。
杨度出生于1875年湖南湘潭。杨家几代人都与湘军有联系,他自幼接触的不是普通书斋学问,而是晚清士人对于国家、军队和权力的现实思考。后来拜王闿运为师,更使他走上了经世致用的道路。
王闿运号湘绮老人,是晚清著名学者。杨度在他门下研读经史,也接触帝王之学。用今天的话说,他不是只想做一个写文章的文人,而是希望把学问落实到政治实践中,成为能够处理国家大事的人。
有意思的是,杨度早年并非一开始就主张恢复帝制。1902年,他赴日本留学,开始认真观察日本、俄国以及中国的制度差异。1903年写成的《金铁主义说》,已把经济和军事视为国家竞争的根本,显示出强烈的现实主义色彩。
在日本期间,杨度接触到君主立宪思想。他逐渐形成一种判断:共和并不等于政治有效,君主也不必然等于专制,关键在于能否以宪法约束权力、以议会参与政治。这个看法后来成为他支持袁世凯的重要思想依据。
1905年至1906年间,杨度参与讨论清廷立宪问题,并撰写有关宪政制度和实行程序的文章。1906年,清政府正式宣布“预备立宪”。这并不意味着清朝真正完成了制度转型,但至少说明杨度所关心的,并不是简单复古,而是试图从旧秩序中寻找改造国家的办法。
袁世凯对杨度的赏识,也确实影响了他的政治选择。1909年袁世凯被迫离开北京时,许多官员避之不及,杨度与严修却到车站送行。袁世凯对此颇为感念。后来袁世凯重新掌握权力,杨度自然成为他身边的重要谋士。
真正让杨度名声急转直下的,是1915年筹安会。杨度与孙毓筠、严复等人公开鼓吹君主立宪,客观上为袁世凯称帝制造舆论。1915年12月12日,袁世凯宣布接受帝位,改国号为中华帝国。杨度原本设想的制度安排,最终被袁世凯推向了复辟式帝制。
这里面有一个关键差别:杨度想的是“立宪”,袁世凯要的却是“称帝”。两者表面相近,实质并不相同。杨度相信只要保留君主形式、建立宪法秩序,国家就能避免政局失控;袁世凯却把皇帝称号当成巩固个人权力的工具。
有人曾说袁世凯临死前大骂“杨度误我”,这句话流传很广,但具体出处并不十分可靠。可以确定的是,帝制在护国战争和各方反对下迅速瓦解。袁世凯于1916年3月22日取消帝制,同年6月6日在北京病逝,前后只有八十三天。
袁世凯死后,杨度受到舆论和政治压力,生活一度陷入困顿。1917年张勋复辟时,他没有继续站在复辟一边,反而致电劝阻,指出共和之后重新恢复旧制,不仅违背君主立宪精神,还会祸及国家与清室。
这封电文很能说明问题。杨度可以错误地判断形势,也可以在政治选择上付出代价,但他并没有把“帝制”与“君主立宪”简单混为一谈。遗憾的是,政治后果不会因为动机复杂而自动消失,筹安会留下的责任,也不可能凭几句辩解抹去。
北洋时期的风云变幻,使杨度逐渐退出权力中心。他在天津居住时,常以佛学、碑帖打发日子,外界看到的是一个失意的旧式名士。可这并不代表他完全放弃了对国家出路的思考,只是他的答案开始发生变化。
1920年代后期,杨度与章士钊等人保持交往。到上海后,他曾以杜月笙“挂名秘书”的身份活动,这层社会关系使他能够接触不同圈层,也为后来参与秘密工作提供了便利。1929年,经潘汉年介绍,杨度加入中国共产党,周恩来批准并直接领导其工作。
杨度入党时已经五十多岁。对一个曾经显赫、又背负争议的人来说,这不是为了求取职位,也不是简单的政治投机。凭借旧日声望和社会关系,他能够在营救、联络以及掩护等方面发挥作用。有关他具体提供过哪些情报,现有公开材料并不完整,不能随意添枝加叶。
可以确认的是,他曾参加中国互济会等进步活动,并拿出财产予以支持。一个曾经拥有较好社会地位的人,愿意出售房产捐款,这种选择比口头表态更有分量。
1931年9月17日,杨度在上海寓所病逝,终年56岁。生命最后几年,他没有再回到北洋政治的中心,却以另一种方式参与了时代进程。那个曾在《金铁主义说》中强调经济与军事的湖南人,最终把自己对国家命运的追问,交给了新的政治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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