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花
老徐在风水行当里干了四十年。四十年,手里的罗盘换了三面,每一面的铜针都被他摩挲得锃亮发白。找龙脉、看阳宅、定阴宅,十里八乡的红白事他过了无数,什么人该葬什么山、什么朝向旺什么子孙,他的嘴就是铁打的规矩,没人不服。可那天在莲花坳的新坟前面,他头一回把手里的罗盘扔了。
事情得从三天前说起。
莲花坳的周家死了人,死的是周家老三周建平,才三十出头,在镇上的砖厂干活,说是被一堵倒了的砖墙拍在了底下,抬出来的时候人已经没气了。周家老两口哭得死去活来,老大周建军从省城赶回来操办后事,请了老徐去选坟地。老徐在莲花坳后面的牛头岭转了一整天才定下位置,坐北朝南,背靠一道缓缓隆起的土岗,左右两翼各有一道矮岭环抱,前面视野开阔,正对着远处一道蜿蜒的溪流。但凡懂点风水的都看得出来,这是个好穴,不凶,不冲,安安静静地护着后人。
下葬那天老徐也去了,亲手定了棺向,看着泥土一锹一锹地填下去,最后堆出一个规规矩矩的坟包。周建军给他封了个厚实的红包,他推辞了两句收了,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新坟,黄土新翻的痕迹在午后的日头下泛着潮润的赭色,干干净净的,什么异样也没有。
三天后周建军又找上门来,面色不太好看。他说今早去给弟弟上香,看见坟上长出了几朵花,红颜色的,以前从来没见过。家里人议论纷纷,有的说是吉兆,有的说不吉利,拿不定主意,请老徐再去看看。
老徐二话没说拎了罗盘跟着走。到了莲花坳,沿田埂绕过周家的老屋,拐上牛头岭的缓坡,远远就看见那座新坟。黄土还是新黄的,没来得及长草,可坟包的正中央,那个按规矩该是坟顶的位置上,齐整整地开出了一小簇花。
花不大,一朵只有铜钱大小,可颜色是红的。不是朱砂那种正红,也不是海棠那种粉红,而是一种偏暗的、沉沉的红色,像干透了的血渍被水洇开之后剩在布面上的那种色调。一共六朵,挨挨挤挤地聚在一起,花瓣细长,微微卷着边,边缘有一圈更深的、近乎于黑的暗红纹路。没有叶子,光秃秃的花茎从土里直接钻出来,笔直地挺着,花盘朝着天。
老徐在离坟还有三丈远的地方站住了。他的目光落在那几朵红花上,先是眯了一下眼,然后瞳孔猛地缩紧了。他站在那儿没有动,风从牛头岭的垭口灌过来,把坟包上新落的浮土吹起薄薄一层,那几朵花在风里轻轻摇了摇,暗红色的花瓣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近乎于磷光的东西,日光底下也能看得出来。
周建军跟在旁边,见他脸色不对,试探着叫了一声:"徐先生?"
老徐没有应。他把罗盘从怀里掏出来托在左手掌心里,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搭在铜针上面,闭了眼默念了几句什么。再睁开眼时低头看罗盘,铜针本该稳稳地指着南北,此刻却在盘面上微微地、细密地颤着,幅度不大,可频率极快,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针尖底下涌动着。
老徐的脸白了。他把罗盘往上一举,铜针对着那座新坟的方向,针尖抖得更厉害了,开始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打转,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脱离了地磁的牵引,自顾自地旋起来。转了三圈之后,铜针猛地一停,针尖直直地指向坟上那簇红花,然后又猛地弹开,像被烫了一下,跟着就再也不动了,软塌塌地垂着,指南不指南,指北不指北。
周建军看见老徐的手在抖。这个在红白事上见惯了生死的风水先生,此刻右手抖得连罗盘都快托不住了。然后老徐做了一件让周建军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事——他猛地一扬手,把那面跟了他十几年的紫铜罗盘狠狠地掼在了田埂的碎石路上。
"哐"一声脆响,罗盘的玻璃面碎成了蛛网,铜针从盘面上崩飞出去,弹了两下落在泥地里,在日光底下闪了一道微弱的金光。
周建军吓得往后跳了一步:"徐先生您这是……"
老徐一把攥住了周建军的手腕,力道大得让他生疼。他贴近了周建军的脸,嘴唇发白,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可眼神是清醒的、急迫的,像一团烧到顶点的火:"建军,你听我说。你现在马上回村里,挨家挨户地喊,叫所有人带上家里能带的口粮和水,往牛头岭外面撤。翻过垭口往东走,走到什邡镇去,别停,别回头。"
周建军张着嘴:"为啥?"
"来不及解释了。"老徐松开他的手腕,自己的声音也打着颤,"花不对,坟不对,底下的东西不对。我不是危言耸听,你看见那花没有?六朵,全开在坟顶上,那是缠魂花。我师父跟我说过,这东西六十年才长一回,只要开了,方圆五里之内,太阳一落山就没有活物了。你信我,建军,你信我一回。"
周建军愣在原地,目光从老徐惨白的脸移到那座新坟上的红花,花盘在风里微微摇着,暗红色的花瓣边缘那层磷光似的物质在日光底下若有若无地亮着。他心里一阵一阵地发毛,嘴唇哆嗦了两下,腿已经开始往外迈了。
"我……我去喊人。"他转身就跑,顺着田埂往村里冲,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来人啊!都出来!徐先生让全村撤出去!天黑之前全走!"
老徐站在田埂上,看着周建军的背影消失在村口的老槐树后面。他转回身,面对着那座新坟,一步步地往前走了过去。走到坟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蹲下身,仔细看着那几朵从黄土里钻出来的红花。花茎是深紫色的,细看之下有一层极细密的绒毛,凑近了有一股味道,很淡,像铁锈又像草灰,还带着一丝说不出的腥甜。
老徐闭了闭眼,脑子里翻涌着师父四十年前的话。那是个冬天的夜晚,师父喝了点酒,靠在火塘边跟他讲那些压箱底的忌讳:"新坟见红花,三日内必有大变。缠魂花六十年一轮,开在哪座坟上,说明底下那位的魂没走干净,什么东西拽着它留在了原地。花六朵,是极数,代表那东西已经成了形。太阳一落山就来不及了,你能做的就是在落山之前把人全带走,能带走多少是多少。"
他当时年轻,只当听故事,还问师父那东西是什么。师父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你祖宗埋了几千年的土,底下有什么,谁说得清呢。"
老徐从坟前站起身来,远处的村子里已经传出了嘈杂的人声、脚步声、孩子哭喊的声音和狗叫的声音。周建军果然一家一家地拍了门,村民们虽然将信将疑,但老徐在十里八乡的名声在那儿摆着,没人敢拿命去赌一个"不信"。有人在收拾包袱,有人在套板车,有人在把鸡鸭从笼子里往外赶,乱糟糟的,可动作都不慢。
老徐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已经偏西了,离天黑大约还有两个多时辰。牛头岭的垭口方向,已经有人影开始往山坡上移动了,黑黝黝的小点一个接一个地翻过山脊线,朝东面的什邡镇方向去了。他站在原地没有动,目送着那些人一个一个地消失在山脊的另一边,村子里的动静渐渐小了,最后彻底安静下来,只剩几只没来得及带走的鸡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刨食。
日头又沉了一截,天边的云烧成了橘红色。老徐仍然站在那座新坟前面,坟上的六朵红花在暮色里渐渐暗下去,可边缘那层磷光似的物质反而越来越亮了,幽幽的、冷冷的,像六盏暗红色的灯笼悬在坟头上方一寸的地方。
老徐摸了摸怀里,罗盘已经摔碎了,什么家伙什都没剩下。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四十年握罗盘的手,指节粗大,掌心的老茧厚得像一层壳。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师父当年讲完那个缠魂花的故事之后,他把酒碗搁下,补了一句话:"如果真碰上了,你把人都送走之后别急着跑。你身上有罗盘的铜气,能镇一镇,能拖多久拖多久,拖到新的一天太阳出来。"
老徐笑了笑,嘴角扯出一个干涩的弧度。他把后背靠在新坟旁边的土坡上坐了下来,离那几朵红花不到三尺远。暮色越来越浓了,暗红色的花光映在他脸上,把皱纹照得沟壑分明。远处的牛头岭垭口已经彻底安静了,最后一拨人影消失在山脊线那边,橘红色的晚霞正在一点一点地褪成灰紫色。
风停了。树林里的鸟忽然不叫了,虫鸣也断了,整个世界陷入一种空洞的、死寂的安静。新坟上的六朵红花在那片静默里亮得格外扎眼,暗红色的光一明一灭地呼吸着,像六颗缓慢搏动的心脏。
老徐把怀里的空罗盘匣子掏出来放在膝盖上,闭着眼,开始用指甲一下一下地敲击铜质的匣盖。"铛——铛——铛——"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山坳里回响着,一声接一声,不疾不徐,拖着一丝极细极长的尾音,朝着越来越浓的黑暗里送过去。远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停顿了一下,然后那六朵红花的光忽然猛地往下一沉,像被什么压住了。
老徐没有睁眼,手指继续一下一下地敲着铜匣,把那些从黑暗深处探过来的东西,一响一响地挡在了三尺之外。牛头岭上方的天彻底黑了,什邡镇方向的灯火在极远处亮起来,星星点点的一大片。而在莲花坳这座孤零零的坟前,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子靠着新垒的黄土坐着,怀里抱着一只空匣子,手指在匣盖上一下一下地敲着,铛,铛,铛,铛,在浓得化不开的黑夜里,像一口极远极远的钟。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