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依据公开媒体报道、官方文件及当事人公开发言整理而成,目的在于呈现该事件的时间线和公开记录,文中不涉及对个人或者机构的法律定性,案件事实以权威机关正式文件为准。

1998年7月19日到8月3日,昆明市第一看所。

杜培武在看所的头一个晚上没睡着。

监室里有七人,靠着墙边一排通铺,他睡在靠近门的地方,这是新人的位置,他躺着睁开眼睛望着头顶上的铁丝网,铁丝网将天窗分成一个个格子,月光透过格子落在地上形成几处方形的光斑。

他想着,他进来了,真的是他进来了。

他是J察,以前去监狱送人几次,他记得那些被送来的人,在这条走廊里走的样子,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以同样的方式走在那条走廊上。

他的J服被收走了,他穿的是蓝灰色囚服,囚服领子上印着“昆看”两个字,他抚摸着那两个字,粗粝的布料擦着指腹。

第二天管教带他去领物品,一床被子、一个盆、一个碗、一双筷子,他抱着这些东西,站在走廊里不知道该往哪走,管教说回去吧,记住自己的编号。

他的编号是看所分配的,他念了一遍,记在心里。

中午开饭,饭菜从铁门的小窗递进来,米饭一个菜白菜炖豆腐,他拿着碗看着那碗菜觉得恶心,他想起了这些天来吃的那些东西,在审讯时塞给他冷饭的饿得要死,吞下去后胃里翻江倒海,他放下碗咽了口唾沫,又端起来吃了口。

他得吃。他想着,他要活下去。

下午,放风。

看守所院子不大,四面都是高墙,墙上面挂着铁丝网,他在院子里转了几圈,在阳光下晒着,阳光照射在他身上他感到温暖,他已经很久没有晒太阳了,他眯着眼睛仰头看着天空,天空是蓝的,有几朵云。

他蹲在墙根处很久,有人过来,在他旁边问:“新来的?”

抬起头,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剃着光头,很瘦,颧骨高,男人递给他一支烟,他接过点上吸了一口,呛得他咳嗽起来,他已经很久没有抽烟了。

"犯什么事?"光头男人问。

"刹人。"他说。

光头男人看了一眼,没有接话,他吸了一口烟,说:“我也一样,”

"你也是刹人?"

"嗯。刹了两个。"

杜培武没有说话,看着地面不知该说些什么,他想着自己刹了一个人,那个人是自己的妻子。

"你叫什么?"光头男人问。

"杜培武。"

我叫马光头,在这里叫我老马就行。

马光头抽完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说:“在这里不要和别人交心也不要得罪人,有麻烦就找我,”

他走了,杜培武蹲在墙根下看着他的背影,马光头走路比较慢,像拖着什么东西似的,他在想,这个刹了两个人的人,会是什么样的人?

他自己呢?他什么都没做,可他却也在这里。

那天晚上杜培武在通铺上躺了好久,睡不着,他翻身时摸到枕头下面的东西,那是他的囚服,入监的时候发的,领口背面有一块暗褐色的东西,硬硬的,像干血。

他白天就发现了血渍,他不知道这件衣服穿的人是谁,也不知是哪个人的血,洗了又搓很久还是搓不掉。

他摸着那块血渍,想到了什么。

他想起那件血衣,是他入监前在审讯中穿过的衣服,那件衣服上留有他的血,手腕磨破的血,牙床流出来的血都沾在了那件衣服上,他入监时把那件衣服连同J服一起收进储物柜。

他想着,那件衣服要是能留下来就好了。

他翻个身,看着天花板,想着那些血是他受刑的证据,但他现在一无所有,没有伤情鉴定、没有验伤报告,只有身上还没好的伤。

伤会好。伤好了,证据就没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手腕,手铐留下的痕迹已经结痂,但是还在发红,他清点着身上的伤:手腕上两条、脚踝上一圈、胸口一片被电击过留下的红印子、膝盖处一块淤青,他想着,这些伤能留下多久?一个月?两个月?等不到检院的人来提审,伤就全部好了。

他坐起来把囚服脱下来,折叠好后藏在枕头下面。

他想着,他要找到办法,把身上的伤留下来,用眼睛看、用脑子记,或者用某种东西拍下来。

他没有相机。但他有办法。

7月26日专案组向检院申请逮捕。

这事杜培武不知道,他在看所里数着日子,他想等检院的人来提审时把自己知道的全部说出来,他要翻供。

他等了一天,两天,三天,没有人提审他。

他向管教问:“我的案子什么时候有消息?”

管教说:"等着吧。"

"我想见律师。"

你这个阶段不能见律师,等到起诉了才能见。

"那我什么时候起诉?"

"等着吧。"

他回到监室,坐在通铺上,他看着自己的手,手铐留下的痕迹,他伸手一摸就疼。

看守所的日子一天天过着,他数日子,数放风的次数,放风的时候他在院子里走一圈、两圈、三圈。马光头说死囚监区有规定,出来放风必须完成规定的圈数,否则内心会感到不安,他不是死囚,但是也在转圈,走圈时什么也不思量,只是盯着地上的影子看,他累了之后便蹲在墙根处,看着铁丝网上那一点点天。

他想着家里儿子,儿子在奶奶家,不知道他进来了,他母亲会瞒着儿子说爸爸出差了,儿子会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母亲会说快了,他想,什么时候才能回去见儿子呢。

父亲来过一次,隔着玻璃看见父亲,父亲已经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父亲拿起电话他也就拿起了电话,父亲说你妈叫我去探望你,她身体不好没法来。

他说:"我知道。"

父亲说,你的事情我们一直在想办法,你放心吧,我们不会放弃的。

他说:"爸,我没有刹人。"

父亲沉默了一会,说我知道。

他们打我,他说,“那些笔录都是打出来的,”

父亲的手在玻璃的那边缩了一下,他说,“我知道,我相信你,”

爸,他说,你给我找一个律师。

已经请了律师来,父亲说:“律师会来看你,”

"什么时候?"

"尽快。"

点点头,探视的时间到了,父亲站起来,在玻璃那边看着他,他看见父亲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是最终没有说出口,父亲挂完电话走了。

他望着父亲的背影,久久地盯着,直到看不见为止。

他回到监室里坐到铺位上,他想到父亲年轻时的模样,父亲是复旦大学毕业生,退休前为工程师,一生体面,此时这个老人坐在探视室里,隔着玻璃看着他的儿子,是那个被怀疑刹人的罪犯。

他低下了头,眼泪掉在囚服上,在衣服上洇开了一小块。

他抹了抹眼睛,抬起头来,他想着自己不能哭,他不能垮了。

他摸了摸枕头下面的囚服,血渍还在,他想着,要撑住,撑到验伤、律师到来、翻供的那天为止。

他又想,要是出不去怎么办?他想了一下,没有再往下想。

他找到了马光头。

老马,他问老马一个问题。

马光头躺在通铺上,闭着眼睛说道,“说,”

刑讯逼供了,身上有伤,但是伤会好的,留证据的话有什么办法?

马光头睁开眼睛望着他说道:“你受了伤就去找驻所检官,他会验伤拍照,照相就是证据,”

"驻所检官?"

检院派来的,专门管理看守所,你去找他控告,他得受理。

杜培武心里一动,驻所检官什么时候到?

马光头说,"你留意着,每个星期来一次。"

"谢谢。"

马光头闭上眼睛说,别谢我,在这里多一个朋友就是多一条路,如果你真的是冤枉的,在外面要记得我。

杜培武说:"我不会忘。"

7月28日看守所里来了一个人。

不是检院的。是驻所检官。

驻所检官是检院派来看守所的监督者,每周来几次看守所,向在押人员了解情况,有无冤假错案、刑讯逼供的情况。

杜培武听说驻所检察官来了,就找管教说,"我要见驻所检官,"

管教看了他一眼,说:"你去见他做什么?"

"我有情况要反映。"

"什么情况?"

"我要当面说。"

管教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带他去了,驻所检官坐在一个小办公室里,桌子上的卷宗有几本,抬头看着杜培武问道,你有什么情况?

杜培武站在门口说,我要控告,审讯的时候被刑讯逼供了。

驻所检官放下笔看着他说:“你坐下,详细讲,”

杜培武坐下来了,他把二十天以来自己经历的事情说了出来,被吊在门框上,用电J棍电击、堵嘴、罚跪、打掉三颗牙,他说的那些笔录都是被打出来的,并非是自愿的。

他说了很久,驻所检官听着,没有打断他,等他说完之后,驻所检官问:你刚才所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我身上有伤,"杜培武说,你验一下就知道了。

"什么伤?"

手腕、脚踝、胸口、膝盖,杜培武说,"你瞧,"

他把手臂伸向驻所检察官,手腕上有两条深色的勒痕,皮肤被磨破的地方结成了黑褐色的痂,他又撩起衣摆露出胸口,胸口有片不规则的紫红色痕迹是电击留下的。

驻所检察官看着那些伤,沉默了一会说:明天我会派人来给你验伤。

杜培武说:"好。"

他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上深深的呼了一口气,终于有人愿意听他说了,他想,事情或许有转机。

他不知道,他等的这个转机将以什么样的方式出现。

那天夜里他躺在通铺上,把马光头教他的那几句话又想了一遍,他要告状,要验伤,要保留证据,要把照片作为自己的证词。

他想着,明天检官就要给他验伤了,他的伤终于要被人看见了。

他闭上眼睛,这是他进看守所以来第一次感觉到心里有一丝光亮。

7月29日,驻所检官带两名管教到他的监室里,杜培武不知道,那天验伤和拍照会改变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