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年不联系的闺女突然叫我去带外孙,我拒绝:打错了,我没有闺女
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我正蹲在阳台上给那盆半死不活的茉莉花换土。手机在客厅茶几上震得嗡嗡响,我拍了拍手上的泥,趿拉着拖鞋走过去。屏幕上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浙江杭州。我这一辈子没出过省,更不认识什么杭州人,只当是诈骗电话,顺手就挂了。
没过半分钟,又打过来了。我皱了皱眉,接起来,没等对方开口就先说:“我不买保险,也不贷款,更不需要什么免费旅游。”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轻轻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爸,是我。”
我握着手机的手僵了一下。这声音我九年没听过了,可它一响起来,就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硬生生插进我心脏那把同样生了锈的锁里,咔嗒一声,锈渣子簌簌往下掉。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阳台上的风吹过来,带着初秋傍晚的凉意,我打了个激灵,然后听见自己说:“打错了,我没有闺女。”
挂断电话,我站在客厅中央,盯着手机屏幕一点点暗下去,直到它变成一块黑色的镜子,映出我这张老脸。六十岁的人了,头发白了一大半,眼角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九年了,我早就当自己没这个闺女了。从她跟着那个浙江小老板走的那天起,我就当她已经死了。
可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她最后离开家时的样子。那天也是秋天,天阴着,她拖着一个粉色的行李箱,站在家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我说不清楚,有决绝,有委屈,好像还有一点说不出口的哀求。我坐在沙发上抽烟,眼皮都没抬一下。她妈追出去,在楼道里哭,拽她的胳膊,被她一把甩开。然后就是高跟鞋敲打水泥地的声音,一下一下,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单元门口。
我没追。
后来她妈病了,我给她打电话,关机。再打,还是关机。托亲戚去她打工的城市找过,人说她辞了工,跟人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她妈走的那天,眼睛一直盯着门口,我知道她在等什么。可她没等来。她妈咽气的时候,手还伸着,五指张开,像要抓住什么。我把她的手轻轻合上,说:“别等了,咱不等了。”
她妈走了三年后,我才从别人嘴里零零星星听到一点她的消息,说她在杭州,结了婚,生了孩子,过得不错。不错就不错吧,我这辈子就当没生过这个闺女。
可她现在打电话来了,管我叫爸。
第二天,电话又来了,还是那个号码。我接起来,没说话。她在电话那头也没说话,过了很久,才说:“爸,我知道你怨我。可我真的没办法了。我婆婆脑出血住院了,老公在医院伺候,家里还有个小的,三岁半,实在没人看。我……”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可我听着只觉得心里发冷。九年不联系,第一次开口就是让我去带孩子。她把我当什么了?免费保姆?还是她终于想起来,这世上还有个叫爹的人可以随便使唤?
“你打错了,”我说,“我没有闺女。你找别人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根烟。烟雾缭绕里,我看见茶几上摆着的那张老照片,她五岁那年拍的,扎着两个羊角辫,骑在她妈脖子上,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那时候在县化肥厂上班,三班倒,累得回家倒头就睡,可她总爱往我怀里钻,揪我的耳朵,说爸爸你又睡着了,你还没给我讲故事呢。
我抽完那根烟,把照片扣在茶几上。
第三天,电话又来了。这次我没接。第四天、第五天,每天下午三点,电话准时响起。我调成静音,把它扔在床头,该干嘛干嘛。可心里总像有根刺,不深不浅地扎着,干什么都不得劲。去菜市场买菜,看见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孩子手里举着个风车,笑得咯咯响。我站在那儿看了半天,等人家走远了,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手里攥着一把蔫了吧唧的小白菜,菜叶子都被我捏出水了。
那天晚上,楼下邻居老陈敲门,说有我快递。我接过来一看,是个挺大的纸箱子,寄件地址是浙江杭州。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拆了。里面是两件衣服,一件深蓝色的夹克,一件灰色的毛衣,看着像是手工织的。还有一张字条,上面写着:爸,天冷了,你腿不好,注意保暖。这毛衣是我学着织的,织得不好,你别嫌弃。落款是“乐乐”。
乐乐是她的小名。她妈给起的,说她小时候爱笑,一逗就乐。
我拿着那件毛衣,手有点抖。毛衣织得确实不好,针脚有松有紧,袖口还收得不太齐整。可我摸着那软乎乎的毛线,眼前突然就模糊了。我赶紧仰起头,使劲眨了眨眼。这屋里灰真大。
第二天下午,电话又来了。我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半天,终于接了起来。
“爸,”她的声音哑哑的,“我知道你生我的气,我不怪你。可我真走投无路了。孩子发高烧,肺炎,在挂水。我实在请不了假了……”
我没说话,听她接着说:“这么多年,我没脸找你。我知道妈的事,我知道她不在了。我那时候太年轻,太混蛋,以为离开家就自由了,就能过上好日子了。可我错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爸,乐乐也病了。我抱着她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夜,她烧得迷迷糊糊,一直喊外公。我不知道她怎么会有外公这个概念的,我从来没教过她。可她喊了一夜,喊得我心都碎了。”
我攥着手机的手松了一下,又攥紧了。
“爸,你来帮我几天,就几天。等孩子病好了,我婆婆出院了,我就送你回来。你要是不愿意住我家,我给你租房子。你要是不想看见我,我请个保姆,你帮我照看一下就行。爸,我求你了。”
我没有说话。我听见电话那头有孩子的哭声,细细的,像小猫叫。还有医院广播的声音,护士台呼叫什么的。然后她吸了吸鼻子,说:“爸,你要是不来,我就把孩子送回老家给他外婆带。他外婆七十多了,腿脚不利索。可我没别的办法了。”
我闭上眼睛。眼前又浮现出她妈走的那天,那个空荡荡的门口。
“再说吧。”我说完就挂了。
那一晚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一夜没合眼。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一会儿是她拖着行李箱离开的背影,一会儿是字条上那句“你别嫌弃”,一会儿又是电话里孩子的哭声。我翻了个身,对着墙,看见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白惨惨的。我想起她妈生前最后那几年,总坐在阳台上,望着小区门口,一坐就是一下午。我问她看什么,她摇摇头,说没看什么,吹吹风。可我知道她在等什么。她等到死也没等到。
我是到底去不去?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洗了把脸,给老陈打了个电话,说我要出趟远门,让他帮我喂喂那盆茉莉花。老陈在电话里笑,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老李头一辈子没出过省,这是要去哪儿发财啊?我没说别的,就让他帮忙。
然后我打开衣柜,把那个纸箱子里的衣服拿出来。夹克穿在身上,大小正好。我站在镜子前看了看,伸手理了理领子。然后我叹了口气,把几件换洗衣服装进包里。出门前,我把茶几上扣着的那张照片翻了过来,她五岁,骑在她妈脖子上,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放进了包里。
坐了六个小时的高铁,又转了一趟公交,到杭州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我照着短信里的地址,找到了那个小区。是个挺老的小区,楼不高,六层,没电梯。我爬了三层楼,站在302门口,听见里面有孩子的哭声,还有她哄孩子的声音。
我站了一会儿,抬手敲门。
门开了。她站在门口,比九年前瘦了,眼角有细纹,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衣服上还有孩子的饭渍。她愣愣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喊出来。然后她突然蹲了下去,把脸埋进胳膊里,哭了起来。
我站在门口,手还抬着,半晌,才走过去,低头看了看她。她的头发里已经白了好几根了。
“哭什么,”我说,“又不是不认识。”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只兔子。我别过脸去,看见客厅地板上,一个三岁多的小男孩坐在地上,身边围着一圈积木,脸上还挂着眼泪,正眨巴着眼睛看我。他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咧开嘴,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外公。”
我站在那儿,腿突然就软了一下。
后来我才知道,这些年她过得并不好。那个浙江小老板把她带过来,却一直没领证。她生了孩子,又没名没分地过了两年,后来那男的又跟别人好了,扔下她和孩子,连抚养费都不给。她一个人带孩子,又当爹又当妈,在超市上过班,在幼儿园做过保洁,什么苦都吃过。后来跟一个本地男人结了婚,就是现在这个老公,人老实,在厂里开叉车,对她和孩子都挺好。可婆家那边一直看不上她,觉得她带着个拖油瓶。这次婆婆脑出血,家里鸡飞狗跳,她实在撑不住了,才给我打的电话。
我没说话。我坐在她家那张旧沙发上,看着那个小男孩——不,应该叫外孙了——他爬到我腿上,用小手摸我的脸,说:“外公,外公,你怎么不笑呀?”
我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接下来的日子,我就在她家住下了。我负责接送孩子,给他做饭,哄他睡觉。那孩子叫天天,小名,跟她小时候一样爱笑,笑起来两个酒窝。他喜欢我给他讲的故事,每天晚上都要听一个,跟她说得一样,不听到“从此以后,王子和公主过上了幸福的生活”就不肯闭眼。
我给她说,你小时候也这样,不听完不睡。她听了,笑了笑,低下头去,没说话。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静得像一潭水。可我知道,水面底下还有东西。我们从来不提那九年,不提她妈,不提她离家出走。好像那些事从没发生过。可它们就在那儿,像一根卡在喉咙里的鱼刺,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直到有一天,我去幼儿园接天天,老师跟我说,天天今天跟小朋友抢玩具,还打了人。我拉着天天往回走,在小区门口,有个卖糖葫芦的经过,天天闹着要买。我说不能买,吃了蛀牙。他就坐在地上哭,撒泼打滚。我站在旁边,又气又急。旁边有个老大妈说:“这孩子,一看就是爷爷奶奶惯的,爸妈都不管。”
我吼了她一句:“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天天吓哭了,抱着我的腿。我也吓着了,蹲下来,把他抱在怀里,说没事没事,咱回家。
那天晚上,等天天睡了,她问我,白天是不是跟人吵架了。我说没有。她看着我,突然说:“爸,你以前也这样。”
我看着她。
她说:“我小时候在幼儿园跟人打架,你也是这么跟老师跟别人家长吵的。你还记得吗?中班,我把我们班一个男孩的脸挠破了,他妈妈堵在幼儿园门口骂我。你冲上去,跟人家大吵一架,最后把我也骂了一顿。”
她笑了一下,眼睛里亮晶晶的:“那时候我觉得你特别凶,特别不讲理。可现在我知道了,你就是护短。”
我别过脸去,看着窗外。外面下起雨来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噼噼啪啪的。
“你妈走的那天,”我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发颤,“一直看着门口。她想你。她到死都在想你。”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我也想你,爸。”她蹲在我面前,握住我的手。那手凉凉的,细细的,“我每年都偷偷回去过。站在楼底下,看咱家阳台。有时候能看见你从外面回来,提着菜。我就跟在你后面走几步,再拐进胡同里。有一年下大雪,我站了两个小时,看你屋里的灯灭了,才走的。”
我低头看着她,眼前模糊了。
“我不是不想认你,”她哭着说,“我是没脸。我当年那么走,把妈气病了,把你扔下。我哪有脸回来?后来我想回来,可妈已经不在了。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上。我是个罪人。”
我抬起手,想摸摸她的头,可手在半空中停了半天,最后落在了她肩膀上。
“算了。”我说,“过去的事,不说了。”
她扑进我怀里,哭得像个孩子。我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像她小时候那样。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都冲洗干净。
那天之后,我们之间那层冰,好像慢慢化了。她下班回来,会坐在我旁边,陪我看电视。有时不说话,就坐着。有时会说说天天的事,说他今天在幼儿园画了幅画,画的是外公带他去公园。我嘴上说画得难看,心里却美滋滋的。
半个月后,她婆婆出院了,我收拾东西准备走。她站在门口,眼圈又红了。
“爸,你多住几天吧。天天舍不得你。”
天天抱着我的腿,仰着脸看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外公不走。外公不走。”
我蹲下来,把他抱起来。小家伙搂着我的脖子,把脸埋在我肩上。他小小的一团,热乎乎的。
“外公回去看看家里的花,”我说,“等花开了,外公再来。”
天天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真的吗?”
“真的。”
她送我下楼。在小区门口,她低着头,说:“爸,你腿不好,自己去医院看看。别总吃方便面。我给你寄的那些保健品,你记得吃。”
我没说话,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走了几步,我听见她在后面喊:“爸!”
我停下来,没有回头。
“对不起。”她说。
我摆了摆手,大步往前走。我怕自己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回到家,我推开那个冷清的家。阳台上那盆茉莉花还在,老陈帮我浇了水,虽然有点蔫,但还活着。我放下包,走到阳台上,给花浇了水,摘掉几片黄叶子。然后我坐在沙发上,从包里拿出那张老照片,又看了看,放回茶几上,摆正。
晚上,电话响了。是她的号码。我接起来。
“爸,到了没?”
“到了。”
“吃饭了没?”
“吃了。”
“那就好。天天在电话旁边,非要跟你说句话。你等一下。”
然后我听见那个小小的、软软的声音:“外公,你在家了吗?”
“在家了。”
“那你什么时候来看我呀?”
“等花开了。”
“什么花呀?”
“茉莉花。”
“茉莉花是什么颜色的?”
“白色的。香香的。”
“那外公什么时候来呀?”
“快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暗里,笑了。这九年的死结,解开了。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大团圆。她妈不在了,那些错过的岁月也回不来了。可日子总得往前过。人这一辈子,不就是一边丢一边捡,一边疼一边活。
我起身,走到阳台上。月亮出来了,又圆又亮,照在那盆茉莉花上。我凑过去,仔细看了看,有几个小小的花苞,裹得紧紧的,像藏着什么秘密。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心里想,等它开了,我就再去杭州。带上这盆花,送给我那三岁半的外孙。
他一定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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