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法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我在中考的考点外长长舒了口气。瞬间涌上心头的想法是,可算是熬出头了。但这个想法只卑微地存活了几秒钟旋即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万一考出的分数不理想呢?想去的学校去不了呢?……我又长长叹了口气,忍不住指责自己:就不能在这样的时刻稍微地放自己一马松弛一下吗?
常被同事朋友评价说善于开导他人、分析问题,但落到自己孩子身上,那些通透和预判就能这么不堪一击。一样焦虑,一样纠结,一样百爪挠心,在时代的升学大势面前溃不成军。
《小欢喜》剧照
女儿把装满道法六本教材的书包丢给我,兴高采烈于艰辛初三的彻底结束,径自跟同学们出去狂欢去了。当天晚上九点多回到家,理直气壮地宣布:“接下来半个月谁也别管我”。果然,她说到做到。
白天睡到十点半,终于懒洋洋地起来。看动漫、刷短视频(并发出间歇性傻笑)、跟同学连麦,昼夜颠倒。外卖员将她买的饮料和零食陆续送到门口。隔三差五跟同学出去逛,剧本杀、逛商圈、游乐场……深夜十二点多还在打游戏,嬉笑怒骂,嗷嗷杀叫,奋不顾身。
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她的喊叫声——“上路上路!”“你傻啊!”——声声入耳,五味杂陈。我想过去吼一声你知道几点了吗,但随即拉住了自己,算了,苦了三年,是该松口气,让她打吧。
《孩奴》剧照
这就是我常有的状态:在愤怒和佛系之间横跳,最后选择假装没听见。
那阵子,工作格外繁忙,但也没耽误自己得空就刷一下各个家长群,从里面的叽叽喳喳热热闹闹里找些有用信息,比如近三年的区排、分数线、各校录取数据……
出分那天,我在上班。女儿发来微信,说好紧张、不敢查,但也坚决不要我查,她得先跟分数见个面。三秒钟后,她就抛出了她的分数给我。我盯着这个分数和排名,不算高,也不算低。大脑像一个被强行启动的老旧电脑,嗡嗡作响,运行着一个叫做“升学博弈论”的程序:这个分数能上哪个学校?能上哪个学校的实验班?上某某学校的几率有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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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大流,开始跑校。大太阳晒得人晕眩。就跑了三所学校,才真懂什么叫“高不成低不就”。每到一个学校,都能看到同样的景象:一堆家长围着招生老师,脸上的表情谦卑而急切。“这个分数能进实验班吗?”“今年预估录取线是多少?”好学校的实验班是高高在上的女神,分数不够的话,给你一个礼貌而疏离的眼神就不错。二类校的实验班频抛媚眼,但女儿看不上。十五岁的小姑娘已经有了自己的骄傲和判断,虽然这种判断很大程度上建立在道听途说和学校排名表上,但它坚硬得像一块石头。
“我不去,”她说,“那个学校食堂不好吃。”
我忍了。在她这个年纪,食堂好不好吃和学校好不好,很可能一样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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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知道,今年全区分数普遍畸高,分数线上涨,很多往年稳录的位次今年都悬。家长们辛辛苦苦查数据、做对比、做规划,但手里的地图已过时。
正式填报志愿时,真比当年自己填报高考报志愿谨慎多了。孩子已经把她的部分完成了——三年苦读,一场大考,一个中上的分数。剩下的,如何填报志愿才能不浪费每一分,如何在不理想的选项中选出相对理想的——这些成年人世界的算计和权衡,都压在了我们肩上。
录取结果出来那天,果然我们的祈祷只是祈祷,第一志愿没摘下来。录取的学校不算差,口碑、师资都在水平线以上,就是离家远,单程快一小时。我盯着录取通知看了很久,说不上失望,也说不上满意,但就是有种遗憾像根刺戳在那里。跟其他家长交流后,这种遗憾被放大了。后悔当初没再深挖一下各校的招生细节,后悔没多打听几所学校,后悔没把那几所想到的学校最终放在志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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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到中年最常有的情绪,就是“当初要是……就好了”。明明知道于事无补,还是忍不住反复复盘。
不过,这份志愿填报的遗憾很快被淹没了,因为新一轮的焦虑已经接踵而至。分班考、初高中知识断层、零基础开学崩盘、高中节奏翻倍提速……各平台的焦虑言论遍地都是,无孔不入。翻看家长群,很多孩子都报了衔接课,数理化预习、专项刷题、分班考集训……再跟同事聊几句,就能直接被拖进集体性的慌张里。
女儿爱刷的小红书上,也满眼是“高中进度快到起飞”“不预习开学直接跟不上”“分班考定三年层级”的帖子,每个都是一根锋利的针,终于给她刺痛了,坐不住了,跑过来,要我给报课,而且她身边的同学们都报了。
我一个坚持了九年没带孩子超前学的人,最终在准高一这个暑假,向普遍焦虑低了头。当所有人都在跑,你站着不动,就像在后退。即使你能接受这个后退,孩子不愿意。
《少年派》剧照
那就报个网课跟一轮。数学似乎还可以,基础内容尚能搞定;物理就云里雾里,女儿觉得跟不大上;化学就是一片原始浩莽的荒野,初中压根没怎么学,如今张牙舞爪扑过来,让人胆战心惊。据说还得提前背下单词,提前搞一搞古诗文。然而英语单词那么多,背了忘、忘了背、继续忘️,背过的还是跟新的一样源源不断冒出来,像永远打不完的地鼠。古诗文索性爱怎样就怎样吧。对于这个不会规划时间、导致时间像一盘散沙的小孩,想要兼顾这么多,是不可能的任务。
看到她蹙眉听课、时常走神发呆的样子,一边心疼她假期被拦腰截断,刚卸下三年重担,又要匆匆负重前行,少年的松弛短暂得像一场幻觉;一边也明白,这大概是现在这个时候所有准高一学生的必经阵痛,是学段跨越的必然代价,无人可以豁免,无人可以侥幸。总之,百感交集,泥沙俱下,只觉黯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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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想着带她出去散散心,选了西安一路。天公不作美,一直在下雨。秦陵兵马俑,更是瓢泼大雨,撑着伞排大队,衣服鞋子都湿了个透,终于进馆了,随着人流缓慢移动到出口,问她看得怎么样,“就那样吧”,回答得心不在焉;大唐不夜城,更是汹涌人潮,走了半程,她意兴阑珊,再走几步,就喊累,“还不如在家打游戏”。于是回酒店,躺平,打游戏。
以为就这样了呢,结果临睡前,她悠悠地说,想到好朋友们此刻都在家里奋力自学,就感到焦躁,惶恐。
本想借旅行抚平焦虑,结果焦虑没走,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焦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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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你说我能不能考上实验班?”
我很想安慰她说,分班考没那么重要,即便去了普通班,只要你一直努力就很好。但这些虽是真话,说出来却像在敷衍。但我也只能给出这样的废话。因为真正的答案,我没法替她写。“我不知道你能不能考上。但就算考不上,可能关系也没那么大。就像今天这场雨,我们在檐下看,觉得它铺天盖地,可真撑着伞走进去,会发现也不过就是湿了一双鞋——而那把伞,就是你的努力。”
“如果我一直考不好怎么办?”
“考试这个东西,又不是只考一次。人生长着呢,考砸一次,还有下一次,再下一次,考好考不好都很正常,谁还能一直赢?妈妈活了四十多年,失败的次数比你考试次数都多,现在不也好好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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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快睡着了。还是多年前那个在妈妈的催眠曲里睡去的宝宝。
小时候,她在公园里看蚂蚁搬家,一看就是一下午,看累了,我就抱着她睡。那时候,时间很慢,慢得像夏天老柳树上迟迟不来的晚风。那时候,我想的是,我要保护她一辈子。但实际上,时间快得像一颗子弹,不由分说,呼啸而来,直接命中前额,撞得人眼冒金星。现在我也知道了,我保护不了她一辈子。她要淋的雨,一滴都不会少;她要摔的跤,一个都跑不掉。我能做的,只是在她淋湿了之后递条毛巾,在她摔倒了之后扶起她来,跟她说:没事,起来接着走。
她才十五岁,她有她的迷茫、她的懈怠、她的不知所措。而我已四十多岁,仍然有我的焦虑、我的后悔、我的力不从心。每一天对于我们都是新的,也不知道会不会下雨,但不需要把所有路都看清才敢迈步,没有伞就硬着头皮一步一步走。一切都是在这样继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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