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霜降刚过,屋檐下就挂起了冰棱,一根根透亮地垂着,像老辈子人嘴里的长烟杆。我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手指头缩在里头,还是冻得发僵。供销社的木头门关着,玻璃窗上糊了一层厚厚的霜花,把里头那个女售货员的身影都挡住了,只剩一个模模糊糊的红影子。

我跺了跺脚,棉鞋底在青石板上敲出闷响,嘴里呵出的白气一下子散在风里。供销社的门边挂着一块木板,上面用红漆写着“为人民服务”几个字,漆皮掉了一角,那个“民”字看起来像缺了半边脸。

推开门,一股煤炉子混合着酱油醋的味道扑面而来。她正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缸子,里头冒着热气。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把眼睛垂下去,对着缸子吹了口气,水面纹丝不动。墙上贴着标语:“严禁打骂顾客”,红纸黑字,边角被炉子熏得泛黄。

“同志,买盐。”我走到柜台前,声音在空旷的店堂里显得有点突兀。

她慢吞吞地放下缸子,掀开柜台里的木板盖子,露出一袋袋用麻绳扎口的粗盐。盐粒从袋子缝隙里漏出来,在木板上铺了薄薄一层白。她拿起木勺,伸进盐袋里舀了一下,又抖了抖,手腕一翻,盐粒沙沙地倒进我带来的那个黄褐色纸袋里。

“多少?”她问。

“三斤。”

她又舀了一下,手腕抖得更厉害,勺底在盐堆里蹭了一下,才把盐倒进去。我盯着她的动作,看她拿起一杆盘秤,把纸袋往秤盘上一放,砣绳在秤杆上滑来滑去,最后停在一个位置。她把纸袋拿下来,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张旧报纸,对折再对折,撕成两张,然后抽出一根纸绳,三绕两绕,扎成一个纸包。

三斤。”她把盐包往柜台上一推。

我掏出钱,几毛钱都凑不齐,口袋里翻出来的毛票皱巴巴的,上面沾着面粉渣。她数了数,又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两分钱,把那一摞票子理整齐,塞进一个铁皮盒子里。铁皮盒子上画着一个穿着花衣服的女人,正举着一盒雪花膏笑,旁边写着“上海日用化学品厂”。

“找你的。”她把两分硬币放在柜台上,硬币打了几个转,滚到我手边,停住了。

我捏起那枚硬币,温热的,还带着她指尖的温度。我抬头看她,她正好也看过来,眼睛黑亮亮的,像两颗刚从井里打上来的石子。我忽然觉得耳朵有点热,低头假装看盐包,手指头在报纸上搓来搓去,报纸上的铅字被我的汗手洇湿了,模模糊糊地印在指腹上。

“这盐是不是少了?”我忽然说。

其实我根本不知道三斤盐有多少,只是没话找话。她愣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那两颗石子似的眼睛在盐包和我的脸上来回扫。

“少了?我卖了多少年盐,还能短你的?”她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带着一股辣味。

“我看你刚才秤的时候砣绳都没平,肯定少了。”我梗着脖子,手指头捏着盐包的一角,报纸哗啦响了一下。

她腾地站起来,柜台被她的大腿撞了一下,发出砰的一声。那搪瓷缸子晃了晃,几滴水溅出来,落在柜台上,很快渗进了木头缝里。

“你这人讲不讲理?秤杆子翘到天上去了才叫多?你懂不懂看秤?砣绳平了就是准的,我卖了这些年的盐,还没人说过我短秤!”

她说话的时候,嘴里呵出的白气一股一股地扑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雪花膏味道。我这才注意到她脸上确实搽了东西,脸颊上有一点不自然的白,像早晨的霜。

“那我回家称去,要是少了,我找你。”我放出一句狠话,转身就要走。

“你回来!”她喊了一声,声音尖尖的,像用指甲刮过玻璃。我停住脚,背对着她,听见她急促的呼吸声。煤炉子上的水壶开始响了,嗤嗤地冒白汽。

“我……我重新给你称!”她的声音软下来一点,带着一种别别扭扭的倔强。

我转过身,看着她。她低下头,把盐包拆开,重新舀盐、过秤。这次她的动作很慢,手腕也不抖了,每一勺盐都堆得冒了尖。砣绳稳稳地停在半空,既不翘也不垂。她把盐包重新包好,递给我的时候,脸已经涨得通红,连耳根都像被炉子烤过。

“够了吧?”她赌气似的说,把盐包塞进我怀里。

我抱着盐包,手指头碰到她的手背,她的皮肤凉凉的,像一块刚切开的豆腐。她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缩回手,背过去,开始整理柜台上的盐粒,用一块湿布来回地擦。

我忽然觉得心里过意不去,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想说句软话,又拉不下脸,最后只干巴巴地说:“那……我走了。”

她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有湿布在木板上擦来擦去的声音。

我走出供销社,冷风灌进领子里,激得我打了个寒颤。怀里的盐包还带着她手上的温度,那一小片温热透过报纸,贴在我的胸口。我低头看了一眼盐包,报纸上印着一条新闻,标题是《深入开展农业学大寨运动》,旁边有一小块已经被我的手指洇湿了,成了一个半透明的圆点。

走出去二十来步,我听见身后的门响了一声。我回过头,看见她半个身子探出供销社的门,一只手抓着门框,另一只手在风里挥着,像是在赶什么。

“哎——”她的声音被风削去了一半,飘到我耳朵里只剩下一个音节。

我站住,等她说完。她的脸在门框的阴影里,看不太清楚,只觉得那点不自然的白更明显了。她张了张嘴,最后只喊了一句:“你的钱——”

“什么钱?”

“找你的两分钱……你刚才没拿!”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响,像在跟谁赌气。

我摸了摸口袋,那枚硬币还好好地躺在里头。我摸出来,捏在指间,硬币上的麦穗纹路清晰可触。

“拿了。”我把硬币举起来给她看。

她愣住了,手还抓着门框,风把她的围巾吹起来一角,像一只红色的鸟扑扇着翅膀。她忽然笑了,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那笑一闪就没了,像水面上的涟漪,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散了。

“那你小心路滑。”她说完这句,人就缩了回去,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我站在风里,捏着那枚硬币,站了好久。天阴得更沉了,像是要下雪。街对面的墙上刷着一条标语:“农业的根本出路在于机械化”,每个字都比我的脸还大。墙根下蹲着几个晒太阳的老头,抱着袖子打瞌睡,有一个的帽子掉在地上,他自己也不知道。

我回了家,把盐倒进罐子里,那些粗粝的白色晶体像沙子一样从纸包里滑出来,带着窸窸窣窣的声响。我用手指头在罐子里搅了搅,盐粒黏在指头上,舌头舔一下,咸味在舌尖炸开,直冲脑门。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北风呜呜地吼,窗户纸被吹得簌簌响。我闭着眼,脑子里全是她站在门框里的样子,那半个身子,那只抓着门框的手,还有那一句被风削去一半的“哎”。她的围巾是什么颜色的?大红色的,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第二天我起了个早。天还没亮透,外面灰蒙蒙的,像一块脏抹布盖在屋顶上。我去井边挑水,扁担压在肩膀上,咯吱咯吱地响。井台结了冰,滑溜溜的,我小心翼翼地放下铁桶,绳子在手里一节一节地溜下去,木桶撞在井壁上的声音传上来,沉闷而悠远。

挑水回来的路上,我故意绕了个弯,从供销社门口经过。门还关着,窗户上的霜花比昨天更厚了,像有人用白颜料在玻璃上画了一幅山水画。我放下扁担,凑近窗户,对着玻璃哈了一口气,霜花化开一个小洞。我把眼睛贴上去,看见柜台后面的架子上摆着一罐一罐的东西,有红糖、白糖、桂皮、八角,最上面一层摆着一排雪花膏盒子,就是她口袋里那个铁盒子上的同款。

“你干啥呢?”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我吓得一激灵,猛地直起身,后脑勺撞在窗框上,咚的一声。转过身,一个戴红袖标的老太太正盯着我,手里拿着一把大扫帚,像握着一杆枪。

“没……没啥。”我揉着后脑勺,挑起扁担就想走。

“我可盯着你呢,供销社的东西不能偷!”老太太用扫帚墩了两下地,目光像锥子一样扎在我背上。

我逃也似的回了家,扁担在肩膀上乱晃,桶里的水洒出来,在冻硬的地上画了两道歪歪扭扭的线。

那天我没再去供销社。第三天,第四天,也没去。家里的盐缸快见底了,我娘做饭的时候把盐罐倒过来,用指头在罐底刮了半天,才刮出一小撮。我只好又出门去买盐。

这次我站在供销社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抬手想推门,又放下,整了整衣领,把棉袄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就在我下决心要推门的时候,门自己开了,她端着那个搪瓷缸子,站在门里。

“你到底买不买?”她的声音不大,但清楚地传进我耳朵里。

“买。”

我跟着她走进去。她没回柜台后面,而是走到煤炉子旁边,把缸子放下,从炉子上的水壶里倒了半缸水,又从一个纸包里捏了一撮茶叶,撒进去。茶叶在水面上打着旋,慢慢沉下去。

“要多少?”她终于走到柜台后面,掀起木板盖。

“还是三斤。”

她没说话,舀盐,过秤,动作干净利落,像在完成一件熟得不能再熟的活计。盐倒进纸袋的声音沙沙响,像春天的雨落在屋顶上。

我把钱放在柜台上,是那些皱巴巴的毛票。她伸手来收,手指头碰到我的手背,又缩了回去。我注意到她今天没搽雪花膏,脸颊上是天然的红,像秋天树上的枣子。

“你那天……真的没少。”她忽然说,声音低低的,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知道。”

“知道你还……”

“我就是想跟你多说几句话。”

这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住了。我看着她,她的脸腾地红了,一路从下巴红到耳根,连眼白都有点泛粉。她低下头,手在柜台上来回摸索,最后抓住那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叶刚泡开,她喝得太急,被烫了一下,眉毛拧在一起。

“你……你这人……”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被风吹散的炊烟。

“我走了。”我抓起盐包,转身就走,比上次走得还快。出了门,冷风扑在滚烫的脸上,像一盆凉水浇下来。

我走出去没多远,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她追出来了,手里抓着两分钱硬币。

“你的钱!”

“你留着买雪花膏吧。”我冲她喊。

她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两分钱,风吹起她的衣角。她忽然把硬币往地上一扔,硬币弹起来,叮叮当当地滚了老远,卡在路边的一堆冻土里,闪着一点银色的光。

“谁要你的钱!”她喊完,转身进去了。

我愣在原地,看着那枚硬币卡在土里,像一颗嵌在褐色面团里的豆子。我想去捡,又觉得不能去捡。最后我走了,那枚硬币就那样卡在冻土里,不知道被谁捡走了。

春天来的时候,那枚硬币还在地上。冻土化了,它陷下去一点,被来来往往的人踩进泥里。供销社的窗户上不再有霜花,玻璃擦得透亮,能看见她坐在里面,穿着一件红色的薄袄,头发扎成两根辫子,垂在肩头。

我每天挑水经过供销社,都要往里面看一眼。有时候她正给顾客称东西,有时候她在嗑瓜子,有时候她什么也不干,就坐在那里发呆。有一次我经过的时候,她正好抬头,我们的目光撞在一起。她飞快地低下头,假装翻账本,纸页哗啦哗啦地响,像一只惊飞的鸟。

我娘开始张罗给我说亲。隔壁媒婆刘婶三天两头往我家跑,手里提着一条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猪头肉,一进门就往我娘手里塞。

“西村的张家闺女,能干!一个人能挑一百斤的担子!”

“镇上的李家姑娘,读过初中,有文化!”

“后街的赵家二丫头,你看,这是照片,圆脸,旺夫!”

我娘把那些照片和情况一一说给我听,我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等她把话说完,我从被子里钻出来,说:“娘,我有中意的人了。”

我娘的手停在半空,像被人点了穴。

“谁家的?”

“供销社的……”

我娘的表情变了,先是惊讶,然后是不信,最后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

“供销社那个姓杨的丫头?她爹以前是开杂货铺的,公私合营的时候……”我娘压低声音,“成分不好。”

我坐起来,看着她。窗外传来布谷鸟的叫声,一声接一声,像在催促什么。

“娘,现在不讲那些了。”

“不讲归不讲,可人言可畏。你爹走得早,就你一根独苗,我得替你把关。”我娘把手里的照片放在桌上,叹了口气,“她那样的闺女,心气高,不是咱能高攀的。”

我没说话,但那两分钱硬币的样子一直在我脑子里转。它卡在冻土里,孤零零的,像一颗被遗忘的种子。

第二天我去了供销社。这次我买了很多东西,盐三斤,火柴十盒,煤油一斤,针两包,线一轴,还有半斤红糖。她一样一样给我拿,包好,用纸绳扎成方方正正的几包。最后算账的时候,她的手指在算盘上拨得啪啪响,珠子撞击的声音清脆悦耳。

“一共两块七毛六。”

我掏出三块钱。她找给我两毛四,两毛的纸币,两枚两分的硬币。她把硬币放在我手心里,指尖在我掌心划了一下,像一片羽毛落下来。

“这次可拿好了。”她说,眼睛看着别处。

“拿好了,再也不扔了。”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我抱着那些东西出了门。春风吹过来,暖融融的,像一只温柔的手在脸上抚过。墙根下蹲着的老头们不见了,换成了一群跳皮筋的小姑娘,她们一边跳一边唱:“小皮球,香蕉梨,马兰开花二十一……”

我忽然觉得日子该有别的样子。

麦收刚过,我找到一份在镇上粮站扛麻袋的活儿。一麻袋麦子一百八十斤,我扛起来,沿着木板搭的跳板一步步走上粮囤。跳板在脚下颤巍巍的,像一根架在悬崖上的独木桥。汗顺着脊背淌下来,把裤子都浸透了,贴在腿上,每走一步都像在撕扯。

但我一天能挣一块二毛钱。我把钱攒起来,放在一个旧铁盒里。铁盒原本装着毛主席像章,现在像章别在一块红布上,挂在堂屋正中央。

有一天收工,我揣着攒了半个月的钱去了供销社。正是傍晚,她在柜台后面收拾东西,准备下班。见我进来,她抬头看了一眼,又继续把手里的算盘用一块蓝布包起来。

“要买什么?”

“我想买一样东西。”

“买什么?”

我看着她,她的侧脸在夕阳里镀了一层金边,鼻梁上有一道细细的汗痕,从眼角一直延伸到鬓角。她的嘴唇抿着,嘴角微微下垂,像在忍着什么。

“我想买……你的名字。”

她愣住了,手里还捏着蓝布的角。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柜台上,那影子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我叫杨秀兰。”她说。然后她忽然笑了,那笑毫无征兆地绽开,像一朵突然开放的花。她的两颗虎牙又露了出来,在夕阳下闪着光。

“我叫陈建设。”

“我知道。你娘姓王,住后街第三个门,你爹以前是农机站的拖拉机手,你家里只有你一个儿子,你喜欢吃……喜欢吃……”她说不下去了,脸又红了。

“你喜欢吃什么?”她问。

“盐。”

“去你的!”她抓起柜台上的抹布朝我扔过来。我一把接住,那抹布湿漉漉的,带着她的体温。

“我请你吃冰棍吧。”我说。

“五月天吃什么冰棍。”

“镇东头有人用井水泡着卖,我去买两根。”

她低下头,把柜台上的东西一件件收进抽屉里,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我以为她不答应了,正想转身走,听见她说:“那你快去快回。供销社要关门的。”

我跑出去,风在耳边呼呼地响。镇东头果然有人把冰棍放在木桶里,用棉被捂着。我买了两根,用报纸包着,又跑回来。还没到供销社门口,就看见她已经锁了门,站在路边的槐树下等我。槐花正开,满树的白花像落了一层雪,香气甜丝丝的,直往人鼻子里钻。

我把冰棍递过去。她接住,剥开纸,先舔了一下,然后整个含进嘴里。冰棍把她的嘴唇冻得通红,像涂了口红。我看着她,心里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痒得厉害。

“你怎么不吃?”她问我。

我这才发现自己手里攥着另一根冰棍,已经化了一点,糖水从纸缝里渗出来,黏糊糊地沾在手指上。我三口两口吃完,冰得脑仁疼。

我们沿着街走。春耕刚过,田里的麦苗绿油油的,像一张巨大的毯子铺到天边。路边的水渠里流水叮咚响,有几只青蛙藏在草丛里,有一声没一声地叫。

“我娘说,想找人去你家提亲。”我说。

她没说话,低头踢着一颗石子。石子滚进水渠里,扑通一声,把一只青蛙惊得跳起来,嗖地蹿进麦田里。

“你娘能同意吗?”她终于开口,声音轻轻的,像怕被风听见。

“同不同意,是我娶媳妇。”

“可你娘嫌我们家成分不好。”

“成分是人定的。人能定,就能改。”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我。她的眼睛在暮色里亮晶晶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子。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轻轻地叹了口气。

“陈建设,你这个人……挺傻的。”

“我知道。”

“傻得让人……”她顿了顿,“让人想跟你过日子。”

那天晚上我送她回家。她家住在镇子西头,三间瓦房,院墙塌了一角,用玉米秆子堵着。她爹坐在门槛上抽烟,烟锅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像一只独眼。她走过去,叫了声爹。老人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抽烟。

“叔。”我上前递了一根烟。老人接过去,夹在耳朵上,没抽。

“进来坐。”他说。

我跟着他们进了屋。屋里没什么摆设,墙上挂着一幅旧得发黄的字,写的是“诚信为本”,落款已经看不清了。正中间放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摆着几本书,最上面一本是《毛泽东选集》,书脊都翻破了。

她娘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一把蒲扇,给我搬了把椅子。我坐下,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她爹坐在对面,一声不吭地抽烟,烟雾升起来,在低矮的屋顶下盘旋。

“叔,我想跟秀兰好。”我说。

老头没说话,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落了一地。

“我家里条件不好,成分……你也知道。”老头的嗓音沙哑,像两片砂纸在摩擦。

“我不在乎那些。”

“你娘在乎。”

“我会说服她。”

老头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睛浑浊而疲惫,像两口快要干涸的老井。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你是个好孩子。”他终于说,“回去跟你娘好好商量。要是你娘点头,我这边没意见。要是你娘不点头……”

“不点头我也要娶她。”

老头忽然笑了,那笑容带着一丝苦涩。他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摆摆手,说:“去吧,别让你娘担心。”

我走出她家,月亮升上来了,银白色的光洒在土路上,像铺了一层霜。我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门口,月光把她照成一个剪影。她朝我挥挥手,我也挥挥手。走出去很远了,回头看,她还站在那里,像一棵长在门边的小树。

我娘听了我的决定,整整两天没跟我说话。第三天早上,她坐在灶台前烙饼,饼在铁锅里慢慢鼓起来,像一只只充了气的口袋。我站在旁边,等着她开口。

“你真要娶她?”我娘没抬头,用铁铲把饼翻了个面。

“娶。”

“娶了,就别指望我帮你带孩子。”

“不用你带,我们自己带。”

我娘把铁铲一扔,发出当的一声。她转过身,眼睛里含着泪,但没让它们掉下来。

“你爹走的时候,你才五岁。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容易吗?现在你翅膀硬了,要飞了,找个什么人家不好,偏偏找……”

“娘,秀兰是个好姑娘。”

“我知道她是个好姑娘!”我娘的声音一下子高了,然后又低下去,“可好姑娘多着呢。她家那个成分,以后你有了孩子,上学、当兵、招工,样样都要审查,你知不知道?”

“现在不讲究那个了。”

“不讲究?你出去看看,哪家招工不看成分?哪所学校不收审查表?你说不讲究就不讲究了?”

我娘背过身去,肩膀一抽一抽的。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她挣扎了一下,没挣开。

“娘,我会好好挣钱,让她过上好日子。以后有了孩子,我供他读书,让他考大学,进城市。成分不成分的,很快就不是事了。”

我娘的肩膀慢慢不抽了。她叹了口气,那口气又长又重,像把积攒多年的疲惫都吐了出来。

“随你吧。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她要进这个门,得先过了我这关。”

第二天,我带着秀兰来了我家。她手里提着两包点心,一包红糖,进门就叫了一声“婶”。我娘坐在堂屋里,板着脸,上下打量她。秀兰站在屋子中间,像一株被霜打过的小草,但又挺着,没让自己弯下去。

“你会做饭吗?”我娘问。

“会。”

“会缝衣裳吗?”

“会。”

“会下地干活吗?”

“会。”

“读过几年书?”

“初中毕业。”

我娘的脸色缓和了一点,但嘴上还是不松。

“我儿子没出息,在粮站扛大包。你嫁过来,可别嫌日子苦。”

“婶,我不怕苦。我爹说,人勤地不懒,日子总能过好。”

我娘看了她很久,最后站起来,走进里屋,拿出一对银镯子。那对镯子是我外婆给我娘的嫁妆,有些发黑了,但花纹还清晰。我娘把镯子戴在秀兰手腕上,说:“这是我娘传给我的,现在给你。你要是真心跟我儿子过日子,就把这对镯子传下去。”

秀兰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啪嗒啪嗒落在手背上。她跪下,给我娘磕了三个头。我娘扶起她,自己的眼圈也红了。

“哭什么,还没过门呢。”我娘说,声音哽得厉害。

婚事定了下来,定在腊月十八。那一年我拼了命地干活,粮站没活儿的时候,我就去砖窑搬砖,去河边拉沙子。我攒了三百五十块钱,买了木料,请了木匠,打了一张婚床、一个衣柜、一张方桌、四把椅子。剩下的钱,给秀兰扯了两身新衣裳,给自己做了一身中山装。

腊月十八那天,天晴得透亮。太阳暖烘烘的,把屋顶上的薄雪都晒化了,滴答滴答地往下滴水。接亲的队伍很简单,一辆手扶拖拉机,车头扎着红布条,车厢里铺着新褥子。我把秀兰从她家背出来。她趴在我背上,脸贴在我的后颈,呼出的气热乎乎的,弄得我痒痒的。

“重不重?”她小声问。

“不重,跟背一袋盐差不多。”

她在我肩膀上轻轻捶了一下。

婚礼办了六桌酒,在院子里的空地上支起棚子,借了邻居的桌椅碗筷。我娘宰了两头猪,炖了一大锅肉,蒸了几屉白面馒头。酒是散装的高粱酒,装在大桶里,管够。亲戚邻里都来了,挤了满满一院子。秀兰穿着一件红底碎花的棉袄,辫子盘在脑后,插了一朵红色的绒花。她站在那儿,脸红扑扑的,像天边的晚霞。

轮到敬酒的时候,我们一桌一桌地走。走到供销社那桌,她的同事们起哄,非让我们喝交杯酒。我们端着搪瓷缸子,胳膊绞在一起,把酒灌下去。酒是烈的,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秀兰被呛得咳嗽起来,眼泪都咳出来了。我拍着她的背,她的手在桌子底下找到我的手,紧紧地攥了一下。

那天晚上,等客人都走了,我们回到新房里。新床上铺着大红色的床单,被面上绣着鸳鸯戏水。秀兰坐在床边,低着头,手指头绞着衣角。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窗户上贴着红双喜,月光从外面照进来,把那两个喜字映在地上,像两个牵着手的小人。

“你那天,在供销社门口看什么?”她忽然问我。

“哪天?”

“就是……你挑水经过那天,我看见你在窗户上哈气。”

“哦,那天啊。我想看看你。”

她笑了,把头靠在我肩膀上。她头发上的发油味道很好闻,香香的,像春天的花。

“你知道吗,那天你走了以后,我把你扔的两分钱捡起来了。”她说。

“你不是扔了吗?”

“我又捡回来了。一直在口袋里装着。”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那两分钱硬币,被擦得锃亮,在月光下闪着温柔的光。

“傻子。”我说。

“你才傻。”她说。

后来我们有了孩子。老大是儿子,老二是女儿。秀兰还在供销社上班,我也在粮站转了正。日子像那条从镇上流过的小河,不紧不慢地往前淌,偶尔遇到石头,激起一朵水花,然后又恢复了平静。

秀兰四十七岁那年,供销社改制,她下岗了。那天她抱回来一个纸箱子,里面装着她用了几十年的算盘、秤砣、账本,还有那个雪花膏铁盒。她坐在院子里,一样一样地翻看那些东西,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流进嘴角里。

“老陈,我是不是没用了?”

我走过去,把她搂在怀里。她的头发已经白了不少,身子也瘦了,像一片秋天的叶子。

“你有用。你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售货员。”

她破涕为笑,用拳头捶我。

后来,我们在家里开了个小卖部。秀兰负责看店,我负责进货。小卖部就在她原来上班的供销社斜对面,隔着一条马路。供销社的招牌已经被拆掉了,换成了“利民超市”,新刷的白墙上写着“诚信经营,童叟无欺”。秀兰有时候会站在小卖部门口,望着对面的超市发呆。我知道她在想什么,也不打扰她。

有一天晚上,我关了店铺,在灯下算账。秀兰坐在旁边纳鞋底,针在厚布上穿来穿去,发出有节奏的“噗噗”声。我抬头看她,她也抬头看我。我们相视一笑,又各自低头忙活。

“老陈。”

“嗯?”

“你还记得那年冬天吗?你买盐,跟我吵架。”

“记得。你说盐没少,我说少了。”

“其实我知道没少。”

“我也知道没少。”

她停下手中的针线,看着我:“那你为什么还跟我吵?”

“因为那天我第一眼看见你,就觉得……你就是我要找的人。”

秀兰低下头,继续纳鞋底。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我也是。那天你一进门,我就看见你了。穿着蓝棉袄,冻得鼻头红红的,像个傻子。”

我笑了。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照在那一盆秀兰养的海棠花上。花已经谢了,只剩几片叶子,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厨房里的盐罐子空了,明天该去买盐了。

日子像磨盘一样转着,不快,但停不下来。

小卖部的生意说不上红火,也算不得冷清。左邻右舍买个油盐酱醋,孩子们攥着钢镚儿来买糖果,偶尔有路过的司机停下来买包烟。秀兰把货架擦得干干净净,玻璃柜台一尘不染,连称糖用的那杆小铜秤都擦得能照出人影。她总说,做买卖跟做人一样,得干净。

我每天早晨五点半起床,骑着一辆二八大杠去镇上进货。车后座上绑着两个大竹筐,筐里铺着麻袋片。批发市场的老张见了我老远就喊:“老陈,今天给你留了好的,上海产的大白兔,刚到货!”我过去一看,那奶糖的包装纸亮闪闪的,像一排排裹着玻璃纸的小月亮。我称了五斤,又进了两箱酱油,一袋盐,几捆火柴,还有秀兰特意叮嘱的“友谊牌雪花膏”——她用了大半辈子,别的牌子使不惯。

回到小卖部,秀兰已经开了门,正用鸡毛掸子掸货架上的灰。阳光从门口斜斜地照进来,照得那些瓶瓶罐罐亮晶晶的。我扛着货进来,她迎上来接,嘴里念叨着:“轻点放,那箱子里有玻璃瓶。”

“知道知道,我又不是没扛过。”我把竹筐卸下来,一样一样往外拿。秀兰用一块蓝布头擦着酱油瓶上的灰,然后把它们整整齐齐地码在货架最下层。她干活的时候微微弯着腰,后颈上一缕没扎进去的碎发垂下来,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老陈,”她忽然说,“你猜我今天看见谁了?”

“谁?”

“刘彩凤。就是当年跟我一起在供销社上班的,管布匹柜台那个。”

我把盐袋搬进柜台底下,问:“她怎么样?”

“退休了,在城里带孙子。今天回来走亲戚,来我这儿买了包盐。”秀兰直起身,用袖口擦了擦鼻尖上的汗,“她跟我说了一件事。”

我等着她说下去。秀兰却转身去摆货架上的白糖,把袋子翻过来,让印着“绵白糖”三个字的那面朝外。

“她说,当年供销社改制,她分到一笔钱,在城里买了两间商铺。现在光收租,一个月就一千多块。”秀兰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事,“她还问我,现在小卖部挣不挣钱,我说凑合吧,够吃够喝。”

“她什么意思?”我把最后一箱货提进来,直起腰看着秀兰。

“没什么意思。就是老朋友叙旧。”秀兰笑了笑,拍了一下我的胳膊,“你紧张什么?我现在挺好的,比在供销社上班自由多了。”

我没接话。我知道秀兰嘴上这么说,心里肯定起了波澜。她以前在供销社当会计兼售货员,算盘打得又快又准,账本记得清清楚楚。后来改制,她本来也有机会拿一笔钱走人,但她选择了留下来,等到最后什么也没剩下,就抱回来那个纸箱子。那些年她为供销社做的贡献不比别人少,可命运这东西,从来不讲公平。

晚上关了门,我们坐在堂屋里看电视。电视是黑白十四寸的,天线用铁丝绑在窗户框上。秀兰看着看着就困了,头一点一点的。我让她去睡,她摇摇头,说要把那个电视剧看完。那电视剧讲的是几个女人在工厂里的事,秀兰看得入迷,说里面有个女工像她年轻时候的样子。

“老陈,”她又说,“你说我们当初要是也去城里,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后悔了?”

“不是后悔。就是想想。”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有时候就是差那么一个决定?”

我想了想,说:“当年我买盐的时候,要是没跟你吵架,现在可能就不一样了。”

秀兰笑了:“你要是不跟我吵架,我也不会理你。”

“所以啊,有些事,看起来是坏事,其实是好事。”

秀兰没说话。过了好一阵,她的头从我肩膀上滑下来,轻轻地靠在我胸口。我低头一看,她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鼻翼微微翕动。我把电视关了,把她抱进卧室。她那么轻,像一片芦苇,像一片落在怀里的月光。

又过了几年,小卖部对面的“利民超市”越开越大,重新装修了好几次,门口还装了霓虹灯,晚上一闪一闪的,把半条街都照亮了。小卖部的生意就淡了下来,除了些老主顾,年轻人很少进来。他们买包烟都是直接去超市,那里头宽敞明亮,货全,还有空调。

秀兰也不急,每天照样按时开门,按时关门,把货架擦了又擦。有时候一整天也没几个顾客,她就坐在柜台后面织毛线,给孙子织毛衣,给孙女织手套。她织得又快又好,花纹平整,线头藏得严严实实。小卖部里弥漫着一股樟脑球和毛线混合的味道,暖暖的,让人犯困。

有一天,儿子打电话来,说让我们去城里住。他在省城买了房子,三室两厅,装修得挺好。电话里他说:“妈,爸,你们年纪大了,别开那个店了,来城里享福吧。孩子也上学了,你们来了正好接送。”

秀兰接着电话,嘴里应着“好,好,我们商量商量”,眼睛却看着我。我接过电话,说:“知道了,等过完年再说。”

挂了电话,秀兰坐在柜台后面,呆呆地看着门外的马路。对面超市的霓虹灯坏了几个字母,一闪一闪地跳,像一只眨动的眼睛。天阴了,起了风,马路上有塑料袋打着旋飞过去,贴着地面沙沙响。

“老陈,关门吧。”秀兰说。

我看了看墙上的钟,才下午四点半。我们平时都开到晚上八点。我点点头,把外面的货板一块一块插进门槽里。秀兰在里面数钱,把今天的进项——一共四十三块六——装进一个铁皮盒子里。那铁皮盒子就是我们刚结婚时放钱的那个,上面印着雪花膏广告,女人的脸已经磨花了,只剩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

我们锁了门,沿着马路走。路上铺了柏油,光滑平整,不像当年那条土路了。路边的水渠被填了,上面盖了一排预制板,成了暗沟。青蛙当然也没了,连叫声都听不见了。

“那年你请我吃冰棍,就是走这条路。”秀兰说。

“嗯。”

“那时候路边都是槐树,槐花开的时候,香极了。现在一棵都没了。”

我抬头看,路两边种的是法桐,刚栽了没几年,树冠还不大。旧日的槐树确实没了,砍得干干净净,像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

“树没了可以再种。”我说。

“可再种也不是原来的树了。”秀兰叹了口气,挽住我的胳膊。她的手很瘦,骨节分明,但温暖。

我们走了很久,走到镇子边上。那里原来是一片麦田,现在被圈了起来,盖起了一排排的厂房。天彻底阴了,远处传来轰隆隆的机器声,像闷雷,又像很多人在齐声喊什么。风从厂房方向刮过来,带着一股塑料和铁锈混合的气味。

秀兰咳嗽起来。我赶紧把外套脱下来给她披上。我们掉头往回走,谁也没说话。走到家门口的时候,秀兰忽然说:“老陈,咱们还是去城里吧。”

“想通了?”

“不是为了享福。是为了孩子。”她掏出手绢擦眼睛,“再说,我也确实有点累了。站了这么多年柜台,这双腿一到阴天就疼得厉害。”

她不说我也知道。她的腿一直不好,当年在供销社站柜台站出来的病根。我记得有一年冬天,她下班回来,脚肿得脱不下棉鞋,我烧了热水给她泡脚,她疼得直抽气,可第二天照样去上班。

“好。过完年就关店,去城里。”我揽住她的肩膀。她的肩膀单薄,靠在我怀里像一只收了翅膀的鸟。

年还没过完,事情就有了变化。

正月初三,儿子开车来接我们。黑色的桑塔纳,锃光瓦亮,停在巷子口,引来不少邻居围观。儿子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整齐,比前年回来时又胖了些。他站在车旁边,笑眯眯地跟邻居打招呼,散烟。我看着他,恍恍惚惚地想起他小时候光着脚在田埂上跑的样子,脚趾头黑乎乎的,像五颗小黑豆。

“爸,妈,上车吧。”他拉开车门。

秀兰扶着车门,回头看了一眼小卖部。卷帘门已经拉上了,上面贴着一张红纸,写着“旺铺转让”四个字,是儿子写的。风刮过,红纸的一角翘起来,在风里瑟瑟发抖。

我们上了车。车开起来,平顺得几乎没有声音。秀兰透过车窗往外看,路两边的厂房不断后退,像一排排灰色的积木。她的头发比去年又白了不少,在车窗透进来的光里闪着银丝。我伸过手去,握住她的手。她转过头,对我笑了一下,眼睛里亮晶晶的。

到了省城,一进门,儿媳妇就迎上来,叫“爸、妈”,端茶倒水,忙前忙后。孙子孙女从房间里跑出来,围着秀兰叫“奶奶”。孙女说:“奶奶,你给我织的毛衣我可喜欢了,同学都问在哪儿买的。”秀兰笑得合不拢嘴,说:“喜欢就好,回头奶奶再给你织一件带小熊的。”

晚上躺在床上,我睡不着。窗户是铝合金的,推拉窗,密封得很好,一点风声都听不见。太安静了,反而让人不习惯。秀兰也没睡,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天花板上吊着一盏水晶灯,灯关着,但月光透进来,照在上面,亮晶晶的。

“老陈,你闻到了吗?”秀兰问。

“闻见什么?”

“樟脑球味。我总觉得身上还有小卖部的味儿。”

我侧过身,抱住她。她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纸,肋骨隔着睡衣都能清楚地摸到。

“你这是职业病。”我说。

秀兰笑起来,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笑了几声,又停下来,说:“你说,城里怎么这么安静呢?在乡下的时候,天不亮就有鸡叫,晚上有蛐蛐儿。这里什么声儿都没有。”

“有汽车声。你听,马路上还有车过。”

她竖起耳朵听了听,说:“那是外面。屋子里面太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又说:“老陈,我有点想那个店。那柜台上的玻璃,我擦了多少遍了,亮得能照出人影。”

“我知道。”

“你说,咱们的小卖部,现在是不是已经拆了?那个‘旺铺转让’的纸,肯定早被风刮跑了。卷帘门上说不定还被人贴了什么……”

我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她的手抓着我的胳膊,手指头冰凉。

“睡吧。明天不是还要去公园吗?儿子说带我们去看省城最大的公园。”

秀兰“嗯”了一声,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呼吸变得绵长起来。我却睁着眼睛,一直到天亮。

在城里的日子,确实清闲,也无聊。我们每天的工作就是接孙子孙女放学,给他们做饭。秀兰做饭还是一把好手,尤其是蒸馒头,又白又软,比城里馒头铺卖的好吃多了。儿子说:“妈,你蒸的馒头有种特别的味道,就是小时候吃的那个味儿。”秀兰听了高兴,蒸得更加卖力。

周末的时候,儿子带我们去逛商场。商场大得吓人,上下五层,电梯像传送带一样源源不断地把人送上去、送下来。秀兰站在电梯上,紧紧抓着扶手,脚底踩得不太稳。我扶着她,也扶不稳。我们俩像两只误入迷宫的蚂蚁,被人流裹挟着往前走。

儿子给我们买衣服。名牌的,料子好,做工细。秀兰试了一件又一件,每一件穿在身上都挺括板正。可她在试衣镜前转来转去,眼神里总有一种陌生感。最后她挑了两件最便宜的,说:“够了,够了,家里有衣服穿。”

在鞋帽区,她停下来。货架上摆着一顶深蓝色的工作帽,帽檐硬挺,前面用红字印着“劳动光荣”四个字。她伸手拿下来,翻过来倒过去地看。

“妈,这帽子年轻人戴着好看,你试试。”儿媳妇凑过来说。

秀兰摇摇头,把帽子放回去。转身时,我听见她小声说:“我们供销社那时候也发这种帽子,我有一顶,还没戴过就没了。”

我知道她说的是哪顶。我们结婚前,供销社给每个职工发了一顶工作帽。秀兰没舍得戴,一直压在箱子底。后来搬家的时候,怎么也找不着了。她找了三天,把我穿过的每一件衣服口袋都翻遍了,就是没有。那顶帽子像一滴水落进土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日子一天天过去,秀兰的话越来越少。她开始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说胸口发闷,说后背疼。我陪她去社区医院看,医生量了血压,听了心跳,又抽了血,说没什么大毛病,就是年纪大了,要注意休息。开了些安神的药。秀兰吃了,还是睡不好。

有一天早晨,我醒过来,看见秀兰坐在床边,上身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在柜台后面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窗帘拉着,光线暗淡。她的侧脸像一幅剪影,安静得让人心慌。

“秀兰?”

“老陈,”她没有回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我昨天晚上做了个梦。”

“梦见什么了?”

“梦见我还在供销社。天刚亮,我打开门,霜花结在玻璃上,我在里面擦柜台。你呢,挑着水桶从门口经过,停下来,往窗户上哈气。我就在里头看着你。你哈出的那个洞,正好在你眼睛的位置。你的眼睛从洞里看进来,黑黑的,亮亮的。”

我坐起来,从后面轻轻抱住她。她的背挺了挺,然后慢慢软下来,靠进我怀里。

“然后呢?”我问。

“然后我就醒了。”她说,“醒来的时候,脸上居然有眼泪。老陈,你说我是不是老糊涂了,怎么睡个觉还哭呢。”

“不是糊涂。是想家了。”

秀兰沉默了一阵,然后说:“老陈,我想回去看看。”

第二天,我们坐上了回镇上的长途汽车。汽车在高速公路上跑得飞快,两旁的树和房子像被风刮走的纸片,哗哗地往后飞。秀兰靠着车窗,眼睛一直看着外面。进入县界的时候,她坐直了身子,说:“快到了。”

汽车停在镇子新修的汽车站。我们下了车,站在站台上,四面张望。镇子变化太大了,大得让秀兰认不出路。好在老汽车站旁边那棵大槐树还在——就是当年卖冰棍的人摆摊的地方。槐树粗壮了许多,枝干虬结,像一位饱经风霜的老人。树上挂着些红布条,都是许愿的人系的。

我们走到小卖部原来的位置。那条街还在,但面目全非了。小卖部的门脸被一家手机店占了,玻璃橱窗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手机模型。卷帘门上“旺铺转让”的红纸果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LED灯牌,正滚动着“特价手机只需399”的字样。

秀兰站在马路对面,盯着那个门脸看了很久。她的目光一寸一寸地移动,从屋顶到地面,从橱窗到台阶,像在丈量一段逝去的时光。

“找不到了。”她轻声说。

“什么找不到了?”

“所有东西。柜台,货架,还有那个铁皮盒子。都没了。”

我拉起她的手。她的手在风里微微发颤,像一片停留在枝头的叶子。我攥紧了。

我们去了以前的供销社。供销社的房子还在,但被改成了镇文化站。门前的石阶还在,只是被磨得更光滑了。大门紧锁着,从门缝往里看,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秀兰把脸贴在门板上,像当年我贴在窗户上哈气一样。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能从那旧木头的味道里,分辨出曾经的酱油味、盐味、煤油味,还有属于她的青春味。

“老陈,你听。”她说。

我把耳朵凑过去。风从门缝里吹过,发出细微的呜咽,像某首遥远的、无人吟唱的歌谣。

我们走到了当年她追出来扔硬币的地方。那条路还在,只是拓宽了,铺了沥青。路边的水渠被改成绿化带,种着万年青和冬青。我蹲下来,用手拨开冬青的枝条,找那枚硬币。秀兰也蹲下来,我们两个老人,像孩子一样在绿化带里翻找着。

一个路过的年轻人停下来,问:“大爷,你们找什么呢?是不是丢了东西?”

秀兰抬起头,笑着说:“找两分钱。很久很久以前丢的。”

年轻人笑了:“两分钱现在都见不到了,谁还要啊。”

我们没找到。那枚硬币大概早就不在了,被雨水冲走,被泥土掩埋,被岁月带去了一个无人知道的地方。

回城的路上,秀兰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她的呼吸轻轻扑在我的脖子上,暖而均匀。窗外夕阳西下,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橘红色,像一块正在慢慢冷却的铁。我看着她睡着的侧脸,眼角深深的纹路像田垄,密而有序。忽然想起她年轻时候的样子,那个冬天,那扇结满霜花的玻璃窗,那一声被风削去一半的“哎”。

到家已经晚上十点多了。儿子和儿媳妇还没睡,给我们留着门,留了饭。秀兰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就是她放两分钱的那个。她坐在床上,把布包打开,里面空空如也。她看了很久,然后把布包重新叠好,放进枕头下面。

“睡吧,老陈。”她说。

我关了灯。黑暗里,她翻了个身,手搭在我腰上。

“老陈,你说,我们这一辈子,是不是像一场梦?”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太快了。好像昨天我还在供销社给你称盐,今天就白了头。”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暖了些,不再那么凉了。

“不是梦。梦不会有这么重。”我说,“你摸,这是我的手,这是你的手。我们都还在。”

秀兰嗯了一声,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变得平稳而深沉。我知道她睡着了。我也闭上眼睛。黑暗中,我仿佛闻到了一股盐的味道,淡淡的,带着一点海风的咸,又像当年她递给我的那个盐包,在我胸口暖暖地贴了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