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李红梅,今年四十八,在城南菜市场卖干货。准女婿上门那天,我特意炖了排骨汤,把家里擦了三遍。小伙子叫周明远,长得精神,说话也客气,一进门就阿姨长阿姨短。可就在他伸手接茶杯那一下,袖口滑下去,我清清楚楚看见他左手腕内侧那块指甲盖大的暗红色胎记——边缘像片歪扭的叶子。我手一抖,茶杯差点摔地上。他妈妈二十多年前抱着孩子从我家门口跑出去那晚,我追了三条街没追上,那孩子手腕上就长着这么一块。我闺女还在笑,问我怎么了,我嗓子眼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第一章 准女婿上门那天,排骨汤差点打翻在裤腿上

明远是周六上午来的,提前两天就跟我闺女林小满说好了时间。我那两天几乎没睡踏实,翻来覆去把家里的犄角旮旯都收拾了一遍。客厅茶几上摆的水果换了三茬,第一茬葡萄有点蔫,第二茬苹果有个疤,最后摆的是我专门去东街水果店挑的草莓和车厘子,贵是贵了点,但看着喜庆。

头天晚上我还跟林小满确认了好几回,我说小满,你确定人家不吃香菜吧?她说妈,人家不挑食,你别紧张得跟面试似的。我嘴上说不紧张,手底下还是把厨房里那罐新买的酱油拧开闻了闻,怕味道不对。

到了那天早上,我五点就醒了。躺在床上把排骨从冷冻室拿出来泡上,又把藕削了皮,葱姜蒜都切好码在碟子里。老伴儿老林还睡着,翻了个身嘟囔说大周末的你折腾啥,我压着声音说你睡你的,别管。

我一直觉得,闺女找对象这事儿,当妈的不操心谁操心。林小满今年二十五,在一家药店当店长,人长得随我年轻时候,白净,眉眼周正,性子也稳当。她之前也谈过一个,半年就分了,这回能主动把人往家领,我心里头又是高兴又是慌,怕自己哪儿招呼不周,让人家小伙子挑理。

周明远进门的时候快十一点了。我听见楼道里脚步声,赶紧把围裙系上,又照了眼镜子,把头发拢了拢。门一开,林小满先进来,冲我挤挤眼,说妈,人我给你带来了啊。然后往旁边一闪,周明远就站在门口,穿了件深蓝色的薄夹克,里头是白色T恤,个子不矮,得有一米七八,寸头,看着干净利落。

他手里提着两盒东西,一盒是稻香村的点心,一盒看着像茶叶。进门就微微弯了弯腰,笑着说阿姨好,打扰了,小满老跟我说您做饭好吃,我今天可算有口福了。

声音不粗不细,听着舒服。我当时心里先松了口气,这孩子看着挺懂礼数。

我赶紧说快进来快进来,换拖鞋,我给你拿新的。他脱鞋的时候弯腰,动作不快不慢,我下意识多看了他两眼——鼻梁挺高的,笑起来眼角有两道细细的纹路,倒不像个毛头小伙子的面相,有种说不上来的稳重。

林小满在旁边插嘴,说妈你让人家先坐下喝口水呀,你那排骨炖上了没?我说炖上了炖上了,小火咕嘟着呢,得炖够两个钟头才烂。说着就招呼周明远坐沙发,给他倒茶。

茶杯是过年时候新买的一套青花瓷的,配着铁观音。我端着茶壶往杯子里注水,茶叶在热水里翻了个跟头舒展开来。周明远站起来接,两只手都伸出来了,左手在前,右手在后,说阿姨我自己来。

就在他左手伸过来那一下,袖口因为他抬胳膊的动作往上一缩,腕骨内侧那块皮肤就露出来了。

暗红色的,不大,指甲盖左右,形状不是圆的,边缘有点皱巴,像片被压干了水分的叶子,斜着贴在皮肤上。颜色说深不深,但那种红扎进眼睛里就拔不出来,混着骨头的弧度微微凸起一点。

我手一歪,茶壶嘴儿对着杯口偏了,滚烫的水直接浇在了我左手虎口上。

疼倒没觉得多疼,就是那一下烫得我整条胳膊一抖,茶壶盖哐当撞在杯沿上,茶水溅出来把裤腿洇湿了一片。我往后退了半步,脚跟磕在茶几腿上,塑料凉拖往前一滑,差点站不稳。

林小满最先反应过来,妈你没事吧?她跳起来拽我胳膊,拿纸巾去擦我手上淌的水。周明远也愣住了,赶紧把茶杯放桌上,说阿姨烫着没有?我去拿凉水。

我盯着他手腕那块胎记,脑子里像被人用锤子砸了一闷棍,嗡嗡的。那块形状我太熟了,熟到二十多年前的夏天,晚上八点多,天刚擦黑,我抱着被子在院子里收,听见巷口有人哭,一抬头,看见一个女人抱着孩子跑过去,怀里的孩子光着两条腿,左手腕上那块红色印子在我家院门口路灯底下一晃。

那女人是我二婶,孩子是她生下来不到仨月的小儿子。她男人打她,打到她半夜抱着孩子跑了,我追出去三条街,她拐进巷子就没了影。后来听说她带着孩子去了外地,再没回来。我那二叔没过两年喝了药,人也没了。

那块胎记我记了二十多年,不是记恨,是记挂。那孩子跟我闺女差不到一岁,我常在二婶家看见她给孩子喂奶,那红印子贴在白白的小手腕上,像个烫上去的记号。

周明远还在那儿站着,跟我闺女说阿姨是不是烫得厉害,我去厨房接盆凉水吧。他抬起左手准备往厨房走,袖子又滑下去一点,那块胎记彻底露出来了。

我猛地把手缩回来,说不用不用,没事儿,就溅了点热水,不碍事。声音有点尖,我自己都听出来了。林小满看我的眼神不对劲,说你手都红了一片了还说不碍事,赶紧冲凉水去。

我没动。我眼睛黏在周明远手腕上,拔都拔不下来。他大概感觉到我在看他,低头也瞅了一眼自己腕子,笑了下,说阿姨,这个啊,从小就有的,我妈说生下来就有,像个叶子似的,家里人都管它叫幸运叶。

幸运叶。

这三个字砸在我耳朵里,像有人拿针在我心口扎了个眼儿,气儿从里头往外冒,呜呜的。二婶当年抱着那孩子坐在我家门槛上晒太阳,也跟我说过同样的话,她说红梅你看,这孩子手腕上这片叶子,算命的说是个福相,一辈子有贵人帮。

我问她给没给孩子起名,二婶说起了,他爸给起的,叫周明远,说明亮又长远,盼他能走得远远的,别困在这破地方。

周明远。大号周明远。

我闺女跟我提过好几回她男朋友叫什么,可我那会儿光顾着打听人家干啥工作、家里几口人、有没有房,就没往那名字上留心。现在这三个字连上那块胎记,连上二十多年前二婶怀里的孩子,连上我追出去三条街那晚上路灯昏黄的光,全串起来了。

林小满拉我去厨房冲水,我由着她拽,脚底下像踩了棉花。水龙头哗哗淌,凉水冲在虎口上倒是舒服,可我整个人跟丢了魂似的。小满在旁边叨叨,说妈你咋这么不小心,平时手多稳当一个人,今天跟中了邪似的。她说话的语气带着嗔怪,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周明远也跟进厨房来了,站在门口没往里走,说阿姨要不我去买管烫伤膏吧,药店不远吧?我闺女说不用,家里有,我妈就是手滑了。她回头冲我挤了下眼,意思可能是让我别在人家面前出洋相。

我把手从水龙头底下抽出来,甩了甩水,拿厨房纸巾擦干,说没事,真没事,妈就是昨晚没睡好,手抖了一下。你们去客厅坐着吧,排骨汤还得再炖一会儿,我切个凉菜就好了。

我把他俩推出厨房,关上门,背靠着冰箱蹲下来。

冰箱嗡嗡响着,里头排骨汤的香气透过锅盖缝飘出来,混着葱姜的味道。我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膝盖顶着胸口,心里头翻江倒海。

二婶跑了之后第二年,有人从外地捎信回来,说她带着孩子去了广东,进了一家电子厂。后来又有消息说她嫁了个本地人,那孩子跟着改了姓。再后来就彻底没了音讯。我二叔头两年还四处打听,后来也不打听了,成天喝酒,喝到胃出血,最后是一瓶农药走的,走的时候床头还压着张照片,是他跟二婶的结婚照。

那孩子要是跟着二婶改嫁了,怎么又姓回周了?而且怎么偏偏让我闺女遇上了?

我不敢往深处想,可脑子不听话,一个劲地转。客厅里传来林小满的笑声,不知道周明远说了什么逗她笑了。我听见周明远说话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但那语调温和得让人心里发酸。

我站起来,扒着厨房门缝往外看了一眼。他坐在沙发上,端着那杯我浇了半杯水的茶,正侧着头跟小满说话,嘴角微微翘着,左手搭在膝盖上,那块胎记被袖口遮住了大半,只剩一点暗红的边沿。

我深吸了口气,把火关小了点,揭开锅盖拿勺子撇了撇浮沫。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汤色已经炖成奶白了。

我不能慌。今天这顿饭得好好吃完,不能让我闺女看出什么来。但这事儿我得弄清楚,得弄明白他到底是不是二婶怀里那个孩子,是的话,他知不知道我跟二婶的关系,知不知道他亲爹那些事。

我把切好的藕块倒进锅里,拿勺子搅了搅。窗台上那盆绿萝垂下来的藤蔓被穿堂风吹得晃了晃,我心里头那根弦绷得紧紧的,像随时要断。客厅里又传来一阵笑,我攥紧勺子柄,指节发白。

这事儿,不能就这么过去。

第二章 那晚追出去三条街,她怀里孩子的胎记扎了我二十多年

那天中午的饭,我硬撑着做完了。

排骨炖藕端上桌的时候,周明远帮着我摆碗筷,嘴里说阿姨您这汤真香,我隔老远就闻到了。他拿汤勺给大家盛汤,用的是左手,这回袖口卷起来一截,那块胎记大大方方露着,他好像也习惯了,没刻意遮。我眼睛躲着不看,可又忍不住往那儿瞟。

林小满坐我对面,大概看出我心不在焉,夹了块排骨放我碗里,说妈你今天咋了,老走神,是不是哪儿不舒服?我赶紧说没有,就是看你带人回来高兴的,昨晚没睡好。

周明远接话说阿姨您别忙活了,都是自家人,简单吃点就行。他这句"自家人"说得自然,我心里却咯噔一下——要是他知道我是谁,还能这么自然地说出"自家人"三个字吗?

饭桌上聊的都是些家常。他话不多,但每句都接得住,小满问他工作累不累,他说还成,修手机这活儿分季节,夏天进水机多,冬天摔碎屏的多,忙起来饭顾不上吃,闲的时候也能在店里打打游戏。他开了个手机维修店,面积不大,但在老城区那条街上开了快三年了,口碑不错。

我一边扒饭一边听,耳朵竖着。他说他老家是河北的,十来岁才跟着家里搬过来。我夹菜的筷子顿了顿,问了句你家几口人啊?他说就他妈和他,他爸走得早,他没怎么见过。

这话一出,我心头像被人攥了一把。没怎么见过他爸——那就对上了,二叔在他没记事的时候就没了。可他要是跟着二婶改嫁了,他应该叫别人爸才对,怎么又说没怎么见过?

我没敢再往下问,怕问多了露馅。林小满在旁边替我解围,说妈你别查户口了,回头把人家吓着。周明远笑了笑说没事,阿姨关心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吃完饭他抢着洗碗,我没让,说头一回上门哪能让你干活。把他撵到客厅看电视去了。我在厨房里刷锅的时候,听见他在外面跟小满说,你妈真年轻,看着不像快五十的人。小满说那是,我妈保养得好,天天喝蜂蜜水。

我拿抹布擦灶台,擦了一遍又一遍,心里头乱得跟这灶台上的油点子似的,擦不干净。

等他们走了之后,我坐在沙发上愣了有半小时。老林下午出去下棋了,家里就我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咔哒咔哒走。我盯着茶几上周明远带来的那盒点心,包装是红纸盒,系着金丝线,精致得很。可我脑子里全是二十多年前那个晚上。

那年我二十六,林小满刚会扶着墙走路。二婶家就住在我家巷子斜对过,中间隔了三户人家。她比我大六岁,嫁给我二叔周建国的时候才十九,结婚照上笑得腼腆,两根辫子搭在胸前。我二叔那会儿看着也精神,在建筑队干活,挣得不多,但人勤快。

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变了。二叔开始喝酒,喝了酒就摔东西,有回半夜我听见二婶在哭,第二天看见她胳膊上一大片青紫。她拿长袖遮着,看见我假装笑,说昨晚上起夜撞门框上了。我没拆穿她,但给她煮了俩鸡蛋让她滚着敷。

那会儿小地方,两口子打架别人不好掺和。我劝过二叔几回,他红着眼跟我说红梅你不懂,你嫂子嫌我没本事,成天拿话戳我心窝子。我嘴上说那你也不能动手啊,心里头也知道,二婶那个人嘴是不饶人,可嘴再厉害也不该挨打。

有一回二婶抱着孩子来我家串门,那孩子刚满月没多久,裹在碎花小被子里,两只手攥着小拳头。她给我看孩子手腕上那块胎记,说红梅你看,天生带的,像片叶子。我伸手摸了摸,平的,就是颜色深。她笑着说算命的说这是福气,能护着这孩子平平安安。

她给孩子喂奶的时候,我看见她后脖颈上有一道红印子,像是被人掐的。我没吭声,她大概也知道我看见了,低头摆弄孩子的被角,好半天才说了句,红梅,我迟早得走。

我说你去哪儿啊,娘家也没人了。她没接话,就把孩子搂紧了,眼睛看着窗外。

走的那天是七月二十三,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天是我生日。傍晚我在院子里收被单,天快黑了,巷子里有家养的大鹅在叫。忽然听见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孩子的哭声——那种细嫩的、憋着气哭的声音。

我探头一看,二婶穿着一件花衬衫,头发散着,怀里抱着孩子,光着脚,鞋都没穿,从她家院门冲出来往巷子口跑。孩子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左手腕举着,那块红色的胎记正好被我家院门口那盏路灯照得清清楚楚。

我不知道出了啥事,把被单一扔就追出去了。我喊二婶,二婶,你上哪儿去?她头都没回,跑得更快了。我穿着拖鞋,地上有碎石子硌脚,跑不快。追了三条街,她拐进一条黑乎乎的窄巷子,我进去的时候已经看不见人了。那巷子通着后面的大马路,估计有车在那儿等着接她。

我在巷子里站了好一会儿,喘着粗气,心里又慌又怕。回去的路上碰见隔壁赵婶,她问我急吼吼的干啥,我说没事,追猫呢。第二天我去二婶家看,门锁着,院子里晾衣绳上还挂着两件小孩儿的衣裳,风一吹飘飘荡荡的。

后来听说她连夜带着孩子坐班车走了。再后来就是那些零碎的消息——广东、电子厂、改嫁。我二叔找了她大半年,人也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的。有一回他蹲在我家院门口抽烟,抽了一地烟头,跟我说红梅,你嫂子把明远也带走了,那是我们老周家的根啊。

我当时不知道说什么好。我知道他想孩子,可我也知道二婶是实在没法过了才跑的。手心手背都是肉,我一个旁人也插不上嘴。

二叔走的那年我才三十出头。他是腊月里没的,喝了半瓶农药,倒在堂屋地上,旁边放着那张结婚照。我帮着料理的后事,翻他柜子找寿衣的时候,看见那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小云,我对不住你"。小云是二婶的名字。

我拿着那张照片站了很久,最后把它塞进了棺材里。

这些年我偶尔会想起那孩子,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了,过得好不好,二婶把他拉扯大吃了多少苦。可我没想到,他会以这种方式重新出现——坐在我家沙发上,叫我阿姨,跟我闺女谈恋爱。

我靠在沙发上仰着头,盯着天花板上的灯,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周明远知不知道我是谁?他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如果他知道,那他今天上门是冲着什么来的?如果是冲着他爸那些事来的,那跟小满在一起又算什么?

脑子里跟走马灯似的转,转得我太阳穴一蹦一蹦地疼。

我在沙发上坐到天快黑,老林回来的时候看见我还坐着,说咋了,闺女男朋友走了你还不舍得动地方了?我摆摆手说没咋,想点事儿。他说你别瞎操心,我看那小伙子行,挺稳重的。我嗯了一声,心里头的结越拧越紧。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睡。躺床上翻过来调过去,老林打着小呼噜睡得香,我却盯着窗户缝里透进来的路灯光,把那些陈年旧事翻来覆去地嚼。二婶的脸,她怀里孩子的哭声,那块叶子形状的红色胎记,二叔棺材里那张照片,还有周明远今天笑着说"幸运叶"的样子。

这些画面搅在一起,搅得我后半夜爬起来喝了半杯凉白开,在客厅坐到了天亮。

天蒙蒙亮的时候,外头有卖豆浆的吆喝声。我站在厨房窗口往下看,楼下的槐树叶子绿得发亮,早市上已经有人提着菜篮子了。我端起杯子又喝了口水,水冰凉,从嗓子眼一直凉到胃里。

我决定先不跟任何人说——不跟老林说,更不跟小满说。这事儿太大了,大到我拿不准该怎么开口。我得先自己把事儿弄清楚,看看周明远那边到底怎么回事,他知不知道他的身世,知不知道他亲爹是谁,知不知道他亲爹怎么没的。

这些问题压在我胸口,沉甸甸的。我搁下杯子,拿定了主意——下回他再来,我得想个法子,跟他单独聊聊。

第三章 一碗醪糟鸡蛋套出来的话,差点让我筷子掉进碗里

周明远第二次上门是隔了一周的周三晚上。

那天下午林小满给我打电话,说妈,明远说他上次来吃了您做的糖醋排骨,回去念叨了好几回,今晚想蹭顿饭,您看方便不?我握着手机顿了两秒,说方便,咋不方便,让他来。

挂了电话我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从冰箱里拿排骨出来化冻,又翻了翻柜子,找出来一包没拆封的醪糟。我想着,上回净是正餐,这回得弄点不一样的,边吃边聊才好套话。

五点半左右他们到的,这回周明远没拎东西,倒是带了一兜子橘子,说是在市场门口看见的,看着新鲜就买了。我接过来夸他有心,顺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手,招呼他们坐下。

林小满进厨房来帮我打下手,洗葱剥蒜。她一边干活一边跟我叨叨,说妈你不知道,明远那店里最近可忙了,连着修了好几台进水机,有一台还是苹果最新款,修好了人家客户高兴,多给了他一百块钱。我听着嗯嗯点头,手里切着姜片,心里盘算怎么把周明远单独叫出来。

开饭的时候我特意做了醪糟鸡蛋,一人一碗。周明远喝了一口说阿姨您还会做这个,我小时候我妈也常做,甜丝丝的,喝完浑身暖。我一听这话,顺着杆子就往上爬,说那你妈现在不做了?他说做,但做得少了,她这几年膝盖不好,站久了疼。

我说你妈一个人在老家?他说没有,跟他一块儿在这边住,租了个一室一厅,离他店不远。

我又问那你妈姓啥啊,话一出口就觉得自己问得突兀,赶紧补了句,说看你这名字挺讲究的,你妈给取的?周明远倒没觉着有啥,笑了笑说我妈姓陈,名字是我爸取的。他低头喝醪糟汤,没多说他爸的事。

林小满在旁边接话说明远长得像他妈,他妈我见过,瘦瘦高高的,说话慢慢的。我嗯了一声,心里记下了——姓陈,那就是二婶改嫁之后又改回原来的姓了。

饭吃了一半,我找了个由头,说家里料酒没了,明远你帮阿姨去楼下小卖部买一瓶吧,就在出了单元门右拐,五十米就到了。林小满说我去吧,我说你坐着吃你的,让明远跑一趟,年轻人腿脚快。周明远放下筷子说行,阿姨您要啥牌子的?我说随便,最便宜的就行。

他起身穿外套出去了。我把围裙一摘跟林小满说我出去看看,怕他找不着,小满嘴里塞着块排骨含含糊糊说哎呀妈你咋还怕人丢了。

我追出去的时候周明远还没走远,在小卖部门口掏手机扫码。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假装等老板拿酱油,嘴里随口说了一句,明远,你老家是河北哪儿的?

他转头看我,说保定,一个县下面的村子,不过我妈带我搬出来早,我对那儿没啥印象。

老板把料酒递过来,我没接,让他拿。周明远接过去付了钱,说阿姨您站这儿等我干啥,我自己拿回去就行。我说没事,正好出来透透气。

我俩往回走的路上,我又问他,那你爸是哪儿人啊?这话问得我嗓子发紧,攥着拳头才让声音稳住了。

他沉默了几步路。路灯把两个人影子拉得老长,楼道口有只花猫蹲在垃圾桶旁边舔爪子。他轻轻叹了口气,说阿姨,其实我没见过我爸,我妈说在我很小的时候他就不在了。

我心跳得厉害,但还是追问了一句,不在了,是啥意思?

他说去世了。我妈没细说过,就说他生了一场病,没治好。我后来长大懂事了,也问过几回,她不太愿意提,我就没再问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那种平里带着点说不上来的闷。我看着他的侧脸,路灯照着他的眉毛眼睛,跟二叔年轻时候有那么一两分像,尤其是眉骨那块,微微凸着。

我脑子里百转千回,二婶跟他说他爸是生病没的,没提打农药那档子事儿。也对,哪个当妈的会跟孩子说他亲爹是自己喝药走的。可二婶怎么跟他解释姓周这事儿?既然改嫁了,为啥还让他姓周?

我憋着没问,怕问得太急露馅。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说阿姨,您是不是有啥话想跟我说?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干净,带着点困惑。

我被他看得心里发虚,赶紧摆摆手说没啥,就是随便聊聊,你妈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不容易,阿姨佩服她。他说是啊,我妈吃了不少苦,所以我得好好干,不能让她操心。

他说"好好干"的时候神情认真,下颌线绷着。我从他脸上看见了二婶的影子——二婶说话下决定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嘴唇抿着,下巴微微往上抬。

我俩回到屋里,林小满已经把碗筷收了,正端着水果盘出来。她看见我俩一块进来,说哟,你俩这是说啥悄悄话呢?我笑骂了句死丫头管得宽,坐下来继续吃饭。可筷子夹菜的时候手指头还在抖,我拿左手按住右手腕,才没让抖劲儿传出来。

那顿饭吃完,周明远帮我收拾了桌子,擦得干干净净,还把垃圾袋拎下去扔了。林小满在门口穿鞋,说妈我们走了啊,下回周末再来看你。我站在门框里挥手,看着他们下楼梯,周明远走在前面,林小满跟在后头,下到拐弯的地方林小满拽了拽他袖子,他回头冲她笑了一下。

门关上之后我靠在门板上,长长吐了一口气。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以为他爸是生病没的,他不知道他妈当年是从他爸身边跑了的,不知道那块"幸运叶"曾经在他亲爹的棺材前被我摸过好多回。

可越是这样,我越没法当什么都没发生。

我要是装作不知道,他俩继续好下去,万一以后哪天他知道了身世,知道我早就认出来了却瞒着,他会不会怨我?可要是我现在捅破了,我闺女咋办?她好不容易谈了个看着靠谱的,我一句话给人搅黄了?

我坐在黑暗里,客厅没开灯,窗外有车灯一晃一晃地扫过天花板。醪糟的甜味儿还挂在舌头上,但咽下去的时候胃里翻上来一阵酸。

我决定再等一阵,先看看他俩感情到了哪一步,再看看周明远这个人到底咋样。要是他真跟二婶说的一样,是个好孩子,那我这把老骨头就豁出去了,找个机会跟他把话挑明。

可啥叫"好孩子"呢?我心里头也没个准谱。他对我闺女好,对我客气周到,干活利索不偷懒,这些我都看在眼里。但这些东西能当饭吃吗?能抵得过他亲爹那档子事儿在我心里压了二十多年的阴影吗?

那天晚上我又没睡踏实。半夜起来上了趟厕所,回来的时候站在卧室窗前往下看,楼下的路灯昏黄黄的,跟二十多年前我家院门口那盏灯差不多的颜色。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左手腕——那上面啥也没有,但我总觉得那儿也烫了一块似的,红红的,隐隐发疼。

第四章 半夜翻出压箱底的老照片,越看越觉得眉眼里藏了事

周四上午,我请了半天假没出摊。

干货店那边让隔壁卖豆腐的王姐帮我盯一上午,我说家里有点事,下午再过去。王姐也没多问,说行,你忙你的。

我回屋把卧室衣柜最底下那个铁皮盒子翻出来了。那盒子是老林装工具的,后来空了,我拿它放些旧东西。盖子有点锈了,我掰了两下才弄开。

里头有几本旧相册,还有我年轻时候的几样首饰,另外就是一沓乱七八糟的旧纸片。我扒拉了几下,从最底下抽出来两张照片。

一张是二婶结婚时候的,她扎着红头绳,跟我二叔坐在一条长凳上,后面是贴了红喜字的土墙。二婶笑得嘴角弯弯,眼睛亮亮的,一只手搭在我二叔胳膊上。我二叔那时候还没发福,穿着件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另一张是二婶抱着孩子的。那孩子大概半岁多,裹在一条毛线毯子里,我二婶坐在我家院里的那把竹椅上,低头看他,侧脸对着镜头。孩子露着两条胖乎乎的小胳膊,左手腕那块胎记看得清清楚楚,在黑白照片上是一片深色的影子。

我拿着照片坐到床边,凑着窗户进来的光仔细看。胎记的形状在照片上有点糊,但轮廓还在——斜着的叶子,边缘不齐。跟周明远腕上那块一模一样。

我又看他的脸。半岁的孩子五官还没长开,但眉骨那块微微凸着,眼皮有点肿,看不太真切。可要仔细辨认,鼻子那个轮廓,还有额头的弧度,跟周明远现在确实有几分接近。

我把两张照片摊在膝盖上,一张是二婶抱着孩子的,一张是她结婚的。看了好一会儿,目光钉在那孩子脸上。他要是长大了,会不会就是周明远这副模样?

我看着看着,忽然发现一个细节——结婚照里二婶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戒指,但在抱孩子那张里,她手上是光的。

我二叔日子过得紧巴,戒指可能戴了没多久就当掉了。二婶那人爱面子,手上空了她就总把手缩在袖子里。这我后来才咂摸出来,她那会儿心里头大概已经凉了。

我把照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抱孩子那张背面用圆珠笔写着"明远半岁,摄于家中"。是二婶的字,她文化程度不高,字写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很用力。我指腹摩挲着那几个字,鼻子有点发酸。

二婶抱着孩子走了以后,我翻遍了家里也没找到一张她的单人照。这两张还是后来二叔从他们屋里捡回来的,差点被他烧了。我当时说别烧,留给孩子,万一哪天孩子回来呢。二叔把照片甩给我说,他不会回来了,你留着吧。

我把照片收好,重新锁进铁盒子里。盖上盖子的时候我手一顿——万一以后用得着呢?我得留着,哪天要是跟周明远摊牌,能有个凭证。

那天下午去干货店,王姐问我干啥去了脸色这么差,我说没睡好。她信了,说你闺女带对象了高兴归高兴,也别把自己熬垮了。我笑了笑,开始往架子上摆花生瓜子。

可脑子里还在转。周明远说他是十来岁才跟着家里搬过来的,那就是说,二婶带着他在外头待了十几年,等他大了些才回来。回来却没回我们这片,而是选了老城区那边落脚。是不想碰见熟人?还是觉得这边东西便宜?

我再想深一层——二婶知不知道她儿子在跟我闺女谈恋爱?要是知道,她咋想的?她会不会也认出我来了?毕竟当年我们住对过,串门串得多,她太认得我了。

想到这儿我打了个激灵。要是二婶知道她儿子跟我闺女处对象,她会不会觉得是我在背后搞什么名堂?毕竟当年她跑的时候,我是追在她后头喊的那一个——虽然我是想拦她问清楚,可慌乱的当口,她没准以为我是替二叔追她。

这些猜想像藤蔓一样缠在我脑子里,越想越乱。

我拿抹布擦柜台玻璃,擦得锃亮,照出我自己的脸——眉眼耷拉着,嘴角往下撇,显出一股子愁。我拍了拍自己的脸,暗暗说李红梅你别瞎琢磨,还没到那一步呢。

可照片上那孩子的脸一直在眼前晃。跟周明远坐我家沙发上喝茶的脸叠在一起,眉骨的弧度重合了,鼻梁的线条也重合了。我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他八成就是二婶的儿子没跑了。

要真是,这事儿就大了。大到我一个人兜不住。

第五章 菜市场碰见她妈那一刻,我俩眼神对上,跟过了电似的

周六早上我去进货,到城南批发市场的时候天还蒙蒙亮。干货区这边我熟,跟几个供应商都是老关系,拿货价也公道。我推着小推车挨家转,挑了一批新到的红枣和核桃,又看了两箱桂圆干,品相不错,掂了掂分量也足。

转到第三排摊位的时候,我弯腰翻一袋子枸杞,旁边有人也蹲着挑木耳。我余光扫了一下,是个瘦瘦的女人,头发齐耳,花白了不少,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外套。那背影有点眼熟,但我没多想,继续看我的枸杞。

她挑好了木耳站起来,转身往我这边走了一步,伸手去够货架上高头的一袋银耳。我正好抬头跟老板说话,就看见她侧脸的轮廓从我跟前划过去——颧骨有点高,下巴尖尖的,嘴角有一粒小痣。

我手里的枸杞袋子啪嗒掉地上了。

二婶嘴角就有一颗痣,左边,不大,说话的时候一翘一翘的。那颗痣我看了好些年,不会认错。

她听见动静转头看了我一眼。

就那一眼,我俩眼神对上了。她先愣了一下,然后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往后撤了半步,手里那袋银耳差点没拿住。我嘴张了张,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半天挤出来两个字——二婶?

她没应我。嘴唇抖了几下,转过身把银耳放回架子上,推着购物车就要走。我急了,扔下枸杞袋子追上去,二婶,二婶你别走,是我,红梅。

她走得更快了,我小跑着才赶上,伸手拽住了她购物车的把手。她停下来,不转头,只侧着身子跟我说,你认错人了。

我说我咋能认错,你嘴角那颗痣我还认不出来?你抬头看看我,我是红梅,住你对过的红梅。

她这才慢慢转过来,眼睛红红的,里头有水光。她看着我,嘴巴抿得紧紧的,半晌说了句,红梅,你咋瘦了这么多。

就这一句话,我眼泪差点掉出来。二十多年没见,她看见我的第一句话是你咋瘦了这么多——就好像我们昨天还坐在一起唠嗑似的。

我说二婶,我找你找了好些年,你跑哪儿去了?我知道你去了广东,后来又说你嫁人了,我让人带过话给你,说回来吧没人找你麻烦,你也没回信。

她低头看着购物车里的木耳,说红梅,我知道你带过话。那几年我在厂里,有人跟我说了,说你在找我。可我不敢回来,我怕。

怕啥?怕我二叔?我问他早没了,你不知道吗?

她猛地抬头,眼神里全是意外。她嘴唇翕动着说,我听说过,说是……喝了药。我在广东听老乡说的,那阵子我病了一场,在床上躺了好几天。

我看着她那张瘦削的脸,眼角全是褶子,比我记忆里老了很多,老了得有二十岁不止。我心里那根弦绷得要断了,想了半天还是问出口,二婶,明远……是你儿子吧?

她浑身一激灵,整个人像被电了一样。她紧盯着我,眼睛里的光又慌又乱,说红梅你咋知道的?

我深吸一口气,说前几天他上我家了,我闺女带回来的,说要处对象。我瞅见他手腕上那块胎记了,跟我当年在院子里看见的一模一样。

二婶整个人一晃,抓住了购物车的扶手才站稳。她脸上血色刷地退下去,嘴唇哆嗦得厉害,半天挤出一句——你说啥?明远跟你闺女?

我点点头。她看着我,那眼神里头有震惊,有害怕,还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一块石头压在她胸口她终于憋不住要喊出来了。

二婶你听我说,我当年追出去三条街,是想问问你去哪儿,不是要拦你。我后来一直惦记你跟孩子过得好不好,我二叔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你们的结婚照。我语速快,生怕她跑了。

她听我说完,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抹了一把,说红梅,我对不住你二叔,可我实在受不了了。他打我打得厉害,有回拿皮带抽我,抽得我后背全是血印子,我抱着孩子再不跑,我跟他都得死在那儿。

我知道,我都知道。我当年瞧见你胳膊上的伤了。

她说那你该知道我为啥跑,我不是心狠,我是没法子。

我俩站在菜市场过道里,旁边来来往往的人推着车,嘈杂得很。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我伸手拍了拍她胳膊,说二婶,咱找个地方坐下说行不?

她点了点头。

我俩出了市场,在街角找了家早餐店,要了两碗豆浆,四个包子。她没什么胃口,就拿筷子戳着包子皮,也不吃。我催她好歹喝口豆浆,她才端起来抿了一下。

我问她这些年咋过的。她断断续续说,广东待了六年,在电子厂流水线上干活,孩子托给厂区旁边一个老太太带,一个月给两百块钱。后来认识了个人,也是从老家出去的,姓马,对她挺好,她就跟他过了。姓马的有个儿子,比明远大两岁,家里三个孩子闹哄哄的。过了没几年姓马的得了肝病,花了不少钱治,最后还是没留住。

她又一个人带孩子,在东莞那边的制衣厂踩缝纫机,踩了七八年,腰都踩坏了。明远念完初中就不念了,跟着一个老师傅学修手机,学了两三年,手艺练出来了,才带着她回来。

我说那你咋不联系我呢,回来好歹有个照应。她苦笑了一下,说红梅,我回来是想了很久的,我想着明远他爸没了,那些事儿也该翻篇了。可我不好意思见你们,当年走得太不体面了。

我说二婶,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我从来没怪过你。你要是不信,你看看我这张脸,我是那种记仇的人吗?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的泪水又在打转。半晌她说,红梅,那孩子……明远,他不知道他爸的事儿,我一直跟他说是生病走的。你别告诉他行不行?他这些年心里头够苦了,我不想让他再背上那些东西。

我心里一紧。我闺女还在跟他处着呢,我要是不说,那纸里包不住火,早晚有露馅的一天。可二婶看着我,那眼神让我说不出"不行"两个字。

她大概看出我的为难,说我知道你闺女跟他的事,明远跟我提过,说找了个女朋友,在药店上班,他妈人挺和气的。他越说和气我越不敢认你,我想着要是哪天碰上了我就躲着走,没想到还是碰上了。

我说二婶,这事儿咱得商量。俩孩子都认真了,我是当妈的,你也是当妈的,咱不能稀里糊涂的。她低下头,手指头绞着豆浆碗的边缘,半天没说一句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红梅,你给我两天时间想想。明远那边,我先把一些话跟他透透,不至于到时候太突然。你那边你先别跟闺女说,等我先跟明远说了,咱再一起合计。

我看着二婶那张憔悴的脸,点了点头。

那天从早餐店出来,二婶往东走,我往西走。我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她弯着腰,步子不快不慢,灰蓝色的外套在人群里晃了晃就看不到了。我站在原地,觉得胸口堵得慌,堵得我喘气都不顺当。

我掏出手机想给林小满打个电话,但按亮屏幕又锁了。还没到时候呢。我攥着手机,站在街边,风吹过来吹得我眼睛发干。我在心里暗暗下了决心——不管咋样,我得把这事儿稳妥地办了。不能让我闺女受委屈,也不能让二婶再受惊吓,更不能让那孩子稀里糊涂的啥也不知道。

可这么多"不能"叠在一起,压得我肩膀往下塌了塌。

第六章 她攥着我的手说这事你别管,可我闺女还在那儿蒙在鼓里

第三天下午,二婶给我打了个电话。

号码是她那天在早餐店抄给我的,用一张皱巴巴的纸片,字还是歪歪扭扭的。我存进手机的时候备注打了"二婶"两个字,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

电话里她的声音哑哑的,说红梅,我昨晚上跟明远说了。

我说你说了啥?

她说我跟他说了,说他爸不是生病走的,是喝了药没的。我也跟他说了,他爸当年打我的事。我没说那么细,就说他爸脾气不好,我受不了才带着他走的。

我问,那他啥反应?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二婶的声音带着哭腔,说他就坐在那儿听,一句话没说。听完就回自己屋了,今天早上起来还给我买了早餐,豆浆油条搁桌上,人就去店里了。我问他啥他也不吭声,红梅,我不知道他心里咋想的。

我握着电话站在干货店门口,里头王姐在帮我招呼客人。我压低声音说二婶你别急,年轻人消化事儿需要时间,你让他缓缓。

挂了电话,我心里头像堵了块湿抹布,潮乎乎的,沉得慌。

当天晚上林小满给我发微信,说妈,明远今天不太对劲,话少得跟哑巴似的,问他咋了也不说。她发了个挠头的表情包,问我知不知道咋回事。我说妈哪知道啊,年轻人吵架了?她说没吵,就是情绪不高,看着心里有事。

我回她说那你多陪陪他,别追问,等他愿意说自然就说了。

放下手机我坐在沙发上发呆。电视机开着,放的啥节目我一句没听进去。二婶把话挑明了,周明远肯定在消化,可这事儿消化完了呢?他会不会恨他妈?会不会迁怒到小满头上?会不会觉得我们一家子都在瞒着他?

越想越坐不住。

又过了两天,周明远来了。这回是林小满带他来的,但一进门我就看出来了,他瘦了一圈,眼睛底下有点青,但看着比前两天精神了些,进门还冲我笑了笑,说阿姨我又来蹭饭了。

我说来呗,巴不得你天天来。我多炒了两个菜,饭桌上气氛有点闷,林小满在中间逗话,周明远嗯嗯地应着,但明显不像上回那么放得开。吃完饭他帮我收拾碗筷,站在厨房水槽边,低声说了句阿姨,我妈跟您见过面了吧?

我手里的碗滑了一下,差点掉池子里。我说嗯,在菜市场碰上的。

他说我妈把以前的事儿跟我说了。他停下手里的动作,水龙头哗哗淌着,他拿抹布擦一个盘子,擦了半天不放下。

我接话说明远,那些事都过去了,你妈不容易,你……

我话没说完他就转过头来,眼眶有点红,但语气还算稳,说阿姨,我不是怪她,我就是……没想到。我一直以为我爸是生病没的,突然知道是那么回事,心里头拧得慌。

我说那你不怪你妈?

他说不怪。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盘子,说我妈这些年吃了多少苦我自己心里有数,她打我没打过一回,骂都没骂过几句。她说当年跑的时候抱着我光着脚,她说她脚底板磨出血了都没停下。我……我咋能怪她?

他抬起眼睛看着我,说阿姨,我就是觉得,这事儿您跟我妈瞒了我这么久,我心里头有点……不太好受。

我放下碗,把水龙头关了。厨房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听见客厅里林小满看电视的声音,综艺节目里的笑声远远地传过来。

我说明远,阿姨不是故意瞒你。我那天看见你腕上那块胎记就知道你是谁了,可我拿不准该怎么开口。这事儿关系到你妈,关系到你爸,还关系到小满。我怕说早了你们处不成了,也怕说晚了你觉得我藏心眼。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说阿姨,我跟小满是认真的。不管以前发生过啥,那是我爸妈的事,我跟我妈的事儿,跟小满没关系。我就想知道,您会不会因为这个……不乐意我跟小满处了?

他问这话的时候眼神直愣愣地看着我,像个生怕被撵出门的孩子。我心里头一酸,说你这是啥话,你妈是我二婶,你是她儿子,那就是我的亲戚。我哪有拦着自家亲戚的道理?再说小满喜欢你,我当妈的还能硬拆?

他嘴角动了动,看着像要笑又没笑出来。他说阿姨,我怕的就是这个,怕您觉得我们家事儿多,怕您觉得我配不上小满。

我说你配得上,你靠自己手艺吃饭,对你妈孝顺,对小满也好,这些我都看在眼里。你爸那档子事儿是上一辈的,扯不到你头上。

他低下头,拿抹布把灶台边沿擦了一遍,很仔细。擦完他说阿姨,谢谢您。顿了一下又说,我妈说您当年追了她三条街,她就记住您了。她说您是个好人,让我好好对小满,别辜负人家。

我鼻子一酸,赶紧转头假装去拿柜子上的调料瓶。二婶能说出这话来,我心里那块石头才算稍微搬开了一点。

可我心里还有一件事没跟周明远说——我二叔,他亲爹,走的时候手里攥着的那张照片,背面写的那行字。我不确定该不该让他知道,知道了对他有什么好处。

我放下调料瓶,说明远,这事儿你先别跟小满说。等她慢慢知道了再说,别一下子倒给她,我怕她消化不了。他点了点头说行。

他出厨房的时候,我跟在身后看了一眼他的背影。肩膀宽宽的,背挺得直,不像他爸那会儿佝偻着的样子。我心里稍微松了松。

但紧接着又想——二婶自己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让孩子以为他爸是生病没的,要不是被我撞见,她打算扛到啥时候?她说跟我商量着办,可说到底最苦的还是她。

我端着洗好的水果出去,周明远接过果盘帮我放茶几上。林小满啥也不知道,还靠在他肩膀上咯咯笑,说明远你看这个猫,蠢死了。周明远抬手揉了揉她头发,嘴角终于露出了像样的笑纹。

我站在一旁看着,心里头又酸又暖。

这日子还得往下过。事儿是一样一样冒出来的,但办法也是一样一样想出来的。我李红梅这辈子没怕过啥,当年追二婶追了三条街没追上,我那股劲儿到现在还没散呢。

第七章 她当着我闺女的面把话挑明了,我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该来的总是要来。

那天是周日,二婶主动说想上我家来坐坐。她说红梅,咱两家凑一块儿吃顿饭吧,这事儿早说明白了早踏实。我说行,你过来。

中午我备了一桌子菜,比头一回周明远上门还丰盛。排骨炖了,鱼蒸了,凉拌皮蛋,还有一盘炸春卷。林小满在客厅摆碗筷,我瞄了一眼日历——搁二十多年前,这该是两家亲戚坐下来吃团圆饭的日子,可眼下这顿饭吃的是啥,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二婶来的时候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拢在耳朵后面,看着比上回菜市场见面精神了些。周明远跟在后头,手里又拎了两盒点心,一进门就递给我。

林小满还不知道我跟二婶的关系,看见她妈来了赶紧迎上去,说阿姨您来了快坐。她转头冲我挤眼,意思是你看明远他妈多客气。二婶没等她说第二句话,一把攥住了她的手。

小满,二婶有话跟你说。

林小满愣了一下,笑容僵在脸上。我赶紧过来打圆场,说先坐下先坐下,吃饭说话不耽误。二婶没松手,就拉着林小满坐到了沙发上。周明远站在旁边,脸色有点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客厅里的空气一下子就绷紧了。我把菜一样样端上桌,手有点抖,端汤的时候洒了几滴在桌布上。

二婶深吸了一口气,说小满,阿姨今天来,是有件事要跟你说。这事儿你妈知道,明远知道,就你还蒙在鼓里。

林小满脸上的笑全没了,她看了我一眼,又转头看周明远,说啥事啊,你们这是咋了?她声音还稳着,但尾音往上翘,明显慌了。

二婶攥着她的手没放,从头说。她说她是谁,说她当年嫁给我二叔,说我二叔打她,说她抱着孩子跑出去三条街,说我追在后面的那件事。她越说越快,声音发颤,说到那个孩子就是周明远的时候,林小满猛地抽回手站了起来。

她的椅子腿刮在地板上,吱的一声。

她看看二婶,看看周明远,最后转头看我。妈,这是真的?

我点点头,嗓子眼发紧,说小满,你听二婶说完,都是真的。

林小满的脸刷地红了,又刷地白了。她退了一步,后腰撞在茶几角上,嘶了一声。周明远赶紧伸手去扶她,她一把甩开了。你别碰我。

他收回手,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说小满,对不起,我该早跟你说的。

林小满不理他,转过身对着我,声音高起来,妈,你早就知道了?你头一回见他就知道了是不是?那你为啥不告诉我?你跟我藏着掖着,我是你闺女啊!

我被她问得心口一疼,说我怕你接受不了,想等个合适的时机……

啥叫合适的时机?现在就叫合适的时机了?这顿饭摆在这儿叫合适的时机?她指着桌上的菜,手都在抖。

二婶站起来,红着眼说小满,你别怪你妈,是我的主意,我不想让明远知道,也不想让你知道,我怕你们年轻人受牵连……

林小满眼睛红了,说话带着哭腔,阿姨,我不是怪您,我……我就是一下子知道这么多,我脑子转不过来。她说完抓起沙发上的外套就往外走。周明远追上去,在门口拽住她胳膊,说小满你听我解释。

她挣了一下没挣开,眼泪啪嗒掉下来,说周明远,你跟你妈瞒了我这么久,你让我现在怎么听你解释?你放开我。

他放开了。林小满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门摔上那一下,震得墙上的相框歪了。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挂钟滴答滴答。二婶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两只手绞在一起绞得指节发白。周明远靠在门框上,头低着,肩膀垮下来。

我先把二婶按回沙发上,给她倒了杯水。然后走到门边,拍了拍周明远的后背,说你别急,小满那脾气我知道,来得快去得也快,让她自己待一会儿。

他抬起头,眼睛是红的,说阿姨,她不会跟我分了吧?

我说你把心放肚子里,小满不是那种人,她就是一下子懵了。

可我嘴上这么说,心里也没底。我把菜又重新热了一遍,招呼二婶和周明远上桌吃饭。三个人围着桌坐着,菜摆了一桌子,谁也没怎么动筷子。二婶吃了两口就说饱了,周明远扒了半碗米饭,剩下半碗搁那儿凉着。

吃完饭二婶说要走,说红梅今天我把事儿捅出来了,剩下的就看孩子们的了。她走到门口握住我手,说对不住,给你添了这么大麻烦。我说二婶你别这么说,咱都是一家人。

送走他们,我一个人把剩下的饭菜用保鲜膜蒙好塞进冰箱。锅碗洗了,灶台擦了,地也拖了。干完这些我坐下来给林小满打了十几个电话,全没接。我发了条微信,说小满你回妈个信,妈不催你,但你好歹告诉我你在哪儿。

过了半个钟头她回了俩字——"在店"。

我松了口气。在店里就好,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就爱回店里待着,那儿有她那一排排的药品,码得整整齐齐的,她说看着心里踏实。

当天晚上周明远给我打电话,问小满理他没。我说还没呢,你别着急,她得缓缓。他嗯了一声,说阿姨我明天去药店找她,她不听我说我也得去。

我说行,你脸皮厚点儿,她也吃软不吃硬。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机开着静音,画面上一群人跑来跑去。我盯着屏幕,脑子里却是林小满摔门出去的那个画面。她从小就这样,心里头一有气就往外跑,跑出去自己消完了再回来。

可这回的事儿,不是一顿饭功夫就能消的。她得琢磨明白,她男朋友她未来的婆婆,跟我们家的过去绕在一起绕成了解不开的结——她能不能接受这个结,愿意不愿意拿一辈子去解它。

我靠在沙发上闭了会儿眼。心里头那些声音闹哄哄的,一会儿是二婶年轻时候的笑声,一会儿是二叔醉醺醺的脚步,一会儿是小满摔门那一声砰的响。

这些声音搅了我半宿没睡踏实。

第八章 店里那面药品墙前面,她把憋着的话全倒出来了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林小满的药店。

我没提前跟她说,自己溜达过去的。药店在老城区那条街上,铺面不大,门口摆着两盆绿萝。我从玻璃门往里看,看见她正站在柜台后面整理处方签,低着头,头发别在耳朵后面,侧脸绷着,明显还在不痛快。

我推门进去,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她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手里那沓处方签没拿住,散了一柜台。

我说我来拿瓶钙片,家里那个快吃完了。

她没戳穿我,转身去货架上拿了一瓶,搁在台面上扫码。我一共给了她四十二块钱,她找了我八块。我装模作样把钙片揣兜里,说小满,妈跟你聊几句行不?

她没吭声,但也没赶我走。我说你往里头站站,别挡着门口客人。她就往柜台里面挪了挪,我靠在柜台上,隔着玻璃看她。

她嘴唇抿着,低着头拿抹布擦台面,那块台面擦得锃亮了还在擦。

我说小满,你不理明远我能理解,你连妈也不理了?

她说我没不理你,我就是心里头烦。

我说烦啥,你跟妈说说。

她把抹布一摔,抬头看我,眼睛还是红的,说妈,你为啥不早告诉我?你头回见明远就看出来了,你憋了这么长时间,我看着你俩在我跟前演戏,我傻乎乎啥也不知道,你觉得这样对我公平吗?

我说妈不是故意瞒你,这事儿关系太大了,关系到二婶的命,关系到明远的根。我要是嘴一快秃噜出去了,把人家母子俩搅和黄了咋办?那我不成罪人了?

她眼圈更红了,说你是我妈,你得先想着我啊。你瞒着我是为我好我知道,可我……我现在觉得我自己像个傻子,全家人就我啥也不知道。

我知道小满这孩子性子强,最受不了一样事,就是被蒙在鼓里别人替她拿主意。她念书那会儿有回我想给她报补习班没跟她商量,她跟我吵了一晚上,说妈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有数。后来果然她也没报班,期末照样考了班里前五。

我伸出胳膊隔着柜台拍了拍她的手,说小满,妈这回确实没做对。妈跟你道歉,行不?但你也得站妈的角度想想——明远是你喜欢的人,二婶是我亲婶子,我要是处理不好,两头都得罪了。妈不是神仙,妈也怕。

她低着头不说话,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台面上。

我说那你想好了没,这事儿你咋办?你还跟明远处不处了?

她说我不知道。他对我挺好,我也挺喜欢他,可是一想到他们家跟咱家那些事,我就觉得别扭。她抬起头看着我,说妈,你说他爸把我二爷爷逼死了,这层关系搁在那儿,我以后怎么面对他?

我说小满,你听妈说一句。他爸是他爸,他是他。他爸走的时候他才几个月大,他啥都不知道。他这些年跟着二婶吃了那么多苦,靠自己手艺一步步站住脚,他对你咋样你心里清楚。你要是因为上一辈的事儿把他否了,那对他公平吗?

她没说话,拿手指头抠柜台边上的防撞条,抠得咔哒咔哒响。

店里没客人,静得很。墙上的电子钟嘀嗒嘀嗒走着,柜台上那瓶钙片竖着,白色瓶盖反着光。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妈,我昨天晚上想了很多。我想要是换了我,我小时候就没了爸,我妈带我四处漂,我可能比他还闷。她顿了一下,又说可我就是心里头拧不过这个弯来,我一想到他爸打他妈的事儿,我就觉得他身体里流着他爸的血,会不会哪天也……

我赶紧打断她,这话可不能乱说。你二爷爷当年也是后来才变了的,再说明远跟他爸压根儿没在一起待过几天,性格是后天养出来的,二婶把他教得这么懂事,你还能信不过二婶?

她抬起眼看着我,眼睛里那层红褪下去一点,说妈,你真的觉得他能跟他爸不一样?

我说我拿我这双看了四十八年的眼睛保证。你妈看人啥时候走过眼?

她把抹布叠了叠挂回水龙头上,吐了一口气,说妈,我想见他。你叫他来吧,就现在。

我掏出手机给周明远打电话,说小满让你来店里。电话那头他声音一下高了,说阿姨我马上到,五分钟。

挂了电话我冲林小满挑了下眉,说你瞧,他多紧张你。她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脸色明显松了些。

不到十分钟周明远就到了。他跑进来的,头发都乱了,站在柜台前面喘着气看林小满,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林小满扭过头假装摆货架上的维生素,但手上拿的那瓶放错了排面。

我说我到门口透透气,你俩说吧。转身出了门,站在药店外面的梧桐树底下,偷偷往里看。

周明远走近柜台,隔着玻璃跟林小满说了句什么。林小满转过身来,他没等她开口就先说了,他说话的时候手按在台面上,指节有点白。林小满听着听着,眼泪又掉下来,但她没躲,就那么站着让他说。

风从梧桐树叶子缝里穿过来,凉丝丝的。我看见周明远伸手隔着柜台握住了林小满的手,她没有抽回去。那两只手叠在一起,搭在玻璃台面上,跟柜台里头码得整整齐齐的药盒子挨着。

我心里头那块石头总算落了一半。

他俩在店里待了能有俩钟头,后来一起出来的,林小满锁门的时候周明远就站在旁边等着,伸手帮她把卷帘门往上托了一下。那动作自然得跟做过一百回似的。

看见我站在树底下,他俩一块走过来。林小满脸还有泪痕,但眼睛亮了些,她走到我跟前站住,说妈,我跟他商量了,我们还是处着试试。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以后家里有啥事儿,你们不能再瞒我。

我说行,妈保证。

周明远在旁边郑重地点了点头,说阿姨,我也是。

我看着他俩并排站在梧桐树底下,影子被太阳拉得长长的,心里头那剩下的半块石头也终于落了。

第九章 铁盒子打开那一瞬间,所有旧事都摊在太阳底下了

事情还没完。压在我心里最底下的那件事,我还没倒出来。

周二晚上我叫二婶和周明远来家里,说有个东西要给他俩看。林小满下班也过来了,一进门就说妈你神秘兮兮的干啥呢,电话里还不肯说。

我没接话,转身进屋把铁盒子从衣柜底下抱出来。

铁盒子搁在茶几上的时候,二婶先看见的,她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说我认得这个盒子,你二叔放东西用的。

我说对,他走之前一直留着,里头有你们的照片。

我把盖子打开,先把那张结婚照拿出来递给二婶。她接过去的手抖了,嘴唇哆嗦着,看着照片上的自己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那时候可真年轻,头发这么长。

第二张是抱孩子的,我递给周明远。他接过去低头看,看了好一会儿,说这是……我?

我说对,半岁,你妈抱你在院子里拍的。你手腕上那块胎记,照片上能看见。

他盯着照片上的婴孩,手指摩挲着纸面,嘴角抽动了两下,眼眶又红了。林小满凑过去看了一眼,又看看他腕上的胎记,小声说了句,真的一模一样。

然后我从盒子最底下摸出了那张照片背面朝上递过去——二叔走的时候手里攥着的那张结婚照。

我说,这张是当年你爸走的时候攥在手里的。背面写了字,你们看看。

二婶先接过去的,她翻过来一看,那句"小云,我对不住你"映入眼帘,她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瘫坐在沙发上,照片攥在胸口,呜呜地哭出了声。

我很少听人哭得这么重——不是呜咽,是整片整片的气从胸腔里挤出来,闷闷的,带着二十多年的重量。周明远坐在他妈旁边,伸手揽着她肩膀,嘴唇抿得发白。

我看着他搂住二婶那个动作,心里头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情绪。这孩子心善,他知道亲爹干过啥事,可看见他妈的眼泪,他还是伸手搂住了她。

林小满站在旁边,抽了纸巾递过去,二婶没接,她就轻轻搁在她膝盖上。然后小满也红了眼圈,悄悄拽了拽我的袖子,说妈你咋不早拿出来。

我说这照片在我手里攥了好些年,我一直不知道啥时候该掏出来。今天我想着,是该让你俩都看看了。

二婶哭了足有五六分钟才止住,她拿纸巾擦了脸,说红梅,你这个盒子收着吧,这东西我拿回去看了心里头更难受,搁你这儿反倒安稳。

周明远说妈,要不我收着?她摇摇头说不用,让你红梅姨收着,她保管得好。

那天晚上送走他们之后,林小满没走,留下来帮我收拾屋子。她擦茶几的时候看见铁盒子还摆在上面,伸手摸了摸盖子上的锈痕。

她说妈,你这些年都藏着这些东西,心里头得多沉啊。

我没说话,从她手里接过盒子,拿干布擦了擦,重新放回衣柜底下。但我放回去的时候,觉得那盒子轻了些,好像里面的东西终于从暗处见过了光,重量就散了大半。

林小满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说,妈,我以后有事儿不瞒你,你有事儿也得跟我说,咱俩扯平了。

我说行,扯平了。

她走过来搂了搂我胳膊,跟小时候一样,脑袋往我肩膀上蹭了蹭。我抬手拍了拍她后脑勺,心里头这些年兜着的那个结,总算松开了。

第十章 她家那碗醪糟鸡蛋的甜味儿,我能记一辈子

日子又过了两个月。

老城区那边的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天凉了,我出摊的时候多穿了件薄毛衣。周明远的手机店门口挂了个新招牌,红底白字,比原来那个亮堂多了,他说是林小满帮他去广告公司挑的。

二婶的腿最近好了一些,我介绍她去了城南一个老中医那儿扎针灸,扎了两周说舒服多了,走路不拽着疼了。她现在隔三差五来我店里坐坐,帮我剥花生。两个中年女人坐在干货店门口的小马扎上,对着一簸箕花生一剥就是一下午,把街坊邻居看得直乐,说红梅这是你啥亲戚?我说是我二婶,亲的。

林小满跟周明远的关系不但没生分,反而更黏糊了。周明远现在天天下了班就去药店接她,有时带两杯奶茶,有时带个烤红薯。我在路上碰见过好几回,他骑电动车带着我闺女从巷子口拐过去,小满搂着他腰,俩人有说有笑的。

上周末周明远又上我家吃饭。这回我没做排骨,做的是醪糟鸡蛋。一人一碗,甜的,上头撒了点干桂花。

周明远喝了一口说,阿姨您这手艺比我妈做得还地道。

二婶今天也来了,坐我旁边,接了句那是,你红梅姨做饭我年轻时候就服气。她嘴上说着话,手里的勺子搅着碗里的醪糟,搅得慢悠悠的。

林小满坐对面,拿筷子戳碗里的鸡蛋,突然冒出一句,妈,明远说等过年想把他妈接过来一块儿住。

我瞅了周明远一眼,他挠了挠后脑勺,说阿姨,我那个店今年收益还行,旁边那间铺子要转租,我想盘下来扩一下,到时候能多接些活。我妈住得远,来回跑不方便,我想在咱们小区租个房子,让她离我近点。

他说"咱们小区"的时候,林小满抿着嘴笑了,眼角弯弯的。我一看她那表情就知道这俩人私底下肯定合计过了。

二婶赶紧摆手说不用不用,我住那儿挺好的,不折腾。周明远说妈,你就听我的吧,你膝盖不好,住得近我照应着也方便。二婶还摆手,但摆得没刚才那么坚决了,眼圈开始泛红。

林小满接话说阿姨您就搬过来吧,我都帮您看好房子了,一楼,带个小院子,您还能种点葱蒜啥的。

二婶的眼泪到底没忍住,掉了一滴在醪糟碗里。她低头拿勺子舀起来喝了一口,说行,听你们的。

我看着这场景,想起几个月前头一回见周明远时手抖得拿不稳茶壶的样子,恍恍惚惚像上辈子的事儿。那时候我满心都是胎记、旧事、那些跨不过去的结;如今二婶就坐在我身边,她儿子跟我闺女坐在对面,醪糟的热气在桌面上升起来,把每个人的脸都蒙得柔柔的。

吃完饭我送二婶下楼。她走得慢,我搀着她胳膊,两个人站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

她说红梅,我最近老想起以前的事儿,想起来心里头一抽一抽的。但一想到现在,又觉得老天爷待我不薄。

我说二婶,以后别老想以前了。往前看,明远出息了,小满也懂事,你享福的日子在后头呢。

她拍了拍我搀着她的那只手,说红梅,我当年跑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就看见你在后头追我。我那时候心里头怕得要死,怕你是替建国追我,怕你把我拽回去。后来这些年我老想着那晚上你喊我的那一声,喊得特别急。

我说我是急,怕你半夜跑丢了。

她说我知道。她走了两步又停下,转过脸来看我,路灯照着她半边脸,皱纹一道一道的,可眼里头有光。红梅,你当年追我的那股劲儿,我记了二十多年。以后咱两家好好过日子,行不?

我说行。

她松开我胳膊自己慢慢往前走,我站在路灯底下看着她的背影。她走了几步又回头冲我摆了摆手,说回去吧,外头凉。

我转身上楼,到二楼拐弯的地方停了一下,从楼道窗户往下看了一眼。二婶已经走远了,灰蓝色的外套在路灯底下变小变小,最后拐个弯看不见了。

我回到家,林小满和周明远在客厅看电视,一人抱着一个抱枕,中间隔着一盘吃了一半的橘子。电视上演的啥我没看,就听见里头有笑声。

小满看见我进屋,说妈,明远说下周日带我去看他新看的那间铺子,你一块儿去吧。

我说行,去。

她搂着抱枕冲我笑,说那说好了啊,可不许放鸽子。

我说不放鸽子,妈啥时候放过你鸽子。我嘴上说着,心里头想起那些年她小时候,我出摊忙得顾不上她,她一个人坐在干货店角落的小板凳上看图画书,从中午看到太阳下山。那时候我就想,等以后闺女长大了,我啥也不图,就图她日子过得踏实,有人疼她,不用像我小时候那么苦。

现在看着她跟周明远肩并肩坐在沙发上,两个人的手搁在橘子盘旁边挨着,偶尔碰一下,偶尔对视一眼,那种小年轻谈恋爱的青涩甜味儿,隔着半个客厅我都能闻到。

我转身进了厨房,把灶台上那锅用过醪糟的锅刷了。水龙头哗哗淌着热水,我拿钢丝球蹭锅底的糖渍,蹭了几下就掉了。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外头的路灯透过水汽变得一团一团黄黄的。

周明远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说阿姨,我明天早上来帮您修那个插座吧,您说老跳闸那个。

我说行,你来。

他说明天早上八点行不?我八点之前把店里的事弄完就过来。

我说你忙你的不着急,那插座不急。

他说急,你一个人在家不安全。

林小满在旁边接嘴,说妈你看他,比我还上心。说完她自己先笑了,笑声脆脆的,顺着门缝钻进厨房来。

我把刷好的锅扣在沥水架上,拿干毛巾擦了擦手。热水把指头泡得红红的,我攥了攥拳头又松开,骨节咔哒响了一声。

窗外有风,把厨房窗户吹开了一条缝,凉的,但不刺骨,带了点桂花没散尽的甜味儿。我伸手把窗户拉严,扣好锁扣,回头看了一眼客厅——他俩还在那儿坐着,电视上换了节目,好像是啥综艺,林小满笑得歪倒在周明远肩膀上,他伸手挡了一下她手里的橘子瓣,怕她抖掉了。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没出去打扰他们。

这日子,真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