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年我升职父亲来信催婚,到家见那姑娘端坐院里,当场愣在原地

楔子

1993年夏天,我刚升了车间主任,好消息还没捂热乎,父亲的来信就到了。没问工作,没问身体,满纸只一句话:回来相亲。姑娘叫陈秀梅,小学教师。我捏着信纸,窗外是省城的车水马龙,耳边父亲的话却比火车汽笛还震耳朵。愣了一阵,我还是买了回乡的票。那时以为,只是应付一趟差事,没想到这一回去,我的姻缘和一生,全被那张信纸改写。

第一章 升职催婚

升职的消息是上午十点定下来的。厂办的红头文件贴在食堂门口,白纸黑字写着我的名字,后面跟着“车间主任”四个字。工友们起哄让我请客,我刚应下,就看见行政科的老周攥着一封信挤出人群。

“李主任,你老家来的。”

信皮上是我爹那手歪歪扭扭的字,墨迹洇了半边。我撕开封口,里头只有一页纸,字不多,开头先问我升没升上去,中间问我吃得好不好,末尾话锋一转,说邻村有个姑娘叫陈秀梅,在小学教书,人品模样都好,让我趁休假回来见一面。

我捏着那页纸站在走廊里,头顶的电风扇嗡嗡转着,吹得信角直打我的指头。隔壁钳工班的小赵探出脑袋喊:“李哥,请客去哪儿?国营饭店还是老张头面馆?”我没搭腔,把信叠了两折揣进裤兜,转身回办公室,从抽屉里翻出火车时刻表。

当晚我在厂门口的小馆子请了顿便饭。大家伙儿举着搪瓷缸子碰杯,有人羡慕我二十八岁就熬到了车间主任,说往后厂里分房评职称都占先;也有人打趣,说主任是有了,屋子还空着半边床。我没接话,一口酒闷下去,辣得嗓子眼发紧。桌上的菜是红烧带鱼和醋溜白菜,我吃了两口就撂了筷子,满脑子都是信上那句“回来相亲”。

相亲。这两个字像块石头压在我心口。我李建国不是没相过亲,三年前相过一回,对象叫张翠花,邻村裁缝家的闺女,辫子又黑又长,笑起来两个酒窝。我俩处了半年,我连家里翻修西屋的砖都备好了,她爹妈突然反悔,嫌我家兄弟多、底子薄。翠花没主见,被她妈关在屋里哭了三天,托人捎话说算了。后来我赌气来了省城,一头扎进厂里,从学徒干起,熬到如今。信上写“陈秀梅”,可我闭上眼,看见的还是那对酒窝。

第二天一早我去邮局给爹发了封电报,说厂里忙,过阵子再回。当天下午,电话打到车间办公室,是村长赵德柱的声音,扯着嗓子喊:“建国啊,你爹气病了,躺床上不吃不喝,念叨你!你赶紧回来!”我心里咯噔一下,再问怎么回事,对面电话就挂了。

我搁下话筒,盯着墙上那个“安全第一”的挂钟看了足足一分钟。车间主任的任命才刚下来,我的办公桌还没收拾利索,厂房里机器轰隆隆响着,三号车床的皮带轮刚换过,新来的学徒还分不清量具和扳手。这时候请假回村,弄不好落个“刚提干就消极怠工”的话柄。可是电话里赵德柱那句“气病了”跟锤子似的,一下一下砸我的太阳穴。

当天傍晚,我揣着攒下的工龄补贴,去车站买了一张硬座票。售票员把票推出来,顺嘴问了句:“出差啊?”我说:“回家。”她多看了我一眼,大概是看我这副拧着眉的样子不像回家,倒像奔丧。

火车是夜里十一点多的,绿皮慢车,咣当咣当往北开。我靠在车窗边,望着外头黑黢黢的田野和偶尔闪过的灯光,手里把那封信翻来覆去地揉。信纸边角都卷了,爹那几行字我背得出来:“秀梅那姑娘在村小教书,人实在,不花哨。你俩见见,成不成的再说。你也老大不小了。”落款是七月十二,省城到村里的信要耽搁三天,算算日子,我爹写好这封信的时候,正是我车间主任的任命在厂务会上通过的那天。他一个庄稼人,不会说漂亮话,催婚都催得跟地里的庄稼活似的,直来直去,不给你留一丝含糊。

对面座位上一个抱孩子的妇女拿奶瓶喂孩子,孩子喝两口就哭,她哄了半天,从包里摸出半块饼干掰碎了往孩子嘴里塞。我看着看着,忽然想起我娘。我娘王翠花一年前来省城看我,背着一口袋新磨的玉米面,在厂门口等了两个钟头。她在食堂跟我吃饭,剩了半个馒头,拿手帕包好揣进兜里,说拿回去晚上吃。我送她上火车,她站在车门口朝我摆手,嘴里喊的也是那句:“啥时候领个媳妇回来,让你爹也高兴高兴。”

窗外天快亮的时候,列车员过来拖地,粗着嗓子喊:“下一站柳河,到站的同志准备下车。”柳河是离我们村最近的镇子,下了火车还得坐一小时拖拉机。我直起腰,把信重新叠好,放进贴着胸口的内兜里,那里头还装着我的任命通知书,红纸黑字,公章压得硌人。

拖拉机上颠了一路,扬起的土呛得人睁不开眼。拐进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的时候,我远远看见院门虚掩着,门楣上贴的春联红纸晒得发白,一只手从门缝里探出来,正在撕旧福字。我跳下拖拉机,钱都没顾上数,沓沓沓往家走。推开院门,先闻见一股煎饼的香味,再看院子里,一个穿碎花布衫的姑娘正蹲在井台边,拿木瓢往瓦盆里舀水,指头缝里沾着面粉,耳后别着一朵新摘的栀子花。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来,冲我笑了笑:“你是李建国吧?你爹说你今儿个到家,让我来帮着做饭。”

我站在门槛边,脚底下跟钉了钉子似的。那眉眼,那笑起来的酒窝,像极了三年前转身离开的张翠花。我喉咙里发干,半晌没憋出一个字来。她见我不说话,也不恼,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面粉,自自然然地说:“我叫陈秀梅,村小教书的。你爹去地里摘豆角了,一会儿就回来。”

西斜的日头照在她脸上,鬓角那朵栀子花白得像雪。我揣在胸口那封信,忽然烫了起来。

第二章 院中姑娘

火车在柳河站停下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我拎着那个帆布包跳下车,站台上稀稀拉拉几个人,一个卖茶叶蛋的老太太蹲在角落里打盹。我深吸一口熟悉的空气,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还有远远传来几声鸡叫,心里头那根绷紧的弦总算松了松。

从柳河到村里那条土路,我走了二十多年,闭着眼都能摸回去。可今天不一样,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不踏实。拐过村口那座石桥,就看见老槐树底下蹲着几个下棋的老头,其中一个抬头看见我,愣了一愣,拿烟袋锅子朝我家方向点了点,咧嘴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

推开院门的时候,我嗓子里干的跟塞了团棉花似的。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井台边那棵枣树上的蝉在吱吱叫。我正要喊爹,眼光扫过院子西头,整个人就僵住了。

一个姑娘蹲在井台边,正拿木瓢往瓦盆里舀水。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袖子挽到胳膊肘上,露出两截圆润的小臂。头发扎成一条粗辫子,垂在脑后,发梢用红头绳绑着,时不时随着她低头的动作晃一晃。她侧对着我,脸看不大清楚,但那身形、那动作,像一把钥匙突然捅进我记忆最深处的锁眼里。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响。

她听见门响,直起身子转过身来。我看着她,看着那张脸,像是被人从后脑勺狠狠拍了一掌。那张脸,短的齐眉刘海,弯弯的眉毛,一双杏眼,鼻子小巧,嘴唇微微抿着,嘴角向上翘,露出的两个酒窝浅浅的,像是刻在脸上的印记。我喉咙发紧,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帆布包的带子,指甲掐进肉里都没感觉。

“你是李建国吧?”她先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乡音,听着很舒服,“你爹说你今儿个到家,让我来帮着做饭。”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说话的时候,那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没有一丝躲闪,也没有一丝扭捏,大大方方地站在那里,像是早就认识我一样。

“我叫陈秀梅,村小教书的。”她见我不说话,也不着急,弯腰从脚边端起来一个瓦盆,里面和着面,她拿手指拨了拨,又拍了怕手上的面粉,“你爹去地里摘豆角了,说让你先歇着,饭一会儿就做好。”

我还是没动,就那么站在门边,眼睛直直地盯着她看。她被我盯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又抬起头来,笑着说:“怎么了?我脸上沾了面粉?”

“没……没有。”我总算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挤出两个字,说出口就觉得嗓子眼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

她笑了笑,那笑容更让我心里发慌,因为那酒窝、那眉眼,跟三年前的那个人一模一样。我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想到爹信上写的“陈秀梅”,想到村长电话里说的“气病了”,想到自己一路赶回来,满脑子都是爹催婚的事,可我怎么也没想到,这个人,会是这个样子。

“进来坐吧,屋里凉快些。”她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一眼,“你鞋上都是土,灶台后面有热水,你先洗把脸。”

我机械地迈步走进院子,脚底下却像踩在棉花上。我看着她走进厨房,背影在阳光下晃了晃,然后消失在门洞里。我站在院子里,愣愣地不知道该干什么,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厨房那边瞟。灶台的烟囱里冒出一缕青烟,风一吹,飘到我面前,呛得我眼睛发酸。

我蹲在井台边,拿手捧了把水往脸上泼,水冰凉凉的,激得我一个激灵。我抬起头,从水影里看见自己的脸,胡子拉碴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跟个逃荒的似的。

正蹲着发愣,院门被推开了,我爹李大山扛着一捆豆角秧走进来,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回来了?路上顺当不?”

我站起来,叫了声“爹”,声音有点哑。我爹把豆角秧往墙根下一扔,拍了拍手上的土,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然后朝厨房那边努了努嘴:“见着人了?”

我点了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爹走过来,压低了声音:“咋样?”

我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点期待的神情,突然觉得心里头堵得慌。我张了张嘴,想说“她长得太像张翠花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说了句:“还行。”

我爹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行就行,你娘在屋里烧水,你去洗把脸,换身干净衣裳。秀梅那姑娘,人实在,不花哨,你俩好好聊聊。”

我站在原地,看着厨房里那晃动的身影,耳朵里听着我爹的脚步声走进堂屋,院子里的蝉还在叫,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晒得人后背发烫。我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心里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

我朝厨房走过去,在门口站住,看见她正蹲在灶台前添柴火,火光映在她脸上,照得她侧脸线条柔和。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冲我笑了笑:“饭一会儿就好,你饿了吧?”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三年了,我以为自己已经把那些事忘干净了,可看见她那张脸,那些记忆又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铺天盖地,把我淹得喘不过气。

“愣着干啥?进来搭把手。”陈秀梅回头看我一眼,语气里带着点笑意,“你一个大男人,总不能看着我一个人忙活吧?”

我回过神来,赶紧走进厨房,蹲在她旁边,伸手去拿柴火。她看了一眼,把手里的火钳递给我:“用这个,别把手弄脏了。”

我接过火钳,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苗窜起来,噼啪作响,映得她脸上忽明忽暗。她揉着面团,手指很灵巧,捏了几下就揉成一个光滑的团子,放在案板上拍了拍。

“你爹说你在大厂里当组长了?”她一边和面一边问,语气随意,像是在跟熟人唠家常。

“嗯,去年升的。”我回答得简短,眼睛却一直没离开她的脸。

“那挺好的。”她笑了笑,停下手里的活,转过头来看我,“你咋老盯着我看?我脸上有花?”

我一下子红了脸,赶紧低下头,假装看火:“没……没有。”

她没再追问,继续揉面,嘴里哼起一首小调,声音不大,曲调却熟得让我心里一颤。我攥紧了火钳,指节发白。那是我听过的,张翠花最爱哼的调子,一模一样。

“你……你咋会唱这个?”我忍不住问。

她愣了一下,歪着头想了想:“我娘教的,有啥问题吗?”

“没……没有。”我摇摇头,心里却翻江倒海。她娘教的?可张翠花也说过,那是她外婆教的,也是她娘教的。

我蹲在那儿,看着灶膛里的火光,心里头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这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吗?

第三章 母亲解释

我正蹲在灶台前发愣,母亲王翠花的声音从堂屋那边传过来:“建国,你进来一下。”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看了一眼陈秀梅。她低着头揉面,没看我,但耳朵尖微微泛红,显然听见了我娘叫我。我心里头有点乱,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闷声走出厨房,穿过院子,进了堂屋。

我娘坐在那儿,面前摆着一碗绿豆汤,拿蒲扇扇着风,看见我进来,脸上的笑容就堆起来了。她拍了拍身边的椅子:“坐,过来坐。”

我走过去坐下,拿起桌上那碗绿豆汤喝了一口,冰凉凉的,甜丝丝的,一路从嗓子眼儿凉到心里头去。我放下碗,看着我娘,等着她说话。

“你爹那信,你收到了?”我娘问。

“收到了。”我点点头,“催得那么急,我以为是家里出了啥事,连假都没请好就赶回来了。”

“能有啥事?还不是你的事。”我娘叹了口气,拿蒲扇往我身上扇了扇风,“你今年都二十八了,过了年就二十九了,村里头跟你一般大的,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你倒好,一个人在省城晃荡,连个对象都没有,你爹不着急谁着急?”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不找”,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能说什么呢?说我没忘干净?说自己心里头还惦记着别人?那不成,这些话在我娘面前说出来,她能念叨我一整年。

“院儿里那个姑娘,你看见了?”我娘问。

我点了点头。

“咋样?觉得咋样?”我娘凑过来,压低了声音,眼神里带着点期待,“你爹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不信呢,后来见了人,才觉得你爹这眼光还行。”

“她……她是谁介绍的?”我问。

“你爹托了你们村长赵德柱,他们那边有个远方亲戚,正好是秀梅那村里的。赵德柱一打听,说有这么个姑娘,在村里小学教书,人品好,有文化,家里头也干净,就是爹娘走得早,一个人过日子,挺不容易的。”我娘说着,又叹了口气,“也是个苦命的孩子,没爹没娘,自己一个人撑起一个家,还能当老师,真是不容易。”

我听着,心里头慢慢沉了下去。爹娘走得早,一个人过日子,还能当老师……这些词连在一起,让我想到了什么,但又一闪而过,抓不住。

“她在学校教啥?”我问。

“教语文,还教算术,听说还教唱歌呢。”我娘说到这儿,眼睛都亮了,“你说这姑娘,多能耐啊。一个人管着几十个孩子,还能把日子过得干干净净的,我看啊,比城里那些姑娘强多了。”

我没接话,低着头,看着碗里绿豆汤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你咋不说话?”我娘推了推我胳膊,“是不是嫌她是农村的?我跟你说,你可别看不起人,农村姑娘咋了?人家有文化,有工作,长相也不差,配你绰绰有余。”

“我没嫌弃。”我赶紧否认,“我就是……”

“就是啥?”我娘盯着我,目光锐利起来,“你是不是心里头还惦记着那个张翠花?”

我身子一僵,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我抬起头,看着我娘,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你别当我不知道。”我娘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心疼,“你那年回来,一整个夏天都不怎么说话,一个人蹲在院儿里发呆,跟你爹说话也爱答不理的,我就知道,你心里头有事。后来你爹去打听,才知道你跟张翠花散了。”

“娘,都过去了。”我说,声音有点哑。

“过去了?你嘴上说过去了,心里头呢?”我娘看着我,眼眶有点红,“你这一走就是三年,过年都不回来,你爹嘴上不说,心里头能不想你?我跟你爹年纪都大了,不图你大富大贵,就图你安安稳稳的,找个知冷知热的人,把日子过起来。”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我清醒了一点。我深吸一口气,说:“娘,我知道你们为我好,可是我……”

“可是啥?”我娘打断我,“你见着秀梅,还觉得不行?”

“不是不行,我就是……”我顿了顿,脑子里乱糟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就是觉得,她长得太像了。”

“像谁?”我娘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色变了,“你是说,她长得像张翠花?”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我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像又咋了?这世上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再说了,你现在看见她,心里头想的是张翠花,还是她?”

我愣住了。

我娘的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我看着她,看着她脸上的皱纹,看着她鬓角的白发,突然觉得自己太自私了。我爹娘为了我,操碎了心,我却在琢磨这些有的没的。

“秀梅这姑娘,我跟你爹都看过了,人实在,有文化,脾气也好。你要是觉得行,就好好处一处,别老想着那些过去的事。”我娘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你也不小了,该懂事了。”

我坐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窗外传来陈秀梅的歌声,还是那首小调,声音轻轻的,飘在夏日午后的空气里,像一阵风,吹得我心头泛起波澜。我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张翠花的脸,一晃,又变成了陈秀梅的脸,两张脸重叠在一起,让我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我睁开眼,看向窗外,看见陈秀梅端着面团从厨房里走出来,走到院子里的石桌前,把面团放在案板上,开始擀面。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砖地上,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我站起身,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她抬起头,看见我,笑了笑:“咋了?你娘说你啥了?”

“没啥。”我说,声音有点干,“就是让我好好跟你聊聊。”

“那行啊。”她把手里的擀面杖放下,拍了拍手上的面粉,走到我面前,仰着头看我,“你这个人,咋说话跟挤牙膏似的,我问一句你答一句,就不能多说说你自己?”

我看着她,看着阳光下她那双明亮的眼睛,突然觉得,我娘说得对。过去的事,该放下了。眼前这个人,才是现在该珍惜的。

第四章 初次接触

晚饭的时候,我娘特意炒了几个菜,腊肉炒蒜苗,韭菜炒鸡蛋,还有一碗凉拌黄瓜,摆了满满一桌。我爹从柜子里翻出一瓶酒,给我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

“来,建国,陪爹喝一杯。”我爹把酒杯递过来,眼角皱纹里都是笑意。

我接过酒杯,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陈秀梅。她正帮我娘摆碗筷,动作麻利,把筷子一根根对齐了码在碗边,又去端菜。我娘让她坐下,她才坐下,规规矩矩的,双手放在膝盖上,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秀梅,你别拘束,就当自己家。”我娘给她夹了一块腊肉,放到她碗里。

“婶子,我自己来就行。”陈秀梅赶紧端着碗接住,“您别光顾着我,您自己也吃。”

我爹抿了一口酒,看着陈秀梅:“秀梅啊,你们学校现在多少个学生?”

“一百多个。”陈秀梅放下筷子,认真回答,“从一年级到五年级都有,就我一个老师,一个班一个班轮着上。”

“一个老师教五个年级?”我有些意外,不由得问了一句。

“嗯,村小就是这样,老师少,学生多。不过孩子们都听话,也好教。”陈秀梅笑了笑,“就是条件差了点,教室屋顶一下雨就漏,我拿脸盆接着,孩子们还笑,说老师,咱们教室里下雨啦。”

她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不见半分怨气,反倒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我心里微微一动,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那你不觉得苦?”我问。

“苦啥呀,看着孩子们一天天长大,认得字越来越多,心里头踏实。”陈秀梅顿了顿,“我从小没爹没妈,是养父母把我拉扯大的。养父母也没啥文化,但砸锅卖铁也供我读了师范。我就想着,能让村里的孩子们多认几个字,将来有点出息,别像我小时候那样,连封信都要托人念。”

她说完,低头扒了一口饭,像是觉得自己话多了,有些腼腆。

我娘在旁边接话:“看看,人家秀梅多懂事。你要是当年好好读书,兴许也能当个老师。”

我爹瞪了我娘一眼:“你说那些干啥?建国现在当车间主任,不也挺好?”

“是挺好,就是媳妇还没着落。”我娘说着,又给陈秀梅碗里夹了一筷子菜,“秀梅,你别嫌弃我们农村人说话直。”

“婶子说啥呢,我也是农村人。”陈秀梅笑着说,露出一口白净的牙齿。

我沉默着喝酒,听他们说话。陈秀梅声音清脆,不紧不慢的,说她在学校的事,说那些孩子有多淘气,又有多可爱。她说到一个小男孩上课打瞌睡,被她用粉笔头轻轻砸醒,迷迷糊糊站起来喊了声“妈”,全班都笑了。她自己说到这儿也笑了,眉眼弯成了月牙。

我被她逗得差点笑出来,可嘴角刚牵动,又生生压了回去。我看着她的脸,盯着灯光下她弯弯的眉眼,那轮廓、那神采,像极了三年前的张翠花,心里头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别扭。

“你……平时都住学校?”我岔开话题,尽量让声音显得平淡。

“嗯,学校后院有间小屋,我一个人住。”陈秀梅点了点头,“周末才回养父母那边。”

“那也挺辛苦的。”我说,语气客套得有些生硬。

陈秀梅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头看了我一眼。她看得很仔细,像是在辨认我脸上的表情。我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假装去剥一颗花生。

“李大哥,你是不是不太乐意跟我说话?”她忽然问。

桌上静了一瞬。我爹我娘都停下筷子,齐齐看向我。

我没料到她这么直接,一时噎住:“没有的事,我不是……”

“我这个人,有啥说啥。”陈秀梅放下筷子,目光坦荡,“你要是觉得咱俩不合适,你直说就行。我虽说是我叔托人介绍的,可我也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人。”

“秀梅!”我娘急了,连忙打圆场,“你听他瞎说,他这人就是个闷葫芦,从小就不爱说话,见了生人更不知道该说啥。你别往心里去。建国,你倒是说句话啊!”

我看着我娘,又看了看陈秀梅,心里头翻涌得厉害。她明明长得那么像张翠花,可性子却完全不同。张翠花爱闹爱笑,一点小事就咋咋呼呼的,而陈秀梅安稳、沉静,说话做事有分寸,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清水。

“我是觉得……”我斟酌着字眼,“你跟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长得挺像的。”

陈秀梅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像谁?该不会是你以前的对象吧?”

我一惊,没想到她猜得这么准,脸上有些发烫:“你咋知道的?”

“我猜的。你要不是心里头装着人,也不会二十八了还不找对象。”陈秀梅大大方方地说,“不过你放心,我是我,别人是别人。你跟我处,不必拿我跟谁比,比来比去的,没意思。”

她说得云淡风轻,一句话把我堵得死死的。我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姑娘,比我以为的懂事得多,也聪明得多。

我娘赶紧岔开话头:“菜凉了,都趁热吃。”

饭桌上重又热闹起来,我爹说起地里的庄稼,我娘说起村里的新鲜事,陈秀梅笑着搭话,气氛渐渐松弛。只有我一个人,心里头酸一阵甜一阵,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吃完饭,陈秀梅抢着洗碗,我娘拦不住,只好由她。我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着灶房里的她。昏黄的灯光从窗口透出来,落在她忙碌的身影上。她挽着袖子,低头刷碗,动作熟稔,一看就是在家里干惯了活的。

我爹端着一杯茶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顺着我的目光望了一眼灶房,又看看我,笑了笑,没说话。

“爹,你说我……能行吗?”我忽然问。

我爹抽了一口旱烟,吐出一团白烟,慢悠悠地说:“行不行,你自个儿心里没数?”

我沉默了。

我爹又说:“人家秀梅是个明白人,你要是有心,就好好处;你要是没那个心思,也别耽误人家。咱老李家,不能干那种亏心事。”

他说完,拍了拍我的肩膀,起身进了屋。

我独自坐在院子里,夜风带着凉意吹过来。灶房的灯还亮着,陈秀梅洗完碗,正拿抹布擦灶台。她背对着门口,哼着那首小调,声音轻轻的,飘在夜色里。

我看着那个身影,心里头像缠了一团乱麻。明明长得那么像,可我知道,她不是张翠花。那我到底是在看她的脸,还是在看过去的影子?

这个问题,我一时半会儿,答不上来。

第五章 旧事重提

第二天一早,我还在睡梦中,就被院子里鸡叫吵醒了。

我翻了个身,听见灶房里传来我娘和陈秀梅说话的声音。陈秀梅的声音轻快,像是在说笑话,逗得我娘咯咯直笑。我揉了揉眼睛,掀开被子坐起来,才发现天已经大亮了。

我爹正蹲在院里抽烟,见我出来,冲灶房努了努嘴:“秀梅一大早就来了,帮着烧火做饭。你娘高兴得跟啥似的。”

我没接话,走到井边舀了瓢凉水,胡乱洗了把脸。冷水激在脸上,让我清醒了些。我抬头看了看天,是个大晴天,蓝汪汪的,没一丝云彩。

“爹,我想跟你打听个人。”我擦了把脸,走到我爹身边蹲下。

我爹瞥了我一眼:“谁?”

“张翠花。”我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心里头还是揪了一下,“她……现在咋样了?”

我爹没吭声,吧嗒吧嗒抽了几口烟,才慢悠悠地说:“你咋想起问她了?”

“我就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我爹把烟袋锅子往地上一磕,“你当我不知道你心里头那点事?那姑娘嫁到南边县里去了,离咱这儿百十里地,嫁了个做小买卖的,日子过得还行。”

我心里头一沉,像是有块石头坠了下去。虽说早就猜到会是这个结果,可亲耳听到,还是觉得憋得慌。

“那她……啥时候嫁的?”

“前年冬天。”我爹说,“她爹娘做主,托人说的媒。那男的我见过一回,个子不高,人倒是老实,家里也过得去。”

我点了点头,没再问下去。

我爹看了我一眼,把烟袋锅子装好,点上,又说:“你跟翠花的事,都过去三年了,还放不下?”

“我……”我张了张嘴,想说放得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放不下也正常。”我爹叹了口气,“头一回处对象,谁都记忆深刻。可你记着,人这一辈子,不是啥事都能按你想的来。翠花那丫头,当初她爹娘不愿意,她也没坚持,你俩就那么散了,说明缘分不够。如今她嫁人了,你也该重新开始了。”

我低着头,盯着地上的一只蚂蚁,看着它爬来爬去,像是在找回家的路。

“爹,你说她当初要是不听她爹娘的,咱俩会不会……”

“没有如果。”我爹打断我,语气有些重,“男子汉大丈夫,要往前看,别老回头。你如今在省城工作了,又升了职,日子过得好了,就该往前奔。秀梅这姑娘,我看挺好,有文化,有教养,人也踏实。你要是能跟她好上,那是你的福气。”

我没说话,心里头乱糟糟的。

我爹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好好想想,别辜负了好姑娘。”

他走了,我独自蹲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发呆。槐花开得正盛,白花花的一片,风一吹,满院子都是香味。可这香味,闻在我鼻子眼里,却像是掺了苦味。

“建国,吃饭了!”我娘在灶房里喊。

我应了一声,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灶房走。

饭桌上,我娘和陈秀梅有说有笑,陈秀梅给我盛了一碗小米粥,又给我夹了一筷子咸菜。她动作自然,像是早就习惯了照顾人。

“李大哥,你今天有啥打算?”陈秀梅问我。

“我……”我迟疑了一下,“我想回城了。”

“回城?”我娘一愣,“你这才回来一天,咋就要走?”

“单位有事,催得紧。”我找了个借口。

我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分明带着不满。陈秀梅也看了我一眼,她没说什么,只是低下头,默默喝粥。

我娘急了:“你这孩子,咋这么不懂事呢?人家秀梅好不容易来一趟,你就不能多待两天?”

“娘,我真有事。”

“有啥事能有终身大事要紧?”我娘把筷子往桌上一放,“你今年都二十八了,再不找对象,你还想等到啥时候?”

“我自个儿的事,我心里有数。”我放下碗,站起身,“我这就去收拾东西,中午的火车。”

“你——”我娘气得脸都红了。

陈秀梅拉了拉我娘的袖子:“婶子,你别生气,李大哥工作要紧。他要是有心,以后还能回来。”

我娘听着这话,眼圈都红了:“你这孩子,就是不懂事。”

我没吭声,转身出了灶房,回屋收拾东西。

我爹跟了进来,站在门口,看着我叠衣服,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回去也好,好好想想,想明白了再回来。”

“知道了,爹。”

“我跟你说的那些话,你记在心里。”我爹说完,转身走了。

我坐在床沿上,看着那件叠好的衣服,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头累。我提着一口气,从省城回来,以为能在家乡找到答案,可回来之后,反而更迷茫了。

陈秀梅站在院子里,看见我背着包出来,冲我笑了笑,笑得很平静,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李大哥,路上小心。”她说。

“嗯。”

“你……”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你要是想回来了,随时都可以。”

我看着她,看着她脸上那抹从容的笑意,忽然觉得心里头什么地方被触动了。可我没说话,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院子。

走出村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陈秀梅还站在院门口,风吹起她的头发,她抬手拢了拢,冲我摆了摆手。

我转过身,大步朝前走去。

身后,我娘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你这臭小子,气死我了!”

我没回头,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慢下来的那几步,像把心里头的什么东西拽住了。

我站在村道拐弯的土坡上,听见风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也听见灶房那边我娘还在数落我爹,嫌他没拦住我。可陈秀梅没哭,也没喊,她站在院门口,像一棵刚栽下去的小树苗,安安静静的。

我在坡上站了能有半根烟的工夫。太阳晒着后背,热烘烘的。

耳根子边忽然响起我爹那句话:“你要是想回来了,随时都可以。”这话明明是陈秀梅说的,可在我脑子里转了几圈,倒跟我爹的声音叠在了一块儿。

我咬了咬牙,把肩上的包换了个边儿,正要接着往前走,脚底下却像粘了胶。

“李建国!”

身后传来陈秀梅的声音。

我转过身,看见她朝我这边跑了过来,手里举着一双纳好的鞋垫,跑到跟前,微微喘着气,把鞋垫递给我:

“我昨夜赶出来的,你带回去垫着,省城路远,走路多。”

我接过来,鞋垫上绣着两朵并蒂莲,针脚细密匀称,跟她的人一样,看着踏实。

我没说话,把鞋垫收进怀里,又看了她一眼。

“回去吧,外头晒。”我说。

她嗯了一声,却站在原地没动。我转过身,这回脚步不急也不慢了,一步是一步,走出了村口。

走出老远,回头一望,那个身影还立在院门口的槐花荫里,像一帧定格的画。一下子,我心里头那团乱麻,好像被什么拢住了似的,不那么堵了。

第六章 意外留宿

我收拾好行李,背包往肩上一甩,大步流星往村口走。走出去能有二里地,天色忽然暗下来,刚才还热辣辣的太阳,这会儿被一层厚云裹得严严实实。风大起来,刮得路边的高粱叶哗啦啦响。

我抬头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这是要下暴雨的架势。

果然,还没走到镇上的小站,豆大的雨点就砸下来了。我赶紧跑到路边的一个废弃的机井房里躲雨,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砸在机井房的铁皮顶上,像有人拿石头往上甩。我靠在墙根,看着外头白茫茫的一片,心里的火气也慢慢被雨水浇下去一些。

也就半个钟头,雨小了,但村道上的黄土路已经成了泥浆,一脚踩下去,鞋底子粘得拔不出来。我试着走了几步,裤腿甩得全是泥点子,鞋底子沾了厚厚一层泥,跟穿了双大鞋似的,走一步费半天劲。

我正犯愁,远远听见有人喊我。

“李大哥!你咋还没走?”

我回头一看,陈秀梅打着一把黑伞,深一脚浅一脚地朝我这边赶过来。她裤子湿了半截,鞋子也糊满了泥,但脸上挂着笑,眼睛亮亮的。

“这雨太大了,路都毁了,你咋没回去?”她走到跟前,把伞往我头上举了举,自己半边身子淋着雨,“你要是这会儿硬走,天黑前也到不了镇上,中间还得过那条河沟,山水一下来,冲得可厉害了。”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又说:“走吧,跟我回去,明天再说。”

我犹豫了一下,看看脚底下的泥,又看看天边还在翻涌的乌云,叹了口气,转身跟着她往回走。

路上,她又递给我一把伞,说是她多带的一把。我接过来,撑开,两个人一前一后,踩着泥往回走。

回到村里,雨又开始下了,这回更大,风裹着雨,打得人睁不开眼。我爹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看见我们回来,快步迎出来:“我就说嘛,这么大的雨,肯定要走不成了。”

我娘也在灶房里忙活,见我们回来,脸上露出笑,嘴上却念叨着:“你这孩子,脾气犟得很,老天爷都留你,你还犟个啥?”

我没吭声,把湿透的外套脱下来,抖了抖雨水。

陈秀梅也站在屋檐下,把伞收了,拧了拧袖子上的水,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我看了她一眼,她像是感应到了,偏过头来,冲我笑了笑,那笑容暖和和的,像灶膛里刚添进去的柴火。

“我去给你倒碗热茶。”她说。

我坐在屋檐下的条凳上,看着院子里的雨,雨像断了线的珠子,密密匝匝砸在地上,溅起一朵朵水花。陈秀梅端了一碗热茶出来,递给我,自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槛边,也看着院子里的雨。

“这雨下得真大。”她说。

“嗯。”

“你刚才走得那么急,是不是心里头不痛快?”

我端着茶碗,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有点。”

“能跟我说说不?”

我看着雨水在院子里汇成一条条小溪,流向低洼处,忽然觉得心里头那些话,像被雨水泡软了似的,说不出来,却也不那么堵了。

“也没什么。”我说,“就是觉得,有些事情,不是自己想的那样。”

陈秀梅没追问,她端起自己手里的碗,喝了一口水,说:“这世上,好多事都不是自己想的那样。可有时候,换个角度想想,没准儿是老天爷给的一条更好的路。”

我转头看着她,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的水珠打湿了她的鞋面。她像是没注意到,目光平平静静地看着雨幕,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你教了几年书了?”我问。

“三年了。”她说,“我们村小,就我一个老师,从一年级到四年级,都我一个人教。”

“累不累?”

“累是累,可看着孩子们能识字,能写自己的名字,心里头踏实。”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院子里那盏昏黄的灯,不大,却让人心里头暖和。

我低头喝了一口茶,茶是粗茶,有点儿苦,可回味带着一丝甜。

“你呢?”她问我,“在省城管着那么多工人,是不是也累?”

“累倒不累,就是有时候觉得,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忙活个啥。”

“那你图啥呢?”

她这一问,把我问住了。我端着茶碗,想了半天,说:“想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想让我爹娘以后不用再下地干活,想让我自己有个奔头。”

“那挺好的呀。”她说,“一个人有奔头,日子就有滋味。”

她说这话的语气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我心里头那潭死水里,荡开一圈圈涟漪。

雨小了一些,风也收了,院子里的水洼倒映着天光,亮晶晶的。我靠在门框上,觉得心里头那股烦躁,像是被这雨水洗去了不少。

“你咋不问问,我跟你前头那个对象长得像,是咋回事?”我忽然问。

陈秀梅愣了一下,低下头,手指在碗沿上划拉了一圈,才说:“你要是想说,自然会跟我说。”

“你不想知道?”

“想知道,可我不想让你为难。”

我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这姑娘,不急不躁,不卑不亢,跟她待在一起,像冬天里围着一盆炭火,暖和,又不烫人。

“你明天还走吗?”她问。

“不走了。”我说,“等路修好了,再走。”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天上的月牙儿:“那明天我带你去看我们学校,虽然破,可景色好得很。”

我没答话,可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

雨淅淅沥沥下了一夜,我睡在堂屋的竹床上,听着雨声,心里头翻来覆去想着陈秀梅说的那些话。想着想着,嘴角带着笑,睡着了。

第七章 真相浮现

第二天一早,天刚放亮,雨就停了。空气里透着一股湿润的泥土味儿,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雨水洗得绿油油的,叶子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滴。我起了个大早,把竹床收拾好,走到院子里伸了个懒腰。

我娘已经在灶房里忙活了,灶膛里蹿出红彤彤的火苗,锅里的稀饭咕嘟咕嘟冒着泡。我爹坐在门槛上,一边卷着旱烟,一边看我。

“今天不走了?”他问。

“不走了,路都是泥,车也出不去。”我说。

我爹没说话,嘴角却露出一丝笑,那笑藏得深,要不是我眼尖,根本看不出来。他把烟卷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深吸一口,烟雾在晨光里散开。

陈秀梅也从西屋出来了,她换了一身干爽的衣服,一件淡蓝色的碎花衬衫,扎着一条黑裤子,头发用橡皮筋扎了个马尾,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的。她看见我,笑了笑,说:“早啊。”

“早。”我说。

“吃了饭,我带你去我们学校转转。”

“行。”

我娘端了稀饭出来,又摆了一碟咸菜、几个馒头。我们四个人围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一边吃饭一边说话。我爹话不多,却时不时看陈秀梅一眼,眼神里带着满意。我娘倒是热络,一个劲儿给陈秀梅夹菜,嘴里还说:“多吃点,你平日里在学校,怕是吃不上热乎饭。”

陈秀梅也不推辞,大大方方地吃了,吃完了还帮着收拾碗筷。我娘拦住她,说:“你坐着,让建国去洗。”

我愣了一下,只好站起来,端着碗筷去灶房。陈秀梅跟在后面,说:“我帮你。”

“不用,你坐着就行。”

“两个人快一些。”

她说着,挽起袖子,从灶台上拿起一块抹布,把碗一个个擦干净,摞在一起。我站在水缸边,看着她利落的动作,心里头忽然觉得,这姑娘跟我以前认识的那些姑娘都不一样。不娇气,不扭捏,做什么都自然得很。

洗完碗,陈秀梅擦干手,说:“走吧,带你去看看我们学校。”

我跟在她后面,出了院子,沿着村道往东走。路还是泥泞的,踩上去一脚一个坑,但她走得快,鞋子踩在泥里,也不嫌弃。我穿着皮鞋,反倒有些束手束脚的。

“你们学校多远?”我问。

“不远,就在村东头,走个十分钟就到了。”

果然,走了没多久,就看见一座院子,院墙是土坯垒的,有些地方已经塌了半截,用木棍撑着。院门是一扇破旧的木门,门板上的漆早就掉光了,露出灰白的木头。陈秀梅推开木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

院子里有两排平房,房顶的瓦片有些已经碎了,用塑料布盖着,压着几块砖头。墙角长着几棵野草,雨水一泡,绿得发亮。院子中间有一棵柿子树,树上挂满了青涩的柿子,风一吹,摇摇摆摆的。

“这就是我们学校。”陈秀梅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自豪,又带着一点不好意思。

我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圈,心里头有些不是滋味。这地方,比我想象的还要破。教室的门窗都关不严实,窗玻璃有几块是碎的,用纸板糊着。黑板是水泥抹的,上面刷了一层黑漆,漆已经掉了不少,露出灰白的底色。

“这条件,确实艰苦。”我说。

“是艰苦,可孩子们都爱来。”陈秀梅走到教室门口,推开一扇门,里面摆着十几张课桌,桌面上坑坑洼洼的,有的还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她伸手摸了摸一张课桌的桌面,说:“这些孩子,有的要走一个多小时山路才能到学校,可从来没迟到过。”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昨天雨夜里那盏灯,不大,却让人心里头暖和。

“你就没想过,去镇上或者县里的学校教书?”我问。

“想是想过。”她说,“可我要走了,这些孩子怎么办?总得有人教他们。”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说得对,总得有人教他们。”

她转过身,看着我,忽然笑了,说:“你别光说好听的,你们城里人,待不了几天就觉得闷了。”

“我不会。”我说,“我也是从农村出去的。”

“那你为啥不想回来?”

她这一问,把我问住了。我站在破旧的教室里,看着墙上贴着的那些歪歪扭扭的拼音字母,忽然觉得,我这些年在外头,到底在忙活个啥?升职,挣钱,可到头来,心里头还是空落落的。

“我说不好。”我说,“可能是我觉得自己还没混出个名堂,没脸回来。”

“啥叫有名堂?”陈秀梅说,“能让自己心里头踏实,就是有名堂。”

她这话说得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我心口上。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秀梅走到教室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的柿子树,说:“你知道吗,我小时候,也在这棵柿子树上爬过。”

“你也是这村长大的?”

“不是。”她说,“我是被抱养的,我养父养母的家,在隔壁村。”

“抱养?”

“嗯。”她点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我亲生父母家里穷,孩子多,养不起。我养父养母没孩子,就把我抱回来了。他们对我好,把我当亲闺女养,可惜,走得早。”

她说完,停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我还有个姐姐,双胞胎姐姐,我们俩长得一模一样。可惜,我从来没见过她。”

我心里头猛地一震,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我盯着她,看着她那张脸,看着那张跟张翠花一模一样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说……你有个双胞胎姐姐?”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嗯。”她说,“听我养母说,我们俩刚生下来的时候,长得一模一样,连我亲妈都分不清谁是谁。后来我养父养母把我抱走了,我姐留在家里。再后来,听说我亲妈身体不好,我姐被送到了亲戚家寄养,从那以后,就再没见过。”

“你姐叫什么名字?”

陈秀梅想了想,说:“听我养母说,好像叫翠花,姓张,叫张翠花。”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我站在那儿,看着陈秀梅,看了好一会儿,才说:“张翠花?”

“嗯。”陈秀梅看着我,眼睛里带着困惑,“你认识?”

我没说话,心里头翻江倒海似的。这世界,太小了,小到让人不敢相信。我找了三年,想了三年,放不下的那个人,竟然就在眼前,以这种模样,出现在我面前。

“你咋了?”陈秀梅走过来,看着我,问,“你脸色不好看。”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没事,就是突然想起了一些事。”

“啥事?”

我没回答她,转过身,走出教室,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柿子树,心里头乱得很。陈秀梅跟出来,站在我身边,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问她:“你养母有没有说过,你姐被送到哪个亲戚家了?”

“好像是外县,具体哪个村,我也不清楚。”她说,“你打听这个干啥?”

“我想见见她。”

陈秀梅愣了一下,看着我,眼睛里闪过一道复杂的情绪,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像是不敢确定。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认识她?”

“认识。”我说,“三年前,她差点成了我媳妇。”

陈秀梅站在那儿,一动不动,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眼睛里忽然涌上一层水雾,却硬生生忍住了。

“怪不得。”她说,“怪不得你头一回见我的时候,眼神那么怪。”

“对不起。”我说,“我一开始,确实把你当成她了。”

“现在呢?”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跟张翠花长得一模一样,可眼神不一样。张翠花的眼神是烈的,像一把火,烧起来就收不住。陈秀梅的眼神是柔的,像一汪水,温温凉凉的,却能把人心里头的火浇灭。

“现在,我分得清了。”我说,“你是你,她是她。”

陈秀梅低下头,手指在衣角上绞了绞,说:“你打算去找她?”

“嗯。”我说,“我想知道,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我跟你一起去。”

我看着她,意外得很:“你也要去?”

“她是我姐。”陈秀梅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坚定,“我去看看她,不过分吧?”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说:“不过分,一点儿都不过分。”

陈秀梅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释然,又带着一点期待。她转身看了看破旧的学校,说:“那我们明天就走,今天我先把孩子们安顿好。”

我点了点头,心里头忽然觉得,这趟回乡,也许真的不是一件坏事。老天爷把我留在这儿,或许就是为了让我找到答案,找到那个藏在心里三年的结。

第八章 寻访旧人

第二天一早,我搭了辆拖拉机去镇上,又从镇上转了两趟班车,才找到外县那个叫柳河沟的地方。陈秀梅跟在我身边,一路上话不多,只是偶尔问一句到了没,我说快了,她就点点头,继续看着窗外。窗外的庄稼地一片一片地往后倒,麦子黄了,玉米绿了,正是夏天最热闹的时候。

到了柳河沟,我找人打听张翠花的下落。村里人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身边的陈秀梅,眼神里带着好奇,问:“你找她干啥?你是她啥人?”

我说:“我是她老家的朋友,路过这儿,来看看她。”

那人指了指村东头的一排瓦房,说:“那就是她家,她男人叫刘大壮,种地的,家里头日子过得还行。你去了,她应该在家,她今儿个没下地。”

我道了声谢,带着陈秀梅往那边走。陈秀梅跟在我身后,脚步慢了些,我问她咋了,她说:“我有点紧张,这么多年没见着,突然见了,不知道该说啥。”

“你啥也不用说,我来问。”我说,“你就在边上听着,看看她就够了。”

陈秀梅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到了那排瓦房跟前,我敲了敲门,里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谁啊?”

我说:“是我,李建国,省城来的。”

里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门开了。张翠花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扎成一条辫子,跟我记忆里一模一样。她看见我,愣了一下,又看见我身后的陈秀梅,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

“你……你们……”她看看我,又看看陈秀梅,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翠花姐,好久不见。”我说,“我路过这儿,顺道来看看你。”

张翠花站在门口,没让我进门,也没赶我走。她盯着陈秀梅看了好一会儿,那眼神,既像是认出了什么,又像是不敢认。她问:“这姑娘是谁?”

“她叫陈秀梅,是我爹给我介绍的相亲对象。”我说,“她跟你长得一模一样,你猜,她是谁?”

张翠花的脸色变了,猛地一白,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她往后退了一步,靠在门框上,声音发颤:“你说啥?她……她叫陈秀梅?”

“嗯。”陈秀梅走上前一步,看着张翠花,声音轻轻柔柔的,“我是秀梅,你是我姐,对吧?”

张翠花站在那儿,眼泪一下子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她伸出手,想去摸陈秀梅的脸,手在半空中颤了颤,又缩了回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似的。

“你真是秀梅?”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找了你这么多年,我找了你多少年啊……”

陈秀梅的眼泪也掉下来了,她走上前,一把抱住张翠花,哭着说:“姐,我也想你,我养母跟我说过,我有个姐,可我从来没见过你,我连你长啥样都不知道……”

两个人抱在一起哭了好一会儿,我站在旁边,心里头酸酸的,又暖暖的。我等着她们哭够了,才说:“翠花姐,你不请我们进去坐坐?”

张翠花擦了擦眼泪,把我们让进屋里。屋里头收拾得干净利索,虽不富裕,但该有的都有。她给我们倒了水,又端了一盘自家种的桃子,坐在我们对面,看着陈秀梅,眼睛一眨不眨的,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

“说说话吧,这些年,你过得咋样?”陈秀梅先开了口。

张翠花叹了口气,摇摇头,说:“还行吧,嫁了个老实人,日子过得平平淡淡的,算不上好,也不算坏。你呢?你养父养母对你好不好?”

“好,他们对我好。”陈秀梅说,“可惜走得早,我高中毕业那年,养父没了,第二年养母也没了。我一个人,就靠着教书过日子。”

张翠花听了,眼神暗了暗,说:“是我对不起你,当年家里穷,爹妈把你送人了,我那时候小,拦不住。后来我长大了,去找过你,可你养父养母搬家了,我找不着了。”

“不怪你。”陈秀梅说,“谁都不怪,那是命。”

两个人说着话,眼泪又掉下来了。我坐在那儿,等了半天,终于等到她们的话题转到我身上。张翠花看着我,说:“你咋找到这儿来的?你咋知道秀梅是我妹妹?”

“我不知道。”我说,“我一开始以为秀梅是你,后来才知道,原来是你妹妹。”

张翠花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声,说:“你还是放不下?”

“放不下也得放。”我说,“我就想知道,当年咱俩到底是为啥分的手,你为啥走得那么干脆,连句话都不留。”

张翠花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我爹妈不同意,嫌你家穷,嫌你没本事,说你要是考上大学还好,考不上大学,一辈子就是个种地的。我拗不过他们,心里头又气又急,一赌气,就嫁了别人。”

“那你为啥不跟我说?”我问,“你跟我说了,咱俩一起想办法,总比现在这样好。”

“说了又能咋样?”张翠花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带着愧疚,“那时候年轻,不懂事,觉得日子过不下去了,就想着逃。我嫁了人,以为能忘掉你,可后来才知道,忘不掉。可又能咋样呢?我已经嫁人了,你也有了你的日子过。”

我坐在那儿,看着张翠花,心里头翻涌着各种情绪。三年了,我一直以为分手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是因为她嫌弃我,看不起我。可原来,不过是一场赌气,一场年少轻狂的赌气。

“你现在过得咋样?”张翠花问我。

“还行。”我说,“在省城上班,升了车间主任,日子过得去。”

“那就好。”张翠花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释然,“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她看了看陈秀梅,又说:“秀梅是个好姑娘,你好好对她,别辜负了她。她比我强,比我懂事,比我贤惠。你要是跟她在一起,肯定能过得好。”

陈秀梅脸上微微一红,没说话,低下头,手指在衣角上绞了绞。

我看着张翠花,忽然觉得心里头那个结,一下子就松了。三年的执念,三年的放不下,在见到她,在听到那些话之后,像被风吹散的烟,一点一点地散了。

“你放心。”我说,“我会好好对秀梅的。”

张翠花点了点头,又看了看陈秀梅,说:“秀梅,你跟姐说实话,你心里头,愿不愿意跟他在一起?”

陈秀梅抬起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张翠花,说:“愿意。”

那两个字,说得轻轻巧巧的,却像一块石头,落在我心里头,稳稳当当的。

那天下午,我们在张翠花家坐了很久,聊了很多。张翠花说起她们姐妹小时候的事,说起她知道的那些往事,陈秀梅听着,眼泪一会儿掉,一会儿笑。临走的时候,张翠花拉着陈秀梅的手,说:“以后常来看看我,咱俩是亲姐妹,不能断了。”

陈秀梅点了点头,说:“我记住了,姐。”

我带着陈秀梅走出柳河沟,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太阳西斜了,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陈秀梅走在我身边,忽然问:“你心里头,还放不放得下她?”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说:“放得下了。”

“真的?”

“真的。”我说,“再放不下,就是对不起你了。”

陈秀梅笑了,那笑容,在夕阳的余晖里,温柔得像一汪水。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跟我并肩走在了一起。

第九章 归来明志

火车到省城站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没下车。看着窗外熟悉又陌生的月台,心里头翻来覆去就是张翠花那几句话。她劝我珍惜秀梅,说秀梅是个好姑娘,别辜负了她。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脑子里乱糟糟的。窗外的田野一片连着一片,绿油油的,像铺了一层毯子。可我没心思看,满脑子都是秀梅那个温柔的笑容,还有她说话时轻轻柔柔的声音。

火车又晃晃悠悠地往前开,我闭上眼,想了很久。最后睁开眼,心里头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我要回去,回去找秀梅。

到了下一站,我下了车,又坐上了回县城的班车。车颠簸得厉害,可我心里头却踏实了。以前总觉得省城好,有前途,有发展,可现在想想,那些东西,再好的前程,也比不上一个真心待你的人。

到了县城,天已经黑了。我找了家小旅馆住下,第二天一早,坐上了回乡的班车。车走到村口的时候,我远远就看见秀梅站在学校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书,正跟几个孩子说话。

我下了车,走过去,喊了一声:“秀梅。”

秀梅抬起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你咋回来了?不是说回省城上班吗?”

“不去了。”我说,“请了几天假,回来看看。”

“看啥?”秀梅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羞涩,“这才几天没见,有啥好看的。”

“有。”我说,“想看看你。”

秀梅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翻着手里的书,没说话。

我走过去,看了看她手里的书,是一本《小学语文教学法》。我说:“你还在看书?备课?”

“嗯。”秀梅说,“开学了,镇上发了几本新教材,我琢磨着怎么教,孩子们才能学得进去。”

“这学校条件不好。”我说,“连个像样的图书室都没有。”

“可不是嘛。”秀梅叹了口气,“孩子们想看书,就是没书看。今年开学,我让学生们从家里带书来,可家家户户穷,哪有什么书。”

我听了,心里头一动,说:“这事儿我来想办法。我在省城认识几个朋友,让他们捐点书过来。”

“真的?”秀梅眼睛一亮,看着我,说,“你要是能弄来书,那可就太好了。”

“包在我身上。”我说。

那天下午,我回到家,跟爹妈说了我回来的事。爹李大山坐在院子里,抽着旱烟,看着我,问:“你咋又回来了?不是说要回省城上班吗?”

“请假了。”我说,“想在家待几天。”

“待几天?”爹问。

“不一定。”我说,“看情况。”

爹看了看我,没再问,又抽了一口烟,鼻子眼里喷出两股烟来,脸上带着点笑,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

娘王翠花从屋里出来,看着我,笑着说:“你回来正好,明天秀梅要过来吃饭,你帮着搭把手。”

“帮啥?”我说。

“帮啥都行。”娘说,“你一个大男人,总不能啥都不干吧。”

第二天,秀梅放学后过来了。娘做了一桌子菜,有红烧肉、炒鸡蛋,还有一盘凉拌黄瓜。秀梅坐在我旁边,娘一个劲儿地给她夹菜,说:“秀梅,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婶儿,我吃不下了。”秀梅笑着说。

“吃不下也得吃。”娘说,“你们年轻人,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我坐在那儿,看着秀梅,心里头暖洋洋的。以前在省城,我跟食堂的大师傅们一块儿吃饭,可从来没觉得饭菜这么香过。

饭后,我跟我爹在院子里坐着,娘跟秀梅在屋里收拾碗筷。爹抽着烟,看着我,说:“你小子,是不是看上人家秀梅了?”

我脸一红,说:“爹,你瞎说啥呢。”

“我瞎说?”爹笑了笑,说,“你小子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以前回来,哪回不是待两天就走?这回倒好,请假也要在家待着,不是看上人家了,是啥?”

我低下头,没说话。

爹又说:“秀梅是个好姑娘,有文化,懂事,还孝顺。你要是真看上她了,就好好对人家,别辜负了人家。”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就好。”爹说,“你也不小了,二十八了,该成家了。你娘跟我,都盼着你早点成家,让我们抱上孙子。”

我听着爹的话,心里头五味杂陈。以前总觉得爹娘催婚是烦,现在想想,他们也是为我好。

那天晚上,我送秀梅回家。走在乡间的小路上,月光洒下来,把路照得白亮亮的。秀梅走在我身边,忽然说:“你今天回来,是不是有啥事?”

“没有啊。”我说,“就是想回来看看。”

“真的?”秀梅看了看我,眼神里带着探究,“你别骗我,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我说,“人总是会变的。”

秀梅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走到她家门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说:“你明天还要走吗?”

“不走。”我说,“在家待几天。”

“那明天我去你家。”秀梅说,“你娘说,让我教她绣花。”

“行。”我说,“我等你。”

秀梅笑了笑,转身进了院子。我站在那儿,看着她进了屋,关上门,才转身往回走。

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秀梅的样子,还有她说话时温柔的声音。我忽然想起张翠花说的话,她说秀梅是个好姑娘,让我好好对她。现在想想,她是真心为我好,也是真心为秀梅好。

第三天,我去了镇上,买了几十本小人书,又买了些本子和笔,送到学校。秀梅看到那些书,高兴得不得了,说:“你这是从哪儿弄来的?”

“镇上买的。”我说,“不多,先让孩子们看着。”

“你可真行。”秀梅笑着说,“你比镇上那些干部还靠谱。”

“那当然了。”我说,“我好歹也是车间主任,办事效率还是有的。”

秀梅被我逗笑了,说:“你少贫嘴,赶紧帮我搬书,放到教室里。”

我跟着她,把书一本本搬到教室里,又帮她整理书架。说是书架,其实就是几块木板钉起来的,歪歪扭扭的,一碰就晃。

“这书架不行。”我说,“回头我给你做个新的。”

“你会做?”秀梅问。

“会。”我说,“我在厂里干过木工活,做个书架,没问题。”

“那行。”秀梅说,“你做好了,我请你吃饭。”

“我可记住了。”我说。

那天下午,我跟秀梅在教室里忙了一下午,把书整整齐齐地摆好。孩子们放学了,一个个跑过来,看见那些书,跟过年似的,高兴得又蹦又跳。

秀梅站在门口,看着孩子们,眼里头带着笑。我站在她身边,看着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晚上回到家,爹问我:“你今天跟秀梅干啥去了?”

“帮她整理图书室。”我说。

“图书室?”爹愣了一下,“咱村里啥时候有图书室了?”

“学校里的。”我说,“我帮她弄了个小图书室,让孩子们有书看。”

爹听了,吸了一口烟,说:“你小子,总算办了点正事。”

我笑了笑,没说话。

娘在一旁说:“你爹说得对,你以前就知道打工赚钱,从来不管村里的事。现在好了,知道帮乡亲们了。”

“娘,你这说啥呢。”我说,“我这不是在帮秀梅嘛。”

“帮秀梅就是帮乡亲们。”娘说,“你好好干,娘支持你。”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着秀梅,想着学校,想着那些孩子们。心里头那个念头越来越强烈——秀梅,我终于知道该咋办了。

第二天一早,我起了个大早,去镇上买了几块木板,又买了些钉子,回来给秀梅做书架。秀梅放学后,过来看我干活,帮我扶着木板,递钉子,两个人忙得不亦乐乎。

书架做好后,我把它搬到教室里,秀梅把书一本本地放上去,整整齐齐的,看着特别舒服。

“好了。”秀梅拍了拍手,笑着说,“这下孩子们有书看了。”

“嗯。”我说,“以后我还会想办法,多弄点书来。”

“你有这份心,我就放心了。”秀梅看着我,眼里头带着温柔,“李建国,你变了。”

“变了?”我说,“变得咋样了?”

“变得像个好人了。”秀梅笑着说。

“那我以前不是好人?”我说。

“以前嘛……”秀梅想了想,说,“以前是个好人,可没现在这么有人情味儿。”

我笑了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送秀梅回家,走到她家门口,她忽然转过身,看着我,说:“李建国,你真的不走了?”

“不走了。”我说,“至少现在不走。”

“那以后呢?”秀梅问。

“以后……”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反正,我不去省城了。”

秀梅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我,眼里头带着泪光,说:“李建国,你真是个好人。”

我看着她,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冲动,想伸手抱住她,可又忍住了。我说:“秀梅,你别哭,你一哭,我心里头就难受。”

秀梅擦了擦眼泪,笑了笑,说:“我没哭,我是高兴。”

“高兴就好。”我说,“你回屋吧,明天见。”

“明天见。”秀梅说,转身进了院门。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进了屋,关上门,才转身往回走。月光洒在小路上,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我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心里头,像吃了蜜一样甜。

回到家,我爹跟我娘还没睡,坐在院子里说话。我进了院子,爹看着我,问:“送秀梅回去了?”

“嗯。”我说。

“你们俩,处得咋样了?”爹问。

“挺好。”我说。

爹笑了笑,抽了一口烟,说:“那就好,那就好。”

娘在一旁说:“我跟秀梅说好了,明天让她来家吃饭,你也去镇上买点肉,买点菜,好好招待人家。”

“行。”我说,“我明天去。”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心里头,从来没这么踏实过。我想,或许,这就是缘分吧。以前总觉得,缘分是天注定的,可现在看来,缘分,也得靠自己去争取。

第十章 村民闲话

第二天一早,我去镇上买了肉和菜回来,刚进村口,就看见几个妇女坐在路边的大树下纳鞋底,一边干活一边唠嗑。看见我过来,她们立马住了口,眼神怪怪地看着我,等走过去,身后又传来嘀嘀咕咕的声音。

我没当回事,提着东西回了家。娘正在厨房忙活,见我回来,接过菜,说:“你爹去地里了,一会儿就回来。你先把肉切了,我去叫秀梅中午过来吃饭。”

“行。”我应了一声,开始切肉。

正切着,爹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我问他咋了,他没好气地说:“都是那些长舌妇,吃饱了撑的,瞎嚼舌头。”

“咋了?”我问。

“村里有人传闲话,说你放着省城的好工作不要,赖在乡下跟个女教师不清不楚,丢人现眼。”爹说着,把锄头往墙边一靠,气呼呼地坐下,“我听见了,差点跟她们吵起来。”

我心里一沉,嘴上却轻描淡写地说:“爹,你管她们说啥呢,咱过咱的日子。”

“话是这么说,可听着心里头不舒坦。”爹叹了口气,“你也是,好好的车间主任不当,非要回来,人家能不议论?”

我没接话,继续切肉。

中午,秀梅来了。她换了件干净的碎花衬衫,头发扎成了马尾辫,看着清爽利落。吃饭的时候,她跟爹娘有说有笑的,气氛挺好。我也没提那些闲话,不想让她心里不痛快。

吃完饭,秀梅帮我收拾碗筷,娘说:“你们俩去屋里坐坐,我来收拾。”

我跟秀梅进了堂屋,坐下后,她低着头,半天没说话。我察觉不对劲,问:“秀梅,你咋了?”

秀梅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有点红,说:“李建国,我听到村里那些话了。”

我心里一紧,尽量平静地说:“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都是些闲人瞎说。”

“可他们说得有道理。”秀梅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本来是省城的大主任,前途无量,为了我留在村里,值得吗?”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我看着她,认真地说,“秀梅,我不是为了你才留下的,我是为了我自己。我想清楚了,省城虽然好,但终究不是我的家。我想留下来,做点实事。”

“可你爹娘呢?他们盼着你出人头地。”秀梅说着,眼泪掉了下来,“我配不上你,李建国。你走吧,回省城去,别管我了。”

我急了,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说:“秀梅,你说啥呢?什么配不配的?我李建国堂堂男子汉,做事凭良心,不是听了闲话就怕的人。”

“可我怕……”秀梅擦了擦眼泪,声音哽咽,“我怕你后悔,怕你将来怨我。”

“我不会后悔。”我抓住她的手,说,“秀梅,你要是觉得配不上我,那就错了。你是个好姑娘,有文化,有能耐,村里人都敬重你。我要是能跟你过日子,是我的福气。”

秀梅抬起头,看着我,眼里头闪着泪光,没说话。

“你听我说。”我握着她的手,语气坚定,“那些人爱说啥说啥,咱不管。我决定了,就在村里干,帮着你办好学校,把孩子们教好。你要是不信,我明天就去村里头,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

秀梅摇了摇头,说:“别去,越说越乱。”

“那也得说。”我站起身,说,“我不能让那些闲话坏了你我的名声。”

当天下午,我跟着爹去地里干活,心里头却一直想着秀梅的事。傍晚,我回到家,看见娘坐在院子里,脸色也不好看。我问她咋了,她说:“你听到村里的话了?”

“听到了。”我说,“没事。”

“可秀梅那丫头,怕是心里头难受。”娘叹了口气,“我刚才去她家,她一个人坐在屋里发呆,眼睛都哭肿了。”

我心里一沉,说:“我去看看她。”

“别去了。”娘拦住我,“她说了,让你别去找她,她想一个人静静。”

我站在那儿,心里头像压了一块石头,喘不过气来。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去村口的大树下坐着。不一会儿,那些妇女又来了,看见我,又开始嘀咕。我站起身,朝她们走过去,她们吓了一跳,赶紧闭了嘴。

“婶子、大娘,你们别怕。”我笑着说,“我就是想跟你们说几句话。”

“说啥?”一个妇女警惕地看着我。

“我想跟你们说,我李建国不回省城了,就在村里干。”我挺直腰板,声音洪亮,“我跟秀梅的事,是我自己愿意的,不是她缠着我。她是个好姑娘,我配得上她,她也配得上我。你们要是闲得慌,多想想怎么把日子过好,别整天嚼舌头。”

那些妇女面面相觑,没人说话。

“还有,村里的学校要办起来,将来孩子们有书读,有出息,那是咱村的光荣。”我继续说,“我李建国别的本事没有,出点力气,帮点忙,还是行的。你们要是愿意,可以一起出力,把学校办得更好。”

我说完,转身走了。身后传来一阵议论声,但声音小了很多。

回到家,爹看着我,笑了笑,说:“你小子,有两下子。”

“爹,我这是把话说开了。”我说,“省得她们在背后瞎说。”

娘也从屋里出来,说:“你做得对,咱行得正坐得端,不怕人说。”

那天下午,我去学校找秀梅。她正坐在教室里,看着那些书,发呆。我推门进去,她抬起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咋来了?”她问。

“我来看你。”我走到她面前,坐下,说,“秀梅,你别胡思乱想了。我刚才去村里,把话都说明白了。”

“你说啥了?”秀梅问。

“我说,我李建国不回省城了,就在村里干。我说,你是个好姑娘,我配得上你,你也配得上我。”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秀梅,你要是觉得我这个人还行,就继续跟我处下去。你要是觉得不行,我也不勉强你。”

秀梅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我,脸上带着一丝笑意,说:“李建国,你真是个傻子。”

“傻子就傻子。”我说,“反正我不走。”

秀梅笑了笑,擦了擦眼角,说:“那好,我答应你,继续处下去。”

我看着她,心里头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第十一章 工作抉择

我刚从学校回到家,屁股还没坐稳,电话就响了。娘接起来,说是单位打来的。我走过去,拿起话筒,里头传来主任老赵的声音:“建国啊,你赶紧回来一趟,厂里出了点事,需要你处理。”

“啥事?”我问。

“新设备调试出了故障,几个技术员搞不定,耽误了生产进度。”老赵语气着急,“你是车间主任,这事得你来拍板。你要是明天赶不回来,这批货就交不了,影响年底的评优,连带着你的晋升也得往后拖。”

我心里一沉。晋升的事,我一直放在心上,毕竟这是我在省城打拼这么多年的成果。可现在,秀梅这边刚稳定下来,我要是走了,那些闲话又该死灰复燃。

“老赵,我这边有点事,能不能缓两天?”我问。

“缓不了。”老赵说,“厂长说了,三天之内必须解决。你要是解决不了,他就找别人了。你自己掂量掂量。”

我挂了电话,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爹从院子里进来,问:“咋了?”

“单位要我回去,有急事。”我说。

“那就回去呗。”爹说,“工作要紧。”

“可秀梅那边……”

“秀梅咋了?”爹点起一支烟,说,“你回去处理完事,再回来就是了。又不是不回来。”

我摇了摇头,说:“我怕我一走,村里那些闲话又冒出来,秀梅心里头难受。”

“你一个大男人,咋这么婆婆妈妈的?”爹瞪了我一眼,“秀梅要是真跟你好,她就该理解你。你要是不回去,把工作丢了,将来真在村里扎根,拿啥养活她,养活这个家?”

我沉默了。爹说得对,我要是没了工作,光靠种地,能干啥?可我又怕,这一走,我跟秀梅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就这么断了。

晚上,我去了秀梅家。她正在灯下批改作业,看见我,问:“你咋来了?脸色这么难看。”

我坐在她对面,把事情说了一遍。她听完,放下笔,看着我,说:“那你得回去。”

“可我怕……”

“怕啥?”秀梅笑了笑,说,“怕我跑了?还是怕村里人笑话你?”

“都有。”我低下头,说,“秀梅,你不知道,我好不容易下定决心留在村里,现在又让我回去,我心里头矛盾得很。”

“李建国,你听我说。”秀梅站起身,走到我面前,语气认真,“你是个男人,有事业,有前途,不能因为一个女人,就把自己的前程都搭进去。你要是真为了我,把工作丢了,将来后悔了,我咋办?我担不起这个责任。”

“可我不在乎。”我抬起头,看着她,说,“我宁愿不要那个工作,也想跟你在一起。”

“你傻呀。”秀梅叹了口气,说,“你要是真在乎我,就该回去,把工作处理好,再回来。你要是真喜欢我,就不差这几天。我在这儿等你,你怕啥?”

“可那些闲话……”

“我都不怕,你怕啥?”秀梅打断我,说,“那些闲话,我一辈子都听过了。你要是真在乎我,就拿出你的本事,让我看看,你李建国是个有担当的男人。你要是为了我,连工作都不要了,那才叫没出息。”

我看着她,心里头五味杂陈。秀梅说得对,我不能因为一时冲动,就把自己的路堵死。可我又怕,这一走,就再也回不来了。

“那行,我明天回去。”我说,“你等着我,我处理完事,就回来。”

“我等你。”秀梅笑了笑,说,“你放心,我陈秀梅说出去的话,就一定会做到。”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好东西,准备回省城。爹和娘送我到村口,秀梅也来了。她站在那儿,看着我,说:“路上小心,到了给我打个电话。”

“好。”我说,“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嗯。”她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我上了车,回头看了一眼,秀梅站在那儿,风吹着她的头发,她脸上带着笑,可眼里头却藏着泪。我心里头一酸,转过头,不再看她。

火车开了,我看着窗外的田野,心里头乱成一团。我不知道,这一走,会不会真的失去她。可我知道,我必须要回去,因为我不能辜负了她的信任。

到了省城,我直接去了厂里。设备故障比我想象的严重,我带着几个技术员,连续干了三天三夜,才把问题解决。厂长拍着我的肩膀,说:“建国,干得不错,这次晋升的事,我帮你盯着。”

我笑了笑,心里头却高兴不起来。因为我想起秀梅,想起她站在村口送我的样子。

晚上,我打电话回村里,接电话的是爹。他听了我的汇报,说:“行,你忙完了就回来吧,秀梅天天问你。”

“她咋样?”我问。

“挺好的,天天去学校,给孩子们上课。”爹说,“就是她娘跟我提了一嘴,说秀梅晚上睡不着,老想着你。”

我心里头一暖,说:“爹,你跟秀梅说,我过两天就回去。”

“好。”爹说,“你自己也注意身体。”

挂了电话,我坐在宿舍里,看着窗外,心里头下定决心,无论如何,我都要回去,回到秀梅身边。因为我知道,那儿才是我真正该待的地方。

我躺下又坐起来,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省城的灯红酒绿,映得我心里头空落落的。我在想,秀梅此刻在干嘛?是不是又在灯下批改作业?

想了半夜,我爬起来,给厂里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赵主任。我先问了下接下来的工作安排,然后提了一嘴村里的事。赵主任精得很,问:“你是不是想回村里?想好了?”我沉默了半天,说:“还没全想好,但心里头有个方向了。”赵主任叹了口气,说:“建国,你是个好技术员,厂里舍不得你。但你这话,我也听懂了大半。你是个重情义的人,我不拦你。”

第二天早饭后,我又去了趟厂长的办公室,跟他汇报了这次设备抢修的详细记录。厂长很高兴,说给我报个先进个人。我趁着他高兴,说:“厂长,我有个事想跟您商量。”他递给我一根烟,说:“说。”我深吸一口气,把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遍,包括秀梅的情况,包括村里学校的难处,包括我心里头的想法。厂长听完,半天没说话,末了,他说:“行,我明白了。你这次回去,把年假休了,先好好考虑清楚。技术员的位置,我留你三年。你要是想通了,就回来,厂里的大门敞着。你要是真决定留在老家,我不拦你,但我把话放这儿,厂里随时欢迎你回来。”

我走出厂长办公室,心里头沉甸甸的。三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我欠秀梅的,能等三年吗?

我回宿舍,给村里打了个电话。秀梅接的,声音听着有些哑。我说:“秀梅,我这边工作有眉目了,厂长给了我三年时间。”

电话那头停了两三秒,秀梅才开口,声音有点颤:“三年……那你打算咋办?”

“我打算先回去。”我说,“我不能再等了。白天我还想了一件事,学校要是缺代课老师,我就先顶上。你要是愿意,我就在村里陪着你,把事情一件一件落定。”

秀梅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李建国,你真要想清楚了。”

“我想清楚了。”我说,“秀梅,我这两年在厂里拼,拼到头,也就是一个技术员。可在你身边,我心里头踏实。这个账,我算得明白。”

挂了电话,我把宿舍里的东西简单收拾了一下,第二天一早就买了回县城的车票。坐着那趟摇摇晃晃的长途汽车,我心里头反而平静了下来。我知道,我这一走,可能就真的跟省城这条线越来越远了,但我心里头不后悔。

车到县城,已经是傍晚。我坐最后一班通往镇上的车,到了村口,天已经完全黑了。远远地,我看见一个人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走近了一看,是秀梅。她穿着一件碎花棉袄,手里拎着一只手电筒,看见我,喊了一声:“建国。”

那一瞬间,我浑身的疲惫全没了,三两步走到她跟前,说:“你怎么在这儿?”

“我猜你今天会回来。”秀梅笑了笑,说,“走吧,我妈炖了鸡汤,在家等你呢。”

第十二章 父亲病倒

我和秀梅踏进院门,堂屋里亮着灯,母亲系着围裙,从灶房里端出一锅鸡汤,热气腾腾地摆上桌。父亲李大山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碟花生米,看见我们进来,

李大山把花生米往碟子中间推了推,朝我和秀梅招招手:“回来了?快坐下,趁热吃饭。”

我放下背包,看见父亲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下去,心里猛地一沉。白天在电话里,母亲只说“你爸爸身体不大好”,可眼前这副模样,分明是硬撑。

“爸,您这脸色……”我拉开椅子坐下,伸手去探他的额头。

李大山侧头躲开,粗糙的大手挡开我:“别大惊小怪的,就是这几天干活儿累了,歇两天就好。”

母亲端着饭碗从灶房走出来,眼眶红红的,却什么也没说。她把饭碗放在我面前,又转身去给秀梅添了一副碗筷。

秀梅接过碗,没有急着吃,而是盯着父亲看了好一会儿,轻声问:“叔叔,您是不是胃又疼了?”

李大山愣了一下,放下筷子:“你怎么知道?”

“您刚才夹花生米的时候,手在发抖。”秀梅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扎得我心里一疼。

我这才注意到,父亲握着筷子的手确实在微微颤抖,指尖泛着青白。他每夹一颗花生米,都要停顿两三次,仿佛那几颗花生米有千斤重。

“爸,您的手怎么了?”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那冰冷的触感让我心头一紧。父亲的脉搏跳得很快,快得不正常。

“没事,干活儿累的,休息两天就好。”李大山抽回手,撑起笑容,“你们别瞎操心,快吃饭,饭凉了。”

母亲低头扒着饭,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她努力控制着,可肩膀还是止不住地颤抖。

“妈,您别瞒了。”我放下筷子,心里一阵酸涩,“到底怎么回事?”

母亲抬起泪眼,看了看父亲,又低下头,终于开口:“你爸……你爸前些天在工地上晕倒了。”

“什么?”我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晕倒了?怎么不早说?”

“你爸不让说。”母亲抹了把眼泪,“他说你在城里刚升职,不能分你的心。还说等忙完这阵子,把老宅翻修完,再……”

“再什么再!”我气得浑身发抖,转向父亲,“爸,您这是在拿命开玩笑!”

李大山沉默了。他低着头,手紧紧攥着筷子,指节泛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声音沙哑:“我没事,大夫说就是劳累过度,多休息就好。”

“大夫的话能信?”我一把抓起外套,“明天一早,我陪您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

“去什么医院?花那个冤枉钱!”李大山瞪起眼睛,“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

“清楚什么?清楚到晕倒在工地上?”我死死盯着父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爸,您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让我怎么安心在城里待着?”

李大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秀梅站起身,走到母亲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阿姨,您别哭了,叔叔会没事的。明天我们一起陪叔叔去检查,您放心。”

母亲抬起头,感激地看着秀梅,点了点头。

那顿饭,谁也没吃几口。鸡汤在桌上慢慢变凉,整个屋子静得只剩下墙上的老挂钟,一下一下地响着,像在敲打我的心。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我就听见院子里传来动静。推开窗一看,秀梅已经起来了,正在灶房里烧水,灶台上放着几个洗好的红薯。

我穿好衣服走出去,她回过头,脸上带着浅浅的笑:“醒了?水马上烧好,等会儿陪叔叔去医院,路上喝点热水暖暖胃。”

“你起这么早?”我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我习惯了,在老家的时候,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给爷爷奶奶做饭。”秀梅把红薯放进锅里,盖上锅盖,“叔叔的事儿,你别太自责,人上了年纪,身体难免出毛病。重要的是及时治疗,别拖出大问题。”

我点点头,帮她把灶台收拾干净。

七点刚过,我给父亲公司打了个电话,请了三天假。电话那头,领导叮嘱我好好照顾父亲,工作的事可以晚点处理。

“李哥,你放心,咱部门的事儿我盯着,你安心在家。”小刘在电话里说,“老爷子身体要紧。”

挂断电话,我转身走进堂屋,父亲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床边等我。他换了一身干净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可那股子病态,怎么也遮不住。

“爸,走吧。”我扶起他,他摆摆手,自己站起来。

“我又不是七老八十,用不着你扶。”

到了镇卫生院,医生给父亲做了详细检查。抽血、B超、心电图,一项项做下来,父亲的脸越来越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医生,我爸到底怎么样?”我握着化验单,手心里全是汗。

医生摘下眼镜,看了看父亲,又看看我,压低声音说:“李同志,你爸的情况不太好。长期劳累,加上营养不良,导致胃溃疡加重,还有轻微的心肌缺血。他现在需要彻底休息,不能再干重活了。”

“胃溃疡?心肌缺血?”我脑子嗡的一声,差点站不稳。

“对,如果再拖下去,很可能会发展成更严重的病。”医生叹了口气,“你爸这个年纪,身体消耗过度,恢复起来很慢。你们做子女的,要多上心。”

我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父亲为了这个家,为了供我读书,自己省吃俭用,累坏了身体,我竟然一无所知。

医生开了药,叮嘱半个月后复查。我扶着父亲走出诊室,秀梅赶紧迎上来,接过药袋子,关切地问:“叔叔,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没事,就是小毛病。”李大山还想逞强,可话没说完,脸色突然一白,整个人晃了晃,差点栽倒。

“爸!”我一把抱住他,秀梅也赶紧上前扶住另一边。我们手忙脚乱地把父亲扶到走廊的长椅上坐下,他脸色惨白,嘴唇发青,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医生!医生!”我冲着诊室方向大喊,声音都变了调。

医生快步跑出来,给父亲做了紧急处理,喂了药,又量了血压。折腾了大半个小时,父亲的脸色才渐渐缓过来。

“必须住院观察。”医生表情严肃,“他的情况比我想象的严重,再不住院,随时可能出大问题。”

我签了住院单,看着父亲被推进病房,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秀梅站在我身边,轻轻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暖,暖得我眼眶发酸。

“别怕,会好起来的。”她轻声说,声音温柔得像三月里的春风。

我转头看她,她的眼睛很亮,里面盛满了坚定和温柔。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无论发生什么,只要有她在身边,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从那天起,我开始全天候守在病房里。白天等父亲睡着了,我就拿出随身带的结算单,趴在病床边的柜子上,一笔一笔地核对。晚上父亲起夜,我扶着他去卫生间,给他倒水、喂药。

秀梅也没闲着。她每天骑着母亲的自行车,跑十几里路去镇上买菜,回来给父亲熬粥、炖汤。父亲胃口不好,她就变着花样做,今天做南瓜粥,明天熬山药排骨汤,后天又换成小米红枣粥。

“秀梅,别忙活了,你也歇歇。”母亲看着她忙前忙后,心疼地说。

“阿姨,我年轻,不累。”秀梅擦擦额头上的汗,把一碗热腾腾的粥端到父亲床前,“叔叔,您尝尝,这是我特意熬的,放了点陈皮,开胃的。”

李大山看着秀梅,眼睛有些发红。他接过粥碗,颤巍巍地喝了一口,点了点头:“好喝,好喝。”

那一刻,我看见了父亲眼里久违的光。那光里有欣慰,有感激,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晚上,我坐在病房外的走廊上,望着窗外的夜空发呆。秀梅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递给我一杯热水。

“别想太多,叔叔会好起来的。”

“我知道。”我接过水杯,低头看着杯子里袅袅升起的热气,“秀梅,你说,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什么自私?”她偏过头看我。

“我在城里工作,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我爸病了,我妈一个人扛着,我却在外面……”我说不下去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秀梅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你也有你的难处,但家是根,不能丢。叔叔阿姨这辈子不容易,他们不图你有多大出息,只盼你平平安安,常回家看看。”

我抬起头,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秀梅,我想好了,等爸出院,我就跟公司申请调回县里来。”

她愣住了,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你不后悔?”

“不后悔。”我坚定地说,“县城里也有工程队,也有活儿干。钱少挣点无所谓,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重要。”

秀梅看着我,眼里慢慢浮起一层水光。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能这样想,叔叔阿姨一定很高兴。”

那一夜,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父亲的眼神,想着母亲的红眼眶,想着秀梅忙碌的身影。我忽然明白,人生最珍贵的,不是高官厚禄,不是腰缠万贯,而是身边有亲人,心里有牵挂。

半个月后,父亲出院了。我收拾好行李,准备回城办理离职手续。

临走那天,秀梅帮我把行李拎到院子里,站在门口目送我。我跨上自行车,回头看她,她站在晨光里,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路上小心。”她说。

“嗯,等我回来。”我说。

骑出村口,我回头望了一眼。老宅的屋顶上,炊烟袅袅升起,那是母亲在灶房里做饭。秀梅还站在院门口,朝我挥着手。

我深吸一口气,用力蹬动脚踏板。车轮在土路上碾过,扬起一路灰尘。我知道,这条路通向的,是另一个方向的人生。

第十三章 辞职回乡

第八天,我坐上了回城的火车。窗外的田野一望无际,稻子正在抽穗,绿油油的连成一片。我靠在硬座上,想着这些天发生的事,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到单位已经下午三点。我推开宿舍门,把行李往床上一扔,坐在床边发了好一会儿呆。屋里还是老样子,墙上贴着父亲去年过年时寄来的年画,画上的胖娃娃抱着大鲤鱼,笑得很喜庆。我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站起身,去办公室找领导。

厂长姓刘,五十多岁,是个干瘦的小老头,平时对我挺照顾。我敲门进去,他正戴着老花镜看文件,见我进来,摘下眼镜,笑呵呵地说:“建国回来了?你爸身体咋样?”

“好多了,出院了。”我站在他办公桌前,搓了搓手,“刘厂长,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说嘛,跟我还客气啥。”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说。”

我没坐,低着头,攥着拳,深吸一口气,才把话说出口:“刘厂长,我想辞职。”

刘厂长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他愣了愣,把眼镜重新戴上,像是没听清:“你说啥?”

“我想辞职。”我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但也更哑了,“家里出了点事,我爸身体不好,我妈一个人忙不过来。我打算回县里,找个活干,离他们近点。”

刘厂长沉默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惋惜。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厂区,半晌才说:“建国,你可是我最看好的年轻人。车间主任刚提上来,公司正打算培养你,明年有机会调你去总部。你这会儿辞职,不是把前程都扔了吗?”

“我知道。”我喉咙发紧,眼眶有点热,“可工作没了可以再找,爹妈就一个。我爸这次住院,差点没缓过来。我要是还待在城里,有个三长两短,我赶都赶不回去。那我这辈子,心里都过不去。”

刘厂长转过身,看着我,目光里带着复杂的情绪。他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决定了?”

“决定了。”

“行,我也不拦你。”他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写辞职报告吧。工资我给你算到月底,奖金该发的还是发。要是以后想回来,随时找我,我这扇门给你留着。”

我接过纸,手有些发抖。我拿起笔,一笔一划地写下“辞职报告”四个字,然后是名字、日期。写完之后,我抬起头,朝刘厂长鞠了一躬:“谢谢您,刘厂长。”

“别谢我,是你自己选的。”他摆摆手,语气里带着不舍,“去吧,好好干,在哪儿都是金子。”

我拿着辞职报告,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我的脚步声在回响。我走到自己原来的工位,掏出钥匙,把抽屉里的东西都收拾出来。几本技术书,一个水杯,一个笔记本,还有一张照片——那是去年厂里开表彰大会时拍的,我站在台上,胸前别着大红花,笑得意气风发。

我把照片翻过来,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收进包里。

晚上,我收拾好行李,站在宿舍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四年的小屋。墙上的年画还在,我走过去,把它揭下来,叠好,放进包里。这是父亲去年特意寄给我的,他说,在外面闯荡,要记得家里有根。

去火车站的路上,我找了个公用电话亭,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母亲,听说我辞职了,她沉默了很久,最后声音哽咽地说:“回来吧,回来好。”

“妈,您别哭,我没事。”

“妈没哭,妈是高兴。”母亲吸了吸鼻子,“你爸听了,肯定也高兴。”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灯下,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这座城市,我待了四年,认识了很多朋友,学了很多东西,拿到了很多荣誉。可现在,我要走了,回那个生我养我的小村庄。

火车哐当哐当地开着,我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一点点变深。田野、村庄、树影,在黑暗中飞快地后退。我闭上眼睛,想着秀梅的模样,想着她站在晨光里朝我挥手的样子,心里忽然踏实了很多。

到县城已经是第二天下午。我下了火车,没回家,直接去了镇政府。我要找村长赵德柱,商量承包村办小学的事。

赵德柱正在办公室里抽烟,见我来了,有些意外:“建国,你咋回来了?”

“赵叔,我辞职了。”我开门见山,“我想回来,把咱村的小学办起来。”

赵德柱手里的烟差点掉地上。他瞪大了眼睛,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说啥?你辞职了?你可是省城国企的车间主任,那工作多好啊,你咋说辞就辞了?”

“工作虽好,不如家好。”我坐到他对面的椅子上,把包里的图纸拿出来,摊开在桌上,“赵叔,我打听过了,咱村小学的条件太差了,教室漏雨,课桌是三条腿的,连个像样的操场都没有。孩子们上学要走十几里山路,冬天冷得直打哆嗦。我想把学校承包下来,自己出钱翻修,再想办法招老师,把教学质量提上去。”

赵德柱皱着眉头,抽了一口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建国,你有这份心,赵叔佩服。可你得想清楚,办学校不是小事,要花钱,要操心,还要跟镇上、县上打交道。你一个年轻人,能扛得住吗?”

“扛得住。”我坚定地说,“我有技术,也会算账。学校里教什么,怎么教,我都能学。再说了,还有秀梅帮着我。”

提到秀梅,赵德柱的眉头松了一些。他灭了烟头,笑了笑:“秀梅那姑娘,确实不错。你们俩要是真能凑一块儿,倒也是好事。”

“赵叔,您就帮帮我,把学校的承包手续办下来。”我诚恳地看着他,“我保证,一年之内,让咱村的孩子有明亮的教室,有崭新的课桌,有像样的操场。”

赵德柱沉吟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行,赵叔信你。明天我陪你去镇上,找教育组的领导,帮你把手续跑下来。”

从镇政府出来,天已经快黑了。路上没有路灯,我摸黑往家走。走到村口,远远看见老宅的院子里亮着灯,灯光昏黄,却让我心里暖烘烘的。

我加快脚步,推开院门。母亲正在灶房里做饭,听见动静,探出头来,见是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回来了?快进屋,饭马上就好。”

我走进堂屋,看见父亲正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本书。那是秀梅之前借给他的,讲的是乡村教育的故事。父亲见我进来,放下书,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回来了?”

“回来了,爸。”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握住他的手,“爸,我不走了,我辞职了,以后在村里陪您。”

父亲的手颤抖了一下,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握了握我的手。

那天晚上,母亲做了很多菜,有红烧肉、炖鸡、炒鸡蛋,还有一大碗热乎乎的汤。我们一家人围在桌边吃饭,父亲喝了两杯酒,脸上泛着红晕,一直笑呵呵的。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去灶房洗。母亲跟进来,站在我身后,轻声问:“秀梅呢?她知道你辞职的事吗?”

“还不知道。”我一边洗碗一边说,“我明天去找她,跟她说。”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建国,你要是真喜欢秀梅,就别辜负人家。她是个好姑娘,家里家外都能干,人又善良。你要是跟她好好过日子,妈就放心了。”

“妈,我知道。”我转头看着她,笑了笑,“您放心,我不会让她失望的。”

第二天一早,我骑着自行车,去邻村找秀梅。她家在一个山坳里,土坯房,院子里种着几棵枣树,正是开花时节,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甜香。

我敲了敲门,秀梅推开门,看见是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来了?”

“我辞职了。”我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回来了,不回城了。我想跟你一起,把咱村的小学办好。”

秀梅愣住了,她看着我,眼睛里慢慢浮起一层水光。她低下头,轻声说:“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我握住她的手,“秀梅,从今往后,我们并肩作战,一起把学校办好,把孩子们教好。我要让全村的孩子们,都能坐在明亮的教室里读书。”

秀梅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但她笑了,笑得很好看。她用力点了点头,说:“好,我们一起。”

从那天起,我开始忙活起来。先是跟赵德柱跑手续,把村办小学的承包权拿下来。然后联系施工队,翻修教室、换门窗、铺水泥地。秀梅也没闲着,她负责统计学生人数,整理教材,还发动村里的妇女们帮忙打扫卫生。

一个月后,学校焕然一新。教室的窗户透亮,课桌换了新的,黑板擦得干干净净。院子里还种了两棵桂花树,等秋天开了花,整个校园都是香的。

开学那天,孩子们穿着新衣服,背着书包,兴高采烈地走进校园。我站在校门口,看着他们一张张稚嫩的脸,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成就感。

秀梅走到我身边,轻声说:“你看,孩子们多开心。”

我转头看她,阳光洒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我忍不住笑了,说:“是啊,以后,这就是我们的家了。”

第十四章 同心办学

开学后的日子,比我想象中要忙得多。

学校虽然翻修好了,但缺的东西太多。课本不够,粉笔不够,连个像样的铃铛都没有。我每天骑着自行车,跑镇上、跑县里,四处求人要物资。有时候碰壁,有时候碰一鼻子灰,但我咬着牙,硬是撑下来了。

秀梅比我更辛苦。她一个人要教三个年级,语文、数学、画画、唱歌,全包了。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备课,晚上批改作业到深夜。我劝她别太累,她总是笑着说:“没事,看着孩子们认真读书的样子,我就不觉得累了。”

那天傍晚,我骑着车从镇上回来,车后座绑着一箱新到的图书。这是我跟县教育局磨了半个月才要来的,都是些适合小学生看的课外书,有童话故事,有科普知识,还有几本图画书。

我兴冲冲地骑到学校门口,看见秀梅正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根竹竿,在捅屋檐下的马蜂窝。我吓了一跳,赶紧喊:“秀梅,你干什么呢?快下来!”

秀梅回头看见我,笑了:“我想把马蜂窝捅掉,免得蜇着孩子们。”

“你别动,我来。”我停好车,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竹竿,“你一个女老师,爬那么高做什么?”

“我没事。”秀梅从凳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回来了?今天有收获吗?”

“有,要了一箱书。”我指了指车后座,“明天给孩子们建个图书角,让他们也能看看外面的世界。”

秀梅眼睛一亮,快步走到车边,蹲下来,小心地解开绑绳,打开箱子。她捧起一本童话书,翻开扉页,看着上面精美的插图,眼眶忽然红了。

“怎么了?”我走过去,蹲在她身边,“不喜欢?”

“不是。”秀梅摇摇头,声音有些哽咽,“我想起小时候,我特别想有一本属于自己的童话书,可是家里穷,买不起。后来我上了师范学校,图书馆里有好多好多书,我恨不得把所有的书都看一遍。那时候我就想,等我当了老师,一定要让我的学生们有书看,有故事听。”

“那现在,你做到了。”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秀梅,你是个好老师,孩子们能有你当老师,是他们的福气。”

秀梅抬起头,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嘴角却带着笑:“建国,谢谢你。要不是你,这学校可能早就被拆了,孩子们也都去镇上借读了。你为了我们,连省城的工作都辞了,我……”

“别说了。”我打断她,伸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我辞职,是我自己的选择。我觉得值,那就值。”

秀梅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建国,我想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我想把学校办成一个完小,从一年级到六年级都有。”秀梅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我想让村里的孩子们,不用去镇上,不用去县城,就在自己家门口,就能读到六年级。”

我愣了一下,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热流。我点了点头:“好,我们一起想办法。”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学校院子里的桂花树下,商量着学校的未来。秀梅拿出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各种数据——学生人数、教室数量、师资缺口、预算开支。她一项一项地给我讲,思路清晰,条理分明,让我这个做了几年车间主任的人都连连点头。

“建国,我们人手不够,我想去镇上找几个退休的老教师,请他们来帮忙代课。”秀梅翻着本子,认真地说,“还有,我认识县里一个做公益的刘老师,他每年都会给贫困山区学校捐一些物资,我想写信给他,看看能不能争取到一些资助。”

“好,你写,我负责送。”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忍不住说,“秀梅,你知不知道,你认真起来的样子,特别好看。”

秀梅的脸一下子红了,她低下头,假装在看本子,声音变得很小:“你胡说什么呢。”

“我没有胡说。”我看着她,认真地说,“秀梅,我这个人,不怎么会说话。以前在厂里,只知道埋头干活,不懂什么浪漫。但我想让你知道,跟你在一起的日子,我很开心。每天早上醒来,想着今天能见到你,我就觉得浑身都是劲儿。你说,这是不是喜欢?”

秀梅的脸更红了,她低着头,半天不说话。我紧张地看着她,手心都冒汗了。

过了好一会儿,秀梅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轻声说:“建国,我也喜欢跟你在一起。你踏实、善良、有担当,跟你在一起,我觉得安心。”

我愣住了,然后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喜悦。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些凉,但很柔软。我看着她,认真地说:“秀梅,那我们就在一起,好好过日子,好好把学校办下去。”

秀梅点了点头,眼睛里闪着泪光,但嘴角却带着笑。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桂花树下,聊了很久很久。月亮升起来了,银白的月光洒在院子里,桂花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曳,像一幅画。风从远处吹来,带着稻花的香气,还有泥土的芬芳。

我忽然觉得,或许,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有一个人,有一起想做的事,有一片值得守护的土地。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就骑着自行车往镇上赶。秀梅要写信给县里的刘老师,我要去镇上把信寄出去,顺便再找几个能帮忙的亲戚朋友。

到了中午,我满头大汗地骑回来,带回来一个大好消息——镇上纺织厂的王厂长听说了我们办学校的事,主动提出要捐一批旧桌椅,虽然有些旧,但修一修完全能用。

秀梅听了,高兴得像个孩子,拉着我的手说:“走,我们先把教室收拾出来,等桌椅到了,就能直接摆上。”

我们俩整整忙了一个下午,把那间最大的教室打扫得干干净净,窗户擦得能照见人影。秀梅还在黑板上画了一幅画——一座大山,山脚下有一所学校,校门口站着一群孩子,笑得灿烂。

“好看吗?”秀梅退后两步,歪着头欣赏自己的作品。

“好看。”我说,“不过,我觉得你比画更好看。”

秀梅白了我一眼,但嘴角却藏不住笑意。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像两台上了发条的机器,忙得脚不沾地。秀梅去走访村里的每一户人家,动员他们把孩子送来上学。我则负责跑外联,拉赞助、买教材、修桌椅。

一个星期后,学校终于有了十三个孩子,从一年级到三年级,挤在一间教室里。

秀梅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一双双亮晶晶的眼睛,清了清嗓子,说:“同学们,从今天起,这里就是你们的学校。我会教你们认字、算术,还会教你们唱歌、画画。你们要好好学习,将来走出大山,去看更大的世界。”

孩子们齐声应道:“好!”

那一刻,我看见秀梅的眼里闪着光,像山间的星星。

放学后,我站在教室门口,等她出来。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到我面前,笑着说:“建国,今天是我们学校正式开学的第一天。”

我看着她,郑重地说:“秀梅,以后每一天,我都会陪着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轻轻地点了点头。

第十五章 意外来客

张翠花是傍晚到的。

那天下午,我和秀梅正在教室里给孩子们批改作业,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我抬头一看,一个穿着碎花衬衫的女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布包,风尘仆仆的样子。她看着秀梅,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秀梅愣在那里,半天没回过神来。

我站起来,认出那是张翠花。三年没见,她瘦了不少,眼角也有了细纹,但那双眼睛,跟秀梅几乎一模一样。我嗓子发干,喊了一声:“翠花姐。”

张翠花没看我,她直直地盯着秀梅,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是秀梅吧?”

秀梅放下手里的本子,慢慢站起来,点了点头:“我是陈秀梅。你是……”

“我是你姐姐。”张翠花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我是你亲姐姐,张翠花。”

秀梅的脸色刷地变了。她站在那里,手指攥着衣角,指节发白。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有些发抖:“我……我有一个姐姐,但从小就不在一起。村里人都说,我姐姐被送到邻县去了,我一直以为……”

“我嫁到邻县去了。”张翠花抹了一把眼泪,往前走了两步,“秀梅,我也是前几年才打听到你的下落。我一直想来看你,可我不敢。我怕你不认我。”

秀梅的眼泪也掉了下来,她咬着嘴唇,声音带着埋怨:“那你为什么不早来?我都二十五了,你才来认我。”

张翠花哽咽着说:“我……我怕你恨我。当年爸妈走得早,我被人领走的时候,你才三岁。我那时候小,做不了主。后来我养父母对我不好,我十六岁就出来做工了。等我日子稍微好过一点,我就到处打听你。前年我才知道,你被你养母的妹妹带走了,后来就在这个村里当老师。”

秀梅听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却还是站着不动。她心里有气,有委屈,也有期盼。我走过去,轻声对秀梅说:“秀梅,你姐姐大老远来的,先让她坐下喝口水吧。”

秀梅别过脸去,没说话,但也没有反对。我赶紧搬了一张椅子过来,让张翠花坐下。张翠花坐下,从布包里掏出一个手帕包着的东西,打开一看,是一只银镯子。她递给秀梅,说:“这是妈妈留下的,当年我被人带走的时候,养母把这个给了我。我一直收着,想着有一天能交给你。”

秀梅看着那只银镯子,终于忍不住,一把接过来,捂在胸口,哭出了声。她蹲下来,哭着说:“姐……你怎么现在才来……”

张翠花也哭得不行,她蹲下来,抱住秀梅,姐妹俩抱在一起,哭成一团。我站在一旁,眼眶也有些发热。孩子们都好奇地趴在门口看,我抹了一把眼睛,转身把孩子们拉开,让他们先回家去。

等孩子们都走了,姐妹俩才慢慢止住哭。张翠花扶着秀梅站起来,两个人坐在课桌旁,手拉着手说话。我把水壶递过去,给她们一人倒了一碗水。

张翠花看着秀梅,又看看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建国,我……我这次来,其实还有一个原因。我听说你辞了省城的工作,回乡办学校了。我一开始还不信,后来打听到真是你,我就想来看看。我没想到,你竟然跟秀梅在一起了。”

我点点头:“翠花姐,过去的事,是我跟秀梅有缘分。”

张翠花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建国,我当年对不住你。那时候我不懂事,因为我妈反对,我就赌气跟你分手。后来我才知道,你是真心待我好。我嫁到邻县以后,日子过得一般,但我一直记着你的好。我没想到,你最后会跟我妹妹在一起。你说这是不是天意?”

我笑了笑:“是,是天意。”

秀梅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姐姐,有些明白了。她擦了擦眼睛,问:“姐,你跟建国以前……”

张翠花叹了口气,便把当年的事简略说了。说她跟李建国处过对象,后来因为家里反对,分了手。秀梅听了,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姐,我不怪你。咱们姐妹俩能相认,比什么都强。”

张翠花又哭了起来,拉着秀梅的手说:“秀梅,你比我强,你读了书,有文化,还当了老师。我当年要是能多读几年书,也不至于吃那么多苦。你现在跟建国一起办学,这是积德的好事,姐姐替你高兴。”

天黑下来,我留张翠花在家里吃饭。母亲王翠花见了张翠花,也有些感慨,当年她也知道儿子的这段往事。她拉着张翠花的手说:“闺女,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你能来认妹妹,这是好事。以后常来走动,把这儿当自己家。”

父亲李大山也点头:“是啊,都是一家人。”

张翠花感激地点头,又转头对秀梅说:“秀梅,姐姐没什么本事,也没攒下什么钱。这些年我攒了八十块钱,本来想自己留着应急的,但你办学校要用钱,这钱你拿着,给孩子们买点本子和笔。”

秀梅连忙推辞:“姐,这钱你自己留着用,我这边能想办法。”

“你拿着。”张翠花把钱塞到秀梅手里,态度坚决,“你姐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看着你能做正经事,我心里高兴。你要是不要,就是嫌弃我这个姐姐。”

秀梅的眼眶又红了,她把钱收下,郑重地说:“姐,这钱我不乱用,等学校需要添置东西的时候,我再拿出来。”

张翠花这才笑了。

晚上,张翠花住在西屋。秀梅跟她姐姐说了半宿的话,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我隔着墙听见她们的声音,心里也踏实了。

第二天一早,张翠花要赶回邻县的班车。秀梅送她到村口,姐妹俩又抱在一起哭了半天。张翠花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好几眼,大声说:“秀梅,等你们结婚的时候,我一定来。”

秀梅红着脸,朝她挥手:“姐,你路上小心。”

送走张翠花,秀梅站在村口的梧桐树下,好半天没动。我走过去,站在她身边,说:“秀梅,你姐姐心里一直装着你。”

秀梅点了点头,眼泪又落下来,但嘴角带着笑:“我知道。我以前怨过她,怪她这么多年不回来看我。可今天见了她,我又觉得,她也苦,我不该怨她。”

我握住她的手,说:“你做得对。一家人,没有什么过不去的。”

秀梅靠在我肩膀上,轻声说:“建国,谢谢你。要不是你,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知道,我还有这样一个姐姐。”

我笑了笑,说:“该谢的不是我,是你自己有这个福气。”

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洒下来,落在秀梅的脸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洗干净的黑葡萄。我看着她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踏实的幸福感。

日子一天天过去,学校的孩子越来越多,从十三个慢慢变成了二十一个。王厂长送来的旧桌椅修好以后,又添了几张新桌子。秀梅每天站在讲台上,声音清脆明亮,孩子们跟着她读书认字,院子里传来琅琅书声。

我则继续跑外联,联系县里的刘老师,争取到了第一批捐赠的图书和粉笔。村里人看到学校办得红火,也不再说什么闲话了,有的家长还主动送来自家的萝卜白菜,说是给老师们加菜。

到了傍晚,我常常和秀梅坐在教室门口看夕阳。天边的火烧云把整个村子染成金色的,孩子们放学后在小路上追跑打闹,远处炊烟袅袅。秀梅有时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我问她:“你在想什么?”

她转过头,看着我说:“我在想,如果我们早一点认识,该有多好。”

我说:“现在认识也不晚。”

她笑了,点点头:“是啊,不晚。”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草木的香气。我想起自己刚从省城回来那天的情景,想起父亲的信,想起院子里那个愣住的瞬间,忽然觉得,命运这条河,弯弯绕绕,最终还是把我带到了该到的地方。

第十六章 婚礼前夕

八月里的天气热得人喘不过气来,院子里的梧桐树却长得格外茂盛,叶子密密匝匝的,投下一大片阴凉。母亲王翠花坐在树底下纳鞋底,一针一线走得飞快,脸上笑眯眯的,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父亲李大山从屋里搬出一张旧桌子,拿抹布擦了好几遍,又搬了两把椅子摆在院子里,招呼我过去坐。

“建国,你过来,我跟你说个事。”父亲坐下来,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才开口,“你看,你跟秀梅的事也定下来了,这日子得赶紧定,不能拖了。我找人看了,八月初八是个好日子,你觉得怎么样?”

我一愣:“八月初八?那不是还有一个月吗?”

“一个月还长?”父亲瞪了我一眼,“你知不知道,村里嫁闺女娶媳妇,光准备就得两个月。你倒好,还想拖到什么时候?”

母亲也搭腔:“是啊,建国,你爸说得对。秀梅那姑娘是个好孩子,咱们不能亏待人家。你赶紧去问问人家家里有什么要求,咱们这边好准备。”

我点了点头,心里却有些发虚。跟秀梅认识这么久,虽然感情已经定了,但真到了要结婚的时候,我还是有点紧张,说不清是激动还是别的什么。我站起来,说:“那我去学校找秀梅商量商量。”

“去吧去吧。”母亲挥挥手,又低头纳鞋底,嘴里念叨着,“得赶紧缝几床新被子,再买两床新床单,不能让人家姑娘委屈了。”

我走出院子,沿着村里的小路往学校走。一路上碰到几个村民,都笑着跟我打招呼:“建国,听说你要结婚了?恭喜恭喜啊!”我一一应着,心里暖洋洋的。

学校离村子不远,走十来分钟就到了。还没进院子,就听见秀梅朗朗的读书声,她带着孩子们在念课文:“秋天来了,天气凉了,树叶黄了,一片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溪水。我站在院门口,没进去,就那么听着,心里忽然觉得踏实又安宁。

下课铃响了,孩子们呼啦啦地跑出来,看见我,几个调皮的男孩围过来喊:“李老师,李老师,你是不是来找秀梅老师的?”我笑着摸了摸他们的脑袋,说:“快去玩吧,别在这儿闹。”

秀梅从教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几本书,看见我,脸上浮起浅浅的红晕,问:“你怎么来了?学校这边还有事没忙完呢。”

我说:“我爸让我来问问你,咱们结婚的日子,你觉得八月初八怎么样?”

秀梅的脚步顿了一下,把书抱在怀里,低下头,耳朵尖都红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八月初八……挺好。”

我看着她害羞的样子,心里一股暖流涌上来,说:“那行,我回去跟我爸说。不过,你这边有什么要求没有?比如彩礼啊,或者别的什么,你尽管说,我这边尽量满足。”

秀梅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我说:“建国,我不在乎那些。咱们把学校办好,把孩子们教好,比什么都强。彩礼什么的,意思一下就行了,不必太破费。”

我说:“那怎么行?不能委屈了你。”

“我跟你在一起,就不委屈。”秀梅的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你要是真想给,那就给学校添置一批教具吧。教室里缺的东西太多了,粉笔都不够用,孩子们写字的本子还是用旧报纸糊的。”

我听了,心里又酸又暖,点了点头说:“好,那就给学校添东西。我回头跟王厂长联系一下,看看能不能再弄一批物资回来。”

秀梅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儿。她说:“谢谢你,建国。”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想握住她的手,但看了看周围还在玩耍的孩子,到底还是忍住了,只是说:“谢什么,咱们以后是一家人。”

我们俩并肩站在院子里,看着孩子们在操场上追逐打闹,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远处传来几声鸡鸣,村子里的炊烟升起来了,家家户户开始准备午饭。我忽然觉得,这片土地,虽然穷,虽然落后,但正因为有了秀梅,有了这些孩子,有了我们正在做的事,才变得格外有意义。

回到家,我把秀梅的意见告诉了父母。父亲抽着烟,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说:“这姑娘,是个懂事的。她不计较,咱们也不能亏待她。彩电、缝纫机、自行车,这些都得置办上,不能让人家娘家笑话。”

母亲也说:“对,对,这些都得买。我明天就去镇上扯几尺布,给秀梅做两身新衣裳。”

接下来的日子,全家都忙活起来了。父亲去镇上请了木匠,打了一张新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还特意嘱咐木匠要精工细活,不能糊弄。母亲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天天往镇上跑,买布料、买被面、买鞋子,回来就坐在缝纫机前踩得咔咔响。村里的大婶大娘们也来帮忙,有的帮着剪窗花,有的帮着蒸馒头,院子里热热闹闹的,比过年还喜庆。

秀梅每天放学后,也过来帮忙。她跟母亲一起纳鞋底,针脚细密整齐,母亲看了直夸:“你这手,比我都巧。”秀梅也不说话,只是低着头笑,脸上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

到了八月初的那几天,家里更是忙得不可开交。父亲把院子里的鸡鸭都赶到后院,腾出地方摆酒席。村里人听说要办喜事,都主动来帮忙,有的杀猪,有的劈柴,有的搭棚子,男人们吆喝着干活,女人们叽叽喳喳地聊天,整个村子都弥漫着一种热闹又温暖的气氛。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有些恍惚。几个月前,我还是省城工厂里一个埋头干活的车工,每天对着机器,吃饭睡觉,日子过得像白开水一样寡淡。那时候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回到这个生我养我的小村子,会在这里娶一个乡村女教师,会在这里扎根,做一件我以前想都没想过的事。

正想着,秀梅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递给我说:“喝点吧,天热,别中暑了。”

我接过碗,喝了一口,冰凉的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舒服了。我看着秀梅,说:“秀梅,你后不后悔?”

秀梅愣了一下,问:“后悔什么?”

“后悔跟我在一起。”我说,“本来你在省城也能找到工作,跟着我,只能窝在这个穷村子里。”

秀梅看着我,眼神认真又温柔,说:“我不后悔。这里穷,但这里是我的根,是我长大的地方。我出去上学的时候,就想着,等我学成回来,一定要教这里的孩子们读书认字,让他们走出大山。现在,你跟我一起做这件事,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后悔呢?”

我听了,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秀梅,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干,把学校办好,让咱们的孩子都能读上书。”

秀梅点了点头,笑了,那笑容在夕阳的余晖里,格外好看。

八月初七那天晚上,整个村子都安静下来,只有风呼呼地吹着,把院子里的梧桐叶吹得沙沙响。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亮晶晶的。父亲从屋里走出来,也搬了一把椅子,在我旁边坐下,递给我一根烟。

我接过来,点上,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父亲笑了笑,说:“不会抽就别抽,别勉强。”

我把烟掐了,说:“爸,你说,我这一步走得对不对?”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走没走对,你自己心里最清楚。我跟你妈只希望你过得好,你过得好了,我们也就放心了。”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话。父亲拍了拍我的肩膀,站起身来,说:“明天就是大喜日子了,早点睡吧。”说完,转身回了屋。

我坐在院子里,又看了一会儿星星,心里忽然觉得无比平静。明天,就要娶秀梅了。那个在院子里坐着,让我愣在原地的姑娘,就要成为我的妻子了。我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情景,想起她那句话:“我叫陈秀梅,是邻村小学的教师。”那声音,清脆得像山里头的鸟鸣,从那时起,就刻在了我的心里。

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往屋里走。路过秀梅住的那间房,我看见灯还亮着,窗户上映着她的影子,她正低着头,像是在缝什么东西。我心里一暖,轻声说:“秀梅,明天见。”

第十七章 扎根乡村

八月初八,天刚蒙蒙亮,院子里的公鸡就扯着嗓子叫开了。我躺在炕上,听着外头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知道家里人已经忙起来了。

母亲推门进来,见我睁着眼,笑着说:“快起来吧,今天可是你的好日子,别让新娘子等久了。”

我翻身坐起来,心里头又紧张又高兴,像揣了一只兔子。洗脸,换衣裳,母亲特意给我做了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对着镜子一看,倒也有几分精神。

院子里,父亲正指挥着几个年轻人把桌子摆开,碗筷码得整整齐齐。村长赵德柱也来了,穿着一身半新的中山装,站在院子中央,嗓门洪亮:“大山哥,今天可是全村的大喜事,咱们得好好热闹热闹!”

父亲笑着点头,递过去一根烟:“承蒙大家伙儿抬举,今天可得麻烦你多操持操持。”

“这话见外了。”赵德柱一拍胸脯,“建国是咱村里的出息后生,秀梅又是咱们学校的老师,他们俩成了家,那是咱全村都得高兴的事!”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领着迎亲的队伍往秀梅住的那间屋子走去。说是迎亲,其实秀梅就住在隔壁大婶家,隔着不过两个院子。可按照村里的规矩,这仪式不能少。锣鼓敲起来,鞭炮噼里啪啦地响着,孩子们跟在后面起哄,哪儿有喜事儿的样子。

到了门口,大婶拦着不让进,说是要讨个喜钱。我赶紧从兜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红纸包,塞过去,大婶才笑呵呵地开了门。

秀梅坐在床沿上,穿着一件红色的碎花衣裳,头发盘起来,插了一朵红色的绢花。她低着头,脸红扑扑的,像是窗外的朝霞。看见我进来,她抬起头,眼里带着笑意,又带着点儿害羞。

“秀梅,我来接你回家。”我说。声音有点儿抖,但每个字都是认真的。

秀梅轻轻嗯了一声,站起身来。我伸出手,她把手递过来,握着她的手,有些凉,却软乎乎的。我们并肩往院子走,鞭炮又响起来,村里的大婶们在旁边笑着喊:“牵手了!牵手了!这就算是定下了!”

婚礼在村小学的操场上举行。就是秀梅教书的那所小学,两排砖瓦房,一面土墙围起来,院里的白杨树长得老高,叶子哗啦啦地响。赵德柱早让人把操场打扫得干干净净,挂了红布,拉了几根彩带,算是搭了个简易的喜棚。

操场边上摆了几张课桌,上面放着瓜子、花生,还有几盘喜糖。村里的大人孩子围了一大圈,闹闹哄哄的,个个脸上带笑。

我跟秀梅站在红布前面,赵德柱站在我们旁边,清了清嗓子,大声说:“今天是个好日子,咱们村的李建国同志,和咱们村的陈秀梅老师,要结婚了!这俩孩子,一个有出息,一个有学问,那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大家鼓掌!”

掌声哗啦啦地响起来,孩子们喊得最欢。

赵德柱又说:“下面有请新人讲话!先让咱建国说说!”

我站在那儿,看着台下乌泱泱的人。这一张张脸,我都认识,从小看着我长大的长辈们,小时候一起下河摸鱼的伙伴们,还有那些睁着亮晶晶眼睛看我的学生们。我忽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头那些话翻来覆去,最后选了一样,说了出来:

“各位乡亲,各位叔伯,我是土生土长的村里人,从小到大,是这儿的水土把我养大的。我上学的时候,一个人去了省城,那时候老觉得,走出了大山,就是有出息了。在外头干了几年,确实是升了职,涨了工资,日子过得也不错。可回头一看,心里头总空落落的。说不上来为什么。”

我看了秀梅一眼,她正安安静静地看着我,眼神温和。

“后来我回来了,在咱们村小学,看见孩子们趴在课桌上看书的样子,我就忽然明白了。我空落落的,是因为我忘了自己是从哪儿来的。我爹,我娘,还有村里的老一辈人,他们这辈子没出过大山,却养活了我们这一代人。我们出去了,有本事了,不能把根丢在外头。”

“我在这里当着大家的面表个态,也是许个诺。我这个婚礼,摆在咱们小学的操场上,就是想让老少爷们都做个见证——我李建国,不走咧。就在咱们村住下,跟秀梅一起,把咱们这学校越办越好,让咱们村的孩子都能读书识字,让咱们村以后的孩子,都能挺直了腰板,走出大山去看看,再带着本事回来。”

我说到这里,声音有点哑了,停了一下才又补了一句:“这是我在秀梅面前许的愿,也是我在大家伙儿面前立的誓。我如果说了不算,让我这辈子良心不安。”

操场上安静了一瞬,接着,掌声像雷一样响起来。我看见父亲站在人群里,眼眶红了,扭过头去擦了把脸。母亲却是笑着的,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却怎么都不肯去擦。

赵德柱在旁边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小子!这话说得敞亮!”

台下有个大爷站起来,声音洪亮:“好孩子!有你这句话,咱村的孩子有指望了!”

我转过身,看着秀梅。她也在看着我,眼里亮晶晶的,嘴唇抿着,像是在使劲忍住什么。我伸出手,我说:“秀梅,我在这儿许了诺,你可不许反悔了。”

秀梅的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她使劲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哽咽,却坚定:“我不反悔。你走多远我都等你,你要留下,我就跟你一起守在这儿。”

赵德柱在一旁说:“快,咱秀梅也说两句。”

秀梅擦了擦泪,看着台下的乡亲们,开口说:“我今天特别高兴。不仅是因为我结婚了,还因为,我嫁的人,愿意跟我一起守着咱们村,守着咱们学校。我刚来这儿教书那会儿,学校还没有现在这么齐整,那时候我就想,总有一天,我要让这学校多几间教室,让隔壁村子里的孩子也能来上学。现在,多了他帮着我,这个日子不会远了。”

台下一个大嫂高声说:“秀梅姐,咱们信你!”

学生们也喊起来:“陈老师,恭喜你!”

秀梅笑了,笑得眼泪又掉下来。

婚礼过后,我们在院子里摆了酒席,十几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父亲高兴,破例多喝了几杯,话也多了,拉住赵德柱的手絮絮叨叨:“老赵,我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生了这么个儿子。”

母亲在旁边拽他:“行了行了,少喝点,老说这些干啥。”

父亲瞪眼:“我说错了吗?这臭小子,从小就不让人省心,可关键时候,他没给我丢脸!”

我坐在席上,看着这一切,心里觉得踏实。秀梅坐在我旁边,轻轻拉住我的手,说:“建国,往后,咱们一起好好过日子。”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屋里头热热闹闹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亮堂堂的,照在秀梅的脸上,把她眼角的泪花也照得亮晶晶的。我忽然觉得,我人生里所有走过的弯路、吃过的苦头,都是为了今天坐在我身边的这个人。

婚礼过去没几天,学校就开学了。村里的小学原本只有三个老师,我一个,秀梅一个,还有一个是教了二十几年书、快退休的老先生。如今我来了,人手多了,秀梅便跟我商量着,把原来因为缺老师不得不合并的复式班分开,一到五年级各开一个班,课表排得满满当当。

教室不够用。靠西边那间房年久失修,下雨天漏雨,墙皮也掉了一大块。秀梅指着那间房说:“咱们要是收下周围几个村子的学生,这间房就得修起来。”我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又围着学校转了一圈,当天晚上就和秀梅合计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就去找赵德柱商量,把村里闲置的那几间旧仓库腾出来,改造成教室。赵德柱满口答应,还领着几个壮劳力帮我们整整干了两天,把屋顶翻修了一遍,墙面重新抹了灰,又支上新的黑板,一张一张课桌抬进去。

村里人听说学校要扩大,都挺支持,有的送来几尺布,说给挂个窗帘,有的拎来几斤钉子和两把锤子,还有人来问要不要帮着劈柴烧炉子。秀梅挨家挨户地谢,一个劲儿说:“学校不是我们俩的,是咱们全村的。”

开学那天,太阳明晃晃的,把操场上那一面新刷出来的国旗照得鲜红。学生们在各班教室里坐好了,低年级的叽叽喳喳,高年级的正儿八经地翻开书本。我站在教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心里头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秀梅走到我身边,跟着我一起往里看,说:“你瞧,这些孩子多好。”

我点了点头,说:“秀梅,我觉着咱们做的事,值。”

秀梅笑了笑,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上课铃声响了,她理了理衣领,抱着教案走进教室,我听见她清亮的声音在教室里响起来:“同学们,今天我们讲新课文……”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自己的教室走去。

风从白杨树的叶子间穿过来,带着秋日晴朗的气息。远处,村子上空飘着几缕炊烟,安安静静的。一切都在往好处走。我迈开步子,走进教室,孩子们的晨读声响起来,清澈又明亮,像这秋天早晨的第一缕阳光。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