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今天有点怪。

早上六点就起了,在卫生间里折腾了快一个钟头。

我起来给孩子做早饭的时候,看见他正对着镜子刮胡子,刮完了还拿手摸了摸下巴,又拿起那把用了三年的电动剃须刀把鬓角修了修。

那把剃须刀还是儿子上初中时给他买的生日礼物,刀网早就磨薄了,他平时嫌不好用老扔在抽屉里,今天倒翻出来了。

我问他要出门?

他说晚上有个同学聚会,高中那帮人,好多年没见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在柜子里翻衣服,把几件衬衫都拽出来扔在床上比比划划的。

最后选了一件白底蓝细条的,那是去年过年我陪他在商场打折时买的,标签都没撕还挂在衣柜里,他嫌太正式一直没舍得穿。

我说同学聚会穿这么板正干啥。

他把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对着镜子正了正领子,说老同学见面,不能太寒碜。

然后我闻到了一股味,淡淡的,有点冲。

他平时洗脸就搓把香皂,今天喷了香水。

那瓶香水还是前年单位发的劳保福利,他从来不用,放在卫生间镜柜最里头,都落了灰。

我没说话,把鸡蛋打进锅里。

油滋啦一声响,他走过来看了眼灶台,说煎老一点。

我嗯了一声,听他脚步往门口走,又停住了。

回头跟我说晚上不用等他吃饭,他们定了个包间,吃完饭可能还去唱会儿歌。

门关上以后,我把鸡蛋翻了个面。

蛋清边上煎得焦黄起泡,蛋黄还没凝,我用铲子戳了一下,黄水流出来淌了满锅。

他平时最烦出去应酬。

去年单位聚餐领导点名让他去,他硬是装头疼躲过去了。

今天倒是积极,一个高中同学聚会,能有多重要。

下午我接孩子放学,路上碰见隔壁单元的张姐。

她也在等孩子,我俩站学校门口闲聊,说菜价又涨了,排骨二十八一斤,前两天还二十五呢。

我手机响了,老公打来的,说晚上聚会地点定下来了,在建设路上那个老味道饭店,吃完饭转场去旁边的KTV。

我说我知道了。

挂完电话我站那儿愣了几秒,张姐问我咋了,我说没事。

回家把孩子的饭做好,我跟闺女说妈出去一趟,你自己吃完了写作业,别看电视。

闺女抬头看我一眼,问我爸呢。

我说你爸同学聚会。

出了小区我就打了个车,跟司机说建设路老味道。

路上堵了二十分钟,司机说下班高峰就这样,问我是不是去吃饭的,我说找人。

到了地方我付了车钱,十五块五,心疼,平时我都坐公交,一块钱的事。

老味道门口的招牌灯亮着,我隔着玻璃往里看了一眼,他们那桌在大厅靠里的位置,七八个人围着圆桌,男男女女都有,吃差不多了,桌上盘子里剩的菜也不多,东倒西歪的空啤酒瓶堆在桌角。

老公坐在那儿跟旁边一个女的说话,俩人凑得近,他说了句什么,那女的抬手拍了他肩膀一下,笑得往后仰。

我认得那女的。

赵红,高中时候跟老公一个班的,以前听他说过一次,说她嫁了个做生意的,后来好像离了。

他们从饭店出来的时候,我站在对面马路的花坛后面。

路灯底下,老公和赵红走在一块,俩人挨得紧,赵红穿一件红风衣,高跟鞋踩在地上嗒嗒响。

她伸手挎了老公的胳膊,老公没躲。

旁边几个同学在后面喊什么,声音太吵听不清,但看嘴形是在起哄。

他们往旁边的KTV走。

我等他们进去了,又等了五分钟,才跟着进去。

前台问我有包间吗,我说找人。

二楼走廊里全是音乐声,东边那间门虚掩着,我顺着缝往里看。

老公坐在沙发角上,赵红紧挨着他坐着,手搭在他腿上。

屋里还有两三个人,有的在点歌有的在喝酒,但没人往他俩那边看。

赵红凑到老公耳朵边说了句什么,老公笑了,那种笑我好久没见他笑过了。

我推开门。

屋里音乐正放到副歌,声音震得脑子嗡嗡的。

我推门的动静不大,但赵红先看见我了,她手从老公腿上拿开,往后靠了靠,脸上的笑没全收回去,就那么挂着,半尴不尬的。

老公顺着她视线扭头,看见我的时候表情变了一下,马上又恢复了,站起来问你怎么来了。

我说家里没事,过来看看你。

旁边一个男同学认出了我,打了个哈哈说嫂子来了,来来来坐下喝一杯。

我没动。

老公走过来拉我胳膊,说你出来我跟你说。

他手劲大,捏得我胳膊生疼,我甩开了。

屋里那几个人都不唱了,音乐还放着,干响。

我看着他。

他今天这身打扮我下午在家里看过,白衬衫蓝细条,领口那颗扣子还系着,头发打了发胶往后梳,油亮亮的。

身上那香水味凑近了更冲。

我说陈建国,咱回家吧。

赵红这时候站起来,拿了个酒杯递过来,笑着说嫂子来都来了喝一杯再走呗,老陈刚才还念叨你呢。

我没接。

赵红自己把杯子举起来碰了一下我的胳膊,酒洒出来几滴溅在我袖口上,冰凉的。

她哎呀了一声说不好意思,拿纸巾给我擦,我说不用了。

老公站在那儿,脸上有点挂不住,跟赵红说今天先到这吧。

赵红把酒杯搁桌上,说行,那改天再聚。

语气挺自然的,好像什么事都没有。

我没再看她,转身往外走。

老公跟在后面,出了KTV的门,冷风一吹,我打了个哆嗦。

他追上来说你跑过来干啥,我手机也不接。

我摸了一下兜,手机在里头,没电关机了。

从下午三点多到现在一直没充。

大街上车来车往的,他站在我跟前,衬衫外面套了件夹克,风把衣摆吹得掀起来。

我问他赵红啥时候跟你联系上的。

他说过年那会儿有个同学群拉起来的,她在里头,就加了微信。

我说今天这聚会是你组织的吧。

他顿了一下,说是,咋了。

我说没咋,回去吧。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出租车里暖气开得足,车窗外面路灯一节一节往后倒,明晃晃的刺眼睛。

我盯着前面的椅背,上面套了个白色座套,边角磨黑了,拿透明胶带贴着一道裂口。

老公坐在旁边刷手机,屏幕光打在他脸上,他拇指往上划了几下,又锁了屏。

到家十点多,闺女已经睡了,厨房水池里泡着碗,她倒是听话没看电视。

我换鞋的时候看见鞋柜上放了张纸条,是闺女写的,说妈我吃完饭了,碗没洗,作业写完了。

我拿起纸条看了眼,折好放兜里。

老公进了客厅开了电视,声音调得小,体育频道在播篮球,他坐沙发上看,手里攥着遥控器翻来覆去地转。

我在厨房洗碗。

热水冲在手上烫得发红,油渍冲下去堵在水漏那,拿筷子拨了拨才通。

碗洗完又擦了灶台,灶眼上还沾着早上煎蛋崩出来的油点子,抠了半天。

把厨房收拾干净了,我擦着手走到客厅。

他抬头看我一眼,眼珠子转了一下又回到电视上。

我站他跟前,电视里解说员喊什么我听不见,我就盯着他侧脸看。

四十出头的男人,下巴上刮过胡子的地方泛青,那块皮有点松了。

我说陈建国,你跟我说实话吧,跟赵红啥关系。

他说就老同学,你别瞎想。

我说我瞎想啥了。

大半年不穿的衬衫穿上了,三年不用的香水喷上了,同学聚会你组织的,你跟我说我瞎想。

他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搁,声音大了点,说你要这么审人就没意思了,同学之间见个面怎么了。

我说你把手机给我看看。

他愣了一秒,说你查我手机?

我从兜里掏出自己那手机摁了一下开关键,屏幕黑着没反应,扔茶几上梆一声响,我说我手机没电了,借你手机用一下。

他说你要用不会去充电啊。

我说你手机给我用用。

他坐那儿没动,三秒钟。

就那么三秒钟,下巴绷着,腮帮子那块肉动了一下。

然后他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递给我,说你看你看,看完别后悔。

我接过来,他摁了指纹开了锁。

微信对话框就在最上面,赵红的头像,是个侧脸的自拍。

我点进去,往上翻了翻。

最早一条是二月十四号,情人节那天晚上十一点多,赵红发了一条:节日快乐,没人陪就自己过。

底下老公回了个抱抱的表情。

再往上翻,三月份有几条语音通话记录,都是晚上九点以后打的,短的十几分钟,长的快一个小时。

还有几张照片,赵红发过来的,有她在家里做饭的,有在商场试衣服的,还有一张在酒店房间拍的,床头灯开着,她对着镜子照,穿着睡衣。

我一条一条看完了。

老公坐在沙发上,电视里的球赛还在放,他也没看,低着头捏手指头。

我把手机还给他,放到茶几上,推到他手边。

我说从啥时候开始的。

他说就今年过年以后,聊得多一点。

见了两次面,就是吃个饭。

我说吃个饭吃到KTV去了,手搭腿上去了。

他没吭声。

我站累了,在旁边那个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沙发垫子塌了一块,弹簧顶着坐骨硌得慌。

我说陈建国,咱俩结婚十六年了,闺女都上初中了。

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想咋办。

他说我跟赵红真没咋地,就是投缘,聊得来。

我说投缘,聊得来。

赵红离婚几年了。

他说三年。

我说你们俩是不是商量好了要过一块去。

他猛地抬头看我一眼,眼神里有点慌。

他说没有的事,你别瞎扯。

我说那你打算咋办。

他不说话了。

电视里进了个球,观众在那喊,他伸手把电视关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能听见隔壁楼谁家在吵架,隔了墙听不清骂什么,就听见女人声音尖尖的,男人闷闷的顶几句,然后砰一声摔门的动静。

他说我错了,以后不跟她联系了。

我看着他说,你把微信删了。

他拿起手机,点开赵红的对话框,手指在删除键上停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然后摁了。

他说删了。

我说你把号码也拉黑。

他又拿起手机,操作完给我看,通讯录黑名单里多了个名字。

我把手机推回去,说行了,睡觉吧。

他站起来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回头看我,说你不睡?

我说你先睡。

他进了卧室,门没关严,留了条缝。

灯亮了又灭了。

我坐在沙发上,外头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地板上划了一道白线。

茶几上搁着他的手机,黑着屏,镜面反光里能看见我自己。

旁边桌上还有张纸条,闺女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的。

我把纸条拿过来又看了一遍,折好装兜里了。

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一件事。

他删微信的时候手指头停那一下,就一下。

十六年了,柴米油盐过下来的日子,比不上一个头像是侧脸自拍的女人。

窗户外面不知道哪家在炒菜,葱花炝锅的味飘进来,油烟机嗡嗡响。

我坐那儿没动,两条腿木木的,脚底板发凉。

沙发垫子塌着的那块硌在坐骨上,我稍微挪了挪,避开那个坑,硌习惯了反而不觉得疼了。

这辈子吃过的苦不少。

刚结婚那会住出租屋,冬天没暖气,拿热水袋焐被窝,他把热水袋塞我脚底下说你先暖着。

那时候一个月挣八百,攒了两年才付了个小房子的首付。

闺女出生那晚他在产房外面站了六个钟头,抱上孩子的时候手抖得不敢接。

这些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记得归我记得,他记不记得就不知道了。

客厅挂钟走到十二点,铛铛响了几下。

卧室里传出他的呼噜声,打起呼噜来跟以前一样,又响又匀。

我站起来,腿麻了,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经过卧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他侧躺着,被子裹在怀里,背朝外拱着。

我走到闺女房间门口,门关着,我把门推开一点缝。

她睡着了,被子蹬到脚底下,我进去把被子给她拽上来盖好。

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我回到客厅,把茶几上那个手机拿起来,摁开。

屏幕亮了,桌面还是去年闺女给他设的那张照片,闺女在海边蹲着挖沙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划了两下,打开微信,最近联系人的列表里第一个没了。

往下翻了几页,看到了那个侧脸头像,还在黑名单里待着。

我把手机放下,走进厨房倒了杯凉白开,灌下去半杯。

水凉得胃里抽了一下。

碗柜上搁着早上拆的那包煎饼,封口没扎紧,有点皮了,我拿夹子夹好塞回柜子里。

明天早上还得起来做早饭。

鸡蛋还剩四个,得去买点。

冰箱里的牛奶闺女不爱喝,下回买豆浆粉吧。

这么想着,我心里反而踏实了。

日子总得过下去。

人间清醒,就是知道有些账,算得清叫账,算不清叫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