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生产队的年月里,下地耕田割麦是常态,可偶尔也有一份让人羡慕的差事——受大队委派,去镇上赶大集,置办队里要用的物件。这不是随便谁都能去的,要选心眼实在、会算账、手脚牢靠的社员,既要会还价,又不能乱花钱,能摊上这趟活,在大伙眼里算是一桩美事。
那时候没有汽车,连自行车都稀罕。去赶集全靠两条腿,天不亮就要动身。兜里揣着大队开好的纸条,还有一叠不多不少的现金,那是集体的公款,看得比什么都重,用布包得严严实实,揣在内衣口袋里,走路都要时时留意。
通往集镇的是坑洼不平的土路,清晨露水重,路边野草打湿裤脚。一路上到处都是赶大集的乡亲,三五成群,说说笑笑,有挑担子的,有挎竹筐的,来来往往,络绎不绝。老远就能听见集镇方向传来的喧闹人声,越往前走,叫卖声、吆喝声就越清晰,心里也跟着热闹起来。
大集上人山人海,街道两边摊位挨挨挤挤。农具摊摆着锄头、镰刀、木锨、绳索;种子摊堆着各类粮种、菜种;还有杂货摊、吃食摊,卖烧饼、油条、热豆腐,烟火气扑面而来。我肩上扛着布口袋,心里记牢大队交代的采购清单:要买新的麻绳、修补农具用的铁钉铁件,还要选好来年的蔬菜种子,另外再捎回几样队里急用的零碎物件。
办事得先公后私。先围着农具摊子挨个比对,摸一摸铁器的厚薄,看一看麻绳结不结实,再跟摊主慢慢讨价还价。公家的钱一分都不能乱花,能省则省。看好货色,算清账目,一笔一笔记在心里,买好的东西捆扎结实,装进布袋。生怕买错规格,买回去不能用,回队里不好交代。
办正事的间隙,才得空感受集市的热闹。四周人声嘈杂,小贩高声吆喝,乡亲们挑挑拣拣,讨价还价。路边吃食摊热气腾腾,烧饼焦香,豆腐脑冒着热气。赶集的人忙完手头的事,就蹲在摊边吃上一口,是难得的享受。兜里装的是集体公款,万万不能动用,只能站在一旁闻闻香味,过过眼瘾。偶尔遇到本村熟人,停下脚步唠上几句,问问家里近况,说说队里的农活,短暂寒暄过后,又忙着继续采买。
集市上也常有小插曲。有的摊位货物看着光鲜,实则质量一般,就得仔细分辨,不能图便宜上当。人多拥挤,还得时刻提防小偷,怀里的公款和刚买好的农具物件,一刻都不能松懈。
等清单上的东西全部置办齐全,布袋变得沉甸甸。该买的买齐,账目核对清楚,便不再闲逛,准备动身往回赶。这时候集市依旧热闹,可不敢多做停留,大队还等着这些农具种子下地干活。
回去的路依旧是长途步行,肩上扛着大包物件,越走越沉,肩膀压得发酸。走到半道,寻个避风的土坡歇一歇,喝几口自带的凉水。路上遇见同样赶集归来的老乡,便结伴同行,一路闲谈,消解路途的疲惫。等到太阳偏西,才满身尘土赶回村里。
回到大队部,第一件事就是把剩余钱款、购货明细全部上交,一样一样清点买回来的农具、种子,当众核对清楚,分文不差。干部核对无误,点点头,才算圆满完成这趟赶集任务。
虽说只是外出采购,不用面朝黄土下地劳作,可责任不轻。若是买的农具不耐用,种子成色差,或是账目出了差错,免不了要受批评。所以每一次外出赶集,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半点不敢马虎。
偶尔也会有一点小小的慰藉。任务完成得好,队里有时会允许在集上花上几分钱,买一块烧饼垫垫肚子,那便是莫大的犒劳。
几十年光阴一晃而过,如今交通便利,采购东西十分方便,再也不用徒步几十里赶大集为集体置办家当。可当年熙熙攘攘的集市,土路上面赶路的行人,肩上沉甸甸的布袋子,还有那一份替公家办事的谨慎与光荣,一直留在记忆深处。那一趟趟赶大集的经历,藏着生产队时代独有的市井烟火,每每回想,依旧历历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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