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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找了三个月,翻过七道山梁蹚过四条溪,终于在这双龙抢珠的穴眼上站定。罗盘指针纹丝不动,稳得像钉进石头里——真龙正穴,我师父一辈子没见过的那种。可我还没来得及摸出朱砂笔,就看见穴眼正中央躺着一个人。一个樵夫,枕着柴刀,鼾声如雷。
第一章 山顶上睡了个樵夫
秋深了,山上的风像刀子。
我攥着罗盘从卯时走到申时,膝盖以下全是泥。这三个月我几乎把周边三百里的山梁都踩了一遍,鞋底磨穿了三双。那天午后翻上最后一道山脊的时候,我整个人是爬上去的——手抠着石缝,脚尖蹬着烂泥里的树根,半边身子挂在悬崖边上。
可等我终于站稳,抬头一看,整个人就钉在了那里。
面前是一道缓坡,坡上青草齐膝,左右两道山梁像两条俯冲的龙,左边的山脊上生着一片红枫,右边的覆满翠柏,一红一翠两道脉络在坡前交汇。两龙之间,一块桌面大的青石微微隆起,石面被山泉冲刷得光滑如镜,阳光打上去泛着温润的光泽。
双龙抢珠。我师父教我认穴的时候画过这张图,画了整整三年。他说这种穴百年难遇,龙气聚而不散,葬下去后人至少三代大贵。我攥着罗盘的手在发抖。指针不偏不倚,稳稳指着那块青石的正中。
可青石上躺着一个人。
一个樵夫,穿着灰扑扑的短褐,腰间别着柴刀,头枕着胳膊睡得正香。鼾声不大,一长一短,像拉风箱。秋日的山风吹得他鬓角的碎发一翘一翘的。
我愣了好一会儿。这人怎么能在穴眼上睡觉?真龙穴阳气极旺,常人躺上去要么噩梦连连要么浑身不自在,怎么可能睡得这么安稳?
我上前两步,蹲下身,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
“老哥,醒醒。”
他没动。
我又推了一下,用了点力。“老哥!”
樵夫翻了个身,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他看着我,眼神迷迷糊糊的,像刚从一场大梦里浮上来。他揉了揉眼睛,又打了个哈欠,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
“你可来了。”
我怔住了。“你认识我?”
樵夫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歪头看着我。“不认识。”他说,“可有人让我等你。”
“谁?”
樵夫想了想,皱着眉,好像在回忆什么费劲的事。半晌他说:“山神。此山山神托我带句话。”
山风忽然紧了,吹得满坡的草伏下去又站起来。我后背蹿起一阵凉意。
“什么话?”
樵夫张了张嘴,又闭上。他挠了挠后脑勺,表情有点为难。“他说……此穴并非为……”
风猛地灌过来,把他后半句吹散了。我只听见“并非为”三个字,后面的全被卷进了满山的树叶哗啦声里。
“后面呢?”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樵夫挣开我的手,站起来抻了抻腰。“记不清了。”他说,“山神只跟我说了这么多,后面的我醒来就忘了。”
他弯腰捡起柴刀,往腰上一别,抬脚就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我一眼,目光有些奇怪,像是怜悯,又像是别的什么。
“先生,”他说,“山神说了,让你自己掂量。”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步子很快,几下就隐进了林子。
我一个人站在穴眼上。罗盘的指针还在原位,纹丝不动。山风停了,四野安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心跳。
我蹲下来摸了摸那块青石。石面温热,像被人焐了很久。
三个月。
这三个月我翻山越岭,风餐露宿,脚底的血泡好了又磨、磨了又好,终于找到这处龙穴。周老爷那边催得紧,五天前托人带话,说再找不到就让我自己卷铺盖走人。我在城中混了二十年,名声全系在周家身上。若被周家扫地出门,从此再也没有东家敢用我。
我站在穴眼上,站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
最后还是下了山。山神的话没说完,我不敢动。
山下是周家的宅子,青砖灰瓦占了半条街。我推开偏院的门,周老爷正坐在厅里喝茶,看见我进来,茶杯往桌上一搁。
“找到了?”
“找到了。”
周老爷笑了,眼角的褶子堆在一起。“好,好!我就知道先生有本事。哪天动土?”
“三天后。”
“三天?”他皱了下眉,“不能再快?”
“穴在深山,需先净场祭山,”我说,“这是规矩。”
周老爷摆摆手。“行,听先生的。三天就三天。先生辛苦了,今晚设宴给先生接风。”
我低头道谢,退出来的时候听见他在背后跟管家说话——“去把西边那块地的契书准备好,等事成之后,一并送先生。”
西边那块地。我想起来了,上个月周家刚用三百两银子从一户破落户手里盘下来的,那户人家卖了地就搬走了,听说老母亲气得病倒在路上。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那个樵夫的话。此穴并非为……并非为什么?
还有他的眼神。
那眼神让我一晚上没睡着。
第二章 五年的恩情像把刀
周家的宴席摆在正厅,八仙桌上摆满了菜。
周老爷坐在主位,旁边是他夫人,再旁边是周家独子——十七八岁的年纪,穿一身锦缎,歪在椅子里拿筷子戳着碗里的鱼,眼皮都不抬。
“先生请坐,请坐。”周老爷亲自给我斟酒,“这三个月辛苦先生了。我周某人说话算话,事成之后,城西那块地就是先生的。”
我端起酒杯,酒是上好的竹叶青,闻着就醇。
“周老爷客气了。”我说。
“哎——”周老爷一摆手,“先生在我周家五年,我拿先生当自家人。这五年,吃穿用度,我周某人可曾亏待过先生半分?”
“不曾。”
“那就对了。”周老爷举杯,“来,满饮此杯,预祝大吉大利。”
我喝了。酒入喉是暖的,落到胃里却沉甸甸的。
周老爷兴致很高,一杯接一杯地喝,话也多了起来。他拍着桌子说起去年如何用计从张家手里把那片桑林弄到手,说起前年怎么让李家把祖宅抵了债,说起大前年那个欠了他十五两银子还不起、最后全家跑了的农户。
“跑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周老爷夹了一筷子肉,嚼得满嘴流油,“他那三间破屋我收了,地也收了。十五两变三十两,值。”
他儿子在旁边嗤地笑了一声。
我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竹青的筷子细而滑,指节泛了白。
“先生怎么不吃?”周夫人看出我脸色不对。
“哦……赶了一天的路,有些乏了。”我勉强笑了笑。
周老爷放下筷子,目光忽然锐利起来。“先生,那处穴,当真是真龙穴?”
“当真。”
“我周家葬进去,三代大贵?”
“三代不止。”我说,“若穴场无误,五代可期。”
周老爷哈哈大笑,拍着我的肩膀。“好!好先生!我周某人果然没看走眼。来来来,再喝一杯。”
我端起酒杯,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酒面。杯底沉着一点酒糟,浮浮沉沉。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云雾很大,什么也看不清。我站在原地喊了几声,没有人应。正要转身走,雾里忽然走出一个老人。穿着青布长衫,头发花白,手里拄着一根藤杖。他站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看着我,表情不喜不怒。
“你就是那个地师?”
“是。”
老人顿了顿,用藤杖点了点地面。“福地等福人,”他说,“你掂量掂量。”
说完他就转身走进雾里,我再喊,已经没了踪影。
我猛地醒了。窗外天还没亮,四更的梆子刚敲过。我坐起来,后背全是汗。
福地等福人。
这话我听过。师父在世的时候常说——真龙穴是天地造化,亿万年才结一处。穴有灵性,会自己选主人。德不配位的人强行占进去,龙气反噬,主家遭殃不说,点穴的地师首当其冲。
我掀开被子下床,推开窗户。秋夜的凉气灌进来,激得我打了个寒噤。周家的宅子在夜色里沉默着,黑黢黢的屋脊一道挨着一道。
这五年。
五年前我刚到这座城,名声不显,接不到活,住在城东一间漏雨的柴房里,一天两顿稀粥。是周老爷把我请进府的。管吃管住,月月给银钱,逢年过节还有红包。我在周家一住就是五年,从无人问津的穷酸地师变成了城中数得上名号的风水先生。
这份恩情,我记着。
可这份恩情背后呢?周家这五年家业翻了三倍,靠的是什么,我心里不是不清楚。那些被逼得卖房卖地的人里面,有我认识的。城西豆腐坊的老王,被周家盘走了铺面之后,一家五口挤在河边的窝棚里,冬天冻死了最小的那个孩子。
我蹲在窗边,把脸埋进手里。
天亮了。
我穿上外衣出了门,没跟任何人说。一路往城西走,穿过早市的菜摊和鱼档,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一间塌了半边的土屋,门板歪斜着挂在门框上。我敲了敲,里面没人应。隔壁一个老太婆探出头来:“找谁?”
“这家的人呢?”
“早搬走了。欠了周家的钱,地卖了,人跑了。”老太婆打量我两眼,“你是周家的人?”
“不是。”我转身就走。
我又去了城北、城南,一家一家地问。有些人家还在,有些已经空了。还在的那些人听说我是周家的地师,脸色当场就变了,话都不肯多说一句就把门关上。
太阳落山的时候我回到周家,站在后院的水井边洗了把脸。井水冰凉,泼在脸上激得眼睛生疼。
我抬起头,看见周老爷的窗户亮着灯。他应该又在打算盘了,算着下一块地怎么弄到手。
我低头看着水盆里自己的倒影。水波荡开又合拢,那张脸看上去陌生得很。
五年的恩情像把刀。刀背朝着我,刀刃朝着别人。可握着刀柄的人,是我。
第三章 穴眼上的那块青石
第三天,天没亮周家就动了。
八个人抬着棺,一路吹吹打打上了山。我跟在队伍最后面,手里攥着罗盘,指节攥得发白。山路难走,昨夜又下了场小雨,泥泞得很。抬棺的八个汉子喘着粗气,骂骂咧咧的。
周老爷骑着一头青驴跟在棺后,披着一件崭新的绸缎袍子,精神抖擞。他儿子骑着另一头驴,哈欠连天。
到山顶的时候太阳刚露头。
我站在穴眼边上,看着那八个汉子把棺木放下。晨光从东边两座山梁的缝隙里穿过来,照在那块青石上。石面还跟三天前一样,光滑温润。
“先生,”周老爷从驴背上下来,拍了拍袍子上的泥,“可以开始了?”
我没动。
“先生?”
“周老爷,”我开口,嗓子有些干,“我再看一眼穴。”
周老爷皱了皱眉,还是点了头。“快些,误了时辰不好。”
我蹲下身,伸手去摸那块青石。石面温热如常,可我的指尖碰到石面边缘的时候,触到了一个凹凸不平的东西。
我低下头去看。
青石的侧面,靠近地面的那一截,刻着字。字很浅,像是用什么东西一笔一划划出来的,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了。但凑近了还是能看清。
一共三行。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读完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先生?”周老爷在后面喊,“好了没有?”
我站起来。腿有些软,但我站直了。我转过身,看着周老爷。他骑在驴背上,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我脚边。
“周老爷,”我说,“这穴不能葬。”
周老爷脸上的笑僵住了。“你说什么?”
“这穴,”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但很清晰,“不能葬。”
周老爷从驴背上跳下来,三步并两步走到我面前。“你再说一遍?”
“我说,这穴不能葬。”
“你——”周老爷的脸涨红了,“你三天前不是说这是真龙穴?不是你说三代大贵五代可期?你现在跟我说不能葬?”
“穴是真的,”我说,“但周家不能葬。”
“凭什么?”
我指了指脚下的青石。“山神留了话。”
周老爷低头去看。那三行字刻得很浅,但晨光正好,清清楚楚——
**此穴非为无德之人所留。**
**强占者龙气反噬。**
**地师与主家同遭天谴。**
周老爷看完,愣了半晌,然后笑了。那笑声很尖,在山风里听着有些瘆人。“山神?你跟我讲山神?我是花了银子请你来的,你跟我讲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
“周老爷——”
“我不管什么山神不山神,”他一把揪住我的衣领,“你今天给我把穴点了,不然你别想活着下山。”
他身后那八个抬棺的汉子围了上来。他儿子也从驴背上跳下来,手里拎着一根棍子。
我看着周老爷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全是贪。
“周老爷,”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找三个月吗?”
他没说话。
“因为真龙穴会躲。德不配位的人来找它,它就藏起来,你走到跟前都看不见。我找了三个月才找到它——不是因为我厉害,是因为它愿意让我看见。”
“你少跟我扯这些——”
“可它愿意让我看见,不是给你看的。”我说,“是给那个樵夫看的。”
周老爷愣住了。“什么樵夫?”
我没再说话。山风忽然大了,满坡的草齐刷刷伏下去,像有人在暗中吹了一口气。天边涌过来一片乌云,遮住了刚升起来的太阳。四野暗下来,风里夹着细碎的沙土,打在脸上生疼。
那八个抬棺的汉子面面相觑,有人往后退了一步。
“怕什么!”周老爷吼了一声,“给我按住他!”
两个人上来扭住我的胳膊。我没挣扎。我低着头,看见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那块青石上。
然后风里响起一个声音。很远,又很近,像是从山腹里传上来的——
“走。”
就一个字。但那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整座山都在震。
是真的在震。脚下的地面晃了一下,接着又是一下。山坡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滚,那口棺木歪了歪,差点翻倒。
“跑啊!”不知谁喊了一声。
八个汉子扔下棺木就往山下跑。周老爷的儿子丢了棍子连滚带爬地跟在后面。周老爷还想拽我,被他一脚踩空滑倒在泥里,爬起来的时候脸上全是泥浆,再也顾不上我,连滚带爬地追着他儿子去了。
山顶上只剩下我一个人。
风渐渐小了,云也散了。阳光重新照下来,暖洋洋的。我瘫坐在青石旁边,胳膊上被扭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
过了好一会儿,林子那边传来脚步声。
我抬头。
那个樵夫从树后面走出来,还是那身灰短褐,还是那把柴刀别在腰间。他走到我面前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截麻绳——是割断的,断口整齐。
“山神说你心未昧,”他说,“留你一命。”
他拿刀割断了我手腕上的绳子。我活动了一下手腕,看着他。
“那天你说山神托你带话,”我问,“后半句到底是什么?”
樵夫挠了挠头。“其实我记得。”
“记得?”
“山神原话是——‘此穴并非为无德之人所留,你让那地师自己看石上的字。’”他说,“可我那天看你满眼的血丝,嘴唇都裂了口子,一猜就是找了很久的。我怕直接说了你受不了,就编了个记不清。”
我看着他,半晌没说出话来。
樵夫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吧,下山去。这山往后你别再来了。”
“那穴……”
“穴就在这儿,”樵夫说,“跑不了。等该来的人。”
他转身往林子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先生,”他说,“你以后还给人看风水吗?”
我想了想。“不了。”
樵夫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山顶上,坐了很久。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又从头顶挪到西边。山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吹干了衣服上的汗和泥。
后来我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块青石。石面上的字还在,被阳光照得清清楚楚。
我转身下山。下山的路比上山时好走多了,步子也轻。走到山脚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回头望去,那座山笼在暮色里,两道山梁一红一翠,像两条俯卧的龙。
后来我真的没再做过地师。在邻县找了个小镇住下来,开了间小杂货铺,卖些油盐酱醋。日子过得清苦,但睡得安稳。
偶尔听说周家的消息。先是生意一落千丈,接着被人告了官,查出来好几桩旧案,家产充了公,人下了大狱。他儿子在外面欠了一屁股赌债,跑得不知所踪。
至于那座山,我再没回去过。但每年清明前后,镇上有人从那边过来,说看见一个樵夫在山上那块青石旁边放一壶酒。
问他是敬谁的,他说不清。只说那樵夫放完酒就下山,也不多待。
有人猜是敬山神的。也有人猜是敬别的什么。
没人说得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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