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文化史上,五台山作为文殊菩萨道场,吸引了无数僧侣信众跋山涉水、顶礼朝拜。然而有一位文学巨匠,虽未曾踏上五台寸土,却以其横溢的才思与深邃的禅悟,在笔墨之间完成了对这座圣山的精神朝拜,被后世誉为“纸上朝圣的典范”——他就是苏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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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台山。张存良摄

文字因缘

据现有史料考证,苏轼一生并未登临五台山,但有多首诗与五台山文化相关。尽管足迹未至,苏轼与五台山的文字因缘却深厚绵长,存世的相关诗作成为五台山一道独特的文化景观。

苏轼与五台山的联结,以张商英为重要中介。张商英,字天觉,号无尽居士,四川人,与苏轼为同乡。宋元祐年间,张商英任河东提点刑狱,曾亲临五台山祈雨,并撰《续清凉传》两卷。这位政治家与苏轼私交甚笃,二人常有诗文酬唱,五台山便成为他们诗歌往来中的重要主题。

《送张天觉得山字》是苏轼五台山诗作中最具代表性的一篇,诗云:“西登太行岭,北望清凉山。晴空浮五髻,晻霭卿云间。余光入岩石,神草出茅菅。何人相指似,稍稍落人寰。能令坠指儿,虬髯茁冰颜。祝君如此草,为民已恫瘝。我亦老且病,眼花腰脚顽。念当勤致此,莫作河东悭。”

诗开篇便以“西登太行岭,北望清凉山”起笔,将视线从太行山引向北方的五台山。“清凉山”即五台山的别称,因“岁积坚冰,夏仍飞雪,曾无炎暑”而得名。苏轼以“五髻”喻五座台顶,暗合文殊菩萨“顶戴五佛之冠,顶分五方之髻”的佛教意象,将自然山川与宗教象征融为一体,足见其对五台山佛教文化的熟稔。

诗中提及的“神草”即长松,是五台山特产的药用植物。苏轼借长松“能令坠指儿,虬髯茁冰颜”的神奇功效,寄语张商英能如神草一般济世安民。这种以风物喻人事的笔法,既体现了苏轼对五台山物产的了解,也展现了儒家士大夫“为民已恫瘝”的济世情怀。

除酬唱诗外,苏轼在朝中任职期间,还曾以翰林学士身份代拟敕书。他撰写的《赐五台山十寺僧正省奇等进奉兴龙节功德疏等奖谕敕书》一文曰:“敕省奇等。清凉之域,仙圣所游。爰因弥月之辰,来献后天之祝。永言懃至,良极叹咨。”此文虽为官方文书,却以凝练的笔触彰显了五台山“仙圣所游”的神圣地位,是苏轼与五台山官方交往的珍贵史料。

据统计,苏轼留下的五台山相关诗作达十余首。这些作品或赠友咏怀,或谈禅论道,从不同维度构建了苏轼笔下的五台山意象。

纸上朝圣

“纸上朝圣”并非简单的文字吟咏,而是以笔墨为舟楫、以想象为路径,跨越物理空间的阻隔,完成精神层面的朝拜与皈依。苏轼被尊为“纸上朝圣的典范”,其内涵体现在两个层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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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轼

其一,以文学想象构筑圣境,完成精神登临。苏轼虽未亲至,却凭借对佛教经典的研读与对五台山文化的了解,在诗文中构建出完整而鲜活的清凉圣境。苏轼在定州任上作《次韵孔常父送张天觉河东提刑》,其中有“定向秋山得嘉句,故关黄叶满行辀”之句,将友人的行程化作自己精神游历的延伸。这种“未至而神往”的境界,是中国文人朝圣的独特方式。

不同于宗教信徒的朝山进香,文人的朝圣更重心灵的契合与精神的共鸣。苏轼在诗中写道“当时石泉照金像,神光夜发如五台”,将别处所见的佛光景象与五台山的神圣传说相印证,在心中完成了对圣地的体认。

其二,以儒释交融的胸襟,拓展朝圣的精神内涵。苏轼的朝圣,并非单纯的宗教行为,而是儒释道三家思想交融的精神实践。他在五台山诗作中,既言“清凉之域,仙圣所游”的宗教神圣,又言“为民已恫瘝”的儒家担当;既谈论禅理,又关乎民生。这种将出世信仰与入世情怀融为一体的朝圣观,极大丰富了五台山文化的精神维度。

苏轼的佛学修养深厚,据史载,他曾与东林寺的禅师论无情话,曰:“溪声便是广长舌,山色岂非清净身。夜来八万四千偈,他日如何举似人。”这种对“无情说法”的深刻体悟,使他看待五台山时超越了具体的山水形胜,直契文殊菩萨“智慧清净”的法义本质。也正因如此,他虽身在千里之外,心却能与圣山相通。

文化意蕴

苏轼的“纸上朝圣”并非孤立的文化现象,而是中国文人精神传统的集中体现。在中国文化中,朝圣从来不止于身体的抵达,更重在心灵的趋近。孔子“梦见周公”、庄子“独与天地精神往来”、陶渊明“心远地自偏”,都是这种精神朝圣传统的表现。

五台山作为中国佛教四大名山之首,其文化影响力的形成,既依赖于亲临者的朝拜与弘扬,也离不开苏轼这样“纸上朝圣者”的书写与传播。那些从未到过五台山的读者,正是通过苏轼等人的诗文,在心中构筑起对清凉圣境的向往与崇敬。从这个意义上说,文字的传播力有时甚至超越了足迹的覆盖范围。

值得注意的是,苏轼的五台山书写还体现了宋代士大夫研究佛学的一个典型特征——不重形式而重义理,不尚苦行而尚圆通。他不像张商英那样亲身入山祈雨、塑像立碑,而是以文人的方式,在诗酒文会间谈禅论道,于笔墨挥洒中传递法音。这种形态使佛教文化更自然地融入士大夫的日常生活,也使五台山的神圣性突破了地域局限,成为一种可感可思的文化符号。

回望历史,苏轼以其绝世才华与通透的人生智慧,为五台山文化增添了一抹浓重的文人色彩。他用诗文告诉后人:朝圣不必皆在路途,笔墨亦可抵达圣境。今天当我们吟诵“晴空浮五髻,晻霭卿云间”的诗句时,仿佛还能够感受到那颗仰望圣山的心灵,跨越千年时光,依然清澈而虔诚。

来源:忻州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