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卿陈氏三世祖,名威,字昂,世人皆称他遯斋公。是贵州左参政大参公陈睿的爷爷,这位先祖生来勤劳朴实、心性良善,一辈子最重情义、知恩图报,在乡邻间向来口碑极重。
时值明朝洪武至正统年间,天下初定,民生渐复,遯斋公不愿守着薄田虚度光阴,便带着全家老小,一头扎进王厝山下的官桥、后洋、十班、二房山一带,开荒垦地、艰苦创业。那时候的山野遍地荒草荆棘,全靠一家人起早贪黑、披星戴月,一锄头一锄头翻地,一担一担挑土肥田,不光种上粮食,还栽果木、种茶种菜,硬生生把荒山野岭改成了良田沃土。
不过短短数年,这片土地便回馈了满仓收成:余甘、石榴、杨梅、龙眼、桃子四季挂果,茶叶清香、木材成材,粮食更是年年丰收,仓廪充实。家境渐渐殷实之后,遯斋公便在官桥村旧驿道旁建起粮仓、置办碾米设备,开了一家粮店,做起了粜米的生意。
那时候走马埭一带,百姓种的多是青晚粟,也就是单季晚谷,碾出来的是红米。红米虽不如白米白净精致,价格却更亲民,而且百姓下地干重活,吃红米最是扛饿,所以十里八乡的乡民,都偏爱买红米充饥。遯斋公本就心善,一心想着方便乡邻,便想出了一个简单直白的法子:在粮店门口竖起一根旗杆,挂上三角旗——卖白米就升白旗,卖红米就升红旗,远远路过的乡民,一眼就能看清今日卖什么米,不用进店打听,省事又省心。
这法子一出,粮店生意越发红火,远近乡民都慕名来买米,遯斋公的名声也越传越广。可树大招风,同行眼红、小人嫉妒,眼看陈家生意兴隆、家境日盛,竟有人暗中怀恨,生出了歹毒心思,偷偷跑到县衙诬告,编造弥天大谎,说陈遯斋私竖旗杆、暗藏反心,意图聚众造反。
“造反”二字,在当时可是灭门的大罪!县官一听这话,也不细查原委,当即派差役官兵直奔官桥。众人到了粮店,一眼看见门口高高竖起的旗杆、迎风飘扬的旗帜,不分青红皂白就认定了诬告之言属实,当场把遯斋公拿下锁拿,打入大牢定了重罪,没多久便要押解往省城处置。
消息传回陈家,全家老小哭天抢地、忧心忡忡,整日寝食难安。一边是无妄之灾、天大冤屈,一边是官府强权、无处申辩,一家人急得团团转,却想不出半点解救的办法,只能日日以泪洗面,等着天塌下来的结局。
就在这绝境之时,家里一位名叫何义德的老佣人,站了出来。
何义德为人忠厚老实、重情重义,孤身一人无亲无故,在陈家做工多年。最难得的是,他的相貌身形,竟和遯斋公长得极为相似,宛若亲兄弟一般。平日里,遯斋公从没有把他当下人看待,一直待他如家人至亲:何义德但凡生病,遯斋公必定亲自请医抓药、悉心照料,等他病愈,还特意让他静养休息,置办补品帮他调养身体。这份知遇之恩、善待之情,何义德一字一句、一举一动都记在心里,感念至今,从未敢忘。
如今主人蒙冤入狱、命悬一线,何义德看在眼里,急在心上,日夜难安。他思来想去,深知这谋反的冤案,寻常办法根本无解,主人此去省城,只怕是九死一生。他自己孤身一人,无妻无子、无牵无挂,烂命一条,何不用自己这条命,换主人一条生路,报答这多年的恩情?
打定主意,何义德便找到遯斋公夫人,跪地恳求,愿往省城狱中替换主人,代他受死。夫人起初坚决不肯,说什么也不愿让忠心老仆替主人赴死,可何义德心意已决、言辞恳切,磕头磕到额头流血,只求夫人成全他报恩之心。夫人见他一片赤诚、万死不辞,终究含泪答应了下来。
没过几日,何义德便扮作陈家亲人,带着备好的丰盛酒菜和重金,前往省城探监。他先买通值守狱卒,把好酒好菜和银两奉上,哄得狱卒们在门外开怀畅饮、放松戒备。等狱卒们喝得酩酊大醉、不省人事,何义德才得以进入牢房,见到蒙冤受苦的遯斋公。
主仆二人相见,抱头痛哭,满腹冤屈与心酸尽数化作泪水。哭罢,何义德才把自己替死报恩的打算,一五一十告知主人。遯斋公起初坚决不肯,说什么也不愿让忠仆替自己赴死,可何义德心意已决,句句都是报恩的赤诚之言,再加上眼下已是绝境,别无他法。
事已至此,二人不再多言,当即在狱中互换衣物,趁着夜色掩护,遯斋公含泪辞别义仆,悄悄逃出了大牢。临别之前,二人还在狱中对天立誓,结拜为异姓兄弟:何义德年长为兄,遯斋公为弟,此生情义,天地可鉴。
遯斋公逃出生天后,一刻也不敢耽搁,四处奔走、想方设法,想要搭救义兄何义德。可天不遂人愿,没过多久,狱中便传来噩耗:何义德早已在牢中病故,替他走完了这场绝路。
大恩大德,没齿难忘。遯斋公痛失义兄,悲痛万分,为了报答何义德的舍命相救之恩,让陈家子孙世世代代铭记这份情义,便让自己的儿子认何义德为义父,亲自命人雕刻了一座木主神位,亲笔写下“何义德公神位”,郑重供奉在陈氏宗祠之内,永享香火。
自此之后,侯卿陈氏子孙,四时八节、岁时祭祀,必定先拜何义德公神位,世世代代、子子孙孙,都不敢忘记这位舍身报恩的义仆。这份主仆情深、忠义两全的传奇,也在侯卿当地代代相传,直到后来破四旧运动中,宗祠木主尽数被毁,这段故事却依旧留在乡邻口耳之间,流传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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