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经常用不要「得失心太重」来安慰别人,但其实有时候,我们也并不清楚这个词背后的真正含义是什么。
「得失心」并不是一个严格的心理学概念。如果把这个日常词拆开,它首先包含的是对目标的重视、对某个结果的偏好,以及成败发生以后相应的情绪变化。
希望考试通过,希望被喜欢的人接受,希望自己的努力获得好的结果,本身都没有什么异常。
真正值得讨论的是,为什么面对同样重要的事情,有些人只是期待、紧张,失败以后也会失望,另一些人却会在结果出现以前就陷入持续的焦虑。
其实,得失心并不是什么问题,它带来的焦虑才是。
01
在意结果本来就是
心理正常运转的一部分
心理学关于目标的研究,很难支持一种「越不在乎结果,心理状态就越健康」的想象。
目标设定理论(goal-setting theory)认为,目标之所以能够推动行为,是因为它会引导注意力、调节努力程度、提高坚持,并促进人寻找完成任务的方法。
目标承诺也是其中的重要条件,一个人只有真正把某件事情当回事,才更可能持续为它投入心理和行为资源(Locke & Latham, 2002)。
这也意味着,「很想把一件事情做好」和心理问题之间没有必然联系。
关于个人目标的纵向研究发现,一个目标是否能够实现、取得了多少进展,会与主观幸福感的变化有关,而这种关系又受到目标承诺程度的影响(Brunstein, 1993)。
如果一个人真的重视一件事情,它进行得顺利时更开心,遇到阻碍时更失望,本身就是正常的目标调节过程。反过来说,如果一件事情无论成功还是失败都无法带来多少情绪变化,很可能只是因为它从一开始就没有那么重要。
真正的问题并不是在不在乎,而是我们究竟以什么方式在乎。
2024年一项关于成就目标与内化问题的元分析发现,关注学习、进步和能力提升的掌握趋近目标(mastery-approach goal)与焦虑呈轻微负相关,而关注不要表现得比别人差、不要显得无能,与焦虑之间存在更明显的正相关(Diaconu-Gherasim et al., 2024)。
两种目标都可能让一个人非常认真,也都可能表现为「很想做好」,但心理重心并不相同。
前一种状态里,人更关心自己还能学会什么、哪里需要改进、怎样提高成功的可能,后一种状态则逐渐把注意力转移到失败意味着什么,开始担心自己会不会暴露不足、被别人否定或者证明自己不够好。
真正容易制造焦虑的,并不只是「我很想赢」,而是目标逐渐从想要获得某个结果,变成了不能允许某种失败发生。
02
得与失让人焦虑
是因为被赋予了太多意义
有时候失败只是失败本身,但现实中,人们经常会在这些结果后面继续添加解释。
比如,没有拿到offer开始意味着「是不是别人终于发现我能力不够」,文章数据不好开始意味着「我是不是已经不会写了」,没有被一个人选择,也可能进一步变成「是不是我本来就不值得被喜欢」。
这种状态和条件性自我价值(contingencies of self-worth)的研究很接近。
这个理论关注的不只是一个人的自尊水平高不高,还包括ta把自己的价值建立在什么基础上。当自我价值高度依赖某个领域的表现时,这个领域里的成功和失败就更容易牵动整体的自我评价(Crocker & Wolfe, 2001)。
于是,同样一次外界评价,对不同人的意义可能完全不同。有人面对的是「这次没有做好」,有人面对的却已经是「这证明我不是一个足够好的人」。
一项追踪研究曾经观察正在申请研究生的学生,发现越倾向于把自我价值建立在学术能力上的人,在得到录取消息后自尊上升得越明显,在收到拒绝消息后自尊下降得也越明显(Crocker et al., 2002)。
这里真正发生变化的不是申请结果本身,而是这个结果被允许说明多少关于「我是谁」的信息。当一次得失不仅决定现实收益,还被用来判断能力、价值、可爱程度甚至未来有没有希望,它自然会变得越来越难以承受。
而这种焦虑尤其容易发生在一个很特殊的阶段,即事情对我们依然很重要,但真正能够行动的部分已经结束了。
考试已经考完,面试已经结束,稿件已经提交,消息也已经发送出去,接下来发生什么开始取决于其他人和其他条件。
焦虑研究长期关注控制感在其中的作用,低感知控制会让人更容易把之后面对的事件理解成自己难以掌控,而不可控制和不可预测的经验也是焦虑易感性研究中的重要部分(Chorpita & Barlow, 1998)。
更麻烦的是,人们不仅控制不了结果,通常还暂时不知道结果是什么。
这涉及另一个和焦虑关系非常稳定的概念,不确定性不耐受(intolerance of uncertainty)。
2026年一项研究发现,不确定性不耐受与担忧之间有较强相关,也和广泛性焦虑、社会焦虑等多种焦虑表现相关(Akbari et al., 2026)。
表现在生活中,那就是事情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继续做了,人却开始反复刷新页面、回忆面试官的表情、重新检查已经提交的材料,从一句没有回复的消息里寻找新的信息。
一个人可以非常想得到某样东西,却依然能够正常准备、等待和接受结果,而另一个人面对的事情未必更加重要,却可能因为自我价值高度依赖它,又无法控制结果、无法忍受不确定,而提前经历很大的威胁。
很多时候,人们真正害怕的并不是得不到,而是得不到之后,会不会证明某些自己无法承受的事情。
03
好的状态不是不想要
而是能面对失去
如果问题并不来自「想要」本身,那么处理焦虑也不一定需要从降低期待开始。
提前告诉自己结果不重要,的确可能减少一部分情绪起伏,但它有时候只是通过减少投入来避免失望。
对于那些真正重要的关系、工作和人生目标,这很难成为一种长期有效的解决方式。更重要的可能是减少一个具体结果对自我价值的垄断,让人仍然能够认真投入,同时不必把失败理解成对整个人的否定。
习惯性接纳(habitual acceptance)的研究发现,面对自己的负面情绪和想法时,更多地去接纳、更少急于评判和抵抗这些体验,与更好的心理健康存在稳定联系(Ford et al., 2018)。
这里的接纳并不是告诉自己「失败也挺好」,更不是消极接受外界处境,而是允许「因为这件事真的很重要,所以没有得到以后我很失望」成为一种可以存在的感受。
而且,人们有时担心对失败后的自己太宽容会让人失去进取心,其实并不会。
研究发现,以更具有自我同情的方式面对自己的不足和失败,并没有削弱自我改善动机,相反,参与者表现出更强的改善意愿(Breines & Chen, 2012)。
这至少说明,人并不一定要靠「如果失败就证明我很差」这样的威胁,才能保持努力。
所以,比起劝一个焦虑的人「得失心不要太重」,也许更值得问的是,ta究竟把什么和这一次得失绑在了一起。
想赢、想被认可、希望努力获得回报,都不是什么需要消除的人性弱点。真正增加焦虑的,是一个具体结果逐渐开始承担证明自我价值、提供确定感和维持安全感的任务,于是「我希望得到」慢慢变成了「我不能失去」。
更稳定的状态也不是对得失没有感觉,而是让一个结果重新回到它原本的位置。
一次考试可以决定这次有没有通过,一次面试可以决定这个岗位有没有拿到,一段关系也可以决定两个人有没有继续走下去,但这些结果并不需要顺便决定一个人是谁、是否足够好,以及未来还有没有其他可能。
人仍然可以非常想要,也会因为失去而难过,只是一次具体的失去,不再需要把后面的所有东西一起带走。
作者/衫春
编辑/壹点灵主创团
参考文献
Brunstein, J. C. (1993). Personal goals and subjective well-being: A longitudinal study.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65(5), 1061–1070.
Diaconu-Gherasim, L. R., Elliot, A. J., Zancu, A. S., Brumariu, L. E., Măirean, C., Opariuc-Dan, C., & Crumpei-Tanasă, I. (2024). A meta-analysis of the relations between achievement goals and internalizing problems. Educational Psychology Review, 36, 109.
Locke, E. A., & Latham, G. P. (2002). Building a practically useful theory of goal setting and task motivation: A 35-year odyssey. American Psychologist, 57(9), 705–717.
Akbari, M., Sheikhi, S., Navab Safiadin, M. S., Rahmani, M., Forootan, R., & Asmundson, G. J. G. (2026). A hierarchical uncertainty framework of anxiety: Preregistered meta-analytic structural model of intolerance of uncertainty and worry across anxiety disorders. Clinical Psychology Review, 128, 102773.
Chorpita, B. F., & Barlow, D. H. (1998). The development of anxiety: The role of control in the early environment. Psychological Bulletin, 124(1), 3–21.
Crocker, J., Sommers, S. R., & Luhtanen, R. K. (2002). Hopes dashed and dreams fulfilled: Contingencies of self-worth and graduate school admissions.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Bulletin, 28(9), 1275–1286.
Crocker, J., & Wolfe, C. T. (2001). Contingencies of self-worth. Psychological Review, 108(3), 593–623.
Breines, J. G., & Chen, S. (2012). Self-compassion increases self-improvement motivation.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Bulletin, 38(9), 1133–1143.
Ford, B. Q., Lam, P., John, O. P., & Mauss, I. B. (2018). The psychological health benefits of accepting negative emotions and thoughts: Laboratory, diary, and longitudinal evidence.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115(6), 1075–1092.
Riddell, H., Sedikides, C., Sivaramakrishnan, H., Wan, P., Maltagliati, S., Jackson, B., Thøgersen-Ntoumani, C., Gucciardi, D. F., & Ntoumanis, N. (2026). A meta-analytic review and conceptual model of the antecedents and outcomes of goal adjustment in response to striving difficulties. Nature Human Behaviour, 10(2), 317–3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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