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坐在火葬场的员工休息室里,烟灰缸里堆满烟蒂。

这是他在这工作的第七天,也是他给自己设下的死期。

手机响了十七次,他终于接起来。

“钱我还不上了,你要找我就来火葬场,我在三号炉等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然后传来年轻的、颤抖的声音:

“大哥,我跟你一样,今天刚被公司开除。我爸在ICU,我实在没办法……”

老马掐灭最后一根烟,看了一眼炉膛里跳动的火焰。

火葬场的员工休息室有一股洗不掉的味儿,说不清是消毒水还是别的什么,老马管它叫“最后一口人间气”。他在这儿干了七天,烟灰缸里已经堆成一座小山,烟蒂歪歪扭扭地插着,像谁随手丢下的墓碑。他掐灭手里那根,又点上一根,火苗舔着过滤嘴,嗤嗤地响。

手机搁在掉漆的木头桌面上,从早上八点就开始震。第一次震的时候他刚推完一具遗体进三号炉,炉门合上的闷响和铃声叠在一起,像某种倒计时的节拍。他看了一眼屏幕,没接,号码他认得,是“闪电贷”的。后来震了十七次,十七个不同的号码,他一个都没接。

这二十家网贷加起来一共欠了四十六万七千八百块,他算过三遍,每次数字都一样。利息每天都在涨,涨得比他这辈子挣过的任何一笔工资都快。他四十八岁,干过装卸工、保安、外卖骑手,最后一分钱是上个月在建筑工地搬水泥赚的,干了三天,腰就直不起来了,工头给了二百块让他滚。

现在他什么都不用干了。他给自己定的日子就是今天,第七天,一周正好,够他把火葬场的活儿摸清楚——什么时候换班,哪个炉子烧得最旺,烧一个人要多长时间。三号炉他最熟,炉膛里的火焰跳得稳,温度均匀,门一关,外面的声音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盯着炉膛看了一会儿,火苗是橙红色的,根部泛着蓝,像某种活物的舌头在舔。他想,待会儿进去应该不会太疼,烧得够快的话,几秒钟就没知觉了。

手机第十八次响了。他看了一眼,还是陌生号,但区号是本地的。他忽然觉得烦了,烦透了这帮人天天打电话,反正他都要死了,凭什么死前还得听他们嚷嚷。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拿起来接了。

“喂。”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像没想到他会接。然后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来,带着背稿子的熟练:“您好,这里是快钱贷风控部门,请问是马建国先生吗?您在我司的借款已逾期三十七天……”

“我还不上。”

“马先生,请您理解,逾期会产生高额罚息,也会影响您的个人征信,如果您有困难我们可以协商……”

“我说了,还不上。”老马打断他,声音平得像一摊死水,“你要找我就来火葬场,我在三号炉等你。”

他听见电话那头吸了一口气,像是要说什么狠话,但没说出来。老马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拇指悬在挂断键上。

“大哥。”

那声音忽然变了调,不再背词儿了,像一根绷太久的弦终于松了。“大哥你别挂,你听我说句话行不行。”

老马的手停住了。

“我今天刚被公司开除。”那年轻的声音说,语速快了,有点喘,“干了七年,说裁就裁了,补偿金拖着不给。我爸在ICU,一天八千,我实在……实在没办法才打这个电话。我知道你难,我也难,我打这个电话的时候手都是抖的,我不想的……”

说到后面声音碎了,像是捂住了嘴。

老马站在休息室中间,手里攥着手机,炉膛里的火在他背后一跳一跳的。他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张开嘴,想说点啥,但一个字都冒不出来。

沉默了很久。电话那头也没挂,只能听见粗重的呼吸声,隔着几百公里,两个人的呼吸通过一根看不见的线连在一起。

“你爸……”老马终于开口,嗓子是哑的,“在哪个医院?”

“省人民。”

“ICU一天八千?”

“嗯。”

老马慢慢蹲下来,蹲在水泥地上。他想起自己爹死的时候,他在深圳打工,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他妈走得早,他爹一个人住在老家,脑溢血,邻居发现的,送去医院已经晚了。那时候他二十八,觉得自己这辈子还长,什么事都能往后推。一推就推了二十年。

“你多大了?”

“二十六。”

老马笑了一声,没什么笑意。“二十六,还年轻。”

电话那头没说话。

“我四十八了,”老马说,“一辈子啥也没干成,没老婆没孩子,就欠了一屁股债。你不一样,你还有爹。”

“大哥……”

“别叫我大哥,我跟你爹差不多岁数。”老马站起来,腿有点麻,他扶着桌子,“你叫啥?”

“小林。”

“小林,你给我算算,你爸在ICU一天八千,一个月多少?”

“……二十四万。”

“你一个月挣多少?”

那头沉默了,过了会儿才说:“以前八千五,现在没了。”

“你还不上的。”老马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嘲讽,只是陈述事实,“跟我一样,还不上了。”

电话那头的呼吸又重起来。老马听见隐约的抽泣声,压着的,不想让人听见的那种。

“你别哭。”老马说,“我这儿天天有人哭,哭得我都烦了。昨天来了个闺女,她妈才五十多,心梗,送来就没了。那闺女跪在地上不起来,谁也拉不动。后来还是她男人来了,连拖带抱弄走的。你说五十多,比我大不了几岁。”

他说着说着,自己也不知道在说啥。炉膛里的火还在烧,烧得稳稳当当,不知道里面是谁,反正早晚都是灰。

“大哥,”小林的声音终于稳了一点,“你真在火葬场?”

“嗯。”

“你……你干啥去那儿上班?”

老马沉默了一会儿。“方便。”

“方便啥?”

“方便死。”

两个字撂出去,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老马听见电流滋滋地响,像某种细小的虫子在啃电线。他忽然觉得有点累,累得撑不住了,就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小林,我跟你说个事儿。”他开口,声音低低的,“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电话响。以前送外卖的时候,电话一响就是催单,超时一分钟扣五块。后来不送外卖了,电话一响就是催债。我设过静音,设过黑名单,换过三个号,他们总能找到我。你知道为啥吗?”

“为啥?”

“因为我怕。我怕他们找上门,怕他们打我,怕他们闹到我住的地方。越怕,他们就越来劲儿。这二十家网贷,我一个一个借的,一开始就借几千,还不上就借下一家补,拆东墙补西墙,拆到最后发现墙全塌了。我算过,要是把利息都算上,我得还到八十岁。”

他停了一下,烟灰缸里的烟蒂还在冒细烟。

“所以我想明白了,”他说,“我还不上的。与其让他们天天追,不如我自己做个了断。火葬场好,死了直接烧,连殡仪馆的钱都省了。”

“大哥你别……”

“你别劝我。”老马打断他,“你劝不动。我就想问问你,你爸那边,你今天还差多少?”

小林愣了愣:“啥?”

“我说你爸今天的费用,你还差多少?”

“大哥,这跟你没关系……”

“我问你还差多少。”

沉默了几秒。“两千……三千吧。今天用药多,昨儿又欠了。”

老马没说话,伸手摸了摸裤子口袋。里头有一沓钱,是这七天在火葬场的工资,一天一百五,加上之前身上剩的,一共一千八百多块。他本来打算今天把钱花完,买瓶好酒喝一顿,然后就进炉子

他捏着那沓钱,纸币的边角硌着手心。

“我给你转两千。”他说,“你给我个账号。”

“大哥你……”

“别废话,我给你转完钱,你听我说句话。”

小林报了一串数字,老马用手机银行转过去,指尖抖了两下,确认。余额还剩四百来块。

“转完了。”他说。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泣。“大哥……我真不知道怎么谢你……”

“不用谢。”老马说,“我就想跟你说,你要是哪天撑不住了,别学我。你还有爹,你爹还活着。我爹死的时候我都没在他跟前,这事儿我一辈子过不去。你别跟我一样。”

他把电话挂了。

休息室里安静下来,炉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老马站起来,走到三号炉前面,炉门是关着的,铁皮微微发烫。他把手贴上去,掌心的温度让他想起小时候在老家烧炕,他爹往灶膛里添柴火,火星子溅出来,烫得他往后缩。他爹就笑,说男子汉怕啥烫。

他四十八了,今年冬天特别冷,但他再也回不去那个烧炕的房子了。房子早拆了,他爹也早没了。

老马把手从炉门上拿下来,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是转账成功的提示,下面有条未读短信,他点开,是快钱贷的催收提醒,说逾期将移交法务部门处理。

他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按了删除。

炉膛里的火还在烧,橙红色的,安稳的,像一只永远不会闭上的眼睛。老马把手机揣回口袋,那四百来块钱还在,他寻思待会儿下班去买瓶酒,不是好酒也行,暖和暖和身子。

明天三号炉还有一单活儿,他得早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