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不起的三苏文化# 郭进拴丨 郏县三苏坟的思乡柏

围上来的柏树

一进三苏坟的园门,柏树就围了上来。

不是一两棵,是一片。它们从土里涌出来,像一片墨绿色的潮水,缓慢、沉默,却不容抗拒地把人裹进怀里。郏县的土是厚的,墒情也好,但这里的柏树长得并不高大,甚至有些矮,有些苍古。树身粗短,青褐色的皮层裂成一道道深沟,竖纹拧着旋着,像老人手背上凸起的筋络,又像被风沙一刀一刀刻下的古老文字。有的树皮爆开了,露出里面暗红的木色,缝隙里嵌着细碎的青苔和干透的柏子,伸手一摸,簌簌地落到脚边。树冠并不丰腴,枝疏叶密,一团团深绿、墨绿、灰绿叠在一起,像宴席上冷了许久的残云。最奇特的是枝丫——都朝着一个方向伸去,向着西北,向着峨眉的方向。那些细枝像被同一阵风长久地梳理过,拧成一股一股,斜斜地向上,仿佛一群赶路的人,肩并着肩,衣袂都飘向同一处。

当地人说,这叫思乡柏。柏树也会想家。

我站在树下,把手掌贴上去。树皮很凉,凉得透骨,像是把千年的夜凉都吸进了木质里。指肚摩挲着那些纵裂,糙得像粗麻,又密又深的纹理里藏着泥土和树脂的气息——那不是香,是一种又涩又苦的清味,闻久了,竟让人心安。风在树梢上走着,声音又细又碎,像远行的人在心里反复念叨什么,又不敢从嘴里说出来。柏树不落叶,四季常青,所以这一片苍翠很像一种坚持——蜀人葬于汝,死了守着坟,枝梢却还朝向故乡。偶有几颗柏果从枝上跌下来,“啪”地轻响,像谁叩了一下门环,又无人应答。

我忽然想,这些柏树挨得这样近,就好像他们兄弟。树根在地下紧紧交缠,谁也不松开谁;树梢在风中朝同一个方向张望,谁也不丢下谁。九百多年了,它们就这样站着,站成一种沉默的守护,站成一句没有说完的话。

他们没能回去

九百多年前,父子三人从眉山出发。苏洵四十八岁,带着二十一岁的苏轼、十九岁的苏辙,沿着岷江、长江一路东下,穿过三峡,直赴汴京。那一年嘉祐二年,兄弟二人同榜进士,名动京师。欧阳修读到苏轼的文章,抚掌叹道:“此人可谓善读书者也,他日文章必独步天下。”年轻的苏轼写信回家,说自己在汴京一切都好,只是梦里常回眉山——那“门前万竿竹,堂上四库书”的老宅,那纱縠行边的街巷,那祖父拄杖站在门口的身影,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到,醒来却只摸到客栈冰冷的墙面。

可他们终究没有回去。

苏轼这一生,走得太远。他见过金銮殿的琉璃,也尝过岭南的荔枝。在密州,他打猎,修堤,治蝗灾,写出了“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的豪情;在杭州,他疏浚西湖,筑了苏堤,留下一湖烟柳画桥;到了黄州,他种田、煮肉、夜游赤壁,写下了“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的千古绝唱。乌台诗案时,他在狱中自料必死,写给苏辙的绝命诗里说:“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那一夜,他在黑暗中握紧笔杆,笔尖颤抖,墨痕洇开在纸上,像一滴没有落下的泪。他想起小时候,弟弟总是跟在他身后,读书、写字、上山、下河,一刻也不肯分开。他那时以为,这一生都会这样过——兄在前,弟在后,走多远都在一起。可是后来,他们被命运推着,各奔东西,聚少离多。

苏辙何尝不是这样记得他。那年苏轼下狱,苏辙连夜上书,愿以自己所有官职替兄长赎罪。求之不得,他就守在京师,给狱中的哥哥捎衣送饭,一句多的话不敢说,怕再招祸上身。他跪在大理寺门外,跪到膝盖发麻,跪到夕阳落尽,只想换哥哥一条命。后来苏轼贬惠州,苏辙也被贬筠州,两人隔了千里,书信却从未断过。苏轼爱吃荔枝,写信说“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苏辙回信却是殷殷叮嘱:瘴疠之地,饮食小心,寒暖自珍。

那些年,苏辙常常一个人在夜里翻开哥哥寄来的旧信。灯下细读,读到“忆往昔,与君同窗共砚,未尝一日相离”一句时,手指停在纸面上,久久不动。他把那封信折好,藏进枕下,像藏一件贴身护命的宝物。十一岁时母亲去世,兄弟俩相依为命;二十岁离乡赴京,以为前方是坦途;乌台诗案那年,他险些失去哥哥——从那时起,他便暗暗发誓:这一生,无论天涯海角,永远做那个替兄长守着灯火的人。苏轼在惠州读到弟弟的信,老泪纵横。这一生,他们聚少离多,可无论多远,心里那个人的位置从来没变过。

#### 柏树替他们望乡

苏轼死在常州路上。他在北归的船上病倒了,没有走完最后一段路。临终前,他握着弟弟的手,什么话都说不出。苏辙把他葬在了郏县——不是别处,是苏轼自己看中的地方。郏县有一座山,形似家乡的峨眉山。苏轼路过这里时,曾指着那座山说:“此山酷似峨眉。”他走遍天涯,还是想找一个和家乡最像的地方住下来。葬不了眉山,就葬在一个能望见眉山的地方。

苏辙在哥哥坟旁修了房子,住了下来。他又活了十一年,以“颍滨遗老”自号,埋头著述,编完了哥哥的诗文集。每校完一卷诗稿,他便添上一支香。香雾袅袅升起来,他不说话,只是坐着,仿佛哥哥还在隔壁写着什么,偶尔抬头唤一声“子由”。他在《祭亡兄端明文》里写:“已矣奈何,泪尽眼枯。”写那八个字时,笔锋颤抖,字迹洇开,像一滴泪落在纸上。十一年后,他也葬在了这里。苏洵的衣冠冢,是他们兄弟的后人后来所立——父子三人,终究以另一种方式聚在了一起。

我穿行在柏树间,觉得树与树挨得很近,根在地底盘错相生,枝干却在空中各自苍老,像极了他们兄弟的关系。苏轼一生豪放,苏辙一生沉静。苏轼走到哪里都谈笑风生,朋友满天下;苏辙却始终守着一个角落,把所有的深情都收在心里。可正是这个沉默的弟弟,替他料理后事,替他整理遗稿,替他把骨血和魂灵都安置在一处离峨眉最近的山坡上。这一生,是苏轼在诗里惊天动地地说着“为兄弟”,苏辙却用十一年的余生,一个字一个字地践行了“为兄弟”。

听说一个人最好的纪念,不是被多少人记得,而是有人愿意替他好好活着。苏辙没有多说一句想念的话,他只是把哥哥的诗整理成集,把哥哥的骨头埋在故乡一样的山下,把哥哥没走完的路,替他走完了。他把那首绝命诗抄了一遍又一遍,却从不给人看;他只在自己的书斋里,在深夜的灯下,一遍一遍读着“与君世世为兄弟”,读一遍,老泪落一次。来世太远了,他等不起。他只想在今生剩下的每一天,都离哥哥近一点,再近一点。

坟是安静的。三座坟静静卧在园子中央。冢不高,青草覆盖着,像一个安稳的句号。可我知道,这不是句号。这是思乡的省略号。

风又起了。柏树的叶子涌起潮水般的声音,细密而久远。那声音一阵一阵,像是千军万马从树梢奔过,又像无数个人同时轻轻地叹息。我闭眼听,听到的不是哀伤,倒像一个人站在千年前的船头,望着北方的江路,慢慢唱一支歌。那歌调悠悠的,不上不下地悬着,教人心里发沉,又发暖。柏树的影子在地上交叠着,枝条与枝条挽住彼此的臂膀,朝着西北的方向,仿佛不知疲倦地指路。日光从叶隙漏下来,照在坟头的青草上,那草叶轻轻颤着,像也为谁看了很久的远方。

我想起苏轼晚年病中写的一首诗:“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他说平生功业,全是贬谪之地。可柏树知道他没说的那句话:还有一个地方,叫眉山。那里有他最初的梦,有他老去的父母,有他少年时和弟弟一起读过的竹影月光。他没有写出来,柏树替他写出来了。叶子翻转时露出银灰色的背面,一闪一闪,像是千年前的某封信纸上未干的泪痕。

风再起时,我忽然听见,那沙沙声里好像有两道声音叠在一起,一高一低,一疾一徐——像哥哥念诗,弟弟笑着应和;像许多年前,眉山老宅的庭院里,两个少年并肩坐在竹影下读书,月光铺了一地,谁也没有想过,往后会有那么长的路要走。

夕阳落下来,柏树的影子拉得很长,都朝着西北,像一道道指路的手势——指向一个再也回不去的地方。可那手势并不绝望。它们一直守在那里,守着异乡的诗魂,也守着人间所有的漂泊与牵挂。人说树没有知觉。但我想,凡是长在坟边的树,都是懂得的。它们替千年前的游子望乡,替我们不能相见的远方,望了一千年的路。

暮色重了。我离开时回头再看,柏树的身影已融进暗影里,像一群不肯转身的人。风还在吹,柏叶沙沙地响,那声音追着我的脚,一直送我到园门外,才在夜色中慢慢收拢,收成一团沉默的墨绿,像是把一千年的话都咽回了根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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