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向来是不大懂得现代机器的脾气的。

听闻在如今那叫做“互联网”的无形大网里,每日都有成千上万的电光在飞舞,里面坐着许多眼光如鹰隼一般的“审核官”。

这些官儿们虽不戴红顶子,亦不拿水牌,手里的权柄却大得很。

只要手指轻轻一按,一篇文章、一张图片、一段影子,便能立时在这世上蒸发得干净,仿佛从来未曾存在过一般。

我原本以为,这“审核”二字,大概是专门替人类准备的。

毕竟人有七情六欲,嘴里常喷出些不合时宜的怪话,脑子里又总冒出些反动或怪诞的念头,按照这片土地上的特点,自然需要有一把大剪刀,随时准备剪去那些多余的枝桠。

然而近来读到一则新闻,这才知道自己的浅薄——原来这大剪刀剪着剪着,竟已剪到了畜牲的脸上。

八月中旬,有一位靠饲养骆驼度日的博主,在网上发了一段自家牲口的视频。

骆驼有个名字,叫作“包包驼”。

不料视频刚发出去,便接到了平台一纸冷冰冰的判词,说是“涉嫌低俗”。

博主大惑不解,急忙跑去查看缘由。

平台给出的理由倒也堂皇,字字句句都透着一股道貌岸然的凛然正气:“骆驼的生理凸起部位外形易引发低俗联想,和平台健康内容倡导方向不符。”

又极其贴心地指了一条明路:建议作者调整取景角度,避开相关部位的正面特写,改为拍摄骆驼全身远景。

博主看罢,大约是当场愣住了的。

他指着自家那头傻愣愣的牲口,百思不得其解:“凸起的不是骆驼的脸吗?我并没有拍别的部位呀!”

他以为这不过是机器一时糊涂,犯了眼花,便赶忙递上诉状,请求人工复核。

谁知那审核的官儿们高坐在屏幕之后,眼光比机器还要严苛,冷冷地将申诉驳回了——大约在他们看来,这骆驼的长相,确乎是罪大恶极,断断不能给文明社会的网民看的。

造物主在天地间挥毫的时候,大约未曾想到过,千年万年后,会有这么一群“圣贤”,要拿着尺子来量畜牲的面孔。

骆驼生在风沙大漠之中,耐得住饥渴,驮得动重物,嘴唇厚重,脸颊凸起,本是为了在这残酷的世间求一口饭吃。

天生一副皮囊,长了千百年,偏偏到了如今这个文明昌盛的时代,倒成了“低俗”的罪证。

我们中国人的联想力,向来是极其丰富的。

一见到短袖子,立刻想到白臂膊,立刻想到全裸体,立刻想到生殖器,立刻想到性交,立刻想到杂交,立刻想到私生子。

中国人的想像惟在这一层能够如此跃进,然而这往往还是局限在同类身上的。

如今看来,先辈们的想象力到底还是保守了些。

后生可畏,如今的审核官们,其联想力早已跨越了物种的界限,竟能从一头骆驼的脸颊凸起上,看出“低俗”与“淫邪”来!

这究竟是骆驼的长相低俗,还是看骆驼的人肚子里装满了脏水?

大约在这些审核官与算法的眼里,这天地间的万物,凡是凸出来的,都是不健康的;凡是形状稍显古怪的,都是居心不良的。

倘若照此逻辑推演下去,山峰是不能拍的,因为过于起伏,容易让人联想到女性的胸脯;萝卜与黄瓜是不能露面的,因为形状太长,容易诱发不健康的遐想;连那大海上翻滚的浪花,因为形态多变,大约也要被安上一个“姿态妖娆、引人犯罪”的罪名。

这早已不是什么审查,这分明是一种病态的窥淫癖与极端的洁癖交织在一起的怪胎。

他们整日盯着屏幕,满脑子想的都是那些不能描摹的苟且之事,以至于看什么都像器官,见什么都觉肮脏。

自己心里盛满了垃圾,便觉得全天下的人都在向他兜售秽物。

那骆驼的主人,在屡遭驳回之后,大概也是彻底绝望了,终于悟出了这现代网络社会的生存哲学。

他不再去同那冰冷的算法讲什么解剖学与生物学,干脆拿起了如今最时髦的“反网暴”宣传话术,为自家那头无辜的骆驼维起权来:“键盘敲下的不是玩笑,是一把利剑。”、“指尖敲出的碎语,最伤骆驼心。”

他苦苦呼吁审核官们:“放过包包驼吧。”

读到此处,我禁不住要笑出声来,笑过之后,却又觉得喉咙里塞了一块冰冷的石头,咽不下,也吐不出。

这真是一幕绝妙的讽刺剧!

人创造了机器,机器孕育了算法,算法培养了一群唯唯诺诺的奴仆。

人为了在奴仆的刀下讨一口饭吃,不得不降尊纡贵,用一套虚伪、矫情、充斥着现代排泄物气味的话术,去向一台机器和一个隐藏在幕后的审核员讨饶。

骆驼是没有心的,它只管吃草、吐唾沫、在风沙里一步一步地走。

真正伤心的,是那些不得不活在这样荒诞规则之下的人。

大约审查这东西,卷到了极致,便不再是为了防范什么危险的思想,而是变成了一场全民参与的“避嫌游戏”。

平台为了自保,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今天封了一头脸部凸起的骆驼,明天便能下架一只眼神过于挑衅的母鸡。

审核员为了保住饭碗,宁可把一切可能引发联想的东西都扼杀在摇篮里,哪怕这联想荒诞得如同神经病的呓语。

而久而久之,创作视频的人们,也就渐渐学会了自我阉割。

拍风景的要避开山峦,拍美食的要切碎蔬果,拍骆驼的——自然也只能按照官老爷的指示,“避开正面特写,拍摄全身远景”了。

长此以往,我们的屏幕上,便只剩下了绝对安全的远景,绝对平坦的线条,绝对无害的微笑,和绝对整齐划一的废话。

这使我想起旧时代的那些贞洁牌坊。

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女子不仅不能出门,连露出一只脚踝都是滔天大罪。

如今这网络平台,倒像是一个巨大的、电子化的贞洁牌坊工厂。

它不仅要求人类思想贞洁、言语贞洁,甚至要求天下的牲口也必须长得符合它那扭曲的“贞洁标准”。

然而,越是刻意遮掩的地方,往往越暗示着内心的虚弱与龌龊。

一个连骆驼的脸都不敢正视的社会,究竟是太文明了,还是太腐朽了呢?

“包包驼”依然在它的圈里咀嚼着干草,它大约永远不会明白,自己那张陪伴了自己多年的脸,竟在千里之外的机房里,引发了一场关于“低俗与健康”的激烈博弈。

造物者如果真的有灵,看着自己亲手塑造的生灵在人类的屏幕上因为“长相低俗”而被打上马赛克,不知是该大笑三声,还是该落下一滴悲悯的眼泪。

也罢,既然审核官们喜欢远景,那便拍远景吧。

只是希望有一日,当人们退到无穷远处,把整个世界都缩成一个看不清面目的黑点时,那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爷们,终于能够在这片绝对干净、绝对安全、也绝对死寂的荒野里,感到无比的欣慰与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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