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
第一章 出发
重庆的七月,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李国栋站在观音桥写字楼的落地窗前,手里捏着那张已经皱巴巴的请假条。窗外是嘉陵江蒸腾的水汽,远处的南山像一幅被汗水浸透的水墨画,模糊不清。
请假条上写着:事由——父亲病重,需回老家探望。请假天数——七天。
人事部已经签了字,只差老板杨建国的批注。
他把请假条翻过来,背面朝上,又翻回去,正面朝上。这个动作他已经重复了三遍。不是因为犹豫,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恐惧——他怕杨建国不批。
四万块的月薪,在重庆这座城市不算顶尖,但也足够让一个三十五岁的男人活得体面。房贷每月八千,车贷三千,女儿幼儿园学费四千五,妻子不上班在家带孩子,一家三口的生活费、人情往来、水电煤气,再加上每个月雷打不动给老家寄回去的两千块——他算过,每个月刚好剩不下什么,但也不至于欠债。
这就是他现在的生活:不穷,但也绝对不富。像一个踩在平衡木上的人,稍微歪一下就会掉下去。
李国栋把请假条叠好,塞进裤兜里,拿起桌上的空咖啡杯,朝茶水间走去。
路过杨建国的办公室时,他脚步顿了一下。门开着,杨建国正背对着门口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不耐烦隔着走廊都能感受到。
"我说了,这个月业绩再上不去,整个部门都给我卷铺盖走人。"
李国栋低头快步走过。
茶水间里,他给自己冲了一杯速溶咖啡。热水冲下去的瞬间,白色的粉末翻滚着溶解,他盯着杯子里旋转的水涡发呆。
父亲病重。
这四个字是上周五晚上他妈在电话里说的。当时他正在辅导女儿做算术题,手机搁在茶几上,免提开着。他妈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那种农村老人特有的、刻意压低的颤抖——好像怕声音大了会惊动什么不好的东西。
"国栋啊,你爸他……你爸他最近不太好。"
"怎么了?"
"就是……吃饭吃不下,人瘦了很多。上回赶场去镇上卫生院看了,医生说让去县医院查查,你爸不肯。"
"不肯?为什么不肯?"
"他说没事,就是老了,吃不下饭正常。我说你给他说说。"
李国栋当时放下笔,走到阳台上。重庆七月的夜晚闷热潮湿,他站在十楼的阳台上,能看见远处嘉陵江大桥上的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
"妈,我过几天回来一趟。"
"你别回来,你回来一趟花多少钱你知道不?来回机票、给家里买东西,你那点工资——"
"妈。"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请个假回来。"
"你跟杨总请了没?"
"还没,明天请。"
"那杨总要是——"
"我请。"
挂了电话,他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妻子王秀在屋里喊他:"国栋,然然哭了,你快来。"
他应了一声,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回客厅。女儿坐在地毯上,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爸爸,这个我不会。"
他蹲下来,擦掉女儿脸上的泪,拿起铅笔。题目是:小明有12个苹果,给了小红5个,又买了8个,现在有几个?
他看着那道简单的算术题,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第二天是周六,他给杨建国发了条微信:"杨总,我爸病重,想请几天假回去看看,您看方便吗?"
杨建国回了一个字:"几?"
"七天。"
消息发出去之后,显示已读,但杨建国没有回复。
李国栋等了一整天。周日上午又发了一条:"杨总,我妈说情况不太好,我可能得尽快回去。"
杨建国这次回得快:"周一上班当面说。"
周一上午,李国栋把请假条递到了人事部。人事主管赵姐看了看,说:"四天年假加三天事假,可以。但杨总那边——"
"我去找他。"
他站在杨建国办公室门口,敲门,进去。
杨建国正在看电脑屏幕,头也没抬:"坐。"
李国栋没坐。他把请假条放在杨建国桌上。
杨建国扫了一眼,眉头皱起来:"七天?"
"我爸病重。"
"什么病?"
"还没确诊,我妈说吃不下饭,瘦了很多,得去县医院查。"
杨建国把请假条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像是在研究上面的每一个字。"你爸多大?"
"六十七。"
"你上次回去是什么时候?"
李国栋想了一下。"过年。"
"过年?现在才七月,你过年回去才半年多。"
"杨总,我妈说情况不太好。"
杨建国把请假条放下,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这个姿势李国栋太熟悉了——每次杨建国要拒绝什么人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国栋,不是我不批。你也知道,这个项目现在是什么阶段。甲方那边催得紧,下周五要交初稿,你走了谁盯?"
"我把手头的工作交接给小张。"
"小张?小张才来半年,他扛得住?"
"我跟他说清楚,每天晚上跟他通个电话。"
杨建国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五天。最多五天。年假扣完,剩下的算事假。"
李国栋张了张嘴,想说七天。但杨建国的表情告诉他,五天已经是极限了。
"好。谢谢杨总。"
他拿起请假条,转身往外走。
"国栋。"
他停下来。
"你爸那边……要是真有什么事,随时跟我说。"
李国栋点点头,关上门。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他抬头看了看天。重庆的七月,天空是一种浑浊的蓝,像被洗过太多次的旧衬衫。他摸出手机,订了周二早上七点飞万州的机票。万州到他老家奉节还有三个小时的车程,他得先坐大巴到奉节县城,再转中巴到镇上。
他算了算时间:周二早上出发,周三凌晨才能到家。满打满算在家待四天,周日晚上就得往回赶。
四天。
他妈在电话里说"你爸瘦了很多"的时候,他脑子里浮现出父亲的样子——一米七出头的个子,背有点驼,脸上是那种被太阳晒了几十年、像风干的橘子皮一样的皱纹。他爸不爱说话,每次他打电话回去,都是他妈接,他爸在旁边听着,偶尔凑到手机边上说一句"嗯,好,注意身体",然后就走开了。
上一次见到父亲瘦,是三年前。他爸在工地上干活,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腰伤了,躺了三个月。那三个月他瘦了二十多斤,颧骨突出来,眼睛陷进去,像换了一个人。
后来好了,又胖回去一些。但那种"瘦了很多"的感觉,李国栋记得很清楚。
他打开手机上的日历,把请假日期标出来。七天,从周二到下周一。然后他给妻子发了条微信:"秀,我周二走,请了五天假,加上周末两天,一共七天。"
王秀回得很快:"五天事假扣多少工资?"
李国栋算了一下。"大概四千多。"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条语音。他点开,王秀的声音带着疲惫:"国栋,我不是不愿意你回去。然然下个月要交保育费,还有物业费、车险,这个月花销大。你能不能——"
"我知道。"他说。"我尽量早点回来。"
"你爸那边到底什么情况?"
"我妈说吃不下饭,瘦了很多。具体得回去看了才知道。"
"那你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语音最后那句"路上注意安全"说得很快,像是一句例行公事。李国栋听出来,王秀心里不痛快。但他也知道,她不是不体谅他爸,她是怕钱。
四千多块钱,对他们来说不是小数目。
他关掉微信,打开12306,查了一下万州到奉节的大巴班次。最早一班是早上八点半,票价七十二块。他截图发给一个老家的朋友,问有没有顺风车可以搭。
朋友回:"你回来?我周三正好要去万州,顺路捎你。"
"不是周三,是周二。"
"周二啊……我看看。行,我周二下午去万州接你,你几点到?"
"下午两点左右到万州。"
"好,到时候联系。"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办公室的空调嗡嗡作响,冷气从头顶吹下来,吹得他后颈发凉。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上次回家过年,他爸喝了两杯酒,话多了一些。他爸说:"国栋,你在重庆干得好,爸高兴。但你别太累。"
他说:"不累,爸。公司待遇好。"
他爸点点头,没再说话。但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了一句:"你小时候身体不好,三天两头往医院跑。你妈说你这孩子娇气,我说不是,是底子薄。现在好了,底子养厚了。"
那句话李国栋一直记着。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他爸很少说这种话。他爸这辈子,夸人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骂人的话倒是一箩筐。
他睁开眼,看了眼电脑屏幕。邮件、报表、项目进度表,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文字。他把这些都关掉,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开始写工作交接清单。
每写一条,他就觉得胸口沉一分。不是因为工作多,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一旦离开,这些事情就会像潮水一样涌向别人,而他回来之后,一切又会恢复原样。
这就是打工人的宿命:你走了,世界照转。你回来了,一切照旧。你以为自己很重要,其实你只是流水线上的一颗螺丝钉。拧下来,换一颗上去,机器照样转。
他写到最后一条的时候,手机响了。是王秀。
"国栋,你回来跟杨总说了没?"
"说了,批了。"
"几天?"
"七天。"
"哦。"她顿了一下。"你给然然买点东西回来。"
"什么?"
"她想要个那个……叫什么来着,就是那种可以画画的小板子,你上次带她去商场她看上的那个。"
李国栋想起来了。上次去万达,女儿在一个卖电子产品的柜台前站了很久,盯着一款儿童画板看。他看了一眼价格:三百九十九。
当时他说:"下次买。"女儿没闹,只是"哦"了一声,然后拉着他的手走了。
"好,我回来给她买。"
"别买太贵的,两百多的就行。"
他笑了笑。"行。"
挂了电话,他继续写交接清单。写到一半,突然觉得鼻子发酸。他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累了,也许是想家了,也许只是因为王秀那句"别买太贵的"。
三百九十九块,在他们家就是"太贵"的东西。
他今年三十五岁,月薪四万,在重庆买了房买了车,看起来光鲜体面。但三百九十九块的儿童画板,他要犹豫一下。
这就是生活。不是电视剧里那种跌宕起伏的生活,是每天睁开眼就要算钱、算时间、算人情、算未来的生活。是那种你明明已经很努力了,但永远觉得不够的生活。
他把交接清单打印出来,一式两份,一份交给赵姐,一份自己留着。然后开始收拾桌面。
周二早上五点半,闹钟响了。他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换衣服。王秀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说:"走了?"
"嗯。"
"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好。"
他拎着行李箱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重庆的清晨有一种潮湿的凉意,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肺里都是水汽。
出租车上,他给父亲发了条微信。他爸不用微信,但他妈会用。他知道这条消息最终会传到他爸手机上——虽然他爸从来不回。
"爸,我周二回来,周三到家。您等我。"
发完这条消息,他把手机扣在腿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路灯。一盏一盏,像倒退的时光。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早晨。那时候他还在上小学,天还没亮,他爸就出门了。他趴在窗台上,看着父亲推着自行车走出院子,背影在晨雾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村口的那棵老槐树下。
他爸每天都是这样。天不亮出门,天黑了回来。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泥土和汗水的味道,手上全是茧子。
那时候他不懂,觉得父亲就是那样的人——沉默、粗糙、永远在干活。后来他长大了,自己也成了父亲,才明白那种沉默背后是什么。
是扛。
一个人扛着一个家,扛着所有说不出口的苦,扛着所有不能倒下的理由。
他闭上眼睛,在出租车的后座上睡着了。
第二章 在路上
飞机起飞的时候,李国栋靠在窗边,看着重庆的轮廓在机翼下变得越来越小。嘉陵江变成了一条银色的细线,南山变成了一块绿色的补丁。城市在退去,而他正在离开。
他很少坐飞机。上一次坐飞机是去年十月,公司组织去三亚团建。再上一次,是五年前,他爸腰伤住院,他连夜飞回来的。
那次回来,他在县医院待了三天。他爸躺在病床上,腰上绑着固定带,不能翻身。他妈在旁边照顾,每天熬骨头汤,一勺一勺地喂。他爸不说话,只是偶尔看看他,眼神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出院那天,他爸说:"回去吧,别耽误工作。"
他说:"再待两天。"
他爸说:"回去。"
他就回去了。
那次之后,他每次打电话回去,他爸都说"好,好,都好"。他妈偶尔会抱怨两句,说你爸不听话、不去医院、不舍得花钱。但他爸永远只有那几个字:"好,好,都好。"
飞机在云层上方飞行。窗外是连绵的云海,白得刺眼。李国栋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父亲到底怎么了?
吃不下饭,瘦了很多。
这两个信息拼凑在一起,指向的方向并不乐观。但他不敢往深了想。他告诉自己,也许只是胃病,也许只是年纪大了消化不好。农村老人,谁还没个胃病?
周三下午两点,飞机降落在万州机场。他拖着行李箱走出航站楼,七月的万州热浪扑面而来,比重庆还闷。他给朋友打了个电话。
"我到了,在出口等你。"
"好,我十分钟到。"
他在出口的阴凉处站着,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大部分是外出打工回来的年轻人,拎着大包小包,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还有一些是送孩子去外地读书的家长,神情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十分钟后,一辆白色的长安面包车停在他面前。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晒得黝黑的脸。
"国栋!"
"老陈!"
陈建军是他小学同学,两家住在同一个村,隔了不到五百米。小时候一起上学、一起下河摸鱼、一起被老师罚站。后来李国栋考上了大学,去了重庆,陈建军留在了老家,在镇上开了个五金店,兼做点小生意。
"你这大老板回来了!"陈建军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上车,上车。"
李国栋把行李放上车,坐进副驾驶。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柴油味和烟味,让他觉得很亲切。
"你爸怎么样?"陈建军一边开车一边问。
"不太好,我妈说吃不下饭,瘦了很多。"
陈建军沉默了一下。"我前阵子赶场的时候见过你爸。是瘦了不少。我还问他呢,他说没事,天热,没胃口。"
"他什么时候开始瘦的?"
"这……我也说不准。三四个月前?还是更早?你爸那个人你也知道,嘴硬得很。"
李国栋没说话。三四个月前。三四个月前他给他爸打过电话,他爸说"好,好,都好"。
"你妈没逼他去医院?"
"逼了。你爸不听。他说去了也是花钱,查不出什么。"
"那这次我回去,得带他去。"
"你试试吧。"陈建军笑了笑,笑里带着无奈。"你爸那个人,你劝不动的。"
车开出万州城区,上了通往奉节的国道。路两边是连绵的青山,山上是层层叠叠的梯田。七月的稻田一片翠绿,远看像一块块铺在山上的绿毯子。
李国栋看着窗外的风景,突然觉得陌生。他在这个地方长大,但离开十几年后,很多东西都变了。路宽了,房子新了,村口那棵老槐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新建的文化广场。
"你们村现在变化大吧?"陈建军说。
"大。我上次回去,差点找不到路。"
"路都修好了,水泥路通到每家每户。你家门口那条泥巴路也硬化了。"
"是吗?"
"嗯。去年搞乡村振兴,上面拨了款,全村的路都修了。你爸还出了工,一天一百五。"
李国栋心里一酸。他爸六十七岁了,还在出工修路。一天一百五,修一个月也就四千多块。而他在重庆,一个月挣四万。
"你爸现在还在种地?"
"种啊。三亩多地,苞谷、洋芋、红苕,样样都种。还喂了两头猪。"
"两头猪?"
"嗯。去年杀了一头,卖了一头。卖的那头挣了三千多块。"
三千多块。李国栋在重庆,请客户吃一顿饭都不止这个数。
"你爸不容易。"陈建军说。"你妈身体也不好,高血压,药不能断。你弟——"
"我弟怎么了?"
"你弟去年不是去深圳了嘛。在工厂里干活,听说也不容易。过年回来待了几天就走了,没给你爸带多少钱。"
李国栋的弟弟李国梁,比他小五岁。初中毕业就没读了,在外面打零工,去过广东、浙江、福建,哪里有活就去哪里。每年过年回来,待几天,走的时候口袋里揣着几百块钱,是他爸给的。
"他没给家里寄钱?"
"寄过。不多。去年寄了两千,你妈说让你弟自己留着花。"
李国栋叹了口气。他弟不是不想给,是给不出。在外面打工,挣的每一分钱都是血汗钱,寄回家就意味着自己少吃少喝。
"你呢?"陈建军看了他一眼。"在重庆干得不错吧?听说月薪四万?"
"哪有四万。三万多。"
"三万多也不得了了。我那五金店,一个月挣五千就不错了。"
"你自由。"
"自由有什么用?挣得少。"
两人都笑了。笑声里有一种心照不宣的苦涩——大家都一样,各有各的难处。
车开了三个小时,到了奉节县城。陈建军在县城吃了碗面,然后继续往镇上开。又过了四十分钟,到了镇上。
"你先回去吧,我就不送了。"陈建军说。"你爸要是需要去县医院,跟我说,我开车送你们。"
"好。谢谢你,老陈。"
"客气什么。"
李国栋拎着行李下车,站在镇上的十字路口。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低矮的楼房和商铺。他记得小时候,这条街是土路,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现在铺了水泥,两边装了路灯,还多了几家快递网点。
他打了个车,往村里去。从镇上到村里还有七公里的盘山路,路窄,弯多。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话不多,一路上只问了一句:"回来看老人?"
"嗯。"
"你爸是李大爷吧?"
"嗯。"
"我认识。人挺好的,就是不爱说话。"
车在盘山路上颠簸了二十分钟,终于到了村口。李国栋付了钱,拎着行李往家走。
村子的变化比他想象的更大。很多老房子拆了,盖起了两三层的小楼。他家的房子还是老样子——一栋两层的砖房,外墙的水泥已经脱落了不少,露出里面灰黄色的砖块。屋顶的瓦片有些松动了,一下雨就漏。
他走到门口,铁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锁。他掏出钥匙开门,锁芯锈住了,拧了半天没拧动。他用力一拧,"咔嗒"一声,锁开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两棵橘子树长在院子的角落里,枝繁叶茂。地上散落着一些枯枝和落叶。鸡舍里养着五六只鸡,见他进来,扑腾着翅膀躲到角落里。
他喊了一声:"爸?妈?"
没人应。
他走进堂屋,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从门口透进来的一束光。堂屋正中间的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毛主席像,下面是他爷爷奶奶的遗照。遗照前面摆着一个香炉,里面插着几根燃尽的香。
他放下行李,走到厨房。灶台是土砌的,上面放着一口大铁锅。锅里还有没洗的碗筷,旁边放着半碗剩饭,上面盖着一块纱布。
他爸不在家。
他掏出手机,给他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到了。爸呢?"
"你爸去地里了。你等等,我让他回来。"
"不用,我去地里找他。"
"你别去,太阳大——"
他挂了电话,走出院子。七月的太阳正毒,晒得地面发烫。他沿着村后的小路往山上走。这条路他走了无数遍,小时候上学走,放学走,赶场走。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树的位子他都记得。
走了大约十五分钟,到了自家那三亩多地。地里的苞谷已经长到一人高了,叶子在烈日下微微卷曲。他爸正蹲在地头,手里拿着一把镰刀,在割地边的杂草。
听到脚步声,他爸抬起头。
李国栋站在地头,看着父亲。
他爸瘦了。比上次过年的时候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像干涸的河床。皮肤是一种不健康的蜡黄色,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皮。身上的白汗衫已经变成了灰色,后背湿了一大片。
他爸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放下镰刀,慢慢站起来。
"回来了?"
"嗯。爸,您怎么瘦成这样?"
他爸低头看了看自己,笑了笑。"天热,没胃口。过几天就好了。"
"过几天就好了"——这句话他妈也说过。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躲闪,不敢看李国栋的眼睛。
"走,回家。"
他爸弯腰捡起镰刀,又在地头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再干一会儿。最后还是跟着李国栋往回走。
路上,李国栋问:"爸,您去医院看了没?"
"看了。镇上卫生院看了,医生说让去县医院查。"
"那去啊。"
"查什么查。没事。"
"没事怎么瘦成这样?"
"老了。老了都这样。"
李国栋不说话了。他知道再说下去只会吵架。他爸的脾气他了解——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回到家,他妈已经在厨房忙活了。看到他回来,她脸上露出笑容,但笑容里带着疲惫。
"国栋回来了。快,洗把脸,吃饭。"
"妈,您别忙了。我吃过了。"
"吃过了?在外面吃的?"
"飞机上吃了点。"
"那哪行?飞机上的东西能吃饱?我给你下面条。"
他妈转身去灶台前烧水。李国栋想拦,但知道拦不住。他妈就是这样的人——你越说不用,她越要给你做。
他爸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点了根烟。烟是那种最便宜的叶子烟,呛人。他抽了一口,咳嗽了几声。
"爸,少抽点。"
他爸没理他,又抽了一口。
李国栋在他对面坐下。近距离看,他爸的瘦更明显了。手背上的青筋像一条条蚯蚓一样凸起,手指关节粗大变形,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
"爸,您这到底多久了?"
"什么多久了?"
"吃不下饭。"
他爸沉默了一会儿。"三四个月吧。"
三四个月。
三四个月前,他给他爸打电话,他爸说"好,好,都好"。
"您就一直没去查?"
"去了镇上卫生院。医生说没事,就是胃不好,开了点药。"
"什么药?"
"就那种白色的片片。吃了也没用。"
"那得去县医院。"
"不去。"
"为什么?"
"花那个钱干什么?"
"钱的事您别管。"
"我自己的事自己管。"
他爸把烟头摁灭在桌上的烟灰缸里。烟灰缸是一个用过的罐头瓶,里面已经堆了半瓶烟头。
李国栋看着那个罐头瓶,突然觉得很心酸。他爸一辈子省吃俭用,连看病的钱都舍不得花。他每个月给家里寄两千块,他爸舍不得用,攒着,说"你弟在外面不容易,给他留着"。
他弟在外面不容易。他爸在家里也不容易。但所有的"不容易",最后都变成了"没事"。
晚饭是他妈下的面条,卧了两个荷包蛋。他爸吃了一小碗,就放下了筷子。
"爸,您再吃点。"
"饱了。"
"您就吃这么点?"
"嗯。"
他爸端起桌上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浓茶。茶缸上印着"劳动光荣"四个红字,边沿磕掉了一块瓷。
李国栋看着他爸吃饭的样子——筷子夹起面条,送到嘴边,嚼两下,咽下去。动作很慢,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
"爸,明天我带您去县医院。"
"不去。"
"去。"
"我说了不去。"
"您不去,我就在这儿不走了。"
他爸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恼怒,有无奈,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动。
"你这孩子……"
"明天去。"
他妈在旁边打圆场:"去就去嘛。国栋大老远回来,你还不听他的。"
他爸没说话,端起茶缸,走到院子里去了。
李国栋看着父亲的背影。那件灰白色的汗衫在暮色中显得单薄而苍老。他突然想起小时候,他爸背着他去医院的情景。那时候他发高烧,四十度,他爸背着他跑了三公里山路到村卫生室。他趴在父亲背上,能感觉到父亲的心跳和汗水。
那时候他爸的背是宽的,肩膀是厚的,脚步是稳的。
现在,那背弯了,肩膀塌了,脚步也慢了。
他低下头,把碗里的面条吃完。荷包蛋的蛋黄还是溏心的,咬开的时候,一股热流涌出来。他妈站在旁边看着他吃,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好吃吗?"
"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你在外面肯定吃不到家里的味道。"
他说不出话来,只是点了点头。
第三章 县城医院
第二天一早,李国栋去敲父母的房门。他爸已经起来了,坐在床边穿鞋。
"爸,走吧。"
"去哪儿?"
"县医院。"
"我不去。"
"您昨天答应了。"
"我没答应。"
"您——"
他妈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碗稀饭。"你爸就是嘴硬。国栋,你别跟他吵。让他吃完早饭,你们慢慢走。"
他爸不情不愿地坐到饭桌前。稀饭是白米粥,配了一碟咸菜。他爸喝了半碗,就放下了筷子。
"爸,您再喝点。"
"够了。"
李国栋把自己的那碗粥推到他爸面前。"您喝我的。"
他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端起碗,慢慢地喝完了。
吃完早饭,李国栋叫了陈建军的车。陈建军说:"我送你们去。正好我要去县城进货。"
"不用,我们自己打车——"
"别客气。顺路。"
车开到县城医院,已经是上午十点。奉节县人民医院,一栋六层的旧楼,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有些已经脱落了。门口停满了摩托车和三轮车,大厅里挤满了人。
李国栋挂了消化内科的号。挂号窗口前排着长队,大部分是农村来的老人,手里攥着皱巴巴的钞票,神情里带着一种对医院的敬畏和恐惧。
"消化内科在几楼?"
"三楼。"
他爸站在大厅里,东张西望,像一只误入城市丛林的野兽。他穿着那件灰白色的汗衫和一条洗得发白的蓝色长裤,脚上是一双解放鞋。在这个充满消毒水味道的大厅里,他显得格格不入。
"爸,走。三楼。"
他们挤进电梯。电梯里的人太多了,他爸被挤到一个角落里,双手紧紧抓着扶手,像是在坐过山车。
到了三楼,消化内科的候诊区坐满了人。李国栋拿了号,上面写着:37号。当前正在叫:12号。
"得等很久。"他说。
他爸坐在塑料椅子上,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他很少来医院,这种现代化的、充满了仪器和陌生人的地方让他不安。
"爸,您别紧张。"
"我没紧张。"
"您手在抖。"
他爸把手从膝盖上拿开,塞进口袋里。
等了两个小时,终于叫到了他爸的号。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表情严肃。
"哪里不舒服?"
"吃不下饭。"他爸说。
"多久了?"
"三四个月。"
"除了吃不下饭,还有什么症状?"
"有时候肚子疼。后背也疼。"
医生抬头看了他爸一眼。"疼多久了?"
"也是三四个月。不是一直疼,是偶尔疼。"
"什么情况下疼?"
"饿的时候疼得厉害。吃了饭好一点。"
医生在电脑上敲了几下,然后说:"先去做个胃镜,再查个血。胃镜要空腹,你早上吃东西没?"
"吃了稀饭。"
"那今天做不了,明天早上空腹来。查血现在可以做。"
"胃镜不做行不行?"
"不做胃镜怎么看里面?"
"我——"
"必须做。"李国栋说。"爸,听医生的。"
医生开了单子,李国栋去缴费。缴费窗口前又是一排长队。他掏出手机,扫了码,付了钱。胃镜三百二,查血一百八,加上挂号费,一共五百多块。
五百多块。他爸一个月的养老金是一百零三块。
做完血检,医生说:"明天早上八点前到,空腹,别喝水。胃镜做完再来看结果。"
走出医院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十二点。七月的太阳晒得人头晕。他爸的脸色更差了,蜡黄里透着一层灰。
"爸,您还好吗?"
"没事。"
"我们找个地方吃饭。"
"不吃了。回家。"
"您不吃饭怎么行?明天还要做胃镜,今天得吃点有营养的。"
"回家吃。"
他爸固执地往停车场走。李国栋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陈建军在车里等他们。"怎么样?"
"医生让明天做胃镜。"
"那今晚得住在县城吧?"
"嗯。我找个宾馆。"
"住我家吧。我县城有套房子,空着呢。"
"那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空着也是空着。走,先去吃饭。"
陈建军带他们去了一家小饭馆,点了两个菜:回锅肉和炒青菜,加一碗紫菜蛋花汤。他爸吃了几口回锅肉,就放下了筷子。
"爸,您多吃点。明天做胃镜,今天得吃好点。"
"够了。"
"您就吃这么点?"
"嗯。"
李国栋看着父亲碗里剩的大半碗米饭,心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吃完饭,陈建军开车带他们去县城的房子。那是一套两室一厅的老房子,在六楼,没有电梯。家具很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但干净整洁,比他老家的房子好多了。
"你们住这间。"陈建军指了指主卧。"床单被套都是新的。卫生间在那边,热水器可以用。"
"谢谢你,老陈。"
"别客气。明天早上我送你们去医院。"
"不用,我们自己打车——"
"别争了。"
陈建军走了之后,李国栋和他爸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窗外是县城的街道,车来车往,人声嘈杂。
"爸,您躺一会儿吧。"
他爸摇摇头,坐在沙发上,点了根烟。
"爸,医生说了,做胃镜前不能抽烟。"
他爸把烟掐了。
沉默。
父子俩坐在那里,谁也不说话。这种沉默是他们之间最常见的交流方式。不是无话可说,而是不知道说什么。
李国栋掏出手机,给王秀发了条微信:"到了县城,明天爸做胃镜。"
王秀回:"查出来什么了吗?"
"还没,明天做胃镜。"
"哦。然然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周日晚上回来。"
"好。注意身体。"
"嗯。"
他把手机放下,看着父亲。他爸坐在沙发上,背靠着墙,眼睛半闭着,像是睡着了。但李国栋知道他没睡——他爸睡觉的时候会打呼噜,现在没有。
"爸。"
"嗯。"
"您要是哪里不舒服,一定要跟我说。"
"知道了。"
"别瞒着我。"
"我没瞒你。"
"您三四个月吃不下饭,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你又不是医生。"
"我可以让您来看病啊。"
"看病要钱。"
"我有钱。"
"你的钱是你在重庆挣的,不是给我看病用的。"
"爸——"
"你弟在外面不容易,你妈身体也不好,你自己的家也要花钱。我的事我自己知道。"
"您知道什么?"
"我知道我自己的身体。"
"您知道您自己瘦了三十斤?"
他爸沉默了。
"我妈说您瘦了很多。我看着您,觉得您瘦了不止三十斤。"
"哪有三十斤。"
"那也有二十多斤。"
他爸不说话了。他低下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被老师训斥的小学生。
李国栋看着父亲这个样子,心里一阵酸楚。他爸这辈子,什么时候低过头?在村里,他爸是出了名的硬骨头。跟人吵架,从来不认输。干活,从来不叫苦。哪怕腰伤了躺在床上,他也一声不吭。
但现在,他低下了头。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愧疚。他爸觉得自己在拖累儿子。
"爸,您听我说。"李国栋的声音放轻了。"您养我这么大,我给您看个病,天经地义。您别跟我算这个账。"
他爸还是低着头。
"您要是不看病,我就一直待在这儿不走了。工作也不要了。"
"胡说。"
"我没胡说。"
他爸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李国栋从未见过的东西——脆弱。像一个用了一辈子的瓷碗,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纹。
"你回去吧。工作要紧。"
"等您查完了,确诊了,我才能放心回去。"
"万一……"
"没有万一。"
他爸又低下了头。
那天晚上,他们住在陈建军的房子里。李国栋睡在客厅的沙发上,他爸睡在卧室的床上。半夜,他被一阵咳嗽声吵醒了。
他爸在咳嗽。不是那种感冒的咳嗽,是一种沉闷的、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咳嗽。咳了几声之后,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咳。
李国栋坐起来,走到卧室门口。门开着,他爸躺在床上,面朝墙壁,背对着门口。咳嗽声就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知道,如果他进去了,他爸会装作没事。他爸就是这样的人——在儿子面前,永远要装出一副"没事"的样子。
他回到沙发上,躺下,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几道裂缝,像蜘蛛网一样蔓延开来。
他想起小时候,有一次他半夜发烧,他爸背着他跑了三公里山路。那三公里,他趴在父亲背上,能感觉到父亲的喘息和心跳。那时候他觉得,父亲的背是一座山,永远不会倒。
现在,那座山在咳嗽。
第四章 诊断
第二天早上六点,李国栋就起来了。他轻手轻脚地洗漱,然后去敲卧室的门。
"爸,起来了。得空腹去做胃镜。"
他爸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他爸穿着昨天的衣服,脸色比昨天更差了。
"爸,您昨晚没睡好?"
"睡好了。"
"您咳嗽了。"
"没咳嗽。"
"我听见了。"
他爸不说话了。
陈建军七点就到了,开车送他们去医院。八点前到了胃镜室门口。护士让他们在外面等着。
"家属可以进去吗?"李国栋问。
"可以,但只能一个人。"
"那我进去。"
胃镜室里有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道。他爸躺在检查床上,嘴里含着一根塑料管。医生把一根黑色的管子从他爸嘴里插进去。他爸的身子猛地一颤,双手攥紧了床沿。
"放松,别紧张。"医生说。
管子越插越深。他爸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涌出了泪水。不是因为疼,是因为管子刺激了咽喉。
李国栋站在旁边,握着他爸的手。他爸的手冰凉,粗糙,像一块老树皮。
"爸,马上就好了。"
他爸点点头,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流进耳朵里。
管子抽出来的时候,他爸剧烈地咳嗽了几声,然后大口大口地喘气。
"好了。"医生说。"去外面等结果。"
他们在候诊区坐着。他爸的嘴唇被管子磨破了,渗着血丝。他不停地吞咽口水,像是想把嗓子里的异物感咽下去。
"爸,喝点水吗?"
"不能喝。医生说做完半小时才能喝。"
"那您忍忍。"
等结果的时候,李国栋的心跳得很快。他不停地看手表,每一分钟都像一个小时那么长。
四十分钟后,护士叫了他的名字。
"李德福的家属?"
"在。"
"这是检查报告,拿给医生看。"
他接过报告,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很多字。他看不懂那些医学术语,但看到了几个字:"胃窦部占位性病变,建议进一步检查。"
占位性病变。
他拿着报告去找医生。医生看了报告,皱了皱眉。
"这个要做活检。胃里有个东西,不确定是什么。先取一块组织送去化验,一周出结果。"
"什么意思?"
"就是说胃里长了个东西。可能是良性的,也可能是恶性的。要等活检结果。"
"恶性的?"
"现在不能确定。先取活检。"
李国栋拿着活检单,手在发抖。他走到候诊区,坐在他爸旁边。
"爸,医生让做活检。"
"什么活检?"
"就是取一块胃里的东西去化验。"
"化验什么?"
"看看那个东西是好的还是坏的。"
"什么意思?"
"就是……看看是不是肿瘤。"
他爸愣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哦。"
就一个字。
李国栋看着父亲。他爸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早就知道了这个结果。
"爸,您别怕。现在还不确定——"
"我知道。"
"您——"
"做吧。"
活检又等了一个小时。做完之后,医生说:"一周后来拿结果。这几天吃点清淡的,别吃辣的、硬的。"
走出医院的时候,李国栋的腿有点软。他扶着他爸,慢慢往停车场走。
"爸,您慢点。"
"我没事。"
"您脸色不好。"
"昨天没睡好。"
"今晚还住老陈那儿?"
"回村里。"
"您身体不好,住县城方便——"
"回村里。"
他爸的固执又上来了。李国栋知道劝不动,只能妥协。
回到村里,他妈看到他们回来,赶紧迎上来。
"怎么样?查出来了吗?"
"还没。医生让做活检,一周出结果。"
"活检?那是什么?"
"就是取一块东西去化验。"
"化验什么?"
"看看……看看胃里那个东西是什么。"
他妈的脸色变了。她虽然不懂医学,但"活检"这个词她听过。村里有人得过癌症,最后也是做的活检。
"那……那要是——"
"妈,还没出结果,别瞎想。"
"我不瞎想。我就是——"
她转过身去,用围裙擦了擦眼睛。
李国栋看着母亲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他妈今年六十五了,头发白了一大半。她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年轻的时候跟着他爸种地、养猪、养鸡,供他和弟弟读书。后来他和弟弟都出去了,她一个人留在村里,照顾他爸,照顾这个家。
他弟不争气,她不怪。他爸脾气不好,她不怨。她这辈子,就是忍。忍着苦,忍着累,忍着所有的委屈。
"妈,您别哭。爸不会有事的。"
他妈转过身来,眼睛红红的。"国栋,你爸要是真有什么事……"
"不会有事的。"
他不知道自己说的是安慰还是祈祷。
那天晚上,他爸早早地睡了。他妈坐在堂屋里,一边择菜一边抹眼泪。李国栋坐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爸这辈子,苦啊。"他妈突然说。
"我知道。"
"他年轻的时候,在煤矿干过。后来煤矿塌了,他逃出来一条命。再后来,在工地上干活,从架子上摔下来,腰伤了。再后来——"
"妈,您别说了。"
"我不说。我就是觉得……你爸这辈子没享过一天福。你和他弟都出去了,他一个人在家里,也不说。他怕给你们添麻烦。"
李国栋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妈看见了,赶紧说:"你别哭。你爸看见了不好。"
他擦掉眼泪,点了点头。
"你明天去镇上给你爸买点好吃的。他爱吃那个什么……腊肉。你去买点腊肉,再买点豆腐。他爱吃豆腐。"
"好。"
"还有,你别告诉你弟。你弟在外面不容易,别让他担心。"
"好。"
"你自己也别太累。工作要紧。"
"我知道。"
他妈低下头,继续择菜。择着择着,眼泪又掉进了菜篮子里。
李国栋站起来,走到院子里。七月的夜晚,村里静悄悄的。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和蛙鸣。天上的星星很亮,比重庆的星星亮多了。
他掏出手机,给王秀打了个电话。
"喂?"
"秀,我爸做检查了。"
"结果呢?"
"还没出。医生让做活检,一周出结果。"
"活检?"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严重吗?"
"不确定。胃里长了个东西,要化验。"
"那……"
"等结果吧。"
"你别太担心。万一是好的呢?"
"嗯。"
"你什么时候回来?"
"周日晚上。如果结果不好,我可能要多待几天。"
"多待几天扣工资——"
"我知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嗯。"
"然然想你了。"
"我也想她。"
挂了电话,他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星星。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撒在黑布上的碎钻。
他想起小时候,他爸带他到院子里看星星。他爸指着天空说:"国栋,你看那颗最亮的星星。那是北极星。迷路了就找北极星。"
那时候他觉得父亲什么都知道。天上的星星、地里的庄稼、山里的路,他爸都认识。
现在,父亲迷路了。而他,不知道该怎么带他找到北极星。
第五章 等待
等待结果的这一周,是李国栋这辈子最难熬的日子。
每天早上醒来,他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看看有没有医院的消息。他知道一周才出结果,但就是忍不住看。好像多看一眼,结果就会早出来一天。
他爸的状态一天比一天差。吃的东西越来越少,人也越来越瘦。到后来,一碗稀饭都喝不完。
他妈急得团团转,每天变着花样做饭。炖鸡汤、煮鱼汤、蒸鸡蛋羹,但做出来的东西,他爸吃两口就放下了。
"爸,您再吃点。"
"吃不下。"
"您多少吃点。不吃身体怎么扛得住?"
"扛不住就扛不住。"
"您别说这种话。"
"我说的是实话。"
父子俩又开始冷战。不是那种激烈的争吵,而是一种沉默的对峙。他爸不说话,李国栋也不说话。两个人坐在堂屋里,各想各的心事。
李国栋开始在网上查胃癌的症状。他输入"胃癌早期症状",跳出来一大堆信息。他一条一条地看,越看越害怕。
吃不下饭——有。
体重下降——有。
后背疼——有。
饿的时候疼——有。
每一条都吻合。
他又查"胃癌存活率"。早期胃癌五年存活率百分之九十以上,晚期就只有百分之三十。
关键是早期还是晚期。
他不敢想。
周三那天,陈建军来家里看他爸。带了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
"李叔,我来看看您。"
"来就来,带什么东西。"
"一点心意。"
陈建军和李国栋坐在院子里聊天。他爸在屋里躺着。
"你爸这情况,不太乐观。"陈建军压低了声音。
"我知道。"
"你做好心理准备。"
"嗯。"
"你弟知道了吗?"
"我妈不让说。怕他担心。"
"也是。说了他也不能回来。在外面打工,请假扣钱,来回车费,再加上——"
"我知道。"
两人都沉默了。
陈建军走的时候,拍了拍李国栋的肩膀。"有什么事跟我说。"
"谢谢。"
周四晚上,李国栋接到杨建国的电话。
"国栋,你那边怎么样了?"
"还在等结果。周五出结果。"
"哦。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周日晚上。如果结果不好,我可能要——"
"我知道。你先处理家里的事。工作那边我安排。"
"谢谢杨总。"
"别客气。你爸那边……要是需要钱,跟我说。"
李国栋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杨建国会说这句话。
"谢谢杨总。"
"客气什么。你是我手下最好的项目经理,我不能没有你。"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玩笑,但李国栋听出了里面的真诚。
周五早上,他和他爸去了县城医院。医生拿着活检报告,看了很久。
李国栋站在旁边,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
"李德福的家属?"
"在。"
医生抬起头,表情严肃。
"结果出来了。是恶性的。"
"什么?"
"胃癌。中晚期。"
李国栋的脑子"嗡"的一声。他扶着墙,才没有倒下去。
"中晚期是什么意思?"
"就是癌细胞已经扩散了一些。但还没到晚期。还有手术的机会。"
"手术?"
"嗯。切除一部分胃,再配合化疗。五年存活率大概百分之四十到五十。"
百分之四十到五十。
李国栋的脑子里反复回荡着这个数字。一半一半。像抛一枚硬币。
"手术要多少钱?"
"手术费加上化疗,大概十万到十五万。"
十五万。
他在重庆,一年能挣四五十万。十五万,三个月的工资。
但他爸没有医保。农村的新农合能报一部分,但报销比例不高。而且很多药不在报销范围内。
"爸,我们做手术。"
他爸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医生的话他都听到了。
"爸,您听到了吗?手术能治。"
他爸不说话。
"爸!"
"我不做。"
"为什么?"
"十五万。十五万够你弟在深圳干两年了。"
"这是您的命!"
"命这东西,谁没有?"
"您——"
"我不做。"
李国栋看着父亲。他爸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块石头。
"爸,您不做手术,会死的。"
"人都会死。"
"您才六十七!"
"六十七够了。"
"不够!"
李国栋的声音在诊室里回荡。医生看了看他们,识趣地走开了。
"爸,您听我说。十五万,我出。您不用管钱的事。"
"你的钱是你在重庆挣的——"
"我的钱就是给您花的!"
他爸愣住了。他从来没见过儿子这样。
"爸,您养我这么大,供我读书,供我上大学。我工作以后,每个月给您寄两千块。您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觉得亏欠您。我亏欠您一辈子还不完。"
他爸的嘴唇在颤抖。
"您不做手术,我就算挣再多的钱,有什么用?"
诊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他爸说了一句话。
"你妈怎么办?"
"什么?"
"我做了手术,要人照顾。你妈一个人,怎么照顾我?"
"我请假。"
"你请假扣工资。"
"我不在乎。"
"你在乎。你老婆在乎。你女儿在乎。"
"我——"
"国栋,你听爸说。"他爸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像一片落叶。"爸这辈子,没给你和你弟留下什么。就留了这个身体。现在这个身体不行了,爸认了。你别花那个冤枉钱。"
"不是冤枉钱。"
"是。"
"爸——"
"你回去吧。回重庆。别耽误工作。"
"我不回去。"
"你——"
"我不回去。您不做手术,我就不回去。"
父子俩对视着。他爸的眼里有一种李国栋从未见过的东西——绝望。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儿子的心疼。
他爸这辈子,什么都不怕。不怕苦,不怕累,不怕穷。但他怕儿子受苦。
"国栋,你听爸一句。回去。"
"不。"
"你——"
"除非您做手术。"
他爸闭上了眼睛。两行眼泪从眼角流出来,流进鬓角的白发里。
"好。"他说。"我做。"
第六章 手术
手术定在下周三。
中间这几天,李国栋在县城和村里之间来回跑。办住院手续、交押金、买住院用品。他妈留在家里,每天给他爸熬汤,让他爸喝。
"喝不下也得喝。做手术要体力。"
他爸听话地喝。一碗汤,要喝半个小时。喝到后来,额头上全是汗。
李国栋看着父亲喝汤的样子,心里又酸又疼。他爸这辈子,什么时候这么听话过?小时候让他喝药,他爸能躲到山上不回来。现在,为了不让儿子担心,他连汤都乖乖喝了。
周二那天,他给杨建国打了个电话。
"杨总,我爸确诊了。胃癌,中晚期。要做手术。"
"哦……严重吗?"
"中晚期。手术加化疗,大概十五万。"
"钱够吗?"
"够。我自己的钱。"
"行。你安心处理家里的事。工作那边我安排好了,你别担心。"
"谢谢杨总。"
"别谢。你安心。"
挂了电话,李国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杨建国这个人,平时看着冷,但关键时刻靠得住。
周三早上,他爸被推进了手术室。
他妈在手术室外面坐着,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李国栋不知道她在念什么,可能是佛经,可能是祈祷。
"妈,您别太紧张。"
"我不紧张。"
但她的手在抖。
手术从早上八点做到下午两点。六个小时。
李国栋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看着墙上的时钟。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他给王秀打了个电话。
"进去了。"
"多久了?"
"六个小时了。"
"还没出来?"
"没。"
"你别急。手术顺利就好。"
"嗯。"
"然然今天画画了。画了一个爸爸。她说想你。"
李国栋的眼泪掉了下来。
"秀。"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理解我。"
"你爸的事,我能不理解吗?"
"你——"
"你别说了。安心陪你爸。家里有我。"
挂了电话,他擦干眼泪,继续等。
下午两点十分,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手术很成功。切除了三分之二的胃。淋巴结也清除了一些。具体还要等病理结果。"
"谢谢医生。谢谢。"
他妈"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给医生磕了个头。医生赶紧扶起来。
"阿姨,您别这样。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他爸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惨白,闭着眼睛。身上插着管子,鼻子里插着氧气管。
李国栋走到床边,握住父亲的手。
"爸,手术做完了。很成功。"
他爸没有反应。麻醉还没过。
他被推进了病房。病房是三人间,另外两张床上都躺着病人。一个老头在打呼噜,另一个在呻吟。
他妈坐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爸。
"国栋,你去吃点东西吧。"
"我不饿。"
"你不吃饭怎么行?你还要照顾你爸。"
"我不饿。"
"你去。"
他妈的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李国栋知道,如果他不去,他妈会一直念叨。
他走出病房,在医院的食堂买了两个包子。包子是冷的,咬了一口,嚼不动。他放下包子,走出食堂,站在医院的花坛边。
七月的太阳晒得花坛里的花都蔫了。他看着那些蔫了的花,突然觉得很累。
这辈子,他从来没有这么累过。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累。那种看着至亲之人受苦、自己却无能为力的累。那种明明有希望、但希望又很渺茫的累。那种想哭却哭不出来的累。
他掏出手机,翻到他爸的照片。照片是去年过年拍的,他爸站在老房子前面,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袄,手里夹着一根烟。照片里的他爸,虽然老了,但精神还不错。脸上带着那种农村老人特有的、憨厚的笑容。
他看着照片,眼泪掉在了手机屏幕上。
他擦掉眼泪,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深吸一口气,走回病房。
他爸醒了。眼睛半睁着,看着天花板。
"爸。"
他爸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您别说话。医生说刚做完手术不能说话。"
他爸点点头,又闭上了眼睛。
那天晚上,李国栋睡在病房里的折叠床上。折叠床很窄,硌得背疼。但他睡不着。每隔一会儿,他就起来看看他爸。看他爸的脸色,看他爸的呼吸,看他爸身上的管子。
凌晨三点,他爸醒了。嘴唇干裂,想喝水。李国栋用棉签蘸了水,涂在他爸的嘴唇上。
"爸,您忍忍。明天医生让喝水了再喝。"
他爸点点头。
凌晨五点,护士来查房。量体温、测血压、换输液瓶。
"恢复得不错。"护士说。"明天可以下床走走了。"
"谢谢。"
"不客气。"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他爸的身体在慢慢恢复。从只能躺着,到能坐起来,到能下床走几步,到能喝一点米汤。
但化疗还没开始。医生说,等伤口长好了,再开始化疗。
"化疗很辛苦。"医生提前打了预防针。"会掉头发、会恶心、会吃不下饭。要做好心理准备。"
李国栋点点头。
"您爸的年纪,化疗的反应可能会比较大。"
"我知道。"
"但这是必须的。手术切除了肿瘤,但可能还有残留的癌细胞。化疗就是杀那些残留的。"
"我明白。"
走出诊室,他给王秀打了个电话。
"化疗什么时候开始?"
"等伤口长好。大概还要一周。"
"那你要待到什么时候?"
"化疗开始之后,我可能要待一段时间。至少等第一个疗程结束。"
"第一个疗程多久?"
"三周。"
"三周?"
"嗯。前三天住院化疗,后面在家休养。三周一个周期,一共六个周期。"
六个周期。半年。
"国栋,半年——"
"我知道。我已经在想了。"
"你工作——"
"我跟杨总说了。他说让我安心。"
"那——"
"秀,你别担心。我会处理好的。"
挂了电话,他站在医院的走廊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抱着孩子来看病的母亲,有搀扶着老人的儿子,有推着轮椅的护工。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疲惫和焦虑。
医院是一个让人看清生活本质的地方。在这里,所有的虚荣、面子、欲望,都变得不重要了。重要的只有一件事:活着。
他爸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第七章 化疗
化疗从八月十五号开始。
那天早上,李国栋陪着他爸来到化疗室。化疗室里摆着十几张躺椅,每张躺椅旁边都挂着一袋透明的液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塑料味和药味。
他爸坐在躺椅上,护士把针头扎进他爸手背上的静脉。针头很粗,他爸的手背青筋暴起。
"会有点胀。"护士说。"这是化疗药,会刺激血管。"
液体一滴一滴地滴进血管。他爸的手开始发凉。
"爸,您冷吗?"
"不冷。"
但嘴唇在发白。
化疗进行了三个小时。三个小时后,拔掉针头。他爸的脸色比来的时候更差了。
"回去多喝水。把药排出去。"
回家的路上,他爸坐在陈建军的车里,闭着眼睛。
"爸,您还好吗?"
"嗯。"
到家之后,他爸开始呕吐。吐出来的东西是黄绿色的胆汁。他弯着腰,双手撑在床沿上,一下一下地吐。吐完了,又干呕,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是不停地呕。
他妈在旁边拍着他的背,眼眶红红的。
"国栋,你爸这是遭罪啊。"
李国栋站在门口,拳头攥得紧紧的。他恨自己。恨自己不能替父亲受这个罪。恨自己平时不在家,不能早点发现。恨自己这辈子,亏欠父亲太多。
化疗的副作用一天比一天严重。到了第三天,他爸开始掉头发。不是大把大把地掉,是一根一根地掉。他爸坐在院子里,用手摸了摸头顶,手上沾了几根白发。
他看着手上的头发,沉默了很久。
"爸,头发掉了还会长出来的。"
"嗯。"
"化疗结束就好了。"
"嗯。"
但他爸把帽子戴上了。一顶灰色的鸭舌帽,把整个头都罩住了。
李国栋看着那顶帽子,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他爸一辈子不爱戴帽子。他觉得戴帽子是城里人的做派。但现在,他戴上了。因为不想让别人看到他掉头发。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在化疗。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得了那个病。
农村人的自尊心,比命还硬。
化疗第一周,他爸瘦了五斤。加上手术前瘦的,总共瘦了将近四十斤。一米七的个子,现在只有九十多斤。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像搓衣板一样。
李国栋给他爸买了很多营养品:蛋白粉、燕窝、海参。但他爸吃不下。闻到味道就恶心。
"爸,您多少吃点。不吃身体扛不住。"
"扛不住就扛不住。"
"您别说这种话。"
"我说的是实话。"
"您——"
"国栋,你回去吧。"
"什么?"
"你回去。回重庆。"
"我不回去。"
"你请了多久的假?"
"我跟杨总说了,可以一直请。"
"一直请?你工作不要了?"
"工作可以再找。"
"你三十五了。三十五了再找工作,不容易。"
"我知道。"
"你知道还——"
"爸,您别管我。"
"我不管你谁管你?"
他爸的声音突然提高了。这是做完手术以来,他爸第一次提高声音。
"你是我儿子。我不操心你谁操心你?"
"爸——"
"你回去。我不想你因为我把工作丢了。"
"我不会丢。"
"你会。"
"我不会。"
"你会。"
父子俩又吵起来了。像小时候一样。他爸脾气倔,他也不让。两个人像两头牛,谁也不肯低头。
最后还是他妈出来打圆场。
"都别吵了。国栋,你爸说的是对的。你工作要紧。你回重庆吧。"
"妈——"
"你弟不争气,你就是家里的顶梁柱。你爸这个病,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你总不能一直待在家里。"
"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你回重庆,挣钱。你爸的化疗还要花很多钱。你挣了钱,才能给你爸治。"
李国栋不说话了。
他妈说的对。化疗六个周期,加上后面的复查、吃药,还要花不少钱。他爸没有医保,全靠他自己。
"那我回重庆。但每个周末我回来。"
"周末回来?来回车费——"
"我开车回来。"
"你开车?你哪有车?"
"我买一辆。"
"买车?"
"嗯。买一辆二手车。周末开回来,周一早上开回去。"
他妈看着他,眼睛红了。"国栋,你别太苦了自己。"
"我不苦。"
"你苦。你妈看得出来。"
他低下头,眼泪掉在了地上。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决定:回重庆。但不是放弃,而是换一种方式。他要在重庆挣钱,同时每个周末回来看他爸。
他给杨建国打了个电话。
"杨总,我周一回去上班。"
"好。你爸那边——"
"化疗开始了。第一个疗程三周。我打算每周末回来。"
"来回跑?"
"嗯。开车。"
"那太累了。你——"
"我不累。"
"行。你安排好就行。工作那边我给你调一下,不用天天加班。"
"谢谢杨总。"
"别客气。"
挂了电话,他看着窗外。月亮很圆,挂在山头上。山里的月亮比城里的大,也比城里的亮。
他想起了小时候,他爸带他到山上看月亮。他爸说:"国栋,月亮上住着嫦娥。你长大了,也要飞到月亮上去。"
那时候他信了。他以为长大了就能飞到月亮上去。
现在他长大了,飞到了重庆。但他发现,月亮还是那么远。而他爸,越来越近。
周一早上,他开车回重庆。车是前一天买的,一辆二手的丰田卡罗拉,五万块。不贵,但能跑。
从奉节到重庆,四个小时的车程。他早上六点出发,十点到重庆。
走进写字楼的时候,他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好像过去了一个世纪,但其实才过了不到一个月。
赵姐看到他回来,说:"国栋,你回来了。"
"嗯。"
"你爸怎么样?"
"在化疗。"
"哦……保重身体。"
"谢谢。"
他回到自己的工位上。电脑、键盘、鼠标、文件,一切都没变。但一切都变了。
他打开电脑,开始处理积压的工作。邮件、报表、项目进度,密密麻麻。他一件一件地处理,像一台重新启动的机器。
但他发现,自己的心不在工作上。他的心在奉节,在他爸的病床上。
每处理完一件事,他就会看一眼手机。看看有没有他妈的消息。看看他爸今天有没有吐。看看化疗的反应是不是减轻了。
但消息很少。他妈不怎么发消息。农村的老人,不习惯用手机。偶尔发一条,也是很短的几个字:"今天还好。""吃了点粥。""没吐。"
每次看到这些消息,他的心就揪一下。
周五下午,他提前下班,开车回奉节。四个小时的车程,他开了三个半小时。一路超速,好几次差点出事。
到了家,已经是晚上八点。他爸坐在堂屋里,戴着那顶灰色的鸭舌帽,面前放着一碗稀饭。
"爸。"
他爸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
"嗯。"
"路上累不累?"
"不累。"
他爸瘦了。比上周又瘦了一些。脸上的骨头更突出了,眼睛更大了,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爸,您今天怎么样?"
"还好。"
"吃了什么?"
"稀饭。"
"就稀饭?"
"嗯。"
"您——"
"国栋,你别问了。我吃不下。"
"您多少吃点。化疗伤身体,得补。"
"补不了。"
"您——"
"你吃饭了没?"
"吃了。"
"吃的什么?"
"路上吃的。"
"吃什么?"
"泡面。"
"泡面有什么营养?你别这样。你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
"我知道。"
他爸的语气里有一种疲惫的关心。不是那种热烈的、夸张的关心,而是一种淡淡的、像白开水一样的关心。但就是这种关心,让李国栋的鼻子发酸。
"爸,我给您带了点东西。"
他从车里拿出一个袋子,里面是一些营养品和水果。
"又花钱。"
"不贵。"
"不贵也是钱。"
"您别管了。"
他爸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他睡在他爸隔壁。半夜,他听到隔壁传来咳嗽声和呻吟声。他爸在疼。化疗的副作用不只是恶心和掉头发,还有全身的疼痛。
他躺在床上,听着那些声音,眼泪无声地流下来。他想进去看看,但又怕打扰他爸。他爸不喜欢别人看到他脆弱的样子。
凌晨三点,声音停了。他爸可能睡着了,也可能只是疼得没力气出声了。
他闭上眼睛,但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父亲的样子:戴着灰色的鸭舌帽,坐在堂屋里,面前放着一碗稀饭。
那个画面,像烙铁一样烙在他的脑子里。
第八章 重庆与奉节之间
日子就这样过着。一周又一周。
李国栋的生活变成了一条线:重庆——奉节——重庆——奉节。周五下午出发,周日晚上回重庆。四个小时的车程,他开了无数次。
他的车里程表从零跳到了五千。五千公里。相当于从重庆到北京一个来回。
他的工作受到了影响。虽然杨建国体谅他,但项目上的事情不可能完全不受影响。有些会议他参加不了,有些决策他不能及时做出。团队里的人开始有意见了。
"李哥,你不在的时候,有些事情不好推进。"
"我知道。我尽量协调。"
"你周末回来,周一又要走。这样下去,项目会拖。"
"我明白。"
他明白。他什么都明白。但他没有办法。他爸在化疗,他不能不管。
王秀也开始有怨言了。
"国栋,你每周跑一趟,太累了。"
"我不累。"
"你不累,然然累。你每次回来,然然都缠着你。你走了,她哭。"
"我——"
"你知不知道,然然昨天画了一幅画,画的是爸爸的车。她说'爸爸的车走了'。"
李国栋的眼泪掉了下来。
"秀,再坚持一下。化疗还有三个周期。"
"三个周期?那还要三个月。"
"嗯。"
"三个月。你每周跑一趟,四个月跑十六趟。你吃得消吗?"
"吃得消。"
"你吃得消,然然吃不了。"
王秀的语气里有一种压抑的愤怒。不是对他爸的病情愤怒,而是对生活愤怒。她觉得自己的生活被打破了。丈夫不在家,女儿想爸爸,家里的事情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李国栋理解她。但他没有办法。
"秀,你再坚持一下。"
"我坚持。我一直在坚持。但你不能一直这样。"
"我知道。"
"你——"
"我会想办法。"
他想了什么办法呢?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能放弃他爸。也不能放弃他的家。他只能在这两者之间来回奔跑,像一只被撕成两半的鸟。
九月的一天,他收到了一条短信。是银行发来的,信用卡还款提醒。他看了看金额:八千六百块。
他愣了一下。八千六百块?他这个月刷了这么多?
他打开信用卡账单,一条一条地看。加油:一千二。过路费:八百。营养品:两千。给家里买的东西:一千五。医院的费用:两千多。杂七杂八的:一千多。
加起来,八千六。
他算了算自己这个月的工资。扣掉房贷、车贷、生活费、女儿的学费,再还掉信用卡,剩不下什么了。
他第一次意识到:钱不够了。
他爸的化疗还要花很多钱。六个周期,已经做了两个,还有四个。后面的费用,加上复查、吃药,至少还要十万。
十万。
他在重庆,一年能挣四五十万。但那是税前。扣掉税和五险一金,到手三十多万。三十多万,看起来不少。但房贷一年十万,车贷一年三万六,生活费一年五万,女儿的学费一年五万。加起来,二十三万多。
剩下的,不到十万。
而父亲的病,要花十五万以上。
缺口。
他看着那个缺口,心里发凉。
他给杨建国发了条微信:"杨总,我想问一下,有没有加班费或者项目奖金?"
杨建国回:"有。项目完成有奖金。但得等项目结束。"
"大概多少?"
"看项目利润。一般两三万吧。"
两三万。杯水车薪。
他关掉微信,靠在椅背上。办公室的空调嗡嗡作响,冷气从头顶吹下来。他觉得很冷。
他从来没有这么缺钱过。月薪四万的人,居然缺钱。
但他知道,这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这是所有普通人的问题。你挣得越多,花得也越多。房贷、车贷、孩子的教育、老人的医疗,像四座大山一样压着你。你以为自己爬到了山顶,其实你只是爬到了半山腰。山顶上还有更高的山。
他打开手机银行,看了看余额。卡里还有三万多。这是他最后的积蓄。
他犹豫了一下,给陈建军转了一万块。备注:"爸的医药费。"
陈建军秒回:"你这是干什么?"
"我不在家,你帮我照顾我爸。这是辛苦费。"
"我不收。"
"你收。"
"我不收。"
"你——"
"国栋,你别跟我客气。你爸也是我叔。我照顾他是应该的。"
李国栋看着那条消息,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家人,还有朋友。
他关掉手机,继续工作。
那天晚上,他加班到十一点。走出写字楼的时候,重庆的夜景很美。嘉陵江两岸的灯光倒映在江面上,像一条流动的银河。
他站在路边,看着那些灯光。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家庭。每一个家庭,都有自己的难处。
他掏出手机,给他爸打了个电话。
"喂?"
"爸,是我。"
"国栋?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刚加班完。"
"又加班?你别太累。"
"我不累。爸,您今天怎么样?"
"还好。"
"吃了什么?"
"稀饭。"
"就稀饭?"
"嗯。"
又是稀饭。
"爸,您多吃点。我给您打钱,您去买点肉。"
"不买。肉贵。"
"贵也得买。"
"不买。"
"您——"
"国栋,你别管我。你管好你自己。"
"我管不了自己不管您。"
"你——"
"爸,您听我说。您好好吃饭,好好化疗。我就算再累,也值。"
电话那头沉默了。
"国栋。"
"嗯。"
"爸对不起你。"
"您说什么呢?"
"爸没本事。没给你留下什么。还让你花这么多钱。"
"爸——"
"你别说了。爸知道。你是个好儿子。"
李国栋的眼泪掉在了手机上。
"爸,您别这么说。您是我爸,这就够了。"
"好儿子。"
"嗯。"
"爸这辈子,值了。"
"您别说这种话。"
"不说。"
"您好好活着。多活几年。然然还等着您抱呢。"
"然然……她好吗?"
"好。她想您。"
"我想她。"
"等您好了,去重庆看她。"
"好。"
挂了电话,他站在路边,哭了很久。
重庆的夜风很凉。但他觉得,心里有一团火。那团火,是他爸给的。
第九章 转折
十月中旬,第三个化疗周期结束了。
他爸的反应比前两个周期更严重。不只是恶心和呕吐,还出现了腹泻和发烧。医生说是化疗的副作用,白细胞降得太低了,免疫力差,感染了。
"要打升白针。"医生说。"一针八百多。"
"打。"
"还要住院观察。"
"住。"
他爸又住进了医院。病房还是那间三人间。隔壁床的老头换人了,换成了一个得了肝癌的中年男人。那个男人每天晚上都在呻吟,声音很大,在走廊里都能听到。
他爸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滴着。他的手背上布满了针眼,青一块紫一块的。
"爸,疼吗?"
"不疼。"
"您手背上都是针眼。"
"没事。"
"您——"
"国栋,你回去吧。"
"我不回去。"
"你回去。你老婆孩子需要你。"
"我——"
"你弟回来了。"
李国栋愣了一下。"我弟?"
"昨天回来的。在深圳辞了工。"
"辞了工?"
"嗯。他说回来照顾我。"
李国栋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他弟辞了工?辞了工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没有收入。意味着在深圳的一切都放弃了。意味着回来之后,不知道还能不能出去。
"他人呢?"
"在镇上。明天回来。"
第二天,李国梁回来了。
李国梁比李国栋小五岁,今年三十岁。瘦瘦小小的,皮肤黝黑,眼睛很大,像他妈。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斤苹果。
"哥。"
"国梁。"
兄弟俩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彼此。李国梁瘦了,比上次过年的时候瘦了很多。眼窝深陷,下巴尖了,像一只饿了好几天的猴子。
"你辞了工?"
"嗯。"
"为什么?"
"爸病了。我不能不管。"
"你——"
"哥,你别说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我没出息,辞了工回来也没用。但我是他儿子。我不能让他一个人躺在医院里。"
李国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他弟说得对。他是他爸的儿子。他也有权利照顾他爸。
"你回来,以后怎么办?"
"以后再说。"
"你三十了。三十了没工作——"
"哥,你别说了。"
李国梁走进病房,走到床边。
"爸。"
他爸睁开眼睛,看着小儿子。
"回来了?"
"嗯。"
"工作辞了?"
"辞了。"
"你——"
"爸,您别管。我回来了,就不走了。"
他爸的嘴唇在颤抖。他伸出手,摸了摸小儿子的脸。
"瘦了。"
"您也瘦了。"
"嗯。"
父子俩的手握在一起。那只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和那只年轻的、但同样粗糙的手。
李国栋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多余。他弟回来了,他爸有人照顾了。他可以回重庆了。
但他不想走。
不是因为不想回重庆,而是因为舍不得。他怕他走了之后,他爸的病情恶化。他怕他走了之后,再见不到他爸。
但他也知道,他不能一直待在这里。他的工作在重庆,他的家在重庆,他的女儿在重庆。
他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不知道该往哪走。
那天晚上,兄弟俩坐在病房外的走廊里,抽烟。
"哥,你回去吧。"
"我不回去。"
"你回去。爸有我照顾。"
"你照顾?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我——"
"国梁,你听哥说。你回来,哥很高兴。但你不回去,以后怎么办?"
"以后再说。"
"你不能一直说以后。你三十了。三十了没工作、没存款、没对象。你——"
"哥,你别说了。"
李国梁把烟掐了。
"哥,我知道你瞧不起我。你觉得我没出息。我承认,我没你争气。我没考上大学,没挣到大钱,没给你争光。但爸是我的爸,也是你的爸。你照顾他,我也照顾他。你出钱,我出力。行不行?"
李国栋看着弟弟。弟弟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倔强。不是那种蛮不讲理的倔强,而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你出钱,我出力。"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在了李国栋的心上。
他突然明白了。这就是兄弟。不是谁比谁强,而是各尽所能。他能出钱,他弟能出力。他们都是他爸的儿子。
"好。"他说。"我出钱,你出力。"
"嗯。"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好好照顾爸。别让他受罪。"
"我答应你。"
兄弟俩握了握手。像两个战友,在战场上结盟。
第二天,李国栋回重庆。临走前,他给他爸留了一万块钱。
"爸,这是这个月的医药费。不够跟我说。"
"你别给那么多。你弟回来了,花不了那么多。"
"您拿着。"
"国栋——"
"您拿着。"
他爸把钱收下了。收钱的时候,手在抖。
李国栋转过身,走出病房。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回头,他爸会看到他哭。
他爸一辈子,最见不得儿子哭。
第十章 和解
回到重庆之后,李国栋的生活恢复了正常。上班、下班、周末。但他不再每周回奉节了。他弟回来了,他爸有人照顾了。
他每周给家里打两个电话。周三一次,周日一次。
"爸,今天怎么样?"
"还好。"
"吃了什么?"
"稀饭。"
"就稀饭?"
"还有鸡蛋。"
"鸡蛋?谁煮的?"
"你弟。"
"他照顾得好吗?"
"好。"
"您别瞒我。"
"没瞒你。真的好。"
他爸的声音比上个月有力了一些。化疗的副作用减轻了,食欲也恢复了一些。能吃点鸡蛋和面条了。
"爸,您多吃点。把身体养好。"
"嗯。"
"我下个月回去。"
"你别回来了。来回花那么多钱。"
"我回来。"
"别回来。"
"回来。"
他爸不说话了。
十一月,第四个化疗周期结束。他爸的体重开始回升了。虽然只回升了两斤,但那是两斤希望。
十二月底,第六个化疗周期结束。半年的化疗,终于结束了。
他爸瘦了将近五十斤。从一百四十多斤,降到九十多斤。但他活下来了。
复查的结果:癌细胞没有扩散。肿瘤切干净了。
医生的话是:"恢复得不错。但还要定期复查。每三个月查一次。五年不复发,就算临床治愈。"
五年。
李国栋的心里松了一口气。但只是松了一口气,不是放下。他知道,癌症这东西,谁也说不准。
过年的时候,他带着王秀和女儿回了奉节。
他爸站在门口等他们。戴着那顶灰色的鸭舌帽,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袄。瘦了很多,但精神还不错。
"然然,叫爷爷。"
女儿躲在李国栋身后,探出头来,怯生生地叫了一声:"爷爷。"
他爸蹲下来,张开双臂。"然然,来。爷爷抱。"
女儿犹豫了一下,走过去。他爸抱起她,脸上的笑容像一朵绽开的菊花。
李国栋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他爸的背弯了,手臂细了,但他抱孙女的样子,和二十年前抱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爸,您别抱太久。您身体——"
"没事。我抱得动。"
他爸抱着孙女,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女儿在他怀里咯咯地笑。笑声在院子里回荡,像一串银铃。
王秀站在他旁边,眼眶红红的。
"国栋,你爸瘦了好多。"
"嗯。"
"但他看起来挺开心的。"
"嗯。"
"你做得对。"
"什么?"
"回来。你回来是对的。"
李国栋看着妻子。妻子的脸上,不再是那种压抑的愤怒,而是一种释然。
"你受苦了。"他说。
"我没受苦。你受苦了。"
"我——"
"你每周跑一趟,四个月跑十六趟。你累不累?"
"不累。"
"你累。但我知道你值得。"
李国栋低下头,眼泪掉在了地上。
那天晚上,一家人坐在堂屋里吃饭。桌子上摆着很多菜:腊肉、腊肠、炖鸡、豆腐、青菜。他爸吃了一小碗饭,还夹了一块鸡肉。
"爸,您吃鸡肉!"
"嗯。好吃。"
他爸的脸上带着笑容。那种笑容,是李国栋这半年见过的最灿烂的笑容。
他妈在旁边看着,也笑了。但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
"你笑什么?"他爸说。
"我高兴。"
"高兴就笑。哭什么?"
"我高兴才哭的。"
"胡说。"
"就是高兴。"
一家人笑了。笑声在堂屋里回荡,和窗外的鞭炮声混在一起。
李国栋看着这一幕,心里突然明白了什么是幸福。
幸福不是大富大贵。幸福不是豪车豪宅。幸福是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是父亲能吃饭、能笑、能抱孙女。
幸福是平凡的。平凡到你不觉得它是幸福。但当你差点失去它的时候,你才知道它有多珍贵。
那天晚上,他爸喝了两杯酒。酒是他自己酿的包谷酒,度数不高,但很香。
"国栋。"
"嗯。"
"爸谢谢你。"
"爸,您别——"
"你听我说完。这半年,你花了很多钱,跑了很多路。爸知道。爸嘴上不说,但心里清楚。"
他爸的声音有点颤。
"你弟也回来了。他辞了工,回来照顾我。我两个儿子,都没让我失望。"
李国栋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爸这辈子,没给你们留下什么。就留了这个身体。现在这个身体不行了,但你们没嫌弃我。爸知足了。"
"爸——"
"你别哭。你是当爸的人了,别在孩子面前哭。"
李国栋擦掉眼泪,点了点头。
"然然,来。爷爷抱。"
女儿走过去,他爸把她抱在腿上。
"然然,爷爷给你讲个故事。"
"什么故事?"
"讲北极星的故事。"
"北极星?"
"嗯。北极星是天空中最亮的星星。迷路了,就找北极星。"
女儿仰着头,看着他爸。他爸仰着头,看着窗外的天空。
李国栋也仰起头。窗外的天空中,有一颗很亮的星星。
那是北极星。
尾声
第二年三月,李国栋请了三天假,回奉节陪他爸复查。
复查的结果:一切正常。
医生的话是:"恢复得很好。继续保持。半年后再查一次。"
他爸听到"一切正常"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不像李国栋那样激动得想哭。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好。"
然后,他走到院子里,点了一根烟。
李国栋站在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那件灰白色的汗衫在春风中微微飘动。背还是弯的,但不再那么驼了。脚步还是慢的,但不再那么沉重了。
他爸抽了一口烟,咳嗽了几声。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天空。
李国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天空很蓝,没有云。阳光很暖,照在身上,像一件棉袄。
他突然想起他爸说过的话:"人都会死。"
是的,人都会死。但他爸还活着。活着的每一天,都是赚到的。
他走过去,站在父亲旁边。
"爸。"
"嗯。"
"我回重庆了。"
"嗯。"
"我下个月回来。"
"别回来了。花那么多钱。"
"我回来。"
"别回来。"
"回来。"
他爸不说话了。但李国栋看到,他爸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是笑。
一个父亲对儿子的笑。
李国栋也笑了。他转过身,朝院子外面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他爸还站在那里,抽着烟,看着天空。
阳光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了一层金边。
李国栋觉得,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画面。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前面是路。路的那头,是重庆。是工作。是家。是生活。
生活还要继续。
但不管走到哪里,他都知道,北极星在那里。
父亲在那里。
家在那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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