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校长室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张写满地址的纸条,突然觉得腿有点软。五年来第一次,我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出发前那晚,我翻出她留下的每一封信,按时间顺序排好,从第一年的每个月两三封,到后来半年一封,字迹从工整变得潦草。最后一封信是去年冬天寄来的,说那边的孩子需要她,再多留一阵子。我信了,就像信了前四年每一个推迟回家的理由。邻居老周劝我别犯傻,说支教哪有不回来的道理,我说你不懂,那里偏远,交通不便,通讯也差。其实我懂,懂得很。
火车转汽车,汽车转拖拉机,颠了三天才到那个小镇。镇上唯一像样的建筑就是这所小学,围墙刷着褪色的红漆,操场上有几个孩子在踢一个瘪了的皮球。校长是个五十来岁的本地人,戴着顶鸭舌帽,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他把我让进办公室,泡了杯砖茶,听完我的来意,先是一愣,然后慢慢摘下帽子放在桌上。
“她啊……她两年前就走了。”
茶碗在我手里歪了一下,开水溅出来,烫在手背上,我竟然没觉得疼。“走哪儿去了?”
校长站起来走到窗边,指着远处光秃秃的山脊,“她说身体受不了,冬天太冷,哮喘犯了,咳得整宿睡不着。那时候正好有个回城的教师名额,她就申请了。”他回过头看我一眼,“这事儿你不知道?”
我说不知道,她信里从来没提过哮喘。
校长没再追问,只是从抽屉里翻出一个信封递过来。“她走的时候留了这个,说如果有人来找,就把这个交给他。我以为早就有人来了。”
信封很旧,边角都磨毛了,封口没有粘死,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稿纸。我没有当场打开,揣进口袋,跟校长说了声谢谢,就往外走。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看见墙角那排白杨树,树干上刻着些歪歪扭扭的字,像是学生留下的。我认出了其中一行,是她的笔迹,写着“二年三班,加油”。
我突然想起来,五年前送她上火车的那个早上,她也是这样写的,在我手心写了个“等”字,说很快就回来。那时候我们刚结婚三年,房子贷款才还了一半,她说想去一年,我咬咬牙答应了。一年变成两年,两年变成三年,每次她都在电话里说“再带完这一届”,声音隔着几千公里,电波里听不出真假。
我在镇上找了家小旅馆住下,十块钱一晚,床单上有股潮湿的霉味。关了灯,窗外是漫天的星星,比城里亮得多。我摸出那封信,借着月光打开。上面只有几行字,是她的笔迹:“如果你来了,别找我了。我回城后没回家,去了南边一个小城市,换了号码,换了工作。不是不爱,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五年太长了,长到我忘了怎么当你的妻子,只记得怎么当老师。对不起。”
我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塞进贴身的口袋里。躺下去的时候,天花板在黑暗里显得特别低,压得人喘不上气。我想起她第一年寄回家的那条围巾,手织的,针脚歪歪扭扭,她说是在煤油灯下学的。那条围巾我现在还围着,出发前特意戴上,想着见面时让她看看。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校长,问他要了她南边那个城市的地址。校长说具体的不清楚,只知道是个沿海的小城。我点点头,没再多问。走之前,我在那排白杨树前站了很久,把围巾解下来,系在刻着她笔迹的那棵树上。风一吹,围巾晃了晃,像个人在招手。
回来的火车上,我靠着窗,看戈壁滩一点一点变成绿色的田野。旁边坐了个去新疆探亲的大姐,问我是不是旅游回来,我说算是吧。她笑着说新疆好吧,我说挺好的,就是风沙大。说完自己都觉得可笑。
那封信还在口袋里,隔着布料能摸到纸张的棱角。我在想,她在那个南方小城,现在过得好不好,哮喘还犯不犯,有没有人提醒她天冷加衣。然后我又想,这些事好像已经跟我没关系了。
火车进了站,我跟着人流往外走,手机响了,是单位同事问什么时候回去上班。我说明天就到。挂了电话,站在出站口,看着熟悉的城市街道,车来车往,跟五年前差不多,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我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家里的地址。司机从后视镜看我一眼,说大哥你这是出差回来啊,脸色不太好。我说没睡好。他嘿嘿一笑,说那回家好好补一觉。
我没接话。车窗外掠过一排排路灯,光一明一暗地打在我脸上。那封信就在胸口的位置,硬硬的一小块,存在感很强。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全是那棵白杨树,还有风里晃动的围巾。
到家楼下,我付了车钱,抬头看了看那扇窗户。窗帘还是走之前那个花色,阳台上的花早就枯了。我站了一会儿,没上楼,转身往小区门口走。路口有家面馆还开着,我进去要了碗面,多加了个荷包蛋。
吃着吃着,眼泪掉进碗里,跟面汤混在一起,尝不出咸淡。老板娘过来问要不要加汤,我说不用。她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走开了。
面吃完,我把钱压在碗底下,站起来往外走。夜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我摸了摸口袋里的信,又想起校长最后说的那句话,他说她走的时候,在办公室坐了一整夜,天亮了才起身,围巾都没拿。
我忽然明白,有些路,走着走着就走散了。不是谁对谁错,只是那条路太长,长到两个人都忘了当初为什么要一起走。
回家开门的时候,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三圈才拧开。屋里一股灰尘的味道,我把窗户打开通风,月光从外面照进来,地板上铺了一层淡淡的白。
我没开灯,摸黑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放在茶几上。想了想,又拿起来,放进了抽屉最里面,压在几本旧相册下面。
明天还得上班呢。我对自己说。
然后我就真的去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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