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六月,黄梅天还没走透。桂花巷深处的老宅子墙根泛着潮,青苔从石缝里往上爬,爬了二十三年也没爬完那半面墙。章月英坐在天井里的藤椅上择鸡毛菜,指头被水泡得发白,菜梗一掐一截,脆生生的响。

厨房飘出响油鳝糊的焦香。老周系着围裙探出头来喊:“月英,酱油没了,你去巷口打半斤。”她应了一声,放下菜篮子起身,竹椅吱呀晃了两下。

巷口杂货店的电视机开着,午间新闻正报人口普查的事。章月英把瓶子搁在柜台上等打酱油,眼睛瞟着屏幕——画面切到乡镇,灰扑扑的土路,电线杆上贴着红底白字的标语。一个老人对着镜头笑,牙缺了半边,说“我今年六十三,一个人过……”

章月英忽然愣住了。

那背景里的河,那座歪歪扭扭的石板桥,桥头那棵被雷劈掉半边树冠的槐树。她认得。那是四十三年前她嫁过去的村子,苏北,高邮湖边上的一个小地方。她把酱油瓶子攥紧了,指甲掐进手心。

二十三年前她跟着老周来苏州的时候,那男人还在镇上粮站扛包。她走的时候没留话,只把结婚证压在箱底,连带三岁儿子的照片一起。儿子不跟她亲,她走那天那孩子躲在门后头哭,哭得嗓子哑了都没喊一声妈。

后来日子顺了。老周在观前街开了家小馆子,她帮着收银端菜,两个人挤在桂花巷的出租屋里,夏天热得睡不着就搬竹床到天井数星星。老周没问过她以前的事,她也没提。户口本上她写“离异”,那本薄薄的红皮册子她再没翻开过。

可新闻里那个老人笑的时候,她认出了那座桥。

章月英把酱油瓶子往柜台上一放,转身就走。杂货店老板在后面喊:“喂,钱还没给!”她没听见。老周在巷子口截住她的时候,她正站在雨里发愣,细密的雨丝落在她灰白的头发上,一颗一颗凝成水珠往下滚。

“咋了?”老周把围裙解下来罩在她头顶,“酱油呢?”

章月英看着他,看着他围裙上沾的油渍和面粉,看着他花白的眉毛拧成一团,看着他身后的天井里那棵枇杷树,今年结的果子还没熟透,青黄青黄的挂着。

“老周,”她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我乡下还有个男人。”

老周的手顿住了。围裙滑下来半边,雨打在他光着的胳膊上。

“你说什么?”

“我没离婚。”章月英把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清楚得她自己都陌生,“二十三年前我跑出来的时候没办手续。他可能一直以为我死了。”

枇杷叶被雨打得噼啪响。老周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墙边的自行车,车铃“叮”地响了一声,脆生生的,像很多年前他们在观前街第一次碰到时,街角那个卖糖粥的小贩摇的铜铃。

章月英走进屋里,爬上阁楼,从樟木箱最底下翻出个铁皮盒子。钥匙早丢了,她用剪刀撬开,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照片、一本结婚证、一个红色的塑料封皮的小本,打开来是手写的出生证明,男,三斤八两,旁边按着个模糊的蓝手印。

照片上她穿着红袄子坐在条凳上,旁边那个年轻男人板着脸,嘴角抿成一条线。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忽然发现眉眼之间竟然有点像老周——都是浓眉、厚唇,连鬓角的走向都隐约相似。

她坐在阁楼地板上,身边堆着陈年的灰尘和樟脑丸的气味。楼下传来老周的声音,他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她听见了:“……对,苏州吴中区民政局……咨询一下,假如说有个情况,二十多年前的婚姻……”

章月英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

“月英,麦子收了就回来。”

日期是二十三年前的农历六月。那是她离开后的第三个月。

她忽然想起来,那个夏天麦子确实黄了。她走的时候田埂上的麦浪翻滚着,被风吹得像一匹铺到天边的金缎子。那个男人站在晒场上,扬麦的簸箕举到一半,她跟他说“我去镇上买点东西”。他没抬头,扬麦的木锨一上一下,麦粒在空气里画出金色的弧线。

她再也没有回去。

阁楼的小窗外,雨停了。天光透过玻璃上的水渍照进来,照在铁皮盒子里那枚小小的、发黄的手印上。三斤八两。她的儿子。

章月英慢慢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她扶着墙往下走,木楼梯在她脚下吱呀吱呀地唱。走到一半她停下来,从楼梯缝隙里看见老周站在天井里,手机还贴在耳边,另一只手攥着那条湿透的围裙。

枇杷树上的雨珠往下滴,一滴,两滴,落在青石板上碎了。

她踩着最后一级台阶走下来,老周回头看她。两个六十岁的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望着,中间是二十三年的日子,满院的潮湿空气,和一碗已经坨了的响油鳝糊。

“我想回去一趟。”章月英说。

老周点了点头,把手机放下,走进厨房把火关了。锅里的鳝糊还在冒着最后一点热气,油已经凝了,泛着一层白。

“我陪你去。”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