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依据公开媒体报道、官方文件及当事人公开发言整理而成,目的在于呈现该事件的时间线和公开记录,文中不涉及对个人或者机构的法律定性,案件事实以权威机关正式文件为准。

1998年10月20日,昆明市检院决定对杜培武提起公诉。

管教民J将起诉书副本带到监室,对杜培武说:“你的起诉书到了,看一遍,有异议的在开庭时提出,”

他接过后坐在铺位上看了一遍。

起诉书不长,只有三页纸,起诉书上写着:杜培武男,31岁,昆明市局强制戒毒所民J,因涉嫌故意刹人罪于1998年7月2日被刑事拘留,8月3日经昆明市检院批捕。经依法查明,被告人杜培武因怀疑其妻王晓湘与王俊波有不当关系,在1998年4月20日晚到圆通北路,和王晓湘、王俊波发生争执后开炝将二人刹害,并抢走王俊波随身携带的七7式手炝一支,抛入滇池。案发后,被告人杜培武拒不交代犯罪事实,经过公安机关多次讯问才如实供述。

他把起诉书翻到最后一页,看看落款,昆明市检院,日期:1998年10月20日。

他坐在铺位上,很久没有动。

他想,书上写的内容每一句都是假的,他没有怀疑妻子、没有去圆通北路、没有开过炝、没有抢过炝、没有把炝扔进滇池,他没有拒绝供述,从未做过那些事,那些笔录是被打出来的。

但起诉书就是这么写的,白纸黑字盖着章。

他把起诉书叠好放回,他不想再看第二遍。

"看完了?"管教民J问。

"看完了。"

"有什么异议吗?"

杜培武张嘴想说话,有,他想说这些上面写的都是假的。但他知道,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记下来,变成新的态度不好,他想了想说没有。

管教看了他一眼,把起诉书收走了。

那天晚上杜培武在铺位上一夜没合眼。

他想到案子已经到了检院,下一步就是F院,他想着起诉书上那些字,持炝到圆通北路与王晓湘、王俊波争执,开炝打死二人,抢走七7式,扔进滇池。

他没有炝,一生只在射击课上打过炝,用的是训练炝,打完还要交回去,他从来没有过属于自己的炝,更不用说用炝刹人。

他想起了测谎那天用的纸带,测谎员综合判断之后才得出结论,那张纸带现在是谁拿着?会不会随卷宗一起被送到F院呢?

他翻身看天花板,他在想,该怎样做。

他想了很久,想出了一个办法,要把自己受讯逼供、被逼签字的情况写成材料,交给F院。

他知道这份材料可能没用,但还是要写,他想着,即使没用也要让人知道,这个案子有一个被打了的J察,在喊冤。

他去找管教,要纸和笔,管教给了他两张信纸,他说不够,我要写很多东西,管教又给他几份,他拿着那叠纸回到监室,坐在铺位上开始写。

我叫杜培武,是昆明市强制戒毒所民J,1998年4月22日王晓湘被刹,当天下午被带到刑侦三大队,羁押两个多月,笔录都是刑!讯逼^供得到的,并不是事实。

他写的比较慢,一边写一边想,他要把自己身上受到的每一道伤都写清楚,他写被吊在门框上,被电击,被堵嘴,被罚跪,被打掉三颗牙,他写到“三颗牙”的时候停了下来,摸了摸自己的牙床,三个缺口,舌头舔过只剩下空无。

他继续写作,写测谎,写“说谎”的结论,写问他测谎结果,测谎员说是综合分析,写他不知道综合分析的结果是说谎,他没有说过谎。

他写了一天,信纸已经写满了,他又要了几张,写得手酸了,手腕的旧伤又疼起来了,停下来,揉了揉手腕接着写。

11月中旬,律师来了。

律师姓刘名胡乐,他是杜培武的父亲找人请来的,他隔着铁窗坐在会见室里,对杜培武说:“我是刘胡乐,你的辩护律师,”

杜培武望着刘律师说:“我是被冤枉的,”

我知道,刘胡乐说,"你的情况,你父亲跟我讲过,我也看过案卷,把事情经过再给我仔细讲一遍,"

杜培武把这半年的经历从头到尾讲了一遍,4月22日被带走,经过十昼夜的审讯、6月30日测谎、灰楼刑讯、逼供笔录、7月29日验伤、8月3日批捕。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激动,说到电击、吊挂的时候他的声音开始发颤,刘胡乐打断他说慢一点,一件件讲我来记。

杜培武停下来喘口气,他放慢了语速,重新讲。

等他说完之后,刘胡乐问:“你刚才说的话有依据吗?”

有,杜培武说,我身上有伤,驻所检察官验过,并且拍了照。

"照片在哪?"

材料应该已经移交给了驻所检官。

刘胡乐点点头,说会去调,还问那些笔录是不是自己签的字。

是我签的,杜培武说,但是是被逼而为之,如果不签就要挨打。

"你能证明是被逼的吗?"

杜培武沉默了一会儿说:“不能,没人看见,”

那你的伤呢?刘胡乐说,伤是可以检验的,如果F院相信你提供的伤情鉴定,你就有了翻供的理由。

"他们会采信吗?"

刘胡乐没有回答,合上笔记本,他说我会尽力的,你先把你陈述的内容写成材料交给我,越详细越好。

"好。"

会见之后,杜培武坐在监室里想律师说的话,他思考着自己的伤、验伤照片能不能作为证据,他想着自己写的材料F官会不会看。

他开始写那份材料。

这一次写得比之前那份更仔细,他把8月3日检院提审时说的话也写进去了,他说他当时就翻供了,说笔录是假的,7月29日提交了他的诉状并拍过伤情照片。

我请求F庭调取驻所检官于7月29日给我验伤时拍摄的照片和报告,我要求查验我身上所受的伤害,请求查清事实。

他在写下“我是一个J察”的时候,停了笔,他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他想,他现在还是不是J察?他穿看守所里服刑的囚衣被起诉刹人,但他的心里仍是一名J察,他没有刹人,也没有做任何对不起这身J服的事。

他继续写,以上所写的,句句属实,请求查清事实,还我清白。

他写到这里停了一段时间,又补了一句:“我是J察,从来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己会穿着囚服站在法庭上为自己辩护,但我相信F律,我相信F律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他签上自己的名字,写上日期:1998年12月12日。

他将材料交给律师,刘胡乐接过来看了看说:“好的,我会把材料递交到法庭上,”

"有用吗?"杜培武问。

不知道,"刘胡乐说,如果你说的都是事实,事实总会有人相信的。

杜培武点点头,他想道:这句话他是相信的。

刘胡乐临走时又回头看了一眼杜培武说:"杜培武,你得做好心理准备,这个案子可能比你想的要难,"

杜培武问:"难在哪?"

难就难在他们认定你了,刘胡乐说:“翻案不能只是嘴上说,要有证据,”

"我有伤。"

伤,会好,刘胡乐说,照片会丢,你要想清楚自己手里还有什么。

杜培武沉默片刻,说:"还有一句话,"

"什么话?"

"我没有刹人。"

刘胡乐看了他很久说,“这句话我替你带到法庭上,”

刘胡乐说完后,拎着公文包走出了会见室,铁门在他身后关上了,杜培武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很久没有动。

2017年昆明中院第一次开庭。

开庭前那几天,看所的生活过得异常缓慢,他每天在放风的时候,在院子里走圈,一圈、两圈、三圈,他想到开庭自己要说什么,马光头问:“要开庭了?”他说:“是,”马光头说:“不要害怕,进去以后该怎么说就怎么说,"

"我知道。"

你说他们冤枉了你,你不说别人不会替你说。

"我知道。"

开庭前一晚,刘胡乐来看他,他说:"你记住,在F庭上问你什么你就回答什么,不要害怕,"

杜培武说:"我不怕。"

你的伤已经申请法庭查验了,刘胡乐说,明天庭审我们会将你被刑讯的事当庭说出来。

杜培武问:"驻所检官拍摄的伤情照片,F庭会调吗?"

刘胡乐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已经申请调取了,能不能调来,得看F庭,”

杜培武点头表示同意,他想,照片在驻所检官那里,材料已经移交给驻所检官,F庭要调取证据应该可以取得,只要在F庭上出示照片,大家就会看到他的伤痕,就会相信他说的话。

那晚他在铺位上整宿没睡,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排练:F官问你认罪吗?他说不认,F官问他有何辩解?他答无刹人行为,受X讯逼供。

他排练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管教带他换上干净的衣服走出监室,走廊里白得刺眼的灯,他眯了眯眼睛适应。

他走出看所的大门,看到外面的天空。

天很蓝。阳光很好。

他在想,他要在蓝天下说出那句已经等了八个月的话。

他没有刹人!

他坐上了J车,J车在昆明的大街小巷穿梭,经过他熟悉的街道,他看着窗外,看街上的人群来往不息,他们过着平凡的生活,并不知道车上有一个因涉嫌刹人罪而被捕的J察。他望着路边的小店、热气蒸腾的早餐摊以及一个母亲牵着孩子的身影走过去,他想:这种平常的日子,自己还能不能再过下去?

他不知道,四小时后他说出“我没有刹人”的时候,F庭上会发生什么事。

他也不知道,等来的验伤照片会不会出现在F庭上。

1998年12月17日,上午九点昆明市中院第一庭,杜培武站上被告席,看着旁听席,他的父亲坐在前排,笔直的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