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老板把我叫进办公室,说降薪三千,干不干随你。我攥着工资条,手抖了半天,最后点了头。家里老人的药不能停,儿子的学费还没凑齐。我没资格硬气。第二天他把辞退通知书拍在桌上,笑着说公司困难理解一下。我把碎碗碴子扫进铁盒,锁上了柜门。
第一章 一张工资条
周远蹲在出租屋的厨房里,就着一盏发黄的灯泡,把工资条摊在膝盖上。
基本工资四千二,岗位补贴八百,绩效扣款一千五,实发三千五。
他盯着那行“绩效扣款”看了很久,手指头在那数字上搓来搓去,好像能把那墨迹搓掉似的。
上个月也是扣一千五,上上个月扣两千。
扣款理由永远是“工作未达标”。
但他手里的客户续约率明明是公司第一。
周远把工资条叠好,塞进裤兜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嚓响了一声,他扶着灶台稳了稳。
客厅那头传来老婆翻身的动静,弹簧床垫吱嘎吱嘎的,听得人牙酸。
“还没睡?”
老婆林静的声音带着困意,含含糊糊的。
“上厕所。”
周远应了一声,顺手关了厨房的灯。
他没去厕所,在客厅的小马扎上坐了一会儿。
茶几上摊着儿子的作业本,铅笔字歪歪扭扭的,橡皮擦过的痕迹黑乎乎一片。
旁边是一张培训班的缴费通知单,数字末尾那个“0”多得他不敢细数。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眯了一会儿,闹钟响的时候脑袋像被人敲了一闷棍。
他照常穿好那件洗得领口发毛的白衬衫,蹬上电动车往公司赶。
电动车是二手的,电瓶亏电严重,到公司楼下的时候只剩一格电在闪。
周远在楼下买了两个馒头,一块钱一个,就着保温杯里的凉白开往下咽。
前台小刘来得早,正对着小镜子涂口红,看见他就喊了一声:“周哥,张总让你来了去他办公室。”
周远心里咯噔一下。
小刘的眼神躲躲闪闪的,口红都涂歪了一点。
他把剩下半个馒头塞进兜里,抹了抹嘴,往张德彪的办公室走。
办公室的门关着,磨砂玻璃透出两个人影,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他敲了敲门,里头说了声“进”。
张德彪坐在大班台后面,翘着二郎腿,手指头在桌上敲着节奏。
旁边站着人事部的主管赵芳,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周远啊,坐。”
张德彪下巴朝对面的椅子努了努。
周远没坐。
“张总,您找我?”
“是这样,公司最近效益不好,你也看到了。”
张德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咂咂嘴,“各部门都在压缩成本,你的岗位呢,公司研究了一下,薪资结构要调整。”
赵芳把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周远低头看,上面打印着新的薪资方案,基本工资从四千二降到了九百。
九百。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又看了一遍。
没错,基本工资九百,剩下全靠绩效。
而绩效的标准比上个月又拔高了百分之三十。
“这个标准……”
“公司统一调整,不是针对你一个人。”
张德彪打断他,脸上挂着笑,那笑就跟贴上去似的,假得明晃晃的。
“你要理解公司的难处,现在大环境不好,多少人都找不到工作。你在我这儿好歹还有份收入,对吧?”
周远攥着那张纸,指关节发白。
他想说他的续约率是全公司第一,想说他上个月加班加起来有六十多个小时,想说他的绩效扣款从来就没有一个明确说法。
但这些话在嗓子眼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家里两张嘴等着吃饭,一张嘴等着上学,他这个月的房租还没交。
“行。”
他说了一个字。
张德彪的笑容更深了,眼睛眯成两条缝。
“我就喜欢周远你这点,明事理。行了你回去工作吧,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你的。”
不会亏待。
周远出了办公室的门,在走廊站了足足有一分钟。
保洁阿姨拖地拖到他脚边,他都没反应过来。
接下来一个星期,他照常跑客户,照常加班,照常把续约合同一份一份往回签。
说了又能怎样,除了多一个人睡不着觉,什么都改变不了。
周五下午,他签回来一笔大单,客户是跟了三个月的连锁超市,光这一单的续约金额就有八十万。
他把合同放在张德彪桌上的时候,张德彪正在打电话,捂着话筒冲他摆了摆手,像赶苍蝇似的让他出去。
周远退出来,回到自己的工位上。
工位旁边的隔板上贴着一张儿子画的画,蜡笔画的小人,歪歪扭扭写着“爸爸加油”。
他看了那张画好一会儿,低下头继续整理客户资料。
下班的点到了,办公室里的人陆陆续续走了。
周远还在做下个月的客户跟进计划,电脑屏幕的光照得他的脸一片惨白。
张德彪从办公室出来,夹着皮包,路过他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
“还没走?行,正好,明天周末你来加个班,把库房那批退货盘点一下。”
“张总,明天我儿子……”
“儿子怎么了?工作重要还是你儿子重要?”
张德彪丢下这句话就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的,一步一步像踩在人脊梁骨上。
周远盯着屏幕上那个闪动的光标,手指搭在键盘上一动不动。
周六他还是去了。
库房在郊区一个老旧厂房里,连个暖气都没有,他裹着军大衣,对着退货单一件一件地核对。
退货堆得像小山,有些根本就不是他的客户退的,也被塞进来了。
他拍了照,做了记录,把不是自己责任的部分单独列了一个表格,发给了赵芳。
周一早上,他刚到公司,赵芳就站在他工位旁边等着了。
牛皮纸信封还是那个牛皮纸信封。
“周远,你被辞退了。”
赵芳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办公室都安静下来了。
周远拿着信封,手指头有点抖。
“原因呢?”
“公司业务调整,你的岗位撤销了。”
“我的岗位撤销?我手上三十七个客户谁来跟?”
“这个公司会安排。”
赵芳的表情没有任何波澜,像一个在背稿子的机器人。
“补偿金按N+1算,具体的都在信封里。”
周远拆开信封。
辞退通知书上盖着鲜红的公章,上面写着“因公司经营困难,经研究决定”。
他看了看落款日期。
就是他签回那笔八十万大单的第二天。
周围同事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扎过来,有人同情,有人庆幸,更多的是赶紧低下头,生怕这倒霉事传染到自己身上。
周远没吵没闹,把辞退通知书叠好装回信封里,开始收拾东西。
电脑里的客户资料,他跟了三年积累下来的所有信息,他拷贝了一份。
这是他一手一脚跑出来的东西。
张德彪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工位旁边,脸上还是那个笑。
“周远,别怪公司,真的是困难。以后有合适的机会,我第一个叫你回来。”
周远没接话,把纸箱抱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待了三年的办公室。
格子间一个挨一个,灯管有几根不亮了也没人修,墙角的绿植早就枯死了。
他转身出了门。
楼下,电动车果然没电了。
他推着车走了四站路回家,纸箱硌得胳膊生疼。
到家的时候林静正在厨房做饭,油烟机轰轰响,锅里炒着土豆丝,旁边的电饭煲冒着白气。
看见他抱着纸箱进来,林静手里的铲子停了。
“怎么把东西搬回来了?”
周远把纸箱放在地上,从兜里掏出那个信封递给她。
林静接过去打开,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锅里的土豆丝糊了,焦味弥漫开来。
她没去关火,就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张纸,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掉下来。
“你上个月不是还签了大单吗?”
“嗯。”
“他们凭什么?”
“公司困难。”
周远说了这四个字,连他自己都觉得讽刺。
林静转过身去关了火,背对着他,肩膀绷得紧紧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隔壁听见。
“爸的降压药快吃完了,小宇的培训班下周要续费,房租月底到期。”
周远靠在门框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那道裂缝去年就有了,今年又宽了一些,能看见里面的水泥。
“我知道。”
他说。
“我来想办法。”
那天晚上他又没睡着。
躺在弹簧床垫上,听着林静翻来覆去的声音,听着隔壁房间儿子偶尔的梦话。
天快亮的时候他起来了,翻出一个铁盒子。
那是家里装零碎东西的,螺丝钉、旧钥匙、过期电池,什么都有。
他在里头翻了半天,翻出一张名片。
名片是两个月前拿到的,一个叫方宏的人,名片上印着“宏业商贸总经理”。
公司就在他们公司隔壁,隔了一道墙,门对门。
那天在电梯里,方宏跟他一起上楼,忽然递过来一张名片。
“周经理,听说你的续约率在你们公司排第一?”
周远当时没当回事,把名片随手塞进了铁盒里。
现在他把那张名片找了出来,擦了擦上面的灰。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楼下的早餐摊开始出摊了,炸油条的味道顺着窗户缝飘进来。
他拿起手机,照着名片上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了。
“喂,哪位?”
“方总你好,我是周远。”
那边顿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
“周远?等我电话等了两个月,你终于打过来了。”
“方总,我想问问,您这边还招人吗?”
“招,怎么不招。”
方宏的声音带着一种痛快的劲头,跟张德彪那种黏黏糊糊的调调完全不同。
“你什么时候能上班?”
“随时。”
“那行,今天上午九点,你来我办公室,咱们当面谈。”
周远挂了电话,把那半张没吃完的馒头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他把铁盒盖好,锁进了柜子里。
第二章 墙那边的人
宏业商贸的办公室跟老东家就隔了一道墙。
周远站在走廊里,左边是待了三年的地方,右边是陌生的门。
那扇门开着,里头传出说话的声音,比隔壁热闹多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进去。
前台是个扎马尾的姑娘,看见他就站起来,笑眯眯地打招呼,那笑是真的,眼角的纹路都跟着往上翘。
“您是周远先生吧?方总在等您,这边请。”
周远跟着她往里走,一路打量这间公司。
装修不新,甚至有点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每张办公桌上都堆着文件和样品,墙上贴着销售榜单,前三名的名字旁边画着小红旗。
空气里有一股咖啡味,不知道谁在茶水间煮咖啡,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
方宏的办公室不大,桌上的东西堆得满满当当,样品、合同、报价单,看着乱,但他伸手就能拿到想找的东西。
方宏本人四十出头,中等个头,脸上有胡茬,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直直的,不躲不闪。
“坐坐坐,别站着。”
方宏从桌子后面绕出来,拉了一把椅子给他,自己坐在办公桌角上,一条腿搭着另一条腿。
“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你的事我听说了。”
周远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张德彪那个人,心眼比针尖还小,你在他手底下能干三年,也是本事。”
方宏说着,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他。
“你先看看这个。”
周远接过来翻了几页。
是一份客户名单,上面的人名和公司名他太熟了,就是他一手跟了三年的那些客户。
“这……”
“别误会,不是从张德彪那儿偷的。”
方宏笑了笑,从兜里摸出一根烟,没点,就夹在手指间转来转去。
“这些客户里头有一半本来就是我介绍给他们的。三年前我跟张德彪合作过一段时间,后来掰了。这些客户的情况,我比你更清楚。”
周远翻着那份名单,心跳快了一拍。
名单整理得比他自己做的还要详细,不仅客户的联系方式、合同情况,连每个客户的喜好、决策人的性格特征都标注了。
“你在我这儿,底薪八千,提成另算,干得好年底有分红。”
方宏把烟叼在嘴上,终于点着了,吸了一口。
“但是有一点,你得把你手上的客户资料带过来。不是白带,这些客户只要你挖过来一个,额外给你百分之五的奖励。”
周远沉默了。
他从老东家走的时候拷贝了一份客户资料,存在自己的U盘里。
他知道那东西的价值,也知道带着它跳槽意味着什么。
“怎么,有顾虑?”
方宏看着他,眼睛在烟雾后面眯了眯,但没有张德彪那种算计的劲头,更像是观察。
“我手里的客户资料,是我自己跑出来的。”
周远说,声音很平。
“这些客户认的是我这个人,不是我前公司的牌子。”
“说的好。”
方宏一拍大腿,笑得很大声。
“就冲你这句话,我用你用定了。张德彪把你看扁了,他眼里你就是个打工的,他不知道自己丢了什么。”
方宏从桌角跳下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烟往外散了散。
“你回去准备一下,明天正式入职。办公室给你安排好了,就在隔壁张德彪那间的正对面。”
他说这话的时候回头看了周远一眼,眼珠子亮得有点不像四十多岁的人。
“咱们隔着一道墙,他早晚会知道你来了我这儿。你怕不怕?”
“怕什么。”
周远说,声音不大,但稳。
“我连降薪都能忍,还怕他?”
方宏又笑了,这次笑得更深,手里的烟灰掉了一截在地上,他也不在意。
“行,那就这么定了。”
周远从宏业出来的时候,走廊里正好碰见赵芳。
赵芳手里拎着外卖,看见他从隔壁门里出来,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像吞了一只苍蝇。
周远没跟她说话,径直走向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看见赵芳掏出手机,手指头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
消息传得比他想象的还快。
当天下午,他刚到家,手机就响了。
是老东家那边一个前同事打来的,叫王磊,是少数几个跟他关系还不错的。
“周哥,你去了宏业?”
王磊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躲在什么地方打的电话。
“嗯。”
“你疯了?张德彪知道了,在办公室砸了一个杯子。他说你带着公司的客户资料投敌,要告你。”
周远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我带的资料是我自己跑出来的。”
“你跟他说得通吗?”
王磊急得声音都变了。
“他让法务在查你的劳动合同,要找条款搞你。你那个合同里有没有竞业限制?”
周远想了想。
有。
入职的时候签过一份竞业限制协议,离职后一年内不得从事同行业工作。
但那上面写着需要公司支付补偿金才生效。
张德彪连工资都扣,会付补偿金?
“没事,让他查。”
周远说完挂了电话。
林静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脸上带着担忧。
“怎么了?又出什么事了?”
“没事,新工作的事。”
周远把宏业那边开的条件简单说了一下。
林静听完,没有高兴,反而眉头皱得更紧了。
“隔壁?那不是跟张德彪对着干吗?”
“对着干怎么了?”
“他那种人,什么都干得出来。你不怕他找你麻烦?”
周远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看着林静锅里炒的菜。
又是土豆丝。
这个月吃的第几顿土豆丝了,他数不清。
“林静,我在他手底下忍了三年,他说降薪我忍着,他说加班我忍着,他说辞退我也忍着。你知道我为什么忍吗?”
林静没说话,手里的锅铲停了。
“因为我怕。我怕没了这份工作,家里的药费学费房租全都完蛋。但是现在我想明白了,怕这个东西,你越怕它,它越骑在你头上。他张德彪不是天,我不用一辈子看他脸色活着。”
林静看着他,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她转过身去,把锅里的土豆丝盛出来,又从碗柜里拿出两个鸡蛋。
“今天多加个菜。”
她说,声音有点哑。
周远靠在门框上,看着老婆往锅里打鸡蛋,蛋液在油里滋滋地鼓起来,金黄的,冒着香气。
那是这个家里很久没有的味道了。
第二天早上,周远穿了一件新衬衫。
不是真的新,是去年过年买的,只穿过一次,一直舍不得穿。
他对着镜子把扣子一颗一颗系好,袖口的褶子用手抚平了。
儿子周小宇背着书包从房间里出来,揉着眼睛看着他。
“爸,你今天好精神。”
“是吗?”
周远蹲下来,帮儿子整了整红领巾。
“那是因为爸爸今天开心。”
“开心什么?”
“开心爸爸换了个新地方上班。”
小宇歪着脑袋想了想,转身跑回房间,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画。
画上画着两个人,一大一小,手拉手站在一栋大楼前面,大楼上歪歪扭扭写着“爸爸的公司”。
“送给你,爸爸加油。”
周远接过那张画,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把画小心地叠好,放进公文包里。
“好,爸爸加油。”
宏业这边,入职手续办得很快。
方宏亲自带着他熟悉了一圈,介绍同事的时候,每介绍一个人都要加一句“这是周远,以后咱们的销售王牌”。
同事们的反应各不相同,有人热情,有人客气,也有人站在角落里冷冷地看着。
周远心里清楚,空降来的人,总有人不服气。
但他顾不上了,方宏给他的第一项任务就压下来了。
“一周之内,把你名单上的前五个客户约出来,我跟你一起去谈。”
方宏说话的时候表情认真,跟昨天那种嘻嘻哈哈的劲头完全不同。
“但是有一条,咱们做归做,别去人家门口吆喝,别给人留话柄。张德彪那人我了解,他正等着抓你把柄呢。”
周远点了点头。
他坐进自己的新办公室,推开窗户透气。
窗户正对着隔壁公司的外墙,那堵墙上有一块广告牌,上面写着老东家的名字,字都褪色了。
他看了一眼,收回目光,打开电脑,调出那份客户名单。
第一个电话打给了连锁超市的采购经理,姓陈。
电话响了五六声才接起来。
“喂,陈经理你好,我是周远。”
“周远?你不是在……”
“我换了一家公司,宏业商贸,就在原来的隔壁。”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周老弟,你这跳槽跳得够快的。怎么,那边待不下去了?”
“算是吧。陈经理,咱们合作三年了,我也不跟你绕弯子。我这边现在代理的品牌比原来那家多,价格也能给得更低。你有空的话,咱们出来坐坐,我给你看一份新的方案。”
电话那边又沉默了,周远能听到翻纸张的声音。
“周老弟,我这边跟你们原来的合同还没到期。”
“没到期没关系,我只是先把方案给你看看。用不用,你说了算。”
周远把话说得很软,但意思很硬。
“那行吧,周四下午,老地方见。”
挂了电话,周远在客户名单上打了一个勾。
他盯着那个勾看了几秒钟,然后拿起电话拨下一个。
一上午打了七个电话,约出来了四个客户。
效率比他预想的高,但也碰上了一个钉子。
有个做建材的客户,姓刘,接起电话就劈头盖脸来了一句。
“周远,你是不是被德昌开除了?开除的人来找我谈生意,你当我这是什么地方?”
周远拿着电话的手顿了一下。
“刘总,我确实是离开了德昌,但我手头的资源……”
“别说了,我跟德昌合作这么多年,不看僧面看佛面。你走了就走了,别再来找我。”
电话啪地挂了。
周远把手机放在桌上,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这个刘总跟张德彪是老乡,关系一直走得近,他早有心理准备。
但被这么硬生生挂电话,心里还是堵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下去,继续打下一个电话。
临近中午的时候,方宏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份盒饭。
“走,去天台吃。”
天台在七楼顶上,搭了一个简易的遮阳棚,摆了几张塑料桌椅。
从栏杆边往右看,正好能看到隔壁德昌公司的窗户。
方宏把盒饭往桌上一摆,拆开筷子递给他。
“上午怎么样?”
“约出来了四个,一个拒绝。”
“拒绝的那个是刘麻子吧?”
方宏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响。
“他跟张德彪穿一条裤子,你去找他纯粹是浪费时间。名单上凡是跟张德彪沾亲带故的,你都别碰,碰了也是白费力气。”
周远点了点头,在心里把名单重新过了一遍。
“方总,我有个问题。”
“说。”
“你为什么要挖我过来?”
方宏放下筷子,抹了抹嘴。
“因为你值这个价。你们公司——不对,现在是你前公司了——续约率第一名,而且甩开第二名一大截。张德彪把你当牛马用,我不一样,我把你当人看。”
他拿起矿泉水瓶灌了一口,指着栏杆外面的城市轮廓线。
“这条街上开公司的多了去了,能活过三年的没几家。我这儿能活下来,靠的不是压榨自己人,是把能打仗的人聚在一起,给他们吃饱饭,让他们去外面打胜仗。”
周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密密麻麻的写字楼,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人在加班,有人在挨骂,有人在盘算下个月的房贷。
“张德彪那种人,赚了点钱就觉得自己是皇帝,员工都是奴才。”
方宏把空饭盒往垃圾桶里一甩,啪地一声落进去。
“他早晚得翻车,我等着看那一天。”
下午,周远开始整理给陈经理的方案。
他把原来在德昌时的报价体系重新做了一遍,把宏业这边的品牌优势、价格优势一项一项列出来,做了对比表格。
做到一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王磊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句话。
“张德彪让法务给你发了律师函,你注意查收。”
周远盯着屏幕上的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律师函。
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继续敲键盘,把方案最后一部分写完,保存,关掉文档。
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李律师吗?我是周远,有个事想咨询你一下。”
第三章 铁盒子里的账
律师函是第二天到的。
周远正在办公室跟方宏过方案,前台姑娘敲门进来,递过来一个快递信封,上面盖着律师事务所的红章。
周远拆开看了一遍,表情没变,把信纸递给方宏。
方宏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一句笑一声,最后把信纸往桌上一拍。
“竞业限制?他张德彪拖欠你绩效工资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劳动法?”
“李律师跟我说了,竞业限制要生效,公司必须按月支付补偿金。德昌没给过我一分钱补偿金,这个条款等于废纸。”
周远说得很平静,但心里的火在一点一点往上顶。
他不是气张德彪发律师函,他是气自己从前在那个人手底下忍了那么久。
忍到最后,人家连个体面的散伙都不愿意给。
“不过有个麻烦。”
周远把律师函翻到第二页,指着其中一段。
“他说我窃取公司商业机密,威胁要刑事立案。”
方宏的笑容收了。
刑事立案,这四个字的分量跟劳动仲裁不一样。
“你拷贝客户资料的时候,有没有签过保密协议?”
“签过。但那上面的商业机密定义很模糊,我拿走的客户信息都是我自己跑出来的,公司没有给我任何资源支持。”
“模糊才麻烦,模糊了就能由着他们解释。”
方宏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个来回,皮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响。
“不过你也别太担心,张德彪那个人我了解,他喜欢吓唬人,真让他动真格的,他比谁都怂。你先把手头的活干好,法务的事我来想办法。”
周远点了点头,但心里清楚,这种事不能全靠别人。
当天晚上回到家,他翻出了那个铁盒子。
铁盒子是结婚的时候买的,装过喜糖,后来就用来装家里各种重要的零碎东西。
他从里头翻出一个旧手机,是老早之前用的,屏幕都裂了一条缝。
插上充电器,等了几分钟,手机居然还能开机。
他翻了翻短信记录和通话记录,又打开了网盘,在深处找到了一个文件夹。
那是三年前刚入职德昌时,他无意中保存下来的一些东西。
当时没多想,只是习惯性地备份了一下。
现在回头看,这些东西的分量完全不一样了。
里头有几张照片,拍的是一份内部账本。
账本上记录着德昌公司真实的营收数字,跟报给税务局的数据对不上。
差额还不小,光他看到的那个季度,就差了将近两百万。
周远盯着屏幕上的数字,手指头有点凉。
他当时拍这些照片纯粹是偶然,那次加班到很晚,财务室的门没锁,他进去找报销单,无意中看到了摊在桌上的账本。
当时只是觉得不对劲,随手拍了几张,想着万一以后有用。
后来日子一天天过,加班、跑客户、挨骂、扣钱,他把这事给忘了。
现在这些东西成了他手里的一张牌。
但他不知道这张牌该怎么打。
打出去,张德彪肯定炸毛,但炸毛之后呢?能不能伤到对方要害?会不会反弹伤到自己?
他把照片导出来存进一个U盘里,然后把旧手机重新锁回铁盒子。
铁盒子盖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林静从厨房那边探头看了一眼。
“你在翻什么呢?”
“没什么,找点旧东西。”
周远把铁盒子放回原处,上了锁,钥匙揣进兜里。
晚饭是白菜炖粉条,林静往里头切了几片五花肉,油星子在汤面上浮着,看着比前几天的土豆丝强了不少。
小宇吃得很香,腮帮子塞得鼓鼓的,筷子不停地往碗里扒拉。
“爸,你新工作怎么样?”
小宇含糊不清地问。
“挺好的。”
“那你开心吗?”
周远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开心吗?他说不上来。
在新公司确实比在老地方舒坦,但那种被人盯着、被人算计的感觉还没散。
张德彪就像一根刺,扎在他后背上,不拔出来,怎么都不舒服。
“开心。”
他摸了摸儿子的头,把一个字说得像个承诺。
吃完饭,小宇去做作业,林静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
周远坐在客厅里,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整理那份内部账本的照片。
他把照片按时间顺序排好,把关键的几处数字对比用红框标出来,做成了一个文档。
他不知道这个东西什么时候能派上用场,但他知道,手里有东西,心里就不慌。
手机响了,是方宏。
“周远,刚才张德彪给我打电话了。”
方宏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古怪,像是又好气又好笑。
“他怎么说?”
“他说让我把你看紧了,说你是个白眼狼,今天能背叛他,明天就能背叛我。他还说如果我不用你,他可以既往不咎,大家以后还是朋友。”
周远没说话,等着方宏往下说。
“你猜我怎么回他的?”
“怎么回的?”
“我说,张总,谢谢你关心,但是我方宏用人只看本事不看别的。周远在你那儿是续约率第一,在我这儿也会是第一。至于朋友,咱们从来就不是朋友,以后也不会是。”
方宏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很畅快。
“周远,你知道张德彪为什么这么急吗?”
“为什么?”
“因为连锁超市的陈经理给他打了电话,说下周要提前解约。”
周远愣了一下。
陈经理昨天才跟他约了周四见面,今天就给张德彪打电话要解约?
“陈经理那个人猴精猴精的,他是故意的。他先给张德彪透个风,看看双方的反应,然后再决定跟谁签。这是老江湖的手段。”
方宏的语气里带着欣赏,像是在说一个值得尊重的对手。
“周四的会面很重要,你方案准备好了没有?”
“准备好了。”
“行,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去。”
挂了电话,周远坐在沙发上出了一会儿神。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条。
他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他刚入职德昌的时候,张德彪对他其实还不错。
那时候公司刚起步,人手少,张德彪跟他一起跑客户,一起吃盒饭,一起在客户的楼下蹲到天黑。
有一次他发烧,张德彪亲自开车送他去医院,还在病房里守了一夜。
那时候他觉得张德彪是个好老板,值得跟着干。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公司做大了之后?是张德彪换了那间大办公室之后?还是他新招了一个叫赵芳的人事主管之后?
他说不清。
人心这种东西,变得快的时候,比翻书还快。
周三晚上,周远把方案最后检查了一遍,打印出来装订好,放进公文包里。
小宇的房门开着一条缝,灯还亮着。
他走过去,轻轻推开门,看见儿子趴在书桌上睡着了,脸下面压着作业本,铅笔还攥在手里。
他把儿子抱到床上,盖好被子,关了灯。
回到客厅,林静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得她的脸一片白。
“怎么了?”
周远问。
林静把手机递给他。
屏幕上是一条朋友圈,发的人是赵芳。
上面写着:“某些人,拿了公司的资源跳槽到竞争对手那里,还好意思说自己有本事。脸呢?”
下面配了一张图,是一只白眼狼的卡通画。
点赞的人里头,有好几个是德昌的老同事。
周远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手机还给林静。
“别看了。”
“你就这么忍着?”
林静的声音有点抖,气的。
“谁说我要忍了。”
周远说完这句话,去厨房倒了一杯水,慢慢喝完。
他把杯子放在灶台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地灭,最后只剩下几扇窗户还亮着,像棋盘上零星的棋子。
他在心里把那盘棋摆了摆。
张德彪手里有律师函,有人脉,有一家还在运转的公司。
他手里有客户资源,有方宏给的平台,还有铁盒子里那几份泛黄的内部账本。
棋还没下完,谁输谁赢还不一定。
周四早上,周远换上了那件新衬衫,对着镜子仔仔细细地刮了胡子。
小宇上学之前跑过来,往他手里塞了一块糖。
“爸爸,你要是赢了就吃这颗糖。”
“什么赢了?”
“我也不知道,反正觉得你今天要去打仗。”
周远把糖揣进兜里,蹲下来跟儿子拉了拉勾。
“好,赢了就吃。”
第四章 一张老照片
陈经理约的地方是一家茶楼,在老城区一条窄巷子里,外面看着不起眼,进去之后别有洞天。
假山流水,红木桌椅,墙上的字画看着有些年头了。
周远和方宏到的时候,陈经理已经坐在包间里了,面前摆着一壶普洱,手里盘着一串紫檀木的手串。
“陈经理,好久不见。”
周远伸出手,陈经理站起来跟他握了握,力道不轻不重,笑容客客气气。
“周老弟,你这步棋走得让我有点意外啊。”
“人生嘛,总有意外。”
周远笑着坐下来,把方案从公文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陈经理没急着看方案,先给两人倒了茶,一人一杯,手法老练。
“我跟你们德昌合作三年了,说实话,张德彪这个人做生意不地道,但你们公司的供货渠道确实稳定。我这边几十家门店,换供应商不是小事。”
“陈经理,供货渠道的事您放心。”
周远翻开方案的第一页,上面列着宏业代理的品牌清单,比德昌的多了将近一倍。
“我们这边直接跟厂家签的总代,中间少了一道环节,价格能低百分之十二。同样的品质,您一年能省这个数。”
他在纸上写了一个数字,推到陈经理面前。
陈经理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手串停了一下。
“百分之十二,这个幅度不小。”
“而且我给您配的对接团队,还是原来的人。”
周远看着陈经理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您跟我合作这三年,哪一次出问题我没在第一时间解决?哪一次旺季备货我没提前给您安排好?这些不是德昌的功劳,是我周远干的。”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钟,只听到窗外假山上的水流声。
方宏在旁边翘着二郎腿喝茶,一句话没说,把自己当空气。
陈经理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周老弟,你说得对。我认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背后的牌子。行,方案我拿回去看,三天之内给你答复。”
他把方案收进自己的公文包里,又补了一句。
“对了,张德彪昨天晚上给我打了三个电话,说你在外面到处挖他的客户。我听着他那急眼的语气,觉得挺有意思的。”
周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烫,他慢慢咽下去。
“陈经理,我从来没挖过任何客户。我只是告诉老朋友们,我换了个地方,能给大家提供更好的服务。至于大家怎么选,那是大家的自由。”
陈经理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点别的意思。
“周老弟,你比以前会说话了。”
从茶楼出来,方宏拍了拍周远的肩膀,手掌沉甸甸的。
“稳了。”
他只说了两个字,然后拉开车门上了车。
周远站在茶楼门口,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几朵白云挂在上头,慢悠悠地飘。
他拿出手机,看到王磊发来了一条消息。
“张德彪今天在办公室发疯,把赵芳骂哭了。他说陈经理要是真解约,他就让你好看。”
周远把手机揣回兜里,没回。
让陈经理解约只是个开始,他手里还有一串名单,一个一个来。
回到公司,他刚坐下,座机就响了。
接起来,是前台姑娘的声音,语气有点慌。
“周哥,楼下有个女的找你,说是你老婆。”
周远心里一沉。
林静从来不到公司找他,肯定是出事了。
他三步并两步跑下楼,看见林静站在大堂里,脸色发白,手里攥着一个信封。
“怎么了?”
“爸摔了。”
林静的声音在发抖。
“刚才邻居打电话来,说爸下楼买菜的时候踩空了,从楼梯上滚下去。现在在人民医院急诊室。”
周远的脑子嗡了一下。
岳父今年七十三,本来骨头就疏松,从楼梯上滚下去,这事儿可大可小。
“你先别急,我跟你一起去。”
他给方宏打了个电话简单说了一声,方宏二话没说就让他赶紧去,还问需不需要用车。
周远说不用,打了辆车,跟林静一起往医院赶。
出租车上,林静靠在他肩膀上,身子一直在抖。
周远握着她的手,那手冰凉的,一点温度都没有。
到了医院急诊室,岳父躺在推床上,脸上擦破了一块皮,左腿肿得老高。
医生看了片子,说是股骨颈骨折,需要手术。
“手术费大概多少?”
周远问。
“进口钢钉的话,全部下来五万左右。医保能报一部分,但前期要自己垫。”
五万。
周远攥着缴费单,手指头把纸边都捏皱了。
家里现在连五千块都拿不出来。
降薪那几个月早就把家底掏空了,他刚换工作,第一个月的工资还没发。
林静在旁边听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红得厉害,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给我姐打电话。”
林静说完走到走廊那头去打电话了。
周远站在急诊室门口,看着推床上闭着眼睛的岳父,老人的眉头皱着,像是在忍疼。
他把手机掏出来,翻通讯录,看了一圈,又放下了。
能借钱的亲戚朋友,这几年早就借遍了。
张德彪欠他的绩效工资,加起来有两万多,但那人现在巴不得他倒霉,不可能给。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
过了几分钟,手机震了。
是方宏。
“周远,你老丈人情况怎么样?”
“骨折,要手术,五万。”
周远报了数字,声音很平,像是汇报工作。
电话那边顿了一下。
“你把卡号发给我,我先给你转五万过去。算公司借你的,年底从分红里扣,没有利息。”
周远张了张嘴,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方总……”
“别磨叽,赶紧发卡号。老人的事耽误不得。”
周远把卡号发过去,不到三分钟,手机收到转账短信。
五万整。
他把手机攥在手里,攥得很紧,指关节发白。
林静打完电话回来,脸色比刚才更差了。
“我姐说她那边也紧张,只能借五千。”
“不用了。”
周远把转账短信给她看。
“公司先垫上了。”
林静看着那条短信,愣了好几秒,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她不是个爱哭的人,结婚这么多年,周远见她哭过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她没有嚎啕大哭,就站在那儿,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肩膀一抽一抽的。
周远把她搂过来,什么也没说,就那么搂着。
手术安排在第二天上午。
那天晚上周远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坐了一夜,没合眼。
走廊里的日光灯惨白惨白的,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车轮碾在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他坐在那儿,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一件事。
如果他没有换工作,现在还在德昌拿着九百块的底薪,今天这五万块的手术费,他去哪里弄?
借高利贷?卖血?
或者跪在张德彪办公室门口求他预支工资?
他想起上个月,德昌有个同事的父亲也生病住院,找张德彪请假。
张德彪批了假,但扣了全勤奖和当月绩效,理由是“工作进度受影响”。
那个同事回来以后瘦了一圈,眼眶都是青的,坐在工位上发了一上午的呆,下午就递了辞职信。
张德彪当时说什么来着?
“现在的年轻人,一点抗压能力都没有。”
周远把后脑勺靠在墙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不停闪烁的灯管。
他以前觉得,老板剥削员工是天经地义的事,谁让你端人家的饭碗呢。
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人与人之间应该是互相利用——不对,说利用太难听——应该是互相需要。
你需要我的本事,我需要你的平台,谁也不欠谁的。
但如果一方只想索取不想付出,把别人的忍让当成软弱,那就不是互相需要,是欺负人。
他拿出手机,打开那个存着内部账本的文件夹,又把那些照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照片拍得不算清楚,但关键数字都能辨认。
真实的营收、报税的数字、中间差出来的那一大截。
他不知道这些东西能派上多大用场,但他知道,如果有那么一天,这些东西就是他的退路。
天快亮的时候,林静来医院换班,给他带了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
他吃着包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林静,你还记得我那个旧手机吗?”
“什么旧手机?”
“铁盒子里的那个。”
林静想了想,点了点头。
“你那时候老是用它拍东西,我说让你换新的你还不乐意。”
“里面的东西你别动,我有用。”
林静看了他一眼,没多问。
结婚这么多年,她已经学会了在该问的时候问,不该问的时候不问。
手术做了将近四个小时,很顺利。
岳父从手术室推出来的时候还迷糊着,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听不清。
周远把他安顿好,看着护士把输液瓶挂上,心电监护仪的线接好,才松了口气。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太阳晒得马路上的沥青发软,空气里全是热浪。
他站在医院门口,手机响了。
是陈经理。
“周老弟,方案我看完了,没什么问题。不过我听说张德彪今天早上给我公司寄了一份律师函,说我提前解约要赔违约金。”
周远站直了身子。
“陈经理,您怎么看?”
“我看?我看张德彪是急红眼了。那份合同我让法务看了,解约条款里面有漏洞,他告不赢我。不过有件事我要提醒你,他寄律师函的时候抄送了宏业那边,意思很明白,就是要连你们一起告。”
“我知道了,谢谢陈经理。”
“别急着谢我,我还没说签不签呢。这样吧,下周一你给我出一份详细的供货排期表,我拿给采购部审核,没问题的话咱们就签。”
挂了电话,周远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太阳很大,晒得他脸上发烫,但他心里很冷静。
张德彪在撒网,能捞到谁算谁。
但这张网撒得越广,破绽就越多。
他拿起手机,翻到李律师的号码,拨了过去。
“李律师,那份律师函我仔细看了,里面有几个地方我觉得可以反诉。”
“你说。”
“第一,他说我窃取商业机密,但我拿走的客户信息是我自己开发的,德昌没有提供任何资源支持,这不算商业机密。第二,竞业限制协议没有支付补偿金,本身就无效,他拿这个起诉属于恶意诉讼。第三——”
周远顿了顿。
“第三,我手里有一些东西,也许能让这件事变得不一样。”
电话那边的李律师沉默了一会儿。
“周先生,你手里的是什么?”
“一份内部账本的照片,真实的营收和报税数据对不上,差额不小。”
李律师沉默的时间更长了。
“这种东西如果用得好,确实能翻盘。但你要想清楚,一旦拿出来,就没有回头路了。对方一定会全力反击,到时候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周远抬头看着医院大楼上那个红十字标志,在太阳底下红得刺眼。
“李律师,从他把我老婆气哭的那天起,我就没打算回头了。”
第五章 缺口
周一早上,周远把供货排期表发给了陈经理。
邮件发出去不到两小时,陈经理回了两个字:签吧。
下午三点,合同签完,陈经理在合同上盖了章,方宏也在上面签了字。
两人握了手,交换了合同文本。
这是周远入职宏业之后挖过来的第一个大客户,续约金额八十五万,比原来在德昌时签的那笔还多了五万。
方宏当天晚上请全公司吃饭,在一家火锅店包了三张桌子。
热气腾腾的铜锅端上来,红油翻滚,辣椒和花椒的香味呛得人直打喷嚏。
方宏端起啤酒杯,站起来,拿筷子敲了敲杯沿。
“今天这顿饭,是为了庆祝咱们宏业拿下了连锁超市的合同。这杯酒,敬周远。”
全公司的人都举起了杯子,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周远身上。
有人真心高兴,有人皮笑肉不笑,角落里那个叫孙鹏的销售组长脸上的表情尤其精彩。
周远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举起杯子跟大家碰了一下,一口喝干了。
啤酒冰凉,顺着嗓子眼下去,舒服得很。
这顿饭吃得很热闹,方宏喝了七八瓶啤酒,脸红得像关公,搂着周远的肩膀说个不停。
“周远,我告诉你,张德彪今天下午给我打了两个电话,我没接。你知道他想干什么吗?”
“干什么?”
“他想跟我和解。说只要咱们不挖他的客户,他可以把你的律师函撤了,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方宏笑得前仰后合,啤酒沫子从杯口溢出来,洒了一桌。
“我说你早干嘛去了?当初你要是不把周远逼走,这些客户还是你的。现在人走了,客户要跟着走,你急了?晚了!”
周远没跟着笑。
他知道张德彪不会就这么算了,那个人不是会认输的性子。
果然,第二天上午,新的麻烦就来了。
德昌的法务给宏业发了一份正式函件,这次不是律师函,而是法院的传票。
张德彪正式起诉了。
诉状上列了三条:一是周远违反竞业限制协议,二是非法窃取商业机密,三是宏业公司恶意挖角构成不正当竞争。
三条加起来,索赔金额三百万。
三百万。
周远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喝水。
他把水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方宏把传票拍在桌上,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话。
“三百万?他怎么不去抢?这摆明了是讹人。”
“他是想用诉讼拖死咱们。”
周远说得很冷静,冷静得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
“官司一打起来,少说半年,多则一两年。这期间咱们的精力会被牵扯,客户听到风声也会观望。他不是真要三百万,他是要咱们没法安心做生意。”
方宏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点意外。
“你对这种事倒是门清。”
“在他手底下待了三年,他的路数我摸透了。”
周远把传票拿过来,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在几个关键地方做了标记。
“方总,这场官司我来应对。但是有件事我要提前跟你说清楚。”
“你说。”
“张德彪接下来肯定还有后手,他不会只打官司。客户那边、供应商那边、甚至我家里人那边,他都会想办法使绊子。你要有心理准备。”
方宏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从桌上拿起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我既然敢用你,就想过会有这一天。他张德彪有什么招数尽管使,我方宏接着就是了。”
周远点了点头,把传票收进公文包里。
当天下午,他去了一趟李律师的办公室。
李律师的办公室在老城区一栋旧楼里,电梯是那种要自己拉铁栅栏的老式电梯,哐当哐当地往上爬。
办公室里堆满了卷宗,茶几上的烟灰缸满得快溢出来了。
李律师看完了传票,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这个案子,说实话,对方站不住脚。竞业限制没付补偿金,无效。商业机密没有证据,站不住。恶意挖角更是扯淡,你们在一个自由市场里竞争,客户自己选择供应商,跟他有什么关系?”
“那他为什么还敢起诉?”
“因为他赌你耗不起。”
李律师把传票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敲了敲。
“诉讼这种事,有时候比的不是谁有理,是谁能耗到最后。张德彪有钱,他可以拖你一年两年,你的精力和律师费都耗不起。很多人在这个阶段就认怂了,该赔钱赔钱,该和解和解。”
“我不认怂。”
周远说。
李律师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镜片后面闪了一下。
“因为你手里有那份内部账本?”
“对。”
“你想怎么用?”
周远没急着回答。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茶几上。
“这里面的东西,如果交给税务局,德昌会怎么样?”
李律师拿起U盘,在手里掂了掂。
“偷税漏税这种事,要看金额。如果金额够大,补缴税款加罚款,严重的可能涉及刑事责任。但是周先生,我要提醒你,这种举报是一把双刃剑。你拿到这些材料的方式,严格来说也不完全合法。如果对方抓住这一点反咬你一口,你也可能有麻烦。”
“所以我才来找你。”
周远把身体往前倾了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李律师,我不是要现在就把这东西交出去。我是想问你,在什么时机、用什么方式把这个东西拿出来,能让我这边的风险最小,让他那边的伤害最大。”
李律师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窗外的天都暗了下来,办公室里的自动灯亮了起来。
“开庭之前,有一个程序叫证据交换。双方都要把自己的证据清单提交给法庭和对方。如果你在那个阶段把这份材料作为证据提交——”
“那就不算举报,算应诉。”
周远接上了他的话。
李律师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周先生,你不学法律可惜了。”
从李律师的办公室出来,天已经黑了。
周远走在老城区的街道上,路两边的梧桐树被风吹得哗哗响,叶子落了一地。
他走得很慢,脑子里把事情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传票、律师函、内部账本、陈经理、方宏、林静、岳父的手术、五万块钱。
这些事在他脑子里缠成一团,他得一根一根地理清楚。
手机震了。
是王磊。
“周哥,你听说了吗?张德彪要起诉你三百万?”
“听说了。”
“他还让我们所有销售部门的同事签了一份承诺书,保证不跟跳槽的员工联系,不泄露公司机密。谁不签就扣当月绩效。”
王磊的声音里带着愤怒和无奈。
“大家都在骂,但没人敢不签。你知道的,现在找份工作不容易。”
“我理解。”
“周哥,我……我也签了。”
王磊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愧疚。
“王磊,你不用跟我道歉,你还要养家糊口,我懂。”
周远站在路边,看着一辆辆汽车从面前开过,车灯在夜色中拉出一道道光的轨迹。
“但是王磊,你记住我今天说的话。张德彪能用降薪和辞退对付我,迟早有一天也会用同样的手段对付你们。你们签的那份承诺书,不是保护公司的,是用来捆住你们手脚的。”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
“周哥,你说的我都明白。但是……算了,你在那边好好的,我挂了。”
王磊挂了电话。
周远把手机收起来,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风有点凉,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到下巴,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家药店的时候,他进去给岳父买了几盒钙片和骨胶原。
收银台旁边挂着一面小镜子,他无意中瞥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眼窝陷下去了,颧骨突出了,胡茬冒出来一片。
才一个多月,人就瘦了一圈。
但眼睛里那点光是以前没有的。
以前在德昌的时候,他的眼睛是灰的,看什么都隔着一层雾。
现在那层雾散了。
回到家,林静在给岳父擦身子,老人躺在护理床上,精神比前几天好了不少,能说话了。
“小远回来了?”
岳父的声音有点虚弱,但还算清楚。
“爸,您好点了吗?”
“好多了,就是这条腿不能动,闷得慌。”
周远在床边坐下来,把钙片放在床头柜上。
“医生说再过两周就能下地了,您别急。”
岳父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
“小远,你是不是在外面跟人打官司?”
周远愣了一下,看向林静。
林静摇了摇头,表示不是她说的。
“你别怪小静,是我偷听到的。她在走廊里打电话,说律师什么的。”
岳父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那手又干又瘦,皮肤上全是老年斑。
“小远,我年轻时也在外面闯过,打过架,也被人告过。我告诉你一句话——跟人斗,不管输赢,先把腰杆挺直了。只要你自己没做亏心事,谁也不能把你怎么样。”
周远握住岳父的手,那手没什么力气,但温热温热的。
“爸,我知道。”
“知道就好。去吧,你们年轻人都忙,不用守着我。”
周远出了房间,林静跟出来,把门轻轻带上。
“律师那边怎么说?”
林静问。
“有把握,但要拖一段时间。”
“拖多久?”
“不知道,可能半年,可能更久。”
林静靠在墙上,双手抱在胸前,沉默了一会儿。
“周远,咱们家这几年,是不是一直在还债?”
“什么债?”
“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好日子总是刚冒个头就被人按下去了。”
周远走过去,把她的肩膀揽过来。
“不是还债。是在打仗。以前是被人按着打,现在轮到我们还手了。”
第六章 烂账
开庭的日子定在一个月之后。
这一个月里,周远又陆陆续续从德昌手里挖过来了三个客户,加起来一年两百多万的合同额。
宏业的销售额这个月涨了百分之四十,方宏高兴得在月度总结会上给周远发了一个两万块的红包,用红纸包着,厚厚一沓。
周远把红包拿回家交给林静的时候,林静愣了半天,然后去菜市场买了一只鸡,炖了一大锅汤,给全家每人盛了一碗。
小宇喝汤的时候把油星子弄得满嘴都是,说这是他喝过最好喝的鸡汤。
周远看着儿子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暖。
但好事总不长久。
开庭前一周,出事了。
那天早上周远刚到公司,就发现气氛不对。
方宏办公室的门关着,里头传来打电话的声音,不是平时那种嘻嘻哈哈的调调,是在发火。
几个同事坐在工位上,表情都很难看,有人在小声嘀咕什么。
孙鹏靠在茶水间门口,端着一杯咖啡,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怎么了?”
周远问前台姑娘。
前台姑娘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周哥,今天早上供应商那边来电话,说有两家突然不跟咱们合作了。方总正在打电话问原因呢。”
周远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宏业的核心竞争力就是供应商资源,如果供应商那边出了问题,整个公司的根基都会动摇。
方宏办公室的门开了,方宏探出头来,脸色铁青,冲周远招了招手。
周远走进去,方宏把门关上,一屁股坐进椅子里,把领带扯松了。
“张德彪。”
他只说了三个字。
“供应商那边?”
“对。给咱们供货的三个核心厂家,今天早上同时接到了一份匿名举报信。信上说咱们宏业资金链断裂,随时可能倒闭,让他们谨慎供货。有两个小厂家被吓住了,暂停了合作。还剩一家大的在观望,但话也说得很活。”
方宏把桌上的一份传真纸推过来。
周远拿起来看,是一份打印的匿名信,措辞非常恶毒,说宏业拖欠员工工资、偷税漏税、随时准备跑路。
“这种东西也有人信?”
“小厂家胆子小,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方宏揉了揉太阳穴,眼角的皱纹比平时深了一倍。
“而且这不光是信的事。我打听了一下,张德彪跟那几个厂家的销售经理私底下都认识,肯定也打了电话。他是要把咱们的货源掐断,从根本上搞死咱们。”
周远把传真纸放在桌上,沉默了几秒钟。
这招够狠。
挖客户是从外面打,掐货源是从里面捅。
双管齐下,要的是宏业的命。
“方总,剩下的那家大厂家,我下午去跑一趟。”
“你去?”
“对,我去。那家厂子的销售总监姓郑,我以前在德昌的时候跟他打过交道,算是有几分交情。张德彪的人脉在那家厂子里不一定管用。”
方宏看着他,眼神里有感激,也有担忧。
“周远,这个节骨眼上去跑供应商,人家可能连门都不让你进。”
“不让进我也得试试。”
周远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公司是因为我才被针对的,这趟我必须去。”
方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拍了拍他的肩膀。
“车钥匙在桌上,开我的车去。”
郑总监的厂子在郊区,开车要一个半小时。
周远开着方宏那辆半新不旧的帕萨特,在高速上跑了一个钟头,下了高速又拐了七八个弯,才找到那家厂子。
厂子不算大,但干净整齐,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隔老远就能听到。
他在门卫室登了记,说要找郑总监。
门卫打了个电话,然后摇了摇头。
“郑总监说今天没空,让你改天再来。”
意料之中。
周远没走,把车停在厂门口,摇下车窗,就那么等着。
一等就是三个小时。
午饭时间到了,厂里的工人陆陆续续出来吃饭,有人端着饭盒蹲在门口吃,有人骑着电动车去附近的快餐店。
周远买了两个肉包子,在车里啃完,继续等。
下午两点,门卫的电话响了。
门卫接完电话,脸上的表情有点意外,冲周远招了招手。
“郑总监让你进去。”
周远跟着门卫穿过厂区,走进一栋两层的办公楼。
郑总监的办公室在二楼尽头,门半开着,里头堆满了样品和报价单。
郑总监四十多岁,秃顶,肚子很大,坐在办公桌后面,像一尊弥勒佛。
但那双眼睛一点都不慈祥,精明得很,看人的时候像在估一件货物的价值。
“周远,你小子胆子不小啊。”
郑总监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张德彪昨天给我打电话,说你是个白眼狼,让我千万别跟你合作。今天你就来了,还等了一下午。你倒是挺执着的。”
“郑哥,我要是白眼狼,就不会在德昌忍三年了。”
周远在椅子上坐下来,不卑不亢。
“我来不是求您帮忙,是给您看几样东西。”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里面装着宏业的营业执照、近半年的纳税证明、银行流水,还有跟陈经理刚签的那份八十五万的合同。
一页一页,清清楚楚。
郑总监接过去,翻了几页,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认真。
“这些材料够齐的啊。”
“郑哥,匿名信上说宏业资金链断裂,这是银行流水,我们账上现在有足够的流动资金。说我们偷税漏税,这是税务局盖章的完税证明。说我们拖欠工资,这是我们上个月的工资发放记录,全公司二十六个人,没有一个人迟发。”
周远的声音不急不缓,但每个字都落地有声。
“至于说我们要跑路——我们刚签了八十五万的合同,往哪儿跑?”
郑总监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桌上,看了周远好一会儿。
“周远,你变了。”
“是吗?”
“以前在德昌的时候,你是个闷葫芦,开会不会发言,吃饭坐在角落里,低着头跟个受气包似的。现在你坐在我面前,条理分明,底气十足。张德彪把你逼出来,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失误。”
郑总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厂房。
“说实话,张德彪给我打过招呼,让我别跟你们合作。但是做生意归做生意,我跟钱没仇。只要你们公司没问题,我这边供货照旧。价格嘛——”
他转过身,伸出三根手指。
“比之前让三个点。就当是我对张德彪那种小人的一个态度。”
周远站起来,伸出手。
“谢谢郑哥。”
“别谢我,谢你自己。是你让我觉得,跟你合作比跟张德彪合作靠谱。”
从厂子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周远坐在车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把领带松开,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
手机响了。
是方宏。
“周远,搞定了!郑总监那边刚给我打了电话,说继续合作,还让了三个点。你小子怎么做到的?”
“靠说实话。”
周远说,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方总,还有件事。那两家小厂家,我明天再去跑一趟。他们是被吓住的,只要看到咱们的实际情况,应该能拉回来。”
“行,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周远,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方宏的声音忽然正经起来,少有的正经。
“我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就是把你挖过来。”
周远挂了电话,发动了车。
回去的路上,他拐了个弯,去了趟老东家的楼下。
德昌的办公楼灯火通明,加班的灯还亮着好几盏。
他知道那些灯下面坐着的是谁——王磊、赵芳、还有那些被逼着签了承诺书的同事们。
他们把青春和时间卖给了一个不把他们当人看的老板,换回来一张张被扣得千疮百孔的工资条。
周远在楼下看了一会儿,然后踩下油门,走了。
他不是来示威的,他是来提醒自己的。
提醒自己永远不要变回那个蹲在出租屋厨房里、就着发黄灯泡看工资条的窝囊废。
回到家,小宇在客厅看动画片,林静在给岳父换药。
周远把外套脱了,去厨房倒了一杯水,一口气喝完。
手机又震了。
他以为又是工作上的事,拿起来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周远,你最好收手。我知道你家住哪里,你儿子在哪个学校上学。你要是再挖德昌的客户,别怪我不客气。”
周远拿着手机的手僵住了。
他盯着那条短信,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两遍,把那个号码记了下来。
然后他走到窗边,往楼下看了看。
小区里路灯昏黄,几个老头老太太在遛弯,一对年轻夫妻推着婴儿车慢慢走。
一切都正常,没有可疑的人,没有陌生的车。
但他知道,有人盯着他。
林静从岳父房间出来,看见他的表情,问怎么了。
周远把手机收起来,笑了笑。
“没事,工作上的事。对了,明天开始,我接送小宇上下学。”
第七章 长在背上的眼睛
那条短信周远没有删,截了图,存进了铁盒子里。
第二天一早,他送小宇去学校,在校门口站了很久,把所有来接孩子的车牌都看了一遍。
没发现什么异常的,但他心里的那根弦一直绷着。
送完孩子,他去了李律师的办公室,把短信给李律师看了。
“这是恐吓,可以报警。”
李律师推了推眼镜,眉头皱得很紧。
“但说实话,这种程度的短信,警察最多备个案,很难查出来是谁发的。对方用的是虚拟号码,追查起来很麻烦。”
“我知道。我没指望警察能查出来。”
周远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
“我把截图给你,是想让你在开庭的时候多一张牌。恐吓短信加匿名举报信,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陪审员会怎么看?”
李律师眼睛亮了一下。
“你是想把这两件事串联起来,证明对方在庭外使用不正当手段?”
“对。法官可能不管这些,但陪审员的观感很重要。一个公司老板,又是发律师函又是寄匿名信又是发恐吓短信,说明什么?说明他心虚。”
李律师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抬起头来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周先生,你这个脑子,真的不考虑改行当律师?”
“不了,我这个人嘴笨,吵架吵不过人家。”
“你这个叫嘴笨?”
李律师笑着摇了摇头。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周远去了公司。
方宏正在会议室里跟几个销售组长开会,商量怎么应对那两家暂停合作的小厂家。
周远推门进去的时候,孙鹏正在说话。
“方总,我觉得咱们不应该为了周远一个人跟德昌死磕。他是挖了几个客户过来,但供应商那边丢的更多。这笔账不划算。”
方宏的脸沉了下来。
“孙鹏,你的意思是?”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从公司的利益出发。周远是个人才,但他身上背的麻烦太多了。张德昌现在是跟他死磕,咱们整个公司都被拖下水。如果——我是说如果——咱们让周远暂时避一避风头,等官司过了再回来,也许对大家都好。”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几个销售组长面面相觑,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假装在笔记本上写字,没人接话。
周远站在门口,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会议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孙组长,你的意思是让我走人?”
孙鹏转过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敌意,有防备,但好像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不安。
“我没说让你走人。我是说暂时避一避——”
“避一避是什么意思?我走了,张德彪就不针对宏业了?我走了,那两家小厂家就自动回来了?”
周远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孙组长,我在德昌的时候,续约率全公司第一。来了宏业之后,我挖过来的客户给公司增加了两百多万的合同额。郑总监那条线是我昨天蹲了一下午蹲回来的。你觉得我身上背的是麻烦,但那些麻烦是因为宏业变强了才招来的。张德彪不是吃饱了撑的来搞我们,他是怕了。”
孙鹏的脸红了,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方宏站起来,拍了拍手。
“行了,都别说了。孙鹏,你的担心我理解,但你搞错了一件事——不是周远连累了宏业,是张德彪容不得宏业变强。就算没有周远,他迟早也会找别的由头来搞我们。现在咱们有周远这把尖刀,反而能捅回去。”
他转向周远,语气沉了下来。
“但是周远,那个恐吓短信的事,你得重视。不光是你自己,你家里人也得注意安全。这几天我让公司的车接送你上下班。”
“不用了,我自己能处理。”
“这不是跟你商量。”
方宏的语气忽然变得很强硬,是那种不容商量的强硬。
“你是我的人,你的安全就是我的事。就这么定了。”
从会议室出来,周远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孙鹏的话虽然难听,但有一点他没有说错——因为他,整个宏业都被卷进了这场仗里。
方宏讲义气,替他挡在前面,但公司不是方宏一个人的,其他员工有想法也正常。
他得尽快结束这场仗。
不是退缩,是打赢。
开庭前三天,周远开始整理证据清单。
他把所有东西分成了三摞。
第一摞是德昌违法用工的证据:降薪通知、辞退通知书、被克扣的绩效工资明细、没有支付补偿金的竞业限制协议。
第二摞是张德彪庭外不正当手段的证据:匿名举报信的打印件、恐吓短信的截图、供应商那边收到举报信的时间记录。
第三摞——是那个U盘,里面存着内部账本的照片。
他把U盘放在第三摞的最上面,看了很久。
这个东西是他最后的底牌,打出去,就是鱼死网破。
但如果打得巧,死的只有鱼,网不会破。
手机响了。
是王磊。
“周哥,你方便说话吗?”
王磊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很安静,应该是在楼道或者厕所里打的。
“方便,你说。”
“我偷听到了一件事。张德彪今天跟赵芳在办公室里说,他找了个人,要在开庭之前去你家闹事,吓唬你老婆孩子,逼你主动撤诉。”
周远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指关节咔嚓响了一声。
“你确定?”
“我亲耳听到的。周哥,我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动手,但你一定要小心。我……我不能说太多,我得挂了。”
“王磊,谢谢你。”
“别谢我。周哥,你在那边好好的,兄弟们都在看着你呢。你要是打赢了,我们就信这世上还有公道。你要是输了——”
王磊顿了一下,声音有点哽。
“我们就认命了。”
电话挂断了。
周远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认命。
他以前也是认命的。
被克扣工资的时候认命,被逼加班的时候认命,被辞退的时候也差点认命。
但现在他不认了。
不光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那些还在德昌里面熬着的人。
他拿起座机,拨了家里的电话。
林静接的。
“林静,你听我说,这几天可能会有陌生人上门找麻烦。谁敲门都别开,不管是物业还是送快递的还是查水表的。我马上回来。”
他挂了电话,拿起外套就往外走。
方宏在走廊里拦住他,问出了什么事。
周远简单说了一遍,方宏的脸当场就黑了。
“报警,现在就报。”
“没有证据,报了也没用。”
“那也得报,留个案底也是证据。”
方宏掏出手机就要打,周远按住了他的手。
“方总,报警是最后的手段。我有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周远说完就往外走,方宏在后面叫了他两声,他没回头。
他先回了家。
林静已经把门反锁了,小宇也从学校接回来了,正坐在客厅里看动画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岳父在床上躺着,腿上还打着石膏,但手里多了一根拐杖,放在床边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爸,您拿拐杖干嘛?”
“打狗。”
岳父说得言简意赅,眼神里有一股老派的硬气。
“小静跟我说了,有人要找咱家麻烦。我这条腿虽然不能动,但手还能打。谁要敢进这个门,我敲碎他脑袋。”
周远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家老小,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没有让这股酸劲冒上来,硬生生憋回去了。
现在不是感动的时候。
他进了卧室,把铁盒子打开,从里面翻出一张老照片。
那是三年前德昌公司年会的合影。
照片上几十号人挤在一起,张德彪站在最中间,笑得跟弥勒佛似的,周围全是员工。
周远站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只露出半张脸。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密密麻麻地写了一串电话号码和地址。
那是他三年来积攒下来的东西——德昌所有在职和离职员工的联系方式、家庭住址、以及每个人跟张德彪之间的过节。
有些人被拖欠过工资,有些人被无故辞退,有些人被性骚扰过但不敢说。
他以前从来没想过去用这些东西,觉得那是别人的隐私,不该拿来当武器。
但现在他顾不上了。
他翻开通讯录,一个一个地打电话。
“喂,老刘吗?我是周远。你去年被德昌拖欠的那三个月工资,后来要到了吗?没有?你想不想要回来?”
“喂,小李,我是周远。你当时离职是因为赵芳给你穿小鞋对吧?如果我告诉你,我手里有一些东西能让赵芳吃不了兜着走,你愿意帮我一把吗?”
“喂,张姐,我知道你在德昌受过委屈。如果有人站出来跟张德彪打官司,你愿意做个证人吗?不用你出头露面,只要一份书面证词就行。”
电话打了整整一个下午。
有人直接挂断,有人支支吾吾说不敢,有人说要考虑考虑。
但也有好几个人,听到他的来意之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话。
“周哥,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到晚上十点,周远手里多了七份书面证词。
有的是通过邮件发来的,有的是手写了拍照发过来的,有的是在电话里一条一条说、周远一条一条记下来的。
每一份证词都是一个故事,合在一起,就是德昌这家公司三年来的烂账。
拖欠工资、违法辞退、职场霸凌、性骚扰——这些词一个一个地写在那七份证词上面,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周远把这些证词整理好,打印出来,装进一个文件夹里。
然后他拿起了最后一摞东西——那个U盘。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它也装进了文件夹。
三张牌。
第一张是法律,第二张是人心,第三张是那个足以让张德彪身败名裂的秘密。
三张牌,他要一张一张打。
开庭那天早上,周远起得很早。
他洗了个澡,刮了胡子,穿上那件新衬衫,把皮鞋擦得锃亮。
林静给他做了一碗面,上头卧了两个荷包蛋,筷子插在碗里,直直地立着。
“吃完再去。”
周远把面吃完,汤也喝干净了。
小宇还没睡醒,他在儿子额头上亲了一下,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方宏的车停在楼下,车窗摇下来,方宏探出头来,叼着一根烟。
“走,干他去。”
方宏说,把烟头弹出窗外,火星在晨光里划了一道弧线。
第八章 法庭上的三张牌
法院在老城区的一条窄街上,门口两棵大银杏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
周远到的时候,张德彪已经到了。
两人在台阶上碰了个正着。
张德彪穿着一件深蓝色西装,皮鞋擦得比周远的还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边跟着赵芳和两个法务。
看见周远,他脸上又浮出那个笑,还是那种贴上去似的假笑。
“周远,想清楚了没有?现在撤诉还来得及,咱们私底下谈,别闹得太难看。”
“张总,来都来了,进去坐坐呗。”
周远说得轻描淡写,脚步没停,径直往法庭里走。
方宏跟在后面,路过张德彪身边的时候,冲他龇了龇牙,表情像一头准备咬人的狼狗。
法庭不大,棕色的审判台,深红色的椅子,墙上挂着国徽,气氛肃穆得让人喘不过气。
书记员宣布了法庭纪律,法官方正平坐在审判台上,五十多岁,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看人的时候目光很沉。
“原告德昌商贸有限公司诉被告周远、宏业商贸有限公司不正当竞争一案,现在开庭。”
张德彪的律师先发言,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瘦高个,说话条理清晰,把之前律师函和传票上的三条指控逐条展开。
竞业限制、商业机密、恶意挖角,一条一条说得有板有眼。
还拿出了周远入职宏业的时间线、宏业接触德昌客户的记录、以及周远在德昌时签署的保密协议。
听起来挺唬人的。
轮到辩方发言的时候,李律师站了起来。
他先走到法庭中央,不紧不慢地环顾了一圈,然后把第一份证据递给了法官。
“审判长,关于竞业限制协议,我方提交的证据是德昌公司近一年来的工资发放记录。记录显示,德昌从未向我的当事人支付过任何竞业限制补偿金。根据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三条,未支付补偿金的竞业限制协议自始无效。”
法官翻了翻工资记录,点了点头。
“原告,被告所述是否属实?”
张德彪的律师跟张德彪小声嘀咕了几句,脸色有点不好看。
“审判长,补偿金的问题公司正在走流程——”
“走了一年还没走完?”
李律师打断了他,语气不重,但这一句就够狠。
旁听席上有人轻轻笑了一声,法官方正平敲了一下法槌,那笑声立刻没了。
“原告律师,请正面回答。”
“补偿金确实暂未发放。但竞业限制协议是双方自愿签署的——”
“协议有效的前提是支付补偿金。没付钱,协议就是一张废纸。这是法律,不是菜市场买菜,不能赊账。”
李律师说完,转身回到座位,拿起第二份证据。
“关于商业机密的问题,我方提交的是我的当事人在德昌工作三年期间的客户开发记录。一共三十七份客户档案,每一份都附有开发过程的详细记录。这些记录清楚地表明,所有客户都是我的当事人独立开发的,德昌公司没有提供过任何资源支持、任何客户线索、任何渠道介绍。”
他把那三十七份档案一份一份地摆在证据台上,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
“根据反不正当竞争法的规定,商业机密的构成要件包括秘密性、价值性和保密性。我的当事人自己开发的客户,自己维护的关系,自己签下的合同,到底算公司的商业机密,还是他个人合法的劳动成果?请审判长明察。”
张德彪的律师站了起来,推了推眼镜。
“审判长,客户资源是公司在经营过程中积累的——”
“积累?”
李律师又打断了他,这次声音更大了。
“德昌公司对这三十七位客户做过什么?提供过市场推广吗?没有。做过品牌宣传吗?没有。投入过任何渠道建设吗?统统没有。这些客户是我当事人一个人一个人打电话、一家一家上门拜访、一次又一次谈判签下来的。原告说这是公司的积累,那我倒要问问——如果明天这些客户全走了,德昌公司还能不能再签回来?如果不能,那就说明这些客户从头到尾跟德昌没关系,有关系的是我的当事人这个人。”
法庭里安静了几秒钟。
张德彪坐在原告席上,脸上的假笑终于挂不住了,嘴角往下撇着,手指在桌上不停地敲。
“第三,关于恶意挖角的指控。”
李律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沓纸,是那七份书面证词。
“我方申请提交七份证人证词。这七位证人是德昌公司的在职或离职员工,他们的证词可以证明,德昌公司长期存在违法用工行为,包括但不限于:无故克扣工资、违法辞退、职场霸凌、以及管理层对下属的骚扰行为。”
他把证词递上去,法官接过来,翻了几页,眉头皱了起来。
旁听席上开始有人交头接耳,嗡嗡的声音像一群蜜蜂在飞。
张德彪的脸终于变了颜色,从白变红,从红变青。
他侧过头跟律师激烈地耳语,手势很用力,像是在下命令。
法官方正平敲了一下法槌。
“肃静。”
法庭重新安静下来。
李律师没有坐下,他站在法庭中央,扫了一眼张德彪,然后把目光转回法官。
“审判长,这七份证词说明了一个事实:我的当事人周远不是叛徒,不是白眼狼,他是德昌公司系统性压榨下的受害者,也是第一个站出来反抗的人。客户为什么愿意跟他走?因为客户认的是他这个人,不是德昌的牌子。这些客户是用脚投票的,他们的选择本身就说明了一切。”
“所以,原告的三项指控——竞业限制无效、商业机密不成立、恶意挖角纯属诬告。我请求法庭驳回原告的全部诉讼请求,并追究原告恶意诉讼的责任。”
李律师回到座位上坐下,把桌上的文件夹合上。
方宏在旁听席上冲周远竖了个大拇指,嘴咧得老大。
周远没有回应,他的目光落在张德彪身上。
张德彪正在跟律师说悄悄话,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汗。
他知道李律师手里还有东西。
刚才那三张牌只是开胃菜,真正的杀招还没亮出来。
周远在等。
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法官宣布休庭十分钟,合议庭要评议证据。
走廊里,张德彪带着他的人聚在角落里,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激烈。
方宏凑到周远耳边,小声说:“你那个U盘里的东西,打算什么时候拿出来?”
“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看张德彪的反应。他要是认怂,我就留一线。他要是不知好歹——”
周远没说完,但方宏懂了。
十分钟后重新开庭。
法官方正平坐下之后,先看了看双方,然后开口。
“经过合议庭初步评议,原告方提交的证据不足以支持其诉讼请求。竞业限制协议因未支付补偿金而无效,商业机密的认定证据不足,恶意挖角的指控缺乏事实依据。如果原告方没有新的证据提交,本庭将择日宣判。”
张德彪站了起来。
“审判长,我还有话要说。”
法官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张德彪走到证人席上,把西装扣子解开,露出里面一件白衬衫,肚子把衬衫撑得紧绷绷的。
“审判长,各位,我张德彪做企业十几年,从来都是堂堂正正。周远这个人,我对他不薄,他刚进公司的时候什么都不懂,是我手把手带的。现在他翅膀硬了,带着我的客户跑到竞争对手那里,反过来咬我一口。你们说,这种人该不该受到惩罚?”
他说得声情并茂,眼角甚至有点湿润,看着确实像个受了委屈的老实人。
旁听席上有几个人开始窃窃私语,目光在周远身上扫来扫去。
周远坐在被告席上,一动不动,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李律师凑过来,小声问:“要不要现在拿出来?”
“再等等。”
张德彪继续说:“审判长,我承认公司在管理上可能有些疏漏,工资发放偶尔有延迟,但这都是暂时的困难。我一直把员工当家人,我怎么可能压榨自己的家人呢?”
他说到“家人”两个字的时候,周远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就是现在。
周远站了起来。
“审判长,我有补充证据提交。”
法官看向他,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
“什么证据?”
“一份内部账本的照片,记录了德昌公司真实的营收情况,与报给税务部门的数据存在明显差异。”
张德彪的脸刷地白了。
那种白不是生气也不是害怕,是被人一刀捅在要害上之后,血一下子从脸上退干净了的那种白。
他的律师立刻站起来,声音都变调了。
“审判长,这份证据与本案无关,而且获取方式可能涉嫌违法——”
“这份证据与本案直接相关。”
李律师站起来,声音稳稳当当。
“原告方一直声称自己是合法经营的正规企业,试图塑造一个被背叛的受害者形象。但这份账本可以证明,原告方的企业本身存在严重违法问题。一个偷税漏税的企业,有什么资格在法庭上谈商业信誉?一个连国家法律都不遵守的人,有什么资格指责别人不正当竞争?”
法官方正平接过U盘,让技术人员当场读取。
法庭上的大屏幕亮了起来,照片一张一张地显示出来。
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两栏对比——一栏是真实的营收,一栏是报税的数据,中间差出来的那一大截用荧光笔标了出来。
旁听席上彻底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法庭纪律约束下的安静,是所有人屏住呼吸、瞪大眼睛、被眼前的东西震住了的那种安静。
张德彪站在那里,像一尊被人敲碎了外壳的泥塑。
赵芳在旁听席上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显然她也不知道这些东西的存在。
方宏在周远身后骂了一句脏话,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法庭里格外清晰。
法官方正平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重新戴上,仔细看了看屏幕上的数据。
“原告,这些照片中的账本,是不是德昌公司的财务记录?”
张德彪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个被捞上岸的鱼。
他的律师赶紧站起来:“审判长,我方需要时间核实这些材料的真实性——”
“我问的是,这是不是你们公司的账本?”
法官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
张德彪的额头上全是汗,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衬衫领子上。
“我……我不确定……”
“这是三年前你放在财务室的那个账本。”
周远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那段时间公司刚换了财务软件,旧账和新账对不上,你让财务做了一套内部账来过渡。这本账记录了德昌真实的营收和利润,跟报给税务局的那套完全不一样。你后来让财务把这个账本销毁了,但财务没舍得,就锁在柜子里。那天我加班到很晚,财务室的门没关,我进去找报销单,无意中看到了。”
张德彪猛地转过头盯着他,眼睛里的光已经不是愤怒了,是恐惧。
“你……你早就知道了?”
“早就知道了。”
周远看着他,目光很平,没有得意,没有嘲讽,只是平。
“张总,你可以告我窃取商业机密。但这些数字不是什么机密,是你违法经营的铁证。你要打官司,我奉陪到底。但我建议你想清楚——这场官司你还要不要继续打下去?”
法庭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法官方正平敲了一下法槌。
“鉴于被告方提交了新证据,本庭需要时间核实。今天的庭审到此结束,择日继续开庭。双方不得离开本市,随时听候传唤。”
张德彪从证人席上走下来的时候,腿在发抖。
他路过周远身边,脚步顿了一下,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狠话,但最终一个字都没说出来,低着头走了。
赵芳跟在后面,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的,那声音又急又乱。
出了法庭,方宏在台阶上仰天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引得好几个路人侧目。
“我操,周远,你藏得够深啊!这么大的杀器你一直憋到现在?”
“不是憋。是在等时机。”
周远站在台阶上,看着张德彪的车急急忙忙地开走,车尾排出一股黑烟。
“时机对了,一刀毙命。时机不对,伤不了他还扎自己一手血。”
方宏笑完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表情认真起来。
“周远,经此一役,宏业副总经理的位置归你了。不是我施舍你,是你自己挣的。”
周远还没来得及说话,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那边传来一个慌乱的声音,是赵芳。
“周远,你能不能……能不能放张总一马?那个账本要是交到税务局,德昌就完了,几十号人全得失业。你恨张德彪,但不能连累大家啊。”
周远沉默了两秒钟。
“赵芳,你替张德彪做了那么多事,现在轮到你替他求情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今天输的是我,你们会放过我吗?”
电话那边没声音了。
“但是你说得对,德昌的普通员工不该替张德彪背锅。你帮我转告他一句话——让他自己来找我谈。”
第九章 认输的人
张德彪的电话是当天晚上打来的。
周远正在家里给小宇辅导作业,手机在茶几上震了起来,屏幕上的号码他没有存,但那串数字他太熟了。
他在德昌三年,每天都能看到这个号码出现在未接来电或者微信消息里。
“把这个客户的方案改了。”“周末来加班。”“这个月绩效再压一压。”
都是这个号码发来的。
现在这个号码主动打过来了。
周远拿起手机,走到阳台上,拉上了推拉门。
“喂。”
“周远。”
张德彪的声音跟在法庭上完全不一样了。
那种黏黏糊糊的笑没了,那种高高在上的调调也没了,声音又干又涩,像一块被太阳晒裂的土坯。
“咱们……谈谈。”
“谈什么?”
“你手里那个账本,能不能……能不能别交给税务局?只要你不交,什么条件我都答应。律师函我撤,官司我撤,你要多少钱你说个数。”
周远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对面楼星星点点的灯光。
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主人低声呵斥了一句,又安静了。
“张总,你觉得我是为了钱?”
“那你是为了什么?”
“为了一个说法。”
周远说,声音很平静。
“你当初把我叫进办公室,说降薪三千,干不干随你。我干了。你把九百块的工资条拍在我面前,说公司困难要理解。我理解了。你让赵芳把辞退通知书塞给我,说以后有机会第一个叫我回来。这些话你自己信吗?”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
“你从来不把我们当人看。你觉得你是老板,我们是打工的,你给口饭吃我们就该感恩戴德。你扣我绩效的时候想过我的感受吗?你让我周六去盘点库房的时候想过我儿子在等我回家吗?你在朋友圈里骂我是白眼狼的时候想过我为你干了三年吗?”
周远的声音没有提高,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过去。
“现在你输了,你打电话来求我放你一马。你求人,连句对不起都不说,张嘴就是‘你要多少钱’。张德彪,你这个人,从头到尾就没觉得自己有错。”
又是一阵沉默。
夜风吹过来,阳台上晾着的衣服轻轻晃动,洗衣液的香味淡淡的。
“对不起。”
张德彪说了三个字,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我说对不起。”
这次声音大了一点,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含含糊糊的。
“周远,是我做得不对。我不该扣你工资,不该逼你离职,不该告你。这些事都是我的错。你能不能……能不能放我一马?”
周远看着远处的夜景,深吸了一口气。
“张德彪,撤诉,把欠我的绩效工资连本带利补上,在朋友圈里公开道歉,就说你之前骂我的话是诬蔑。这三条做到了,账本的事我就当没有过。”
“好,好,我都答应。”
张德彪连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崩溃之后松懈下来的颤抖。
“但是你记住,这三条有一条做不到,那个U盘就会出现在税务局的举报信箱里。我不是吓唬你,我说到做到。”
挂了电话,周远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他没有觉得痛快,也没有觉得解气。
心里那个结了三年的大疙瘩,在这一刻松开了,但松开之后反而空落落的。
就像一个一直在你脚上磨来磨去的石子,忽然倒出来了,但脚上已经被磨出了一个茧。
林静推开阳台门,端着一杯热水出来。
“谁的电话?”
“张德彪的。他认输了。”
林静愣了一下,然后靠在他身边,把热水递给他。
“就这样完了?”
“完了。”
“你不怕他反悔?”
“他没有反悔的本钱了。那个账本在我手里,他就永远不敢再惹我。”
林静沉默了一会儿,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这几个月,像做梦一样。”
“嗯。”
“你以后还会做以前那个窝囊的周远吗?”
周远低头看了看杯子里的水,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夜色中散开。
“不会了。那个周远已经死在德昌的办公室了。”
三天后,张德彪履行了三条承诺。
撤诉的通知寄到了李律师的办公室,一式两份,盖着鲜红的公章。
绩效工资连本带利打到了周远的银行卡上,一共两万七千三百块。
朋友圈的道歉也发了,措辞是周远让李律师审核过的,没有含糊其辞,没有阴阳怪气,就是白纸黑字地承认自己之前对周远的指责是捏造的。
那条朋友圈发出来之后,周远的手机炸了锅。
以前德昌的同事一个接一个地发消息来,有人恭喜他,有人打听宏业还招不招人,有人问他手里还有没有张德彪的其他把柄。
王磊发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后面跟了一句话。
“周哥,你是我们所有人的英雄。”
周远看着那条消息,回了一句。
“不是我英雄。是张德彪自己把自己作死了。”
又过了一周,法院正式驳回了张德彪的诉讼请求,理由是原告主动撤诉且缺乏事实依据。
同一天,陈经理那边发来了正式的长期合作确认函,合同期限三年,金额比之前谈的又多了百分之十五。
方宏当天下午就在公司群里发了一条通知:周远即日起升任副总经理,负责全部销售业务。
孙鹏没有来恭喜他,但也没有再说什么怪话。
有些事情不需要说破,胜负摆在那里,明眼人都看得懂。
岳父的腿好得差不多了,能拄着拐杖在屋里慢慢走动了。
林静在菜市场买菜的时候,不再只挑最便宜的土豆和白菜,偶尔也会买一条鱼,回来清蒸,放几片姜,撒一把葱花。
小宇的培训班续费了,回来的时候手里举着一张奖状,是数学竞赛二等奖。
他把奖状贴在客厅墙上,贴完了又跑回房间拿了一张新画的画出来。
画上还是两个人,一大一小,站在一栋大楼前面。
但这一次,大楼上写的字变了。
之前写的是“爸爸的公司”,现在写的是“爸爸加油,你是最棒的”。
周远把那张画贴在冰箱门上,用一颗冰箱贴固定住。
冰箱贴是小宇在游乐园买的,上面印着一只咧嘴笑的小狗,傻乎乎的,但看着就让人想笑。
第十章 没有上锁的柜子
三个月后。
宏业的办公室换了一层楼,从原来的小半层搬到了整层,窗明几净,新铺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
周远的副总经理办公室在走廊尽头,窗户正对着外面一片梧桐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但阳光能照进来,整个房间亮堂堂的。
方宏还是老样子,大大咧咧的,说话嗓门比谁都大,但跟周远商量正事的时候会关上门,认认真真地一条一条讨论。
公司从原来的二十六个人扩到了四十个人,新招的销售里有好几个是德昌过来的老同事。
王磊也在其中。
他是在张德彪发道歉朋友圈之后第二天递的辞呈,走的时候连交接都没做,抱着纸箱就来了宏业。
周远在走廊里碰见他,他挠着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
“周哥,我来投奔你了。”
“来了就好。方总给你安排了什么岗位?”
“销售主管,底薪六千,比我原来在德昌多了三分之一。”
王磊嘿嘿笑,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周哥,你不知道,你走了之后德昌里面有多难熬。张德彪输了官司以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整天关在办公室里不出来,客户一个接一个地流失,供应商也不肯赊账了。赵芳上个月也走了,听说回老家了。”
“德昌现在还剩多少人?”
“不到十个。能走的都走了。”
周远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他站在走廊的窗户边,往右边看了一眼。
隔壁那栋楼,德昌的广告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摘下来了,剩下几块光秃秃的铁架子,锈迹斑斑的,看着就跟废弃了似的。
那间他待了三年的办公室,那盏不停闪烁的灯管,那张磨得掉漆的办公桌,那个动不动就扣绩效的张德彪——
这一切都像上辈子的事了。
“周总,方总叫你开会。”
前台姑娘探出头来喊了一声。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新老面孔挤在一起,桌上摆着水果和饮料,不像开会,更像聚会。
方宏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见周远进来,拍了拍手让大家安静。
“今天这个会,两件事。第一,咱们公司这个季度的销售额翻了一番,创了成立以来的最高纪录。这些业绩是谁干出来的,不用我说,大家心里都有数。”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周远。
周远坐在角落里,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别看他。
“第二件事——”
方宏打开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清了清嗓子。
“经公司股东会决议,周远同志即日起升任宏业商贸有限公司合伙人,享有公司百分之十五的股份。这份股权转让协议,现在当着大家的面签。”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炸了锅。
掌声、欢呼声、拍桌子的声音混在一起,王磊吹了一声口哨,被旁边的人笑着推了一把。
周远愣住了。
“方总,这事你没跟我商量过——”
“跟你商量?跟你商量你肯定推三阻四的。直接当着大家的面宣布,你还能推?”
方宏把笔塞到他手里,笑得很贼。
“签吧,周副总。这是你应得的。”
周远拿着笔,低头看着那份协议。
纸上的字印得清清楚楚——百分之十五的股份,他的名字,公司的公章。
他想起一年前的那个夜晚,蹲在出租屋的厨房里,就着发黄的灯泡看工资条。
基本工资九百,其余全靠绩效。
他以为那辈子就这样了。
“磨叽什么呢?签啊!”
方宏催他。
周远深吸了一口气,在协议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笔迹有点抖,但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会议室里又响起一片掌声。
当天晚上,周远请全家人出去吃饭。
不是什么高档餐厅,就是小区门口那家开了十几年的东北菜馆,岳父拄着拐杖也能走到。
酱骨架、锅包肉、地三鲜、酸菜炖粉条,满满摆了一桌子。
岳父喝了两盅白酒,脸红扑扑的,话比平时多了一倍。
林静给他夹菜,被他一筷子打了回去。
“我自己有手,不用你夹。小远,我问你,那个姓张的后来找过你没有?”
“找过一次,上个月。”
周远放下筷子。
“他约我在茶楼见面,说德昌撑不下去了,想把公司转让给我。”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买。但我给他介绍了一个买家,是做企业收购的,出价还算公道。”
岳父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慢慢舒展开了。
“你没落井下石?”
“没有。不是我心软,是他已经输了,输得什么都不剩了。我再去踩一脚,反倒脏了自己的鞋。”
岳父点了点头,端起酒杯,跟周远碰了一下。
“你小子,比以前活明白了。”
吃完饭回到家,小宇去做作业,林静在卫生间洗衣服,洗衣机嗡嗡地转。
周远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目光扫过这个住了好几年的出租屋。
墙角那道裂缝还在,比去年又宽了一点。
茶几上儿子的作业本换了新的,橡皮擦的碎屑落了一桌。
冰箱门上那张画还贴着,小狗咧嘴傻笑。
他站起来,走进卧室,从柜子深处拿出了那个铁盒子。
铁盒子比之前沉了一些,里面多了一沓纸——法院的裁定书、张德彪的道歉截图、股权转让协议的复印件。
他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看了一遍,然后又放了回去。
铁盒子最底层,铺着一层碎碗碴子。
那是他被辞退那天扫进去的。
当时他在厨房摔了一只豁口的碗,碎碴子溅了一地,他蹲在地上一片一片捡起来,扫进铁盒里,然后锁上了柜门。
他一直没扔,说不上为什么。
也许是提醒自己,提醒自己别再把委屈往肚子里咽。
他把碎碗碴子倒出来,包在报纸里,扔进了垃圾桶。
铁盒子轻了很多,他盖上盖子,没有上锁,放回了柜子里。
“以后用不着了。”
他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林静从卫生间出来,擦着手问他跟谁说话呢。
“没跟谁,跟自己。”
周远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是万家灯火,远处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的,这座城市的夜晚从来不缺光。
以前他看这些光,觉得那是别人的光,跟他没关系。
现在他站在这里,觉得自己的灯也亮起来了。
不大,但够用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一条微信消息,发件人是一串没存的号码。
但他知道是谁。
“周远,我今天去办了公司注销。所有手续都办完了,德昌商贸从今天起不存在了。我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下午,看着工人把招牌拆下来,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我想跟你说声谢谢,谢谢你最后给我留了一条路走。虽然路不宽,但至少还能走。张德彪。”
周远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只回了一句话。
“好好走吧。”
发完这条消息,他把那个号码从手机里删除了。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和干燥。
周远把窗户关小了一点,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家。
岳父在房间里听收音机,京剧咿咿呀呀的唱腔隔着一道门传出来。
林静在给小宇检查作业,指着一个错别字让他改,语气不急不躁。
厨房里炖着明天早上的粥,电饭煲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像一颗小小的太阳。
周远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手机,翻到方宏的微信。
“方总,明天的客户我来谈。另外,我有几个想法,关于公司下一步的发展方向,明天跟你聊聊。”
方宏秒回了四个字。
“随时恭候。”
周远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睡着。
他在想事情。
想明年儿子就上四年级了,想岳父的腿明年春天就能扔掉拐杖了,想宏业明年能不能再扩一层楼,想那些还在张德彪们手底下忍气吞声的人什么时候能像他一样站起来。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睁开眼睛,拿起茶几上小宇的铅笔,在日历上画了一个圈。
明天。
明天又是一天。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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