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把订席确认单拍到我面前时,我刚下班进门,鞋都没来得及换。
纸上最醒目的那一行写着:锦澜厅,五十桌。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以为自己看错了。
小姑程露上周六刚结婚,按我们这边的规矩,第三天回门,娘家摆几桌亲戚饭就行。程家亲戚不算少,可真要坐下来吃饭,二十桌都嫌宽。
五十桌是什么概念?
我们这片小县城,谁家嫁女儿回门摆五十桌,第二天就能传遍半条街。
婆婆罗梅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手机,语气特别自然。
“后天中午,临江宴会中心。你下午请个假,去把尾款交了。”
我慢慢把包放下。
“妈,你说什么?”
“我说,让你去把尾款交了。”婆婆抬头看我,像嫌我耳朵不好,“订金我已经交了两千,剩下的你刷卡。露露回门,这是咱程家的脸面,不能寒酸。”
我没坐下。
我老公程砚从厨房端菜出来,听见这话,手顿了一下,又继续把盘子放到桌上。
那盘土豆丝冒着热气,可客厅一下冷了下来。
我问:“为什么是我刷卡?”
婆婆把确认单往我面前推了推。
“你不是在财务公司上班吗?钱经你手,比我们懂。你和程砚结婚三年,也没孩子,平时花销少。露露就这么一个回门宴,你当嫂子的,不该帮一把?”
“帮一把是帮一把,买单是买单。”我说,“五十桌不是小钱。”
婆婆笑了。
那笑我太熟了。
她每次要把难事塞给别人时,脸上就会露出这种笑,像她不是在占便宜,而是在给你一个表现的机会。
“能有多少钱?一桌一千三百八十八,五十桌也就六万多。酒水另算点,十万以内肯定打住。你们年轻人随便买个包都几万,给妹妹办个回门宴就心疼了?”
我差点气笑。
我用的包还是结婚时我妈给买的,背了三年,边角都磨白了。程砚的手机屏幕裂了一道,他一直说还能用。我们攒钱不是为了显阔,是为了明年把租的房子退了,自己付首付买套小两居。
我问程砚:“这事你知道吗?”
程砚抿了抿嘴。
“妈昨晚跟我提了。”
“你怎么说的?”
他看了他妈一眼。
“我说……先别定那么多桌。”
婆婆立刻把话接过去:“别定那么多?请帖我都发出去了!你二舅、三姨、你爸厂里的老同事,我舞蹈队的姐妹,露露小学老师都答应来了。现在说不办,叫我这张脸往哪搁?”
她越说越激动,把手机点开给我看。
家庭群里,确实已经炸开了锅。
“罗姐大气。”
“露露回门这么排场啊。”
“到时候一定来沾喜气。”
下面还有婆婆发的一张临江宴会中心大厅照片,红桌布,金吊灯,舞台上空着一块背景板。
她配了四个字:风风光光。
我把手机还给她。
“妈,你已经通知了亲戚,是你的事。你没问过我,就不能让我买单。”
婆婆脸色一下沉了。
“许安然,你嫁进程家三年,我亏待过你没有?你们俩租房那年,谁每周给你们送菜?你感冒发烧,谁给你炖汤?现在露露回门,你出点钱,就要跟我算这么清楚?”
我看着她,心里发紧。
婆婆不是没对我好过。
我刚嫁过来时,冬天怕冷,她给我织过一条围巾。那年我加班到夜里十一点,程砚出差,是她骑电动车给我送的饺子。
可这些好,不能变成一张没有金额的欠条。
她想什么时候拿出来,就什么时候让我还。
我说:“妈,我可以随礼,可以帮忙接待客人。但五十桌的账,我不买。”
婆婆猛地站起来。
“你不买?那后天五十桌客人坐在那里,谁来买?我已经跟酒店说了,这账你结。你现在说不买,是想让露露回门当天丢人,还是想让我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
这就是逼我了。
不是商量,不是请求。
她先把五十桌硬摆出去,再把账单塞给我,最后把全家的脸面压在我肩上。
程砚终于开口:“妈,安然不是这个意思。”
婆婆回头瞪他:“那她什么意思?你妹妹出嫁,你这个当哥的没本事也就算了,你媳妇还要在这时候拆台?”
我看着程砚。
他低着头,没看我。
那一瞬间,我心里凉了半截。
我把确认单折起来,放回茶几上。
“我不会去交尾款。”
婆婆像没听见似的,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明天下午两点,临江宴会中心,蒋经理等你。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我话放在这里,露露的回门宴不能黄。”
电视里正放综艺,笑声一阵一阵的。
客厅里没人笑。
那顿饭我只吃了两口。
晚上回到租的房子,程砚一路没说话。我坐在副驾驶,看到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心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
进门后,他终于开口:“安然,我知道你委屈。”
我换鞋的动作停住。
“知道,然后呢?”
他站在玄关,手搭在门把上。
“我妈这个人,好面子。露露嫁过去,邵家那边婚礼办得不算好,我妈心里憋着气。她就想在回门宴上找回来。”
“所以要我花十万给她找面子?”
“不是让你花。”程砚声音低了些,“算我们俩花。钱以后慢慢攒。”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他很陌生。
“程砚,我们俩的钱,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你工资七千,我工资一万一,房租、水电、两边人情、你爸妈的药、你妹妹结婚随礼,哪一样不是从这里面出?我们存了三年才存了十三万多,你妈一句话,就要拿走大半。”
他皱眉。
“露露是我妹妹。”
“她是你妹妹,不是我的债主。”
这句话说出口,屋里静得只剩冰箱嗡嗡响。
程砚脸色变了变。
“你别说得这么难听。”
“我说难听,还是你妈做得难看?”
他不说话了。
我进卧室,把门关上。
手机上有一条小姑程露发来的消息。
嫂子,妈说回门宴你帮忙订好了,谢谢你。我知道你最近工作忙,到时候我给你敬茶。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也知道。
至少,她以为我已经答应了。
我回了三个字:谁说的?
那边半天没动静。
十分钟后,她发来一段语音。我没点开,改成文字。
嫂子,你别生气,我妈说你和哥商量好了。她说你公司跟临江有合作,能走优惠价。要是你不方便,我去跟她说少摆点。
我深吸一口气,打字:你想摆五十桌吗?
这次她回得很快:不想。
过了几秒,又一条:但我妈已经把话说出去了。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
这句话,跟婆婆说的一模一样。
已经说出去了。
好像只要她们把话说出去,我的钱就必须跟上。
第二天上午,我请了半天假,去了临江宴会中心。
临江宴会中心在县城新区,外头看着气派,门口两根罗马柱,玻璃门擦得能照人。大厅里放着几盆发财树,叶子油亮,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香薰味。
前台听到我的名字,立刻说:“许女士是吧?蒋经理在三楼等您。”
我上了楼。
蒋经理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短发,黑西装,讲话不快不慢。她见到我,先给我倒了杯温水。
“许女士,罗阿姨昨天说您今天来确认尾款。”
我没碰水杯。
“蒋经理,我想先看一下订宴合同。”
她愣了一下,但很快把文件夹拿出来。
合同上写得很清楚。
订宴人:罗梅。
联系电话:罗梅。
宴席数量:五十桌。
菜单标准:一千三百八十八元每桌。
另附:每桌酒水三百八十八元,电子屏、音响、主持、迎宾牌、喜糖台共一万二。
预估总价:十万一千八百元。
订金:两千元。
备注栏里还有一句手写的话:余款由儿媳许安然到店支付。
那行字不是我的笔迹。
我指着备注问:“这是谁写的?”
蒋经理看了看我,说:“罗阿姨写的。她说您工作忙,她先替您备注。”
“我没有授权她。”
蒋经理沉默了两秒,合上文件夹。
“许女士,按我们酒店规定,谁签合同,谁承担结算责任。备注不等于付款承诺。您本人没有签字,我们不能要求您付款。”
我心里那块石头落下去一点。
但也只是一点。
婆婆敢把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就不会因为一句规定停手。
我问:“如果宴席当天,她当着客人面让我刷卡呢?”
蒋经理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那要看您本人是否愿意。”
“我不愿意。”
“那我们不能强行收您的款。”她顿了顿,“但许女士,我也要跟您说实话。五十桌菜料今天下午就要开始备。如果后天开席前余款没到,酒店有权调整菜品或暂停上菜。到时候场面可能不好看。”
我点点头。
“我知道。”
她把合同推给我:“您今天还签吗?”
我笑了笑。
“我为什么要签?”
蒋经理看着我,也笑了一下。
不是嘲讽,是明白。
我说:“蒋经理,我不为难你们。宴席是我婆婆订的,她要办,你们按合同找她确认。她要加什么项目,必须她本人签字。她要把账推给我,你们也按合同说话。”
蒋经理说:“可以。”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
“还有一件事。”
“您说。”
“后天如果她在现场说我是付款人,请您直接说明合同责任。不要替任何人圆场。”
蒋经理看着我。
“许女士,酒店做生意,也讲规矩。我只能说事实。”
我点头。
“事实就够了。”
从临江出来,我没有马上回公司。
我坐在路边长椅上,给程砚发消息:我去过酒店了,合同是你妈签的,备注让我付款无效。后天我不会买五十桌的单。
程砚回得很慢。
过了快二十分钟,他发来一句:你非要把事做这么绝吗?
我看着那句话,手指有点发抖。
绝?
到底是谁绝?
我收起手机,回公司上班。
下午五点多,婆婆电话打来。
我刚接,她劈头就问:“你今天是不是去酒店闹了?”
“我没闹。我看了合同。”
“蒋经理刚给我打电话,说尾款要我确认。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跟人家说你不付?”
“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随后,婆婆声音拔高。
“许安然,你是真要让我下不来台?我都跟亲戚说好了,露露回门五十桌,嫂子操办。你现在撂挑子,是不是存心让程家被人笑话?”
我握着手机,走到茶水间。
“妈,我再说一遍。五十桌是你订的,合同是你签的,我没有义务买单。”
她冷笑。
“你没有义务?你嫁给程砚的时候,我们没要你一分彩礼,没让你家出一分钱酒席。现在让你给妹妹办个回门宴,你就说没义务?”
我闭了闭眼。
我和程砚结婚时,确实没给彩礼。
可房子没有,车没有,酒席是我爸妈出的钱。婆婆当时说得好听,说年轻人压力大,一切从简。她在亲戚面前却说,是我家体谅程家,倒贴着把女儿嫁过来。
这些话我都知道。
我只是一直没戳破。
“妈,我可以尊重你,但你不能替我花钱。”
“行。”婆婆咬着牙说,“那后天你别来。你来了也是给我添堵。”
我说:“小姑回门,我会去。我随礼,不买单。”
她直接挂了电话。
晚上,我回到家,程砚坐在沙发上等我。
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是他手写的预算。
宴席十万一千八。
亲戚礼金预计六万左右。
缺口四万。
他抬头看我:“安然,要不这样,我拿两万,你拿两万。先把场面撑过去。礼金收回来再说。”
我把包放下。
“礼金收回来给谁?”
他愣了一下。
“给我妈啊,毕竟是她办的。”
我笑了。
“也就是说,我出两万给你妈撑面子,回头礼金归你妈。程砚,你觉得合理吗?”
他揉了揉眉心。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说不出来。
我坐到他对面。
“程砚,我今天把话说清楚。第一,我会参加程露的回门宴。第二,我会随六千礼金,算我这个嫂子的心意。第三,五十桌的账,谁订谁付。”
他看着我:“你真不怕闹难看?”
“怕。”我说,“但我更怕以后每一次你妈要面子,都从我的卡里刷。”
程砚沉默很久。
最后,他起身去了阳台。
我听见打火机响了一声。
那一夜,我们背对背睡着。
中间隔着半张床,却像隔着一道没修桥的河。
回门宴那天,我早上八点就醒了。
窗外下着小雨,雨丝贴在玻璃上,像一条条细小的裂纹。
我穿了一件灰蓝色连衣裙,外面套黑色大衣。妆化得很淡,口红只抹了一点。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很冷静,只有我自己知道,胃里一阵一阵发紧。
程砚在门口等我。
他穿了西装,领带歪着。
以前这种时候,我会过去帮他整理。那天我看了一眼,没有动。
他自己低头扯了扯领带,轻声说:“走吧。”
临江宴会中心外已经挂上了红色横幅。
恭迎程露新婚回门。
门口摆了两排花篮,都是婆婆舞蹈队和亲戚送的。迎宾台上铺着红绒布,旁边放着礼金箱。婆婆穿了一身紫红色套装,头发盘得高高的,胸口别着一朵绢花。
她看见我,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但旁边有亲戚,她很快又恢复热情。
“安然来了啊,快,去签到台帮忙。”
我没有拒绝。
我站到签到台后面,负责递笔、收红包、写名字。
亲戚一拨一拨地来。
“这就是程砚媳妇吧?听说这次回门宴她张罗的。”
“能干哦,罗梅真有福气。”
“现在年轻人舍得给婆家花钱的不多了。”
每一句话都像细针,扎得不深,但密密麻麻。
婆婆站在我旁边,笑得满脸红光。
她不解释。
她甚至故意把声音放大:“安然就是懂事,露露出嫁,她比我还上心。”
我抬头看她。
她也看我。
那眼神在说,你看,话都到这一步了,你还敢不付吗?
十点半,小姑程露和她丈夫邵维到了。
程露穿着浅粉色大衣,脸上有新婚的喜气,也有掩不住的紧张。她一进门就朝我走来,小声叫了句:“嫂子。”
我点点头:“今天你是主角,别管别的。”
她眼圈一下红了。
“嫂子,我妈她……”
“先进去吧。”
我没让她说下去。
有些话,今天说没有用。
五十桌已经摆开了。
锦澜厅很大,红色椅套一排排铺过去,像一片热闹的海。舞台上电子屏亮着程露和邵维的婚纱照,主持人在试麦。
婆婆在人群里穿梭,忙着招呼客人。她每走到一桌,都要说几句。
“今天随便吃,菜不够再加。”
“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回门必须办得像样。”
“安然啊,确实辛苦她了。”
我站在大厅边上,看着她笑,看着她把每一句话都铺成台阶,一层一层往上垒。
她想站得高。
所以要我跪在下面托着。
十一点十分,离开席还有八分钟。
蒋经理走进大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她没有直接找我,而是走到婆婆身边。
“罗阿姨,方便确认一下结算吗?”
婆婆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开席后再说。”
蒋经理语气很客气:“不好意思,罗阿姨。您这边订金只有两千,按合同,开席前需要结清七成。剩余酒水根据实际开瓶结算。”
旁边几桌亲戚听见了,纷纷转头。
婆婆脸色有点挂不住。
她压低声音:“我不是说了嘛,找我儿媳妇。她负责。”
蒋经理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
我没有动。
婆婆终于装不下去了,朝我招手:“安然,你过来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落到我身上。
我走过去。
婆婆笑着把我拉到身边,手指掐在我胳膊上,力气很大。
“安然,酒店要结账。你卡带了吧?先刷一下,别耽误上菜。”
我把胳膊从她手里抽出来。
“妈,我说过,我不买五十桌的单。”
婆婆脸上的笑碎了一下。
她没想到我会当着人说出来。
旁边三姨正端着茶杯,动作停在半空。程砚从主桌那边快步过来,脸色发白。
“安然。”他低声说,“先别在这说。”
婆婆一听他开口,马上像抓住了救命绳。
“对,先别在这说。五十桌客人都坐着呢,你别让人看笑话。你先刷,回家我给你慢慢算。”
我看着她。
“怎么慢慢算?”
婆婆咬牙:“礼金收回来,不会少你的。”
“礼金是你收,合同是你签,客人是你请。你让我刷卡,还说不会少我的。妈,你自己听听,这话站得住吗?”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程砚拉了拉我的袖子。
“安然,算我求你。”
我转头看他。
“你求我,是为了什么?为了小姑能顺利吃这顿饭,还是为了你妈吹出去的牛别掉地上?”
他被问住了。
婆婆突然红了眼眶。
她看向周围亲戚,声音发颤:“大家看看,我这个婆婆当得多失败。女儿回门,儿媳妇当众跟我算账。我不是为自己啊,我是为了程家的脸面。”
有人开始小声劝。
“安然,今天大喜日子,先让菜上了再说。”
“是啊,家里事关起门来谈。”
“罗梅也不容易,女儿回门嘛。”
婆婆听见这些,眼里又有了底气。
她转向我,声音压得低,却更狠。
“许安然,今天你要是不刷这个卡,以后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儿媳妇。”
我忽然不怕了。
真的。
人被逼到一定份上,反而清醒。
我说:“认不认,是你的事。我的钱,我自己认。”
婆婆抬手就要拍桌子。
就在这时,蒋经理往前走了一步。
她声音不大,却刚好让主桌和旁边几桌都听得清清楚楚。
“罗阿姨,五十桌是您亲自加的,合同也是您亲自签的,我们酒店只认签字的人买单,不能让没签字的儿媳妇替您撑面子。”
就这一句话。
整个锦澜厅像被人按了静音键。
三姨端着茶杯,茶水晃出来,滴在桌布上。
程砚的手还搭在我袖子上,一下僵住了。
婆婆的嘴张着,半天没发出声。她脸上的粉底盖不住那阵青白,胸口的绢花也跟着一颤一颤。
坐在主桌的程露猛地站起来,又慢慢坐回去。
邵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旁边有个亲戚小声说:“原来是罗梅自己签的啊。”
另一桌有人接话:“那刚才怎么一直说儿媳妇操办?”
这几句话不重,却比巴掌还响。
婆婆最在乎什么?
脸面。
她硬摆五十桌,就是为了脸面。
她逼我买单,也是为了脸面。
可蒋经理那一句话,把她最想遮住的东西,直接摊在了五十桌亲戚面前。
她不是办不起回门宴。
她是办了,却想让儿媳妇替她付钱。
这才是真正下不来台。
婆婆终于反应过来,声音尖了一下:“蒋经理,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什么时候让她替我撑面子了?她是我儿媳妇,她给家里花钱不是应该的?”
蒋经理没有接她的情绪。
“罗阿姨,合同在这里。您可以选择结清七成后正常开席,也可以把菜单降档,我们会按实际备餐调整。但付款责任不能临时转给许女士。”
她把文件夹打开。
白纸黑字,摆在桌上。
订宴人:罗梅。
签名处,也是罗梅。
婆婆看着那两个字,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我往前一步,把自己准备好的红包放到礼金箱旁边。
“妈,这是我和程砚给露露的礼金,六千。嫂子的心意,我出。五十桌的账,我不出。”
程砚看着那个红包,嘴唇动了动。
我继续说:“今天是露露回门,不是审我孝不孝顺。亲戚朋友既然来了,饭该吃就吃。但谁要面子,谁就该买单。付出可以是心意,不能是被逼出来的账单。”
这几句话,我说得不响。
可每个字都很稳。
程露忽然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个红包,也放到桌上。
“妈,这是邵维爸妈给我的改口红包,两万。我拿出来先垫。”
婆婆猛地看她。
“你疯了?那是给你的!”
程露眼睛红着,声音却比平时大。
“回门宴也是给我办的,我不能让嫂子替你付。妈,我早就说过,二十桌够了。你非要五十桌,你说亲戚都通知了。现在人到了,钱也该你来想办法,不该逼嫂子。”
这话一出,厅里更静了。
婆婆像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女儿。
“程露,你也帮着她?”
程露咬着唇,眼泪掉下来。
“我不是帮谁。我是觉得丢人。”
这两个字,彻底击中了婆婆。
她晃了一下,扶住椅背。
公公程国庆一直坐在角落,平时家里最没存在感。今天从头到尾,他都没说话。直到这会儿,他站了起来。
他脸上很难看,却不是冲我。
“罗梅,够了。”
婆婆回头:“你也要说我?”
公公走到蒋经理面前。
“还差多少能开席?”
蒋经理看了一眼单子。
“按现在菜单,七成是七万一千二百六。扣掉订金两千,还需要六万九千二百六。后面酒水按实际结算。”
公公点头,从口袋里拿出银行卡。
“我先刷三万。”
婆婆愣住:“老程,你哪来的三万?”
公公看她一眼。
“我工资卡里攒的。本来想给家里换空调。现在先补你的脸。”
这话不响,却很重。
婆婆的脸更白了。
程砚终于松开我的袖子。他从钱包里拿出自己的银行卡,声音发涩。
“我刷两万。”
我看着他。
那张卡是他的工资卡,里面是他这几个月攒下来的钱,不多,但这是他第一次没有让我挡在前面。
程露也把那两万递给公公。
最后,蒋经理让人重新核了菜单。
主持取消,电子屏保留,喜糖台撤掉,酒水换成普通套餐,没开封的高档酒全部退回库房。五十桌仍旧摆着,菜品比原来简单些,但不至于让客人空坐。
这场回门宴终于开席。
可婆婆再也笑不出来。
她坐在主桌旁边,背挺得很直,像怕一弯就碎了。
亲戚们还在吃饭,筷子碰碗,酒杯相撞,说笑声慢慢恢复。只是每次有人看向婆婆,眼神里都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
同情也有。
看笑话更多。
我没有坐主桌。
我坐在最靠边的一桌,旁边是几个不太熟的远亲。程砚端着碗过来,在我身边坐下。
他很久没说话。
直到服务员端上一盘清蒸鱼,他才低声说:“对不起。”
我没看他。
“你对不起我什么?”
“我知道我妈过分,可我一直想着先把场面过去。”他声音很低,“我没想过,你每次被推上去的时候,也很难看。”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
“程砚,难看的不是我。难看的是你们明知道不合理,还希望我忍。”
他低着头。
“以后不会了。”
我没有立刻接话。
这种话我听过。
“以后不会了”四个字,最容易说,也最容易忘。
我说:“以后你妈的面子,你自己撑。你妹妹的事,你们程家商量。涉及我的钱,必须我同意。”
程砚点头。
“好。”
我看着他:“不是哄我?”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一点。
“不是。”
宴席进行到一半,婆婆开始敬酒。
她走到每一桌,脸上重新挤出笑。
只是笑得很费力。
有人开玩笑:“罗梅啊,今天可真热闹。”
婆婆端着杯子,手指紧得发白。
“热闹就好。”
那人又说:“儿媳妇也厉害,有规矩。”
这话听不出是夸还是刺。
婆婆嘴角抽了一下,没接上。
她以前最会接场面话。
今天,她彻底接不住。
我隔着几桌看着她,心里没有痛快。
只有一种很累的平静。
我不想让她当众难堪。
可我更不想一辈子替她的面子付款。
饭吃到下午两点,客人陆续离场。
婆婆站在门口送客,笑得脸都僵了。有人拉着她手说“下次少摆点,自己人不用这么讲究”,她只能点头。
程露换了衣服,走到我面前。
“嫂子,对不起。”
她眼睛肿着,妆也花了。
我说:“今天你不该夹在中间。”
她摇头。
“不是夹在中间。我也有错。我一开始知道我妈说让你付钱,我没拦住。我怕她骂我,也怕邵家觉得我娘家撑不起场面。可刚才我看见你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很羞愧。”
她把一张纸递给我。
“这是我和邵维写的。今天我们拿出来的两万,不用你们还。剩下如果我妈还不上,我和邵维每个月出一千,帮她还给爸和我哥。”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
纸写得很简单,不是什么正式借条,就是一份家庭分摊说明。
可这已经比很多空话有分量。
我说:“你先过好自己的日子。”
程露点头,眼泪又掉下来。
“嫂子,我以后不会再让我妈拿你挡事。”
我拍了拍她的手。
“你也别让她拿你挡事。”
她怔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
结账是在三楼办公室。
蒋经理把最终账单打出来。
调整后总价八万六千四百。订金两千,公公刷三万,程砚刷两万,程露那边垫两万,剩下一万四千四从当天礼金里现点出来。
礼金箱打开的时候,婆婆坐在椅子上,一句话都不说。
以前她收礼金,总要亲自数,谁家给多少,她能记十年。
今天,她连看都不想看。
公公一张一张点钱,程砚在旁边记账,程露低头核名字。邵维站在门口,有点尴尬,但没走。
我坐在一边,没有插手。
蒋经理把发票和账单递给婆婆。
“罗阿姨,这是您的结算单,请收好。”
婆婆伸手接过,手抖了一下。
那张纸薄薄的,却像有千斤重。
她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怨,有羞,也有一点我看不懂的疲惫。
“你满意了?”她问。
办公室里几个人都停下动作。
我看着她。
“妈,我从来不是为了满意。我只是没让自己再被逼着买单。”
婆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蒋经理站在旁边,垂着眼,像什么都没听见。
可我知道,她听见了。
回家的路上,雨停了。
车里很安静。
程砚开车,公公坐副驾驶,婆婆和我坐后排。我们中间隔着一个包,谁都没碰谁。
到小区门口,婆婆忽然说:“停车。”
程砚踩了刹车。
“妈,怎么了?”
婆婆看着窗外,声音哑得厉害。
“我走回去。”
公公皱眉:“你闹什么?”
“我没闹。”婆婆推门下车,“我透口气。”
她撑着伞,慢慢往前走。
那背影比早上小了很多。
程砚想下车追,我拦住他。
“让她走一会儿。”
他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安然,我妈今天确实丢脸了。”
“她丢脸不是因为我不付钱。”我说,“是因为她把不该推的账推给了我。”
公公在前面叹了一口气。
“安然,这事是我们家不对。”
我没说没关系。
因为真的有关系。
有些委屈不是一句“不对”就能擦干净。
当天晚上,婆婆没有叫我们吃饭。
我和程砚回了自己的租屋。
他去厨房煮面,锅里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我坐在餐桌边,看着那张今天的账单照片。
五十桌。
八万六千四百。
付款人:罗梅。
那几个字,我看了很久。
程砚端着面出来,放到我面前。
“先吃点。”
我拿起筷子,又放下。
“程砚,我们谈谈。”
他坐直了。
“你说。”
“从这个月开始,我们两个各自保留工资卡。房租水电按比例转到共同账户,双方父母的人情往来提前商量。你妈那边正常生活费我们该出出,但不能再有临时大额支出。”
他沉默了几秒。
“好。”
“还有,你妈如果再越过你找我出钱,我不会再替你兜。你自己去说。”
“好。”
“最后一点。”我看着他,“今天你在现场求我刷卡,那一刻我很失望。如果以后还有一次,我会重新考虑我们的婚姻。”
他的脸一下白了。
“安然……”
“我不是威胁你。”我说,“我是在告诉你我的底线。婚姻不是让我一个人扛你全家的面子。你爱你妈,爱你妹妹,都可以。但你不能把爱她们的账单递给我。”
程砚低下头。
过了很久,他说:“我记住了。”
那碗面有点坨了。
我还是吃完了。
第二天,婆婆没有联系我。
第三天也没有。
倒是亲戚群里热闹了几天。
有人发回门宴照片,夸菜还不错,也有人阴阳怪气地说“现在酒店真讲规矩,谁签字谁付款”。
婆婆一直没冒泡。
程砚看见那些消息,气得想退群。
我说:“别退。你妈自己也在看。”
他愣了一下,最后把手机放下了。
第五天晚上,程砚接到婆婆电话。
他开了免提。
婆婆声音有些哑:“你和安然周末回来吃饭。”
程砚看我。
我点了点头。
周六,我们回了程家。
一进门,我就看见餐桌上摆了四个菜。
没有大鱼大肉,都是家常菜。番茄炒蛋、红烧豆腐、清炒油麦菜,还有一锅排骨汤。
婆婆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摘。
她看见我,脸上不自在。
“洗手吃饭。”
我应了一声。
饭吃到一半,婆婆忽然放下筷子。
“那天的事,我想过了。”
没人接话。
她看着我,却没有像以前那样瞪人。
“我确实不该先斩后奏。五十桌,是我自己要摆的。账,也该我自己认。”
她说得很慢,像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不是没想过你们的难处。我就是……不甘心。露露嫁过去,邵家婚礼办得省,我怕别人说我们程家女儿不值钱。我越怕,就越想撑场面。撑着撑着,就把你推上去了。”
程露坐在旁边,眼圈又红了。
婆婆看她一眼。
“露露,妈也对不起你。你的回门宴,本来该高高兴兴的,最后弄成笑话。”
程露哽咽着叫了声:“妈。”
婆婆摆摆手,没让她说下去。
她从围裙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
“这里面是礼金剩下的八千六。按理说是回门宴收的,该我拿。但那天程砚刷了两万,老程刷了三万,露露垫两万。这个钱先还程砚。剩下的,我和老程慢慢补。”
我没动。
婆婆又说:“你那六千礼金,我收了。是嫂子给妹妹的,我不退。但以后家里大事,先商量。你不同意,我不会再逼你。”
她的声音不大。
可对她来说,这已经算低头。
我把信封推回给程砚。
“你收着。你刷的卡,你自己安排。”
程砚看着我,又看婆婆,最后把信封收了起来。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
饭后,婆婆收碗,我起身帮忙。
她说:“不用,你坐着。”
我站在厨房门口,没走。
“妈,我不是不愿意帮家里。”我说,“我只是不想被安排。”
婆婆背对着我,水龙头哗哗响。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知道了。”
她没有回头。
我也没有再说。
这四个字够了。
临走时,婆婆从柜子里拿出一袋橘子,让我带回去。
“你不是最近嗓子疼吗?少吃辣。”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她别开脸:“谢什么。”
门关上后,程砚提着橘子,站在楼道里看我。
“安然,我妈其实……”
我打断他:“别替她解释。”
他立刻闭嘴。
我说:“她如果改,我会看见。她如果不改,我也会看见。”
程砚点头。
“嗯。”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婆婆没有再在我面前提钱。
程露回门宴的事,在亲戚圈里传了一阵,后来也慢慢淡了。只是婆婆以前最爱在群里发照片、晒菜、晒热闹,现在安静了很多。
有一次三姨在群里问:“罗梅,下个月你生日摆几桌?”
婆婆回了一句:家里吃碗面就行,别折腾。
我看到那句话时,正在公司加班。
屏幕上的数字看得人眼酸,我却突然笑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终于怕了我。
而是因为那五十桌,终于让她知道,脸面不能靠别人买单。
一个月后,程露约我吃饭。
地点不是什么大饭店,是她公司楼下的一家砂锅粥店。她把菜单递给我,说:“嫂子,今天我请,别跟我抢。”
我点了一份虾粥。
她看着我,有点不好意思。
“邵维说,那天他也挺没用的。他当时觉得那是你们程家的事,不好插嘴。后来回去想想,我是他老婆,他不该让我一个人难堪。”
我笑了笑。
“他能想明白就行。”
程露搅着碗里的粥,低声说:“嫂子,我以前也觉得,一家人不该算那么清。可那天我才发现,不算清的时候,吃亏的人总是最不好意思开口的那一个。”
我看着她。
她真的变了点。
不是变得厉害,而是终于开始分清谁的责任该谁背。
“你以后别学妈。”我说。
她点头。
“我知道。”
吃完饭,她抢着结了账。
一百三十八块。
她把小票放进包里,认真得像完成了一件大事。
我没有拦。
人和人之间的边界,就是从这些小地方一点点立起来的。
回家路上,我接到蒋经理的电话。
她说:“许女士,打扰您一下。上次回门宴的押金单据还有一份客户联,罗阿姨一直没来取。您方便提醒她吗?”
我说:“可以。”
挂电话前,我顿了一下。
“蒋经理,那天谢谢你。”
她笑了笑。
“我只是按合同说话。”
我也笑了。
“有时候,按规矩说一句实话,就够让人清醒了。”
电话那头安静一秒。
蒋经理说:“那也得有人先不愿意糊涂。”
我握着手机,站在人行道边。
晚风吹过来,路边烧烤摊的味道很重,公交车呼啸而过,带起一阵灰。
我忽然想起那天锦澜厅里,五十桌亲戚齐刷刷看向我,婆婆掐着我的胳膊,程砚低声求我,所有人都在等我把卡拿出来。
如果那一刻,我退了。
后面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今天小姑回门,明天亲戚借钱,后天婆婆过寿。
每一次都会有一个理由,每一次都让我顾全大局。
可大局如果永远靠一个人委屈来撑,那不叫大局,叫欺负。
那天晚上,我把橘子洗了几个,放在盘子里。
程砚坐在旁边削皮,削得断断续续。
他说:“我妈让我问你,周末有没有空,回去吃饭。她说不摆桌,就包饺子。”
我拿起一瓣橘子。
“可以。”
他看向我,像松了口气。
我又说:“但以后她要请多少人,提前说。超过我们俩,就算聚餐,不算家常饭。”
程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知道。我先问清楚。”
周末回去时,婆婆果然只包了饺子。
一共四个人。
我、程砚、公公、婆婆。
程露和邵维没来,说是去邵维奶奶家吃饭。
婆婆把饺子端上桌,第一句话不是让我们多吃,而是说:“今天没有别人,就咱们自家人。”
我听见“自家人”三个字,心里动了一下。
以前她说自家人,意思是你别计较。
现在她说自家人,至少知道先把范围讲明白。
吃饭时,公公提起家里空调老旧,想明年夏天前换一台。
婆婆下意识看了我一眼,又很快移开。
“这个我跟你爸自己买。”她说,“你们年轻人留着钱买房。”
程砚也看了我一眼。
我没说话,只低头蘸醋。
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味道很家常。
吃完饭,婆婆拿出那份客户联,递给我。
“蒋经理说这个要补签收。我明天去酒店取也行。”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
上面还是那几个字。
订宴人:罗梅。
宴席数量:五十桌。
我把单据还给她。
“妈,这个你自己收着吧。”
婆婆怔住。
我说:“这是你的账,也是你的教训。不是我的。”
她看着那张纸,半天没说话。
最后,她把单据折好,放进自己的钱包。
“行,我收着。”
那一刻,我知道这件事才算真正过去。
不是因为婆婆道歉了,也不是因为程砚说以后不会了。
而是那张账单,终于回到了该拿它的人手里。
小姑回门那天,婆婆硬摆五十桌,逼我买单。她以为亲情能压住我,以为五十桌客人的目光能逼我低头。
可临江宴会中心的蒋经理只用一句话,就让程家所有撑出来的体面塌在了桌面上。
五十桌还是吃完了。
账也结清了。
只是从那以后,婆家再也没人敢把账单推到我面前,说一句“你先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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