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目湖的慢周末
到溧阳那天早晨，天阴着。车子从高速下来，拐进天目湖镇。路两边种满香樟，树冠连成一片，光线暗了几度。酒店在湖湾边上。房间窗户朝南，拉开窗帘，一截灰蓝色的水面露出来。水上有雾，远处的山只看得清轮廓。放好行李，没急着出门，坐在窗边听了一会儿风声。
中午出去找吃的。湖边餐馆一家挨着一家，招牌上都写着砂锅鱼头。挑了一家门口炭炉最多的。几口大砂锅坐在炉子上，盖子缝隙里不断冒出白气。老板在门口杀鱼，动作很快。我们要了一条花鲢鱼头，嘱咐做汤。坐下等菜时，窗外就是湖。几艘游船靠在码头，缆绳轻轻响。
鱼头汤端上来。白瓷砂锅很烫，锅盖一掀，热气扑到脸上，带一股荤香。汤色奶白，浓得看不见锅底。鱼头几乎占满整个锅，鱼眼半露，鱼唇厚实。先舀一碗汤。吹了两下，喝进嘴里。舌尖烫了一下，鲜味立刻从口腔后部浮起来。那种鲜很厚，带一点甜，还有姜和胡椒的底味。汤在嘴里停一会儿，舌根有微微黏感。鱼肉用筷子一拨就脱骨，紧实成瓣，不散不柴。豆腐在汤里煮透了，吸饱汁水，咬开时烫得吸气。连喝两碗，额头出了一层细汗。这就是常说的鲜到掉眉毛。没有多余调料，全靠鱼头本身和火候。
饭后沿湖散步。天目湖的岸线曲折，走一段就换一个方向。水边种着柳树和水杉。柳枝垂得低，有的碰到水面。风小了，湖面平下来，只留下细细的波纹。对岸的山稳稳地卧在水边。有游船从远处开过，马达声很轻，船尾拖出两道白线。
继续走，闻到一阵桂花香。十月了，桂花还开着。有卖糖炒栗子的小摊，买了一袋，边走边剥。栗子壳脆，仁甜。走到湖心岛附近，路边有片草地。几个年轻人在拍婚纱照，摄影师蹲在地上，新人站在水边，裙摆被风掀起。午后在湖边茶座坐了很长时间。一杯本地白茶，茶叶在玻璃杯里慢慢展开，水汽一股一股往上飘。远处有双人自行车经过，链条声轻快。没看手机，也没想事情。天还是阴的，云层很厚，没下雨。坐够了，起身回酒店。
第二天起早去南山竹海。景区离天目湖镇不远，开车半小时。停车场已经停满大半。买了门票和小火车票。小火车站在一片空地上，铁轨向竹林深处伸进去。车是红白涂装，几节车厢半敞开。司机按了喇叭，车身微微一震，出发了。
小火车开得很慢。铁轨两侧全是竹子，粗的细的，密的疏的。竹叶遮住天色，只有一些光漏下来。风从车厢两侧穿过，带着泥腥味和竹叶的清香。竹竿晃动，发出有节奏的嘎吱声。车转弯时，能看见后面几节车厢一节跟着一节，慢慢拐进竹林。路边的竹笋有些刚冒头，裹着褐色外壳。车厢里的人都把脸转向车外。没人说话，只有车轮和铁轨摩擦的声响。
开了十几分钟，停在山腰。下车后沿步道往上走。石阶干净，竹影铺了一地。路边有山溪，水声很细，有时看不见水流，只听见声音。越往上走，竹子越高。走到一处观景台，回头看。山谷里竹梢连成一片，随风起伏，颜色深浅不一。空气凉丝丝的，吸进肺里很舒服。没有继续坐缆车，转身下山。
下山走另一条路。经过一座小桥，桥下有几尾红鲤鱼慢悠悠游着。水面漂着竹叶，有风时打转。小摊卖乌米饭，买了一小盒。乌米拌着白糖，甜而不腻，米粒有嚼劲。坐在路边的石凳上吃完。旁边有老人推着婴儿车走过，孩子睡着了。
回到景区门口，腿有点酸。花坛边坐下歇脚。天还是阴的，太阳偶尔从云层后面透出一点，又收回去。坐了一会儿，上车回天目湖。
傍晚的湖又变了。湖水颜色转深，远处度假村的灯亮起来，一颗一颗。风有些凉。晚餐还是想吃鱼头汤。换了一家店，汤色依旧奶白。这次加了笋片和菌菇。鲜味更杂，鱼头的本味没有被盖住。笋片脆嫩，菌菇滑口。连豆腐都捞干净，汤也见了底。
晚上沿湖散步。没有星星，只有几盏路灯照着路面。虫声从草丛里传出来。空气湿润，皮肤上黏着一层水汽。走回酒店，大厅安静得很。电梯上到五楼，推开房门，窗外的湖只剩一片模糊的黑。远处有船灯一闪一闪。
第三天自然醒。没有安排任何行程。早餐吃了碗面，汤头清爽，面细。收拾行李退房。车开出天目湖镇时，又看见路两边的香樟树。周末结束了。嘴里还留着鱼头汤的鲜味。那种鲜不刺激，很厚，很慢，咽下去之后还在舌根停着。天目湖的日子也这样，不催人。坐过小火车，喝过鱼汤，在竹林里走过一段路，这个周末就算过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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