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舅的证
凌晨四点,我还在被窝里缩成一团,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大舅发来的语音,声音哑得像砂纸搓过玻璃:“外甥,第七回了,又没成。”
我盯着天花板没动。空调嗡嗡转着,墙上挂钟的指针慢慢爬过四点半。窗外有早起的环卫工在扫街,竹扫帚划过水泥地的声音一下一下,跟我大舅这些年的日子一样,粗糙,单调,没个头。
大舅在桐花镇做木材加工做了二十三年。他那作坊我小时候去过,机器轰隆隆的,满屋子刨花味儿,木屑粘在头发上能抖下来半斤。他就站在那堆木屑中间,戴着顶破草帽,眯着眼看锯片吃进木头里,嘴角微微翘着。那是我见过他最舒坦的表情。
可惜舒坦不管用。工商说要环保手续,环保说要消防检查,消防说要规划许可,规划说要土地使用证。每道门槛都是个人,每个人都有张冷脸,每张冷脸后面都有句“回去等通知”。大舅就一年一年地等,三轮车轱辘跑废了两条,县城到桐花镇那条柏油路,他闭着眼都能数出路边的第几棵杨树歪了脖子。
第六次被卡的时候,他蹲在政务大厅门口的台阶上抽了半包烟。我正好路过,看见他佝偻的背影,灰扑扑的夹克洗得发白,后颈晒得黢黑,跟那些树皮一个色儿。我没喊他,站在路对面看了会儿,走了。其实是不敢过去,怕他跟我诉苦,更怕他说着说着不说了,就闷头抽烟。
这回第七次。我打字过去:舅,明天我跟你去。
他回:别耽误你上班。
我回:请年假。
窗外天开始泛青。我翻了个身,想起十年前大舅送我去火车站上大学那天。他骑三轮把我驮到镇上转大巴,车上绑着我的帆布箱子,用麻绳捆了三道。到站了他从裤兜里摸出个塑料袋,套了三层,里面是两百块钱。“别省着花,”他说,“你舅没本事,就这么多。”我上了车才回头看他,他还站在原地,三轮车歪在路牙子上,他朝我挥了挥手,那只手粗糙得像老树根。大巴开出去老远,后视镜里他的影子还在那儿。
我摁掉手机,再也睡不着了。
第二天我特意换了件灰扑扑的旧外套,蹬了双沾泥的运动鞋。四月的早晨还带着凉气,我从出租屋出来,拐进菜市场后街,叫了辆三轮。
开三轮的是个老头,跟大舅差不多岁数,后脑勺的头发白了一圈。“去政务大厅,”我说,“慢慢开。”
三轮颠颠簸簸地穿过老城区。路两边早点摊冒着热气,油条在锅里翻腾,豆浆的香味飘过来,我吸了吸鼻子。老头在前面问:“办事啊?”
“陪我舅。”
“你舅啥事?”
“办证。”
老头“嗬”了一声,没再说话。他大概见得多了,三轮后座拉过多少去政务大厅的人,有几个笑着出来的?他后视镜上挂了串褪了色的平安结,一晃一晃的,像在提醒什么。
到了政务大厅门口,我刚跳下车,就看见大舅蹲在台阶右边那个老位置。跟前几次一样,灰夹克,黑布鞋,身边放着那个磨破角的文件袋。他看见我,站起来搓了搓手,笑了下,嘴角的褶子挤在一起:“你不该来,耽误事儿。”
“走吧,舅。”我拍了拍他肩膀,硬得硌手。
一楼大厅已经热闹了。七八个窗口,叫号机嘀嘀响,办事的人排着队,表情大同小异——木的,急的,烦的。有年轻姑娘踩着高跟鞋噔噔噔跑来跑去,制服穿得挺括,胸牌擦得锃亮。也有中年男人趴在柜台上,压着嗓子跟里面的人说好话,说到最后人家摆摆手,他的腰就塌下去一点。
工商窗口在三楼。我们走过去,大舅把文件袋递上去,说话声音比以前更低了:“同志,您再看看,上次说缺的……”
窗口里面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扫了一眼材料,眉头就皱起来:“环保那栏还是空的。”
“上次去环保问了,说得等工商这边的……”
“那是你的事,我这里只看材料齐不齐。”
大舅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他转过头看我一眼,那眼神我懂——别吭声,咱再想办法。
但我今天没打算不吭声。
“同志,”我走过去,尽量让声音平静,“环保那边说要等工商出前置许可,工商这边又等环保批文,这个循环怎么破?总得有个流程吧?”
年轻人推了推眼镜,打量我一眼:“你是?”
“他外甥。您能不能明确告诉我,到底卡在哪一个环节?”
“卡在……”他翻着材料,手指在纸上划拉,“土地使用证没原件,只有复印件。按规定必须原件。”
大舅急了:“原件在镇国土所,他们说锁档案室了,管钥匙的人调走了,新来的还没交接……”
“那是你的问题。”
我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上有条短信,是昨晚托人问来的——县长赵为民的手机号。我这人不爱麻烦别人,但昨晚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大舅这七年跑断的腿,想起他蹲在台阶上抽烟的背影,最终还是拨了个电话给我在县府办实习的表妹。她支吾了半天,给了我这串数字。末了补一句:“哥,你可别说是我给的。”
我把号码拨出去,没开免提,但声音足够让柜台里外都听见:“喂,赵县长吗?我是桐花镇老周的外甥,我在政务大厅三楼工商窗口。我舅舅办木材加工许可证跑了七年,现在是第七次被卡住了,窗口说缺土地使用证原件,镇国土所说档案交接没完成……我就是想问问您,这个事到底归谁管?有没有个负责的人?您看方便的话,能不能跟局里同志说一声,给个准话?”
整个三楼忽然安静下来。叫号机还在响,但没人递材料了。几个排队的人侧过身看我,有人嘴巴微微张着。柜台后面那个年轻人脸色变了,手从材料上缩回去,另一只手摸向座机话筒。
我挂了电话,冲他笑了笑:“打扰了,我就是问问情况。”
他喉结动了动,正要说话,背后办公室的门开了。出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鬓角有些白了,戴着细框眼镜,胸牌上写着“张副局长”。
“哪位是赵县长电话里说的?”他扫了一眼大厅,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舅的材料。”我说。
张副局长走过来,拿起柜台上的文件袋翻了翻。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地,手指在每份材料上停一下。大舅站在旁边,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我看见他嘴唇又开始哆嗦,跟以前一样,他一紧张就这样。
“老周,”张副局长合上文件袋,“你这个情况我知道,之前下边人处理得不太细。这样,你先把材料放这儿,今天我亲自跟国土那边协调。土地证原件的事,我派人去镇上调档。三天内给你答复,行不行?”
大舅愣了好几秒。他大概没听过“我亲自”这三个字从对面的人嘴里说出来。以前听到的永远是“要等”“再研究”“回去听通知”。
“行……行,谢谢领导。”大舅的声音哑哑的,像含了颗石子。
张副局长拍了拍他肩膀,转身进去了。柜台后面的年轻人低着头翻材料,耳朵尖红了一小块。大厅重新有了动静,叫号机响起来,高跟鞋又噔噔噔了。
我拉着大舅往外走。下楼梯的时候他步子有点发飘,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差点绊了一下。我扶住他胳膊,感觉他在抖。
出了大厅门,太阳已经升到楼顶了,白花花的光铺在台阶上。大舅没说话,走到台阶下面那棵法国梧桐旁边,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手还在抖,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着。
我靠在树干上,看着马路对面。有个卖烤红薯的老太太推着车慢慢过去,香味飘过来,混着尾气和灰尘的味道。大舅抽了半根烟,忽然开口:“你刚才……真打给县长了?”
“嗯。”
他又抽了一口,烟头的火光灼了一下。“那号码你哪儿弄的?”
“你别管。”
他“嗤”了一声,不知道是笑还是叹气。“你舅没本事,”他说,“跑断腿的事,到了你那儿就一个电话。”
我踢了踢地上的石子。“舅,不是你跑断腿,是这腿本来就不该跑。”
他没接话。烟抽完了,他把烟屁股摁灭在树干上——那儿已经有好几个黑印子了,都是他这几次来的时候留的。我这才注意到,树皮上密密麻麻的,全是烟头烫过的疤。
我俩在树底下站了很久。政务大厅门前进进出出的人一拨又一拨,有人攥着材料急匆匆往里赶,有人出来把材料往包里一塞,腮帮子绷得铁紧。大舅看着那些人,眼神有点恍惚,像在看从前的自己。
“七年了,”他忽然说,“你表弟今年要高考了。”
“嗯。”
“考上大学,我答应给他换个新手机。这证再不下来,木料积在库里发霉,连他学费都……”
他没说完,别过脸去。我看见他眼角亮了一下,他飞快地用手背蹭了一把。那手背上面全是裂纹,冬天冻的,做木工磨的,粗糙得像砂纸。
我别开视线,假装看远处楼顶的鸽子。那些鸽子扑棱棱飞起来,在政务大厅那几个铜字上面绕圈子。铜字被太阳晒得反光,“为人民服务”五个字亮晃晃的,刺眼睛。
后来三天,我没去问大舅。第三天晚上他打电话来,说证拿到了,张副局长亲自让人送过来的,还盖了章。“说你舅的材料真实有效,符合条件。”他在电话那头笑了两声,声音还是哑的,但那笑意我能听出来,是松快了的,从嗓子眼儿底下冒出来的。
他没说谢谢。我们俩的通话从来不说这两个字,说了就生分了。他只是最后添了句:“回头木料出了货,给你打张书桌。”
“好,”我说,“要榉木的。”
“就你讲究。”他挂了。
我握着手机,坐在出租屋那把小椅子上发了会儿呆。窗外有摩托车轰隆隆过去,楼下便利店还亮着灯,老板娘在门口逗猫。一切都跟平时一样。
但我脑子里反复出现那个画面——政务大厅门口那棵法国梧桐,树干上密密麻麻的烟疤。每一道黑印子,都是一个人蹲在那儿,抽完一根烟,把火摁灭,站起来,再走进去。有的人走出来就笑了,有的人得再来一次。
大舅在那棵树上留了七个疤。七年。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起身去倒水。水壶是旧的,烧水的时候嗡嗡响,跟政务大厅的叫号机有点像。我攥着杯子站在窗前,看见对面楼里亮着一盏一盏的灯,每盏灯底下都有人,有的人可能也正为一张纸跑断了腿。
我把水喝完,去洗漱。镜子里的人胡子拉碴的,眼睛有点红。我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里,想着周末得回趟桐花镇了。大舅的作坊还在那儿,满屋子刨花味儿。这次回去,他大概不会再蹲在台阶上抽烟了。
但我知道,那棵树还在,树上的疤还在。那棵树不光是桐花镇老周的树,是好多人的树。
我关了灯,躺下去。黑暗中,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大舅发来的照片——那张证,皱巴巴的,摊在他作坊的工作台上,旁边是一堆刨花。照片拍糊了,但我能看见他的影子映在证面上方,黑乎乎的一团,端端正正的。
他在那儿站了多久,才拍了这张照片,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凌晨四点那会儿,他大概又没睡,在机器都歇了的作坊里,一个人,对着那张纸。
我翻了个身,把那照片放大看。角落里有行小字,是发证日期。我算了一下,大舅办这个证的时候,我还在上高中。现在我工作都四年了。
七年能把一个高中生变成打工人,也能把一个做木工的手磨出多少茧子,把一辆三轮车跑成什么样,把一个人的腰压弯几度。
我把手机扣过去,不再看了。窗外的天还是黑的,但最黑的那段已经过去了。再过一会儿,环卫工的扫帚又该响了。
我闭上眼。这回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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