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初年,兴庆宫沉香亭前的牡丹开得正盛。唐玄宗携杨玉环赏花,梨园乐工已经备好歌舞,唱的却还是旧曲。玄宗觉得,眼前既有名花,又有美人,再沿用旧词未免扫兴,于是命人召来正在翰林供奉的李白,要他当场填写新辞。
李白交出的不是一首,而是三首《清平调词》。其中第一首只有四句二十八字: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尤其前两句,后来几乎成了形容女子美貌时人人会背的名句。
按今天的眼光看,这二十八字实在够“肉麻”:衣裳像云霞,容貌胜牡丹,凡间根本找不到,只能到神仙居住的群玉山、瑶台月下去见。然而,站在李白面前的不是普通女子,而是唐玄宗最宠爱的杨玉环。
这首看似热烈的“情诗”,其实从落笔那一刻起,就不是写给李白自己的。
## 玄宗要的不是诗,而是一场不能冷场的赞美
关于这场宫廷唱和,较早的完整记载见于晚唐李濬《松窗杂录》。书中说,宫中牡丹盛开,玄宗与太真妃前往观赏。著名歌者李龟年带着乐工准备演唱,玄宗却认为,赏名花、对妃子,不该再使用旧歌词,于是命人宣召李白填写新章。
这则掌故的细节未必都能作为毫无疑问的实录,但李白在天宝年间供奉翰林,以及《清平调词三首》用于歌咏杨玉环和牡丹,历来有较充分的文献依据。
此时的李白已经名动长安。他入宫后受到玄宗礼遇,却没有获得一个能够真正参与朝政、施展抱负的固定职位。所谓“供奉翰林”,并不等于后来制度成熟后的翰林学士。唐玄宗把文词、经学、医术乃至各种技艺出众者召入翰林院,重要功能之一,就是随时听候皇帝召见。
李白能写诗、善作文,便成了皇帝身边最耀眼的文学待诏。李阳冰《草堂集序》记载,他出入翰林,曾受玄宗询问国政,也曾代草诏诰;但更多时候,朝廷看中的还是他的才气,而不是让他执掌具体政务。
因此,沉香亭前这一道命令,看似是请大诗人即兴创作,实际上几乎没有拒绝的余地。
玄宗要新词,杨玉环就在眼前,牡丹也在眼前。诗必须写得快,能够入乐;必须华美,让贵妃听得高兴;还必须把握分寸,既不可轻佻,也不能只赞美杨玉环而冷落皇帝。
这是一次极难的宫廷命题作文。
写得平淡,辜负皇帝兴致;写得露骨,可能冒犯贵妃;若只堆砌金玉、脂粉、眉眼,又会落入寻常宫体诗的窠臼。李白面对的,不只是一个女人的容貌,而是一整套宫廷关系。
## 不直接写美人,先让云和牡丹低头
李白的高明,首先在“想”字。
“云想衣裳花想容”,可以理解为看见云霞,便想起杨玉环华美的衣裳;看见牡丹,便想起她娇艳的容貌。也可以理解为云霞羡慕她的衣裳,牡丹羡慕她的容颜。
诗中甚至没有直接描写杨玉环的五官。没有眉如远山,也没有眼含秋水。李白只是安排了两样最美的事物——天上的云与眼前的花——让它们共同成为美人的陪衬。
第二句“春风拂槛露华浓”,表面是在写牡丹。春风吹过栏杆,带露的花朵更加浓艳。但在宫廷语境中,“春风”又不只是自然之风。杨玉环之所以容光照人,正因为她身处帝王宠爱之中。
这样一来,李白赞美贵妃时,并没有把玄宗排除在外。
接下来的两句更进一步:这样的容貌,如果不是在西王母居住的群玉山见到,就只能在瑶台月下与仙女相逢。杨玉环不再只是漂亮,而是被写成了降临人间的仙子。
用现代语言说,这确实是在“吹捧”;但它又不是毫无技巧的奉承。李白没有跪在文字里反复说“贵妃真美”,而是调动神话、云霞、牡丹、春风和月色,共同搭起一座仙境,再把杨玉环放进去。
二十八个字,既能配乐,又有画面;既称颂贵妃,又照顾玄宗;既极尽浓艳,又没有一句轻薄。
真正肉麻的话,往往让人听过便忘。李白的厉害在于,他把不得不说的好话,写成了千年之后仍能独立存在的诗。
## 后两首写完,李白的位置也暴露了
如果只读第一首,人们很容易把它当成李白写给杨玉环的情诗。可当三首《清平调词》连在一起,现场的权力关系便逐渐显现。
第二首写道:
“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
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
杨玉环如同一枝凝香带露的红牡丹。古代传说中的巫山神女,汉宫中的赵飞燕,都不能与她相比。李白把历史和神话中的美人一一请来,结果不是让她们与杨玉环争艳,而是让她们退到后面。
真正点破现场的,是第三首:
“名花倾国两相欢,常得君王带笑看。
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阑干。”
名花与美人相互映衬,君王含笑观看。到了这里,诗中的三方终于全部出现:牡丹、杨玉环、唐玄宗。
“云想衣裳花想容”不是一个男人向心爱女子诉说衷情,而是一位宫廷诗人替皇帝营造出来的浪漫。诗里的深情属于玄宗,诗句的才华属于李白。
这也构成了李白长安经历中最耐人寻味的反差。
他进入翰林,本来希望凭借才华走近政治中心。李阳冰说玄宗曾问他国政,魏颢的《李翰林集序》也留下了李白渴望获得实际任用的线索。然而,宫廷最需要他的时候,往往不是讨论国家大事,而是赏花、饮酒、制乐时,请他写出足以烘托盛世气象的新辞。
不久之后,李白离开长安。关于他离京的原因,后世流传着高力士进谗、杨贵妃阻挠等故事,但这些戏剧化情节存在不少疑点,不能简单当成定论。能够确认的是,他期待的政治位置并未真正到来,短暂的翰林生活最终结束。
于是,《清平调词》有了第二层意味。
它既是李白在宫廷中最成功的一次奉命创作,也暴露了他在宫廷中的尴尬:皇帝欣赏他的文字,却未必准备把治国权力交给他;他想成为经世济民的政治人物,宫廷却更愿意把他当作随召随到的文学天才。
沉香亭前,杨玉环得到了最华美的赞颂,玄宗得到了最合意的乐章,后世得到了一组千古名篇。只有李白,没有得到自己真正想要的位置。
那二十八字之所以流传,不是因为它们赞美得最直白,而是因为李白把一次不能拒绝的宫廷应制,写成了任何时代都能感受到的美。所谓“肉麻”,是赞美抵达了极致;所谓“吹捧”,则是诗人身处权力中心时必须完成的任务。
只是,当一个人的才华足以照亮整个时代,掌权者却只让他用来装点一场宴游,这究竟算是被重用,还是另一种被轻视?如果你是当时的李白,会留在宫中继续等待机会,还是宁愿离开长安、重回山川江湖?欢迎在评论区说说你的理由。
参考资料:
① 李白《清平调词三首》,《全唐诗》卷一百六十四
② 李濬《松窗杂录》,唐代笔记,所载沉香亭赋《清平调》掌故
③ 李阳冰《草堂集序》,李白生平早期文献
④ 魏颢《李翰林集序》,李白生前交游者所撰序文
⑤ 李白著,瞿蜕园、朱金城校注《李白集校注》,上海古籍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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