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很怕别人突然在自己面前流露强烈的情绪。朋友一哭,第一反应是手足无措,同事说起最近的委屈,听了一会儿就开始想办法解决,家人情绪激动时,甚至会莫名其妙地烦躁,只想让对方赶紧平静下来。

事后回想,又很容易怀疑自己是不是有点冷血。明明知道对方很难受,为什么自己就是没有办法像有些人一样自然地安慰ta?

但「接不住情绪」并不是一个单一的心理问题。我们要回应另一个人的情绪,至少需要完成几个不同的过程。

先辨认ta正在经历什么,再处理这些情绪在自己身上激起的反应,最后还要把理解转化成对方能够接收到的回应。任何一步卡住,表现出来都可能很像「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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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有些人不是感受不到是感受得太多了

共情研究里有一个很重要的区分,叫共情关怀(empathic concern)和个人痛苦(personal distress),它们都可能发生在看到别人难过的时候,但指向并不相同。

共情关怀更关注正在受苦的那个人,我们会产生关心、同情以及帮助对方的动机。

个人痛苦则是看到别人痛苦以后,自己也迅速出现焦虑、紧张和不适,注意力逐渐从「ta现在怎么样」转向「这个场面让我很难受」。

经典实验发现,共情关怀和个人痛苦会带来不同的行为结果。

共情关怀较强时,即使离开现场很容易,我们仍然更可能选择帮助对方;个人痛苦较强时,如果能够比较容易地逃离令人不舒服的场景,离开的可能性反而更高(Batson et al., 1987)。

所以,对别人的情绪反应很强,并不一定意味着更能接住情绪。

朋友开始哭的时候,有些人会立刻紧张起来,不停递纸、给建议、告诉对方「别想那么多了」。如果对方还是没有平静下来,自己甚至会逐渐烦躁。

表面看起来像不耐烦,内部发生的事情却可能是,对方持续的痛苦不断提高了自己的情绪唤醒,而自己又没有足够的能力处理这种不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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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痛苦和成熟的共情之间,还差一个很重要的能力,即维持自我和他人的区分。

关于共情的理论认为,我们既需要在一定程度上共享和理解别人的情绪,又需要知道这种情绪的来源是「另一个人」。如果这种区分不够稳定,过度的情绪共振就更容易变成个人痛苦,而不是稳定地关注和帮助对方(Decety & Lamm, 2006)。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有些人特别喜欢在别人倾诉时给建议。

建议当然可能来自真诚的关心,但有时候,我们迫切地想解决问题,并不是因为对方现在需要一个解决方案,而是因为只要问题还没有解决,对方就会继续难过,而对方继续难过,自己也会继续不舒服。

于是「你别想了」「这也没什么」「那你辞职不就好了」这些话,有时候并不是缺乏共情,而是一种很急迫的情绪终止策略。

有些人接不住别人的情绪,不是因为感受不到,而是因为ta自己先被自己的情绪挟持了。

02
有些人不是不关心而是真的看不懂

另一种「接不住」会表现得完全不同。

朋友说自己最近工作特别痛苦,讲了十分钟被领导否定、被同事忽视以及每天上班前的焦虑。听的人非常认真,最后给出一个详细的跳槽方案。

对方却更难受了。

这种情况有时并不是缺乏关心,而是我们捕捉到了「发生了什么」,却没有准确识别「这件事让ta产生了什么感受」。

这里可以用一个心理学概念来理解,叫述情障碍(alexithymia)。它不是一种独立的精神疾病,也不意味着一个人没有情绪。它主要表现为识别和描述自己情绪的困难,以及更多关注外部事实,而不是内部情绪体验(Taylor et al., 1997)。

述情障碍和理解他人的情绪也存在关系。一项元分析发现,述情障碍与较低的共情水平存在中等程度的负相关,而且这种关联同时出现在认知共情和情感共情上(Valdespino et al., 2017)。

如果我们自己的情绪世界长期只有「烦」「不舒服」「还行」「没事」几个模糊类别,那么面对别人复杂的情绪时,也会少掉一些可以用来辨认它们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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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还涉及一个很有意思的概念,叫情绪粒度(emotional granularity),指我们能够多精细地区分自己的情绪体验。

同样是一种「很难受」,有人能够进一步分辨自己究竟是在失望、羞耻、委屈、嫉妒、焦虑还是愤怒,有人则只能感受到一个笼统的负面状态。

研究认为,更精细地区分情绪与更加适应性的情绪调节存在关联,因为当我们知道自己究竟在经历什么时,才更容易选择与之匹配的处理方式(Kashdan et al., 2015)。

这项能力也会影响我们听别人说话时注意什么。

朋友说「我辛辛苦苦做了一个月,领导在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这个方案根本不能用」,如果我们只捕捉事实层面,最容易想到的是「那应该怎么修改方案」。

但如果能够进一步辨认情绪,就可能意识到,对方此刻最难受的也许根本不是工作量增加,而是当众被否定带来的羞耻和委屈。

两种理解面对的是同一件事情,却会产生完全不同的回应。

这也是为什么,提高「接住情绪」的能力,有时不是学习更多安慰人的话,而是先丰富自己理解情绪的方式。

我们可以练习把「我今天心情不好」继续往下分,看看究竟是失望、孤独、羞耻、焦虑还是愤怒。对自己的内部经验分辨得越细,理解别人时可以使用的情绪词汇也越丰富。

03
不是要和对方一起难受而是要允许情绪存在

即使已经看懂了别人的情绪,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我们到底应该说什么?

很多人之所以害怕别人倾诉,就是觉得自己应该给出一句非常正确的话。尤其当问题根本没有解决办法时,这种无力感会更强。

但「接住情绪」本来就不等于解决制造情绪的事件。

这里我们可以用情绪验证(emotion validation)的理论来理解。情绪验证并不是告诉对方「你的所有判断都是正确的」,而是传递一种信息,我们理解ta正在经历的情绪,也能够理解这种情绪为什么会在当前情境下出现。

关于情绪验证的实验研究发现,当参与者讨论令自己愤怒或悲伤的事件时,得到验证性回应的人,与得到无效化回应的人相比,会表现出不同的情绪反应轨迹。尤其在悲伤情境下,验证能够帮助负面情绪更快恢复(Shenk & Fruzzetti, 2011)。

验证情绪,不等于验证事实判断。

朋友说「老板就是故意针对我」,我们不需要为了安慰ta而回答「对,你老板就是坏」。完全可以不确定老板的真实动机,同时回应「在所有人面前被这样否定,确实会很难堪」。

朋友说「我失恋了,以后肯定没人会爱我」,我们也不需要同意「以后没人爱你」,但可以理解「这段关系刚结束的时候,你现在真的会觉得自己像是被整个否定了」。

这就是情绪验证真正有用的地方。它允许我们同时保留两个判断,我不一定认同你对事情的全部解释,但我理解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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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如果不知道对方需要什么,并不需要猜。

有时候最有效的回应反而是直接问一句「你现在比较想让我听你说一会儿,还是想一起想想怎么办?」这会把「接住情绪」从一场读心考试,重新变成两个人之间可以协商的互动。

当然,能够接住情绪也不意味着必须无限承担别人的情绪。

共情之所以需要自我和他人区分,就是因为我们可以理解另一个人的痛苦,同时知道那仍然是ta正在经历的事情(Decety & Lamm, 2006)。

如果自己已经没有精力继续听,暂时离开、约定之后再聊或者明确自己的承受范围,并不自动等于冷漠。

所以,如果我们总觉得自己「接不住别人的情绪」,与其很快把它解释成冷血,不如看看自己究竟卡在了哪一步。

有些人其实非常敏感,只是别人的情绪很容易变成自己的个人痛苦,于是本能地想逃开。

有些人关心别人,却不擅长识别复杂的情绪,因此习惯跳过感受直接解决问题。

还有一些人已经理解了,只是不知道怎样把这种理解表达出来。

这些都不是一个简单的「有没有共情心」能够解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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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它们也都意味着,接住情绪并不是一种少数人天生拥有的神奇能力。我们可以练习在别人难过时先处理自己的不适,练习更精细地辨认情绪。

不过,我们不需要变成一个能够解决所有情绪的人。很多时候另一个人需要的只是,有人允许他们的情绪在这里。

作者/小樋山

编辑/壹点灵主创团

参考文献

Batson, C. D., Fultz, J., & Schoenrade, P. A. (1987). Distress and empathy: Two qualitatively distinct vicarious emotions with different motivational consequences.Journal of Personality, 55(1), 19–39.

Decety, J., & Lamm, C. (2006). Human empathy through the lens of social neuroscience.The Scientific World Journal, 6, 1146–1163.

Kashdan, T. B., Barrett, L. F., & McKnight, P. E. (2015). Unpacking emotion differentiation: Transforming unpleasant experience by perceiving distinctions in negativity.Current Directions in Psychological Science, 24(1), 10–16.

Shenk, C. E., & Fruzzetti, A. E. (2011). The impact of validating and invalidating responses on emotional reactivity.Journal of Social and Clinical Psychology, 30(2), 163–183.

Taylor, G. J., Bagby, R. M., & Parker, J. D. A. (1997).Disorders of affect regulation: Alexithymia in medical and psychiatric illness.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Valdespino, A., Antezana, L., Ghane, M., & Richey, J. A. (2017). Alexithymia as a transdiagnostic precursor to empathy abnormalities: The functional role of the insula.Frontiers in Psychology, 8, 22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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