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093年九月,开封皇城,太皇太后高氏薨逝。
灵堂白幡飘动,哭声震天。灵前跪着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当今天子赵煦。他哭得很用力,捶胸顿足,涕泪横流。在场的大臣们暗暗点头:这孩子孝顺,没白疼他八年。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赵煦一边哭,一边在心里咬着牙。
八年了。整整八年,他坐在龙椅上,却像个摆设。朝臣们面对他的方向跪拜,嘴里说的话却是对着帘子后面的高太后。他个子小,被御座前的屏风和帘子挡着,望出去的视线里,全是大臣们的屁股和后背。
如今,帘子后面没人了。他抬起头的那一刻,眼睛里已经没有泪水,只有一句话:
“现在,该朕说了算
元丰八年(1085年),宋神宗驾崩,十岁的赵煦继位,是为宋哲宗。祖母高氏以太皇太后身份垂帘听政。
高太后是史上有名的“女中尧舜”,但她有一件事没做对——她忘了皇帝会长大。
朝堂上,御座与太后帘座左右相对。按规矩,大臣奏事应该面对皇帝。可现实是,所有人都不自觉地转向了太后那边。帘子后面说话的那个人,才是真正拍板的。龙椅上的孩子,只是个摆设。
有一次高太后问他:“大臣奏事,你为什么不说话?”
赵煦答:“娘娘已处分,还要臣说什么?”
这话听起来乖巧,实际上每一句都在攒怨气。还有一回,高太后命人把赵煦用了很久的一张旧桌子换掉,赵煦很快又让人把旧桌子搬了回来。高太后不解,赵煦说:“这是先帝用过的。”
高太后心里咯噔一下,但没太往心里去。她不知道——从那一刻起,年轻的皇帝心里,已经埋下了对祖母和旧党全部怨恨的种子。
八年间,他从未发表过自己的意见。但八年里发生的一切,他一笔一笔全都
高太后临终前,把吕大防、范纯仁叫到床前,说了一句清醒的话:“老身没后,必多有调戏官家者,宜勿听。公等亦宜早退,令官家别用一番人。”
她知道自己死后旧党不会有好下场。但她低估了赵煦报复的程度。
高太后一咽气,赵煦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改年号。
元祐九年(1094年)四月,他宣布改元“绍圣”。“绍”是继承,“圣”是他爹神宗。意思很明白:我不认元祐那八年,我只认熙宁、元丰。
旧党官员慌了。吕大防小心翼翼地劝:“陛下,改元是大事……”
赵煦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朕是在继承先帝遗志。怎么,你有意见?”
没等旧党反应过来,赵煦已经派人把贬在岭南的章惇、曾布、蔡卞、蔡京等人全部召回京城。章惇被任命为尚书左仆射——宰相。新党一夜之间重新
章惇回京后,对赵煦说了第一句话:“陛下,元祐那帮人,该清算了。”
赵煦点头:“一个都别放过。”
清算的清单很长,分成三个层次。
第一层:活着的,全部贬出京城。 吕大防、刘挚、苏辙、范纯仁、梁焘等人,全部被贬官流放,发配到岭南瘴疠之地。不少人死在了流放路上。
第二层:死了的,追夺一切恩典。 司马光、吕公著已经死了,但赵煦没打算放过他们。追夺赠谥,把司马光“文正”的谥号夺了。章惇甚至提议挖坟开棺,被朝臣拼死劝住才作罢。
第三层:定“元祐党籍”,钉上历史耻辱柱。 朝廷把元祐年间执政的官员定为“元祐党人”,名单上73人。这73人,不是被贬就是死后被追夺,名字像大字报一样贴满了朝堂。
有人劝赵煦:“陛下,高太后毕竟是你祖母,追废她的话传出去不好听……”
赵煦冷冷地说:“老奸擅国,有什么不能废的?”追废高太后的诏书甚至都已经拟好了。最后是向太后和朱太妃苦苦相劝,赵煦才算了。
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恨了八年,用一年时间把账算得干干
“绍圣绍述”打着“恢复熙丰新法”的旗号,但实际操作起来,完全变了味。
青苗法、免役法、保甲法……一条条重新颁布。但执行上完全走了样——新党忙着打击报复,朝堂上天天吵谁算“元祐党人”、谁该贬得更远。新法本身反而成了次要的。史书评价:“虽名‘绍述’,但新法并未真正得到恢复,他们主要是对元祐诸臣进行残酷的迫害。”
更糟的是,新党内部也撕起来了。章惇、曾布、蔡卞互相倾轧,今天你踩我一脚,明天我捅你一刀。大宋朝堂,变成了一场永远停不下来的内斗。
元祐八年,高太后垂帘听政,旧党当权,新党被贬。绍圣四年,赵煦亲政,新党当权,旧党被贬。前后不过十几年,政策翻了两个大跟头,官员换了两茬。朝堂失去了政策连续性,官员失去了安全感。
吕中在《宋大事记讲义》里说了一句大实话:“熙宁君子之过小,元祐君子之过大。熙宁之争新法,犹出于公;元祐之自为党,皆出于私者也。”
高太后临终前那番话果然应验了——“老身没后,必多有调戏官家者”。那个被她无视了八年的孙子,用最狠的方式,把欠他的东西连本带利讨了回来。
可这笔账算到最后,输的是大宋。元气大伤的朝堂,再也经不起下一轮报复了。二十多年后,金兵南下,汴京陷落。党争那条路走到尽头,是靖康。
到那时,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记得元祐八年那个秋天——十八岁的赵煦跪在灵前,一边哭,一边在心里说:
“现在,该朕说了算。”
他真的说了算了。但也把大宋,推向了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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