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皇河两岸的冻土正在悄悄松动。那是正月初十的光景,年味儿还没散尽,可刘芸病倒了。最早发现不对劲的是她的贴身丫鬟。那天清晨,丫鬟照例端着热水进房伺候,推开门的工夫就觉得不对。
平日里夫人起得早,这时候早该坐在梳妆镜旁了,可今儿个帐子还严严实实地垂着。丫鬟轻手轻脚走过去,撩开帐子一角,就见刘芸歪在枕上,面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夫人?”丫鬟吓了一跳,铜盆里的水都晃出来几滴,溅在青砖地面上,“您这是怎么了?”
刘芸半睁开眼,摆摆手,那手软塌塌的,像提不起半分力气。她说话声音也轻飘飘的:“没事,许是这几日累着了,歇歇就好,别大惊小怪的!”
丫鬟嘴上应着,心里却不敢大意。她伺候夫人这些年,从没见过夫人这副模样。将热水放下,她转身就出了院子,一路小跑去禀了老爷。
王世昌正在书房里翻年前庄上送来的账册,听丫鬟说完,账册一合就匆匆往后院赶。他步子大,丫鬟在后头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进了屋,他径直走到床前,伸手摸了摸刘芸的额头。
不烫,可那手底下的肌肤凉丝丝的,带着一种不正常的潮腻。再看她的脸,不是平常那种气血不足的白,而是一种灰扑扑的、没有光泽的暗淡。人软绵绵地靠在引枕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欠奉,问三句才应一句。
王世昌的眉头当即锁紧了。成亲这些年,刘芸从没在他面前露出过这副模样。她向来是个要强的人,里里外外一把抓,庄里上上下下几十口人的吃喝穿戴、迎来送往、节庆祭祀,哪样不是她在操持?
“快去请郎中!”王世昌转头吩咐,声音沉沉的,“马上去请李承恩先生!”
李承恩是太皇河一带最有名的大夫,早年在南京跟着一位告老还乡的老太医学了几年的本事,是那位老太医的关门弟子,据说老太医把手抄的方子和脉案都传给了他。
此人最擅治内科杂症,脾胃、气血、妇人科的疑难,经他手诊治的,十有八九都能好转。只是他名气大,求诊的人自然也多,平日里若不提前约,十回有八回要扑空。
王世昌差人套了马车,专程去接。派去的人赶到医馆时,正赶上李承恩出诊在外,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这一耽误,半日就过去了。等李承恩到王家的时候,已是午后。
刘芸已经被挪到了正院的暖阁里。暖阁烧着地龙,屋里暖烘烘的。帐子低低垂着,把床铺围得严严实实,只从帐缝里伸出一截手腕来,搭在脉枕上。
李承恩在椅子上坐定,伸出三根手指,隔着丝帕搭上了脉。他微微闭了眼,屋子里安静极了。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他又换了另一只手,重新搭脉,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
诊完脉,他问了丫鬟几句饮食起居的事,吃得好不好、睡得实不实、月事可准、有没有什么烦心的事。丫鬟一一答了,说夫人入冬以来胃口就不大好,睡得也浅,半夜里常常翻身。
李承恩点点头,站起身来,由小厮引着出了暖阁。王世昌早在廊下等着了。两人站在廊下说话,天阴着,没有风,可那股冷气却不声不响地往骨头缝里钻,站一会儿就觉得脚底板冰凉。
“王老爷不必太过担忧。”李承恩说话不紧不慢,字字清晰,“夫人这病,说重不重,说轻也不轻。并非急症,是秋末积攒下来的劳乏,入冬后本该好好将养,可大约是年节事忙,又没歇过来。如今春气发动,地气上升,人身上的陈疾旧恙也跟着往外发,便发作了。这倒不见得是坏事,发出来,总比憋在里头强!”
王世昌听他说“不重”,刚想松一口气,又听见“不轻”两个字,一颗心又悬了起来,脸上的表情也跟着变了变。
李承恩看在眼里,微微一笑,接着道:“不必惊慌。只需静养半年,按时服药,饮食调匀,起居有常,心态平和,自然能恢复如初。我开个方子,先吃七剂看看,七日之后我再来复诊。这期间,最要紧的是一个‘静’字,不能操心,不能劳累,不能动气。夫人素来要强,王老爷须得多劝着些,让她安心养着,什么事都别往心里去!”
王世昌听了,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拱手道谢,又亲自将李承恩送到了大门口,看着他的马车走远了才转身回来。可这口气还没完全落到肚子里,另一层忧虑就浮了上来。
静养半年!半年是什么概念?这半年里,王家庄园上上下下百十口人的吃喝拉撒、迎来送往、夏季的收租、佃户们的春耕借贷、商队那边的银钱调度、各房各院的用度开销……这些事谁来管?
王世昌站在院门口发了会儿呆。檐下的冰凌子还在滴水,滴得他心烦意乱。他转身,对身旁的管事道:“去叫张铁牛、王宝田、武壮,到前厅来!”
管事应了一声,快步去了。王世昌独自往前厅走,三位老仆很快就到了。管家张铁牛六十出头,背微微驼了,一看就是那种一辈子勤勤恳恳、从不偷奸耍滑的忠诚厚道之人。
庄头王宝田,比张铁牛年轻一截,人也活泛得多,一双眼睛不大,却透着精明,看人看事都带着几分算计。他是管着庄子外面那些事的,佃户、田产都是他在管。
护院教头武壮,身材魁梧,腰板笔直,站在那儿像一截生了根的树桩,稳稳当当,雷打不动。他不爱说话,但该动手的时候从不含糊,庄里的小厮和护院们都怕他,也服他。
王世昌坐在主位上,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他没心思喝,只看着三个人,缓缓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夫人的病,郎中说了,要静养半年。这半年里,家里大大小小的事,你们三个商量着办。你们都是王家的老人了,办事我信得过!”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眼神交汇的瞬间,各自心里都有了计较。张铁牛先开了口,他是三人中最年长的,说话最有分量,可这会儿声音却带着几分迟疑:“老爷,您信得过我们,是我们的福分。家中诸事,我等自当尽心竭力,绝不敢有半分懈怠。可是……”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字眼,“有些事,总要主家点头才行。账目上的进出、库房里的存取、各房各院的月钱发放,还有庄里的用度开销,这些东西,没有主家人拍板,我等实在不敢擅自做主!”
王宝田也跟着点头,接过了话头:“张大哥说得是。老爷您也知道,庄上的佃户开春就要赊种子,这不是小数目,哪家几亩地、赊多少、秋后怎么还,都得有个人拿主意。”
“还有商队那边,开春头一趟货就要调银子,采买的单子、运费的预算、各处关卡的使费,哪一样都不能耽搁。小的虽说跟着老爷跑了这些年,脸熟地熟,可终究是个下人,名不正言不顺,跟人谈事情的时候说话分量不够,人家嘴上客气,心里未必当回事!”
王世昌沉默了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两人的话句句在理,他不是不明白。王家庄园看着风光,里头的门道却复杂得很,不是光靠勤快就能撑起来的。账目上的事,银钱上的事,哪一件都不能有半点含糊。
武壮站在一旁,始终没说话。他本就不是多嘴的人,平日里能用一个字说完的事绝不说两个字。此刻他目光低垂,双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一动不动地等着主家示下。
厅里安静了片刻,此刻却让王世昌心里更加烦躁。他想,要是刘芸好好的,这些事哪里用得着他来操心?他从来只管外面的事,家里这一摊子,他连账本子放在哪儿都说不清楚。
他何尝不知道,偌大一个家,光靠三个下人撑着,是不成的。凡事总要有个主心骨,遇事才好决断。三个人商量着办,这主意听着不错,可三个人三个主意的时候怎么办?听谁的?
再说,有些事根本不是下人可以代劳的,比如族里的应酬、亲戚间的往来、庙里道观的布施、跟官面上打交道时的礼数,这些事,非得有主家的人出面不可。
“那你们说……”王世昌抬起头,目光在三人脸上轮番扫过,最后停在张铁牛身上,“该怎么办?”
张铁牛和王宝田又对望了一眼。这一眼里的内容比刚才那一眼更复杂,像是在互相推让,又像是在彼此确认。末了,是王宝田先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老爷,小的斗胆说一句,要不,请少夫人出面?”
王世昌一愣,显然没料到这个答案。“少夫人”三个字一出口,厅里的空气都像凝住了。
王世昌下意识地想要开口,却又顿住了。他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意外,又像是犹豫,还夹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王宝田察言观色,见他没有立刻否决,便接着说下去,语气愈发小心:“少夫人虽然从不管家务,可她是主家的人,这个身份摆在那儿。少夫人若能出面坐镇,我等遇事便向她禀报,由她点头拍板,名正言顺,谁也没话说。底下的人知道了,也服帖,不敢有半句闲话!”
王世昌没有马上回答,他垂下眼睛,像是在想什么很深远的事情。屋子里没人敢说话,张铁牛低着头,王宝田搓着手,武壮依旧站得笔直,连呼吸都放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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