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顾言深的私人飞机在曼哈顿降落时,我正站在顾宅老宅的偏厅里,手里攥着那块摔成两半的翡翠玉佩。

订婚宴的宾客已经散了七七八八,剩下来的几个亲戚还在小声议论,目光像细针一样扎在我背上。茶几上摆着林婉清发来的庆生合照,她穿着顾言深去年在苏富比拍下的那件粉钻胸针,配文是“最好的生日,和最懂我的人”。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眼眶发酸,却没有掉一滴泪。

顾言深是今天早上临时走的,理由是“纽约分公司有紧急事务”。我替他向双方父母圆了谎,挨个给宾客敬酒赔笑,撑到散场才敢让笑容垮下来。

可手机里那张照片告诉我,没有什么紧急事务,他只是不想出席这场订婚宴

或者说,他只想出席林婉清的生日宴。

老宅的钟敲了十一下,管家陈叔快步走进来,神色为难:“沈小姐,老爷子请您过去一趟。”

我深吸一口气,把玉佩碎片收进包里,起身的时候膝盖有些发软。

第一章. 当众打脸

顾老爷子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手里的拐杖一下一下敲着地砖,每一下都像敲在我心口上。

“沈知意,”他连“小沈”都不叫了,直呼我的全名,“你进顾家三年,我对你如何?”

我低头站在他面前,脊背挺得笔直:“老爷子待我恩重如山。”

“那好,今天的事你给我个解释。”顾老爷子的拐杖猛地一顿,“言深缺席两家结亲宴,电话不接,消息不回,你身为未婚妻,提前三天就该确认他的行程,事到临头才告诉我他在纽约——你当我老糊涂?”

我攥紧了包带,指甲掐进掌心:“老爷子,言深确实有紧急公事,是我考虑不周……”

“你还在替他说好话?”顾老爷子冷笑一声,拿起手机扔到我面前,“你看看这是什么。”

屏幕上是一张截图,顾言深的朋友圈小号,发了一张生日蛋糕的照片,蜡烛旁边坐着林婉清,她歪着头靠在他肩上,配文写着“她值得最好的”。

底下有人评论“嫂子真漂亮”,他回了一个笑脸。

我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冷透了。

“老爷子……”

“你不用说了。”顾老爷子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沈知意,这门亲事,顾家高攀不起你。你走吧,订婚取消,明天我让律师拟解除协议。”

我抬起头,对上他浑浊却锐利的眼睛:“老爷子,三年了,您知道我不是图顾家的钱。”

“我知道你是个好姑娘,”顾老爷子的语气软了一瞬,但很快又硬起来,“可你留不住言深的心,那就是你的问题。顾家要的孙媳妇,不能连未婚夫的心都拴不住。”

这句话比任何羞辱都更刺人。

我咬住下唇,尝到一丝血腥味。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我替他打理公司琐事,替他周旋家族关系,替他应付所有他不想见的亲戚——到头来,我只是“拴不住他的心”。

“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解除协议我会签。但是老爷子,顾言深欠我一个道歉——不是今天,是这三年。”

说完这句话,我转身往外走。身后传来顾老爷子的咳嗽声和管家陈叔的劝慰声,我什么都没再听。

走出老宅大门的时候,夜风灌进领口,冷得我打了个哆嗦。手机在包里震动,是顾言深打来的电话。

我按了挂断。

他又打,我又挂。

第三次的时候,我接起来,听见那头熟悉的声音:“知意,你今天去老宅了?老爷子说什么了?”

背景音很安静,不像在纽约的街头,倒像在酒店房间里。旁边隐约有个女声在笑,软绵绵的,叫了声“言深哥”。

我捏着手机,站在路灯底下,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顾言深,你在哪儿?”

“纽约啊,我不是跟你说了吗,分公司的……”

“林婉清在你旁边是吧。”我打断他,“她在你床上还是沙发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沈知意,你发什么疯?我跟婉清只是同事,今天她生日大家聚一下——”

“她在你床上,是吧。”我重复了一遍,声音越来越轻,“顾言深,订婚宴取消了。你爷爷亲自宣布的,宾客都散了。”

那头彻底安静了。

我听见林婉清在问“怎么了言深哥”,听见顾言深压着嗓子说了句“你先出去”,然后电话被贴回耳边:“沈知意你跟我说清楚,什么叫订婚宴取消了?”

“就是字面意思。”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你爷爷说,顾家高攀不起我。我们的婚约,到此为止。”

“谁准你擅自决定的?”顾言深的声音骤然拔高,“我马上去跟老爷子解释——”

“不用了。”我笑了一下,“顾言深,这三年我替你收拾了多少烂摊子,你数过吗?每次你和林婉清出去吃饭被媒体拍到,是我替你公关的;每次你爷爷问起你们的往来,是我替你圆谎的;就连今天你说要去纽约,我也信了,替你满世界找借口。你真当我是傻子?”

“沈知意,你能不能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我说,“比任何时候都冷静。从今以后,你爱跟谁过跟谁过,我不奉陪了。”

我挂了电话,关机,把手机塞进包里。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瘦瘦的一条,孤零零地贴在地上。我站了很久,直到鼻尖冻得发红,才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问我去哪儿,我报了个地址——那是三年前我搬进顾家之前自己租的小公寓,合同还没到期,我一直没退。

钥匙还在包里。

公寓的门锁有点涩,我捅了半天才打开。里面落了一层灰,沙发还罩着防尘布,厨房的碗筷是三年前走的时候没收的,洗洁精已经干在瓶口。

我把防尘布扯下来,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发呆。

手机在包里黑着屏,我没打算再开机。顾言深肯定会打过来,打不通他就会发消息,消息不回他就会找人过来找。这些流程我太熟悉了,毕竟这三年他没少惹祸,每次都是我替他兜底。

但是这一次,我不兜了。

凌晨两点的时候,楼下的猫叫春叫得凄厉。我翻出三年前的旧手机,充上电,开机。

里面存着一个人号码,备注是“傅西洲”。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按下了拨号键。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传来一把低沉的男声:“谁?”

“傅西洲,我是沈知意。”我握紧手机,“三年前你说的那件事,还作数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一声:“怎么,顾太太终于想通了?”

“我不是顾太太了。”我平静地说,“而且很快,我会让他知道,他失去的到底是什么。”

第二章. 隐忍之后

三天后,顾言深出现在我公寓门口的时候,我正在吃泡面。

他穿着一身黑色大衣,头发有点乱,眼底发青,看起来像是连夜从“纽约”赶回来的。看见我开门,他明显松了口气,伸手就想抓我的胳膊。

我往后撤了一步,他没抓到。

“知意,你听我解释——”

“你先进来。”我把门让开一条缝,“楼道里说话不方便。”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平静,犹疑地跨进门。我关上门,回到茶几前继续吃泡面,连头都没抬。

“你就吃这个?”顾言深皱着眉看了一眼泡面碗,“家里没别的东西了?”

“这里是我家,不是你顾家。”我夹起一筷子面,“你有话快说,面凉了不好吃。”

他沉默了一会儿,在我对面坐下:“老爷子那边我已经谈过了,订婚取消的事不作数,他只是气头上——”

“作不作数不是你说了算的。”我放下筷子看他,“顾言深,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那天晚上,林婉清是不是在你床上?”

顾言深的脸色变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她喝多了,我让她在客房睡的。”

“客房?”我笑了一声,“你纽约的公寓只有一个卧室,哪来的客房?”

他噎住了。

“顾言深,我替你定的那套公寓,户型图还是我选的,你觉得我会不知道?”我靠进沙发里,“所以你现在跟我说清楚,你们到底什么关系?”

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说出一句让我心寒的话:“知意,婉清她……跟别人不一样。她需要我照顾,她身体不好,她在这个城市没有依靠——”

“那我呢?”我打断他,“我有什么?”

他愣了一下。

“我父母早逝,一个人在这个城市打拼,三年前你追我的时候说会给我一个家。”我弯起嘴角,笑容里没有温度,“现在你告诉我,她更需要你照顾——那我这三年替你做的一切,算什么?”

顾言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扔到他面前:“你爷爷说的解除协议,我签了。你签完字,我们两清。”

他翻开文件看了几眼,脸色越来越难看:“沈知意,你要跟我分财产?”

“这三年我替你打理公司,替你谈成十二个项目的合同,替你处理七起公关危机。”我一项一项数给他听,“按照市场价,我的劳动报酬和项目分红,折合这个数,合情合理。协议上写得很清楚,我不要你顾家的家产,我只要我应得的。”

顾言深把文件拍在茶几上,额角青筋跳了跳:“沈知意,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算计?”

“在你把我当傻子耍的时候。”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签字,然后走人。不然我就把这些年你替林婉清垫付的账单、你挪用公司资金给她买礼物的记录、还有你们开房的酒店流水,全部发给你爷爷。”

他的脸色彻底白了。

“你……”

“我留了备份。”我弯了弯眼睛,“你顾言深在商场上是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叫及时止损。签了字,你还能保住顾家的面子;不签字,我不介意让你爷爷亲眼看看他引以为傲的孙子是个什么东西。”

顾言深死死盯着我看了半分钟,然后低头拿起笔,在协议末尾签了字。

他把笔扔在茶几上,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刮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响:“沈知意,你会后悔的。”

“我最后悔的,就是三年前答应你的求婚。”我抬了抬下巴,“门在那边,慢走不送。”

他摔门走了。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楼道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才慢慢松开一直攥紧的拳头。掌心被指甲掐出四个月牙形的血痕,我不觉得疼。

泡面已经坨了,我端起来倒进垃圾桶,洗了碗,擦干净手,然后拿出手机给傅西洲发了一条消息。

“协议签了。你那边进展怎么样?”

傅西洲回得很快:“顾氏最近在竞标城东那块地,你的老东家沈氏也参与了。我这边有个方案,有兴趣碰一碰吗?”

沈氏——我父亲生前的公司,三年前被顾氏收购,现在挂的是顾家的牌子。但是没人知道,那家公司的核心技术团队,是我带出来的。

我盯着屏幕笑了一下,回了三个字:“明天见。”

第二天早上,我换了一身干练的西装,去了傅西洲的办公室。他给我泡了一杯手冲咖啡,放在我面前的时候多看了我一眼:“瘦了。”

“离了个婚而已。”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说正事。”

傅西洲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城东那块地,顾氏志在必得,因为那里规划了新的商业中心,落成之后能带动整个顾氏的股价。但问题是,顾氏现在的现金流不足,他们需要银行授信。”

“所以你的方案是?”

“截断他们的授信。”傅西洲把一份文件推过来,“我在银行那边有渠道,可以暂缓他们的审批流程。但你需要帮我做一件事——把顾氏财务上的漏洞透出去。他们有两笔应收账款是伪造的,一旦被曝光,银行那边会自动冻结授信。”

我翻了两页文件,唇角慢慢翘起来:“傅西洲,你早就在查顾氏了吧?”

“三年前你嫁进顾家那天,我就在查了。”他靠在椅背上,歪头看着我,“我傅西洲看上的女人,被顾家那小子撬走了,总得给他准备点礼物。”

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

“别紧张,”他笑着摆了摆手,“我说的是商场上的事。你当年拒绝我的理由是‘不想靠男人上位’,这点我记得很清楚。所以这次合作——五五分成,你出技术,我出渠道,公平交易。”

我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成交。”

他握住我的手,掌心干燥温热,力道恰到好处。

“沈知意,”他松开手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你比三年前更有意思了。”

我低头喝咖啡,没接他的话。

但我知道,我的反击,从这一刻才算真正开始。顾言深以为离婚就是终点,他不知道——这对我来说,只是起跑线而已。

第三章. 死人复活

一周之后,我在沈氏大楼的旧办公室里整理资料。

这间办公室是我父亲生前用的,三年前顾氏收购沈氏之后,公司的老员工走了大半,这间办公室也被封了起来。我托人开了锁,推门进去的时候,满屋子的灰尘呛得我直咳嗽。

办公桌上还摆着我父亲的茶杯,里面的茶叶干成了一坨深褐色的东西。抽屉里有一张全家福,照片上的我才十六岁,扎着马尾辫,笑得没心没肺。

我把相框擦干净,放进包里。

手机响了,是傅西洲。

“银行的审批暂缓了,顾氏那边的财务总监急得跳脚,”他的声音带着笑,“而且我让人把消息透给了媒体,明天应该会有一波舆论发酵。”

“谢谢。”我靠在椅背上,“不过你刚才说‘消息透给了媒体’——你透的是哪条消息?”

“顾氏伪造应收账款啊。”傅西洲理所当然地说,“怎么,你觉得不够劲?”

“太劲了。”我捏着眉心,“但那条消息应该在竞标结果出来之后放,现在放的话——”

“现在放的话,顾言深会知道有人在背后搞他,然后顺藤摸瓜查到我们头上。”傅西洲接过话头,“我知道。所以我还安排了另一条暗线——让媒体怀疑是顾氏内部有人泄密,目标指向林婉清。”

我沉默了。

“……傅西洲,林婉清跟你什么仇?”

“她没跟我有仇,”傅西洲的声音冷了一度,“但她让我喜欢的女人吃了三年苦头,这就算仇。”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来。

“沈知意,你心软了?”他问。

“没有。”我低头看着全家福里父亲的笑脸,“我只是在想,林婉清如果被推出去当替罪羊,顾言深会怎么护她。”

“那就让他护。”傅西洲说,“他护得越紧,他爷爷越生气,顾氏的股价跌得越狠。你猜猜看,在顾老爷子的眼里,是孙子重要,还是公司重要?”

我笑了一声:“当然是公司重要。”

“那就行了。”傅西洲那边传来翻文件的声音,“对了,明天下午城东那块地的招标会,你去不去?”

“去。”

“那我让人给你留个位置。”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塞进口袋,继续翻父亲的遗物。翻到最底层的时候,手指碰到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厚厚一沓文件。

我抽出来一看,瞳孔骤缩。

那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时间是我父亲去世前一个月。协议上写着,他将沈氏百分之十五的股份转让给了一个叫“陈桂芬”的人,转让理由是“偿还债务”。

陈桂芬——这个名字我认识。

她是我母亲生前的保姆,在我母亲去世后就离开沈家了。我父亲从来没提过欠她钱,更没提过转让股份的事。

我翻开协议后面几页,看到了一行小字:“受让方陈桂芬,与转让方沈建国之女沈知意,无任何亲属关系。”

这行字写得极工整,但我父亲左手写字,从来都是歪歪扭扭的。

有人伪造了这份协议。

我拿着文件的手有些发抖。如果这份协议是假的,那就意味着我父亲名下的股份被人侵吞了——而最终受益者,很可能就是当时收购沈氏的顾家。

我拨通了父亲生前律师的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来:“喂?”

“张律师,我是沈知意。”

那头沉默了两秒:“知意啊,好久不见……”

张律师,我想问您一件事。”我打断他的寒暄,“我父亲去世前,有没有跟您提过一份股权转让协议?受让方叫陈桂芬。”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更长。

“张律师?”我追问道。

“知意,”张律师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件事我建议你不要查下去。沈氏已经换了主人,过去的账目都在顾氏手里,你一个人查不动的。”

“您只需要告诉我,那份协议是不是真的。”

“……你父亲签字那天,我不在场。”张律师说完这句话,就匆匆挂了。

我攥着手机站在办公室里,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满屋子的灰尘上,细细碎碎的。

我父亲去世前三个月,身体已经很差了,那时候我还在国外读书,他每次打电话都说“爸爸没事,你好好读书”。等我赶回来的时候,他已经躺在ICU里,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那份协议,就是在那个时间段签的。

有人趁我父亲病重,伪造了他的签名,侵吞了沈氏的股份。而这个人,很可能就是顾氏的人——因为沈氏被收购之后,这些股份最终都流入了顾家的口袋。

我深吸一口气,把协议装回信封,塞进包里。

然后我给傅西洲发了条消息:“明天招标会之前,我想先见一个人。”

“谁?”

“顾氏现在的财务总监,周成。”

傅西洲回了个问号,然后秒懂:“你想从他嘴里撬当年沈氏收购案的内幕?”

“嗯。”

周成这个人不好对付,他跟顾家绑得太深,不会轻易开口。”

“所以需要你帮我一个忙。”我打字,“把他太太的体检报告弄一份给我。”

傅西洲打了个电话过来:“沈知意,你要干什么?”

“他太太肾衰竭,在等配型。”我说,“我知道有一家医院有配型成功的肾源,但因为费用问题被压着。如果我告诉他,我能帮他解决这个事——”

“他就会拿当年的内幕跟你换。”傅西洲接完这句话,忽然笑了,“沈知意,你比我想象的狠。”

“这叫公平交易。”我靠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他出卖顾家换他太太的命,我出钱换我应得的公道,谁也不欠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傅西洲说了句:“明天招标会,我等你。”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没动。

窗外的梧桐树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我想起三年前我父亲下葬那天,顾言深站在我旁边,握着我的手说“以后我照顾你”。

那时候我信了。

后来我才知道,顾氏收购沈氏的那场谈判,是他代表顾家参与的。我父亲躺在病床上签的字,签完了没过三天就走了。

我一直以为他是病死的。

但现在我怀疑,他可能是被气死的。

我把全家福从包里拿出来,擦干净玻璃,放在办公桌上正对着我的位置。

“爸,”我轻声说,“当年的事,我会查清楚的。谁欠你的,我一个一个讨回来。”

第四章. 围猎开始

招标会在城东的会展中心举行。

我到的时候,傅西洲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一身深灰色西装,领带夹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他看见我,扬了扬下巴:“里面坐满了,你的位置在第一排。”

“顾言深来了吗?”

“来了,带着林婉清。”傅西洲的笑容意味深长,“你猜怎么着,今天早上媒体的文章一发,顾氏的股价跌了三个点,顾老爷子把顾言深叫去骂了一顿。他这会儿脸色不太好,你待会儿注意看他。”

我点了点头,跟着他走进会场。

第一排的位置很好,正对着主席台。我坐下的时候,余光扫到斜后方第二排,顾言深正侧着头跟旁边的人说话——他旁边的座位上坐着林婉清,穿着一件杏色的香奈儿套装,头发挽成一个低髻,看起来温婉又得体。

顾言深像是感受到了我的目光,转头看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的表情变了一瞬——先是惊讶,然后是困惑,最后眉心拧成一个结。

我冲他微微一笑,转回了头。

招标会正式开始,各方代表上去发言,介绍自己的方案。顾氏派出的代表讲得中规中矩,但明显能感觉到底气不足——现金流的问题已经影响到了他们的报价策略,最后的报价比预估低了将近两成。

轮到沈氏的时候,我站了起来。

顾言深在后面低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钉在我背上。

我走上台,站在话筒前,台下几百双眼睛看着我。我清了清嗓子:“各位好,我是沈氏的技术顾问沈知意。今天我要介绍的方案,是沈氏基于城东地块开发的智能商业综合体规划。”

大屏幕上开始播放PPT,我一条一条地讲下去。这个方案是我带着旧团队熬了三个通宵做出来的,每一个数据、每一张图纸都烂熟于心。

讲到一半的时候,台下有人举手。

“沈小姐,”是顾氏的人,“据我所知,沈氏目前的技术团队已经解散了大半,你们拿什么保证这个方案的落地?”

我笑了一下:“这位先生,您说的是三年前的情况。现在沈氏的技术团队已经重新组建,核心成员都是原来跟着我父亲的老班底。至于我们的技术水平——我想在座的各位应该知道,三年前沈氏做的那个智能物流项目,现在还在用。”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我继续讲完剩下的部分,下台的时候掌声不算热烈,但我注意到前排几个评审都在低头看手中的评分表,表情若有所思。

招标会结束之后,我收拾东西准备离开,顾言深拦在了我面前。

“沈知意。”他挡住了我的路,脸色铁青,“你什么时候回沈氏的?”

“我不需要跟你报备吧。”我抬眼看他,“顾先生,我们离婚了。”

“离婚协议还没公证——”

“已经公证了。”我把手机举起来给他看,“今天早上刚出的结果,你不信可以自己查。”

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额角的青筋又跳了起来:“你找傅西洲帮你做的?”

“这是我的事。”

“沈知意!”他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沈氏早就是顾氏的子公司了,你带着原班人马另起炉灶,这是商业泄密——”

“顾言深,你搞清楚,”我把手机放回包里,抬头直视他的眼睛,“沈氏是我父亲创立的,三年前被你们顾氏用不光彩的手段收购了。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来抢你顾家的生意——我是来拿回属于我沈家的东西。”

他愣住了。

林婉清从后面赶上来,挽住顾言深的胳膊,柔声细气地劝:“言深哥,别在外面吵,影响不好……”

我没再看他们,转身往出口走。

傅西洲在停车场等我,看见我出来,递给我一杯热咖啡:“表现不错,刚才那番话够硬的。”

“我带了当年沈氏的核心技术团队出来,顾氏那边的研发部基本瘫痪了。”我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这才是他真正发火的原因——他今天才发现,三年前顾氏买走的是个空壳。”

傅西洲笑了一声:“他活该。”

我坐进车里,关上车门,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周成那边联系上了。”傅西洲发动车子,“他同意跟你见面,时间定在明天晚上,地点我来安排。”

“好。”

“还有一件事,”傅西洲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你让我查的陈桂芬,有消息了。”

我睁开眼:“她人在哪儿?”

“去年就去世了。”傅西洲说,“但你猜她去世之前把名下资产转给了谁?”

我心跳漏了一拍:“……谁?”

“林婉清。”傅西洲踩下刹车,等红灯的时候转头看着我,“陈桂芬是她远房姨妈,没有子女,去世前把所有财产都过户给了她。包括那百分之十五的沈氏股份。”

我握着咖啡杯的手紧了紧。

“所以当年那份伪造的股权转让协议,最终受益人是林婉清。”我的声音很轻,“而她跟顾言深的关系……你觉得顾言深知不知道这件事?”

傅西洲摇了摇头:“以我对顾言深的了解,他未必知道林婉清手里有沈氏的股份。但有一件事可以肯定——”

“什么?”

“当年收购沈氏的谈判,是顾言深父亲顾宏远主导的。”傅西洲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而顾宏远已经过世两年了,死无对证。你如果想翻案,唯一的突破口就是周成。”

我沉默了很久,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

“傅西洲,”我忽然开口,“你说人死了,公道还要不要讨?”

傅西洲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要讨。”

“哪怕讨了也没人看得到?”

“你讨的是给自己看的。”他说,“你心安了,就算讨回来了。”

我低下头,看着咖啡杯里自己的倒影,弯了弯嘴角:“你说得对。”

第五章. 真相碎片

第二天晚上,傅西洲安排了一个很隐秘的见面地点——城西一家会员制茶楼的包间。

我到的时候,周成已经在里面等着了。他比我印象中瘦了很多,两鬓花白,坐在茶台后面泡茶的手微微发抖。

“沈小姐。”他看见我进来,站起来欠了欠身,“请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茶香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他脸上的皱纹。

“周总监,我就直说了。”我没跟他绕弯子,“我想知道三年前沈氏收购案的内幕,尤其是那份股权转让协议是怎么签下来的。”

周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沉默了很久。

“沈小姐,”他终于开口,“我知道你今天来找我是为了什么。我太太的情况你查得很清楚,我也不瞒你——我需要那笔钱。”

“我有条件。”我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去,“这是那家医院的配型确认函和手术排期,只要你签字,马上可以安排手术。”

周成拿起文件看了很久,然后放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当年收购沈氏,”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隔墙有耳,“是顾宏远主导的。你父亲沈建国那时候身体已经很差了,公司账上负债累累,其实是你父亲经营不善导致的资金链断裂——但是你父亲有一项核心技术专利,价值很高,顾宏远看中的就是那个。”

我攥紧了膝盖上的包带。

“顾宏远派人跟你父亲谈了三次,前两次都谈崩了。”周成接着说,“第三次的时候,你父亲已经在住院了。顾宏远亲自去的医院,带了一份收购协议和一份股权转让协议——就是你手里那份。”

“我父亲的签名是伪造的。”

“是。”周成点了点头,“你父亲那时候手都抬不起来了,怎么可能签字。顾宏远找了一个人模仿你父亲的笔迹签的,那个人……就是陈桂芬。”

我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陈桂芬是你母亲生前的保姆,跟了你家很多年,对你父亲的笔迹很熟悉。”周成的目光有些闪躲,“顾宏远给了她一笔钱,让她签了那份协议。后来陈桂芬又把股份转给了她外甥女林婉清,这件事顾宏远是知道的。”

“顾言深呢?”我哑着嗓子问,“他知道吗?”

周成犹豫了一下:“顾少爷……可能不知道具体细节。但他知道沈氏的收购有问题,因为有一次他无意中跟我提过,说‘我爸当年那笔买卖做得不太干净’。”

我闭上眼睛,胸腔里堵着一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

“还有一件事,”周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这是当年顾宏远和律师的往来邮件备份,里面提到了伪造签名的事。我偷偷存了一份,因为当时我就觉得这事迟早要爆。”

他推过来的U盘躺在桌面上,像一颗定时炸弹。

我伸手拿起来,攥在手心里:“周总监,谢谢你。”

“沈小姐,”周成忽然叫住我,“我跟你说了这些,顾家那边我肯定是待不下去了。手术之后我会带着太太离开这个城市,你……你好自为之。”

“我给你安排。”

周成愣了一下。

“离开的路线和落脚地,我让人安排。”我看着他的眼睛,“你给了我真相,我保你平安。这是公平交易。”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端起已经凉了的茶一口饮尽:“沈小姐,你比你父亲狠。”

我笑了一下:“他当年就是不够狠,才会被人算计到死。”

出了茶楼,夜风冷得刺骨。我把U盘攥在手里,站在路灯下拨通了傅西洲的电话。

“拿到了?”

“拿到了。”我吸了一口冷气,“傅西洲,当年伪造我父亲签名的人,是林婉清的远房姨妈陈桂芬。陈桂芬把股份转给了林婉清——也就是说,林婉清手里一直捏着沈氏的股份,但她从来没露过面。”

傅西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所以你怀疑林婉清从一开始就是顾宏远安插的棋子?”

“不是怀疑,是肯定。”我说,“顾宏远死了两年了,但林婉清还在顾言深身边。你觉得她图什么?”

“图顾太太的位置。”傅西洲的声音沉下来,“如果你没有发现这件事,她迟早会借着那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加上顾言深的感情,嫁进顾家。”

“可是我现在发现了。”我把U盘装进包里,抬头看了一眼头顶被云遮了一半的月亮,“所以她什么都得不到。”

“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招标结果出来那天。”我说,“顾氏如果拿不到那块地,股价会继续跌。到时候我把U盘里的东西放出来,舆论发酵,林婉清的身份曝光,顾言深就算再护着她——他爷爷也容不下一个跟伪造签名案有关的女人进顾家的门。”

傅西洲笑了一声:“连环计。沈知意,你这一手玩得漂亮。”

“还没完。”我说,“我要让顾言深亲眼看着,他为了林婉清丢掉的那个未婚妻,最后是怎么把他最在乎的东西一样一样拿走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傅西洲说了句让我意外的话。

“沈知意,你知道吗,你现在这个样子——特别像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

“什么时候?”

“三年前,你父亲葬礼上。”傅西洲的声音很轻,“你站在灵堂前面,一滴眼泪都没掉,对着每个来吊唁的人鞠躬还礼。我当时就想,这个女人要么是没心,要么是心太硬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后来我知道你是第二种。”傅西洲说,“所以今晚你跟我说这些话,我一点都不意外。你一直都是这样——该狠的时候绝不含糊。”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沾了一点泥,是刚才从茶楼后面巷子里走过来的时候踩到的。

“傅西洲,”我说,“等这件事结束了,我请你吃饭。”

“好。”他应得干脆,“我等着。”

挂了电话,我在路灯底下站了很久。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我看到一条微信消息弹出来——是顾言深发的,只有一行字:“知意,我们能不能见面聊一次?”

我看了两秒,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口袋里。

见面?

当然要见。

但不是现在。

等我把一切都摊开在他面前的时候,我倒要看看,他还能说出什么来。

第六章. 尘埃初定

招标结果出来的那天,城东下了第一场雪。

我坐在傅西洲办公室的落地窗前面,看着窗外细碎的雪花往下飘,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电视屏幕上正在播财经新闻,主持人念着“城东地块竞标结果今日揭晓,沈氏集团以技术方案优势胜出”,底下一行小字写着“顾氏集团因资金问题报价偏低,无缘此次竞标”。

傅西洲从办公桌后面走过来,递给我一份文件:“周成已经带他太太去外地了,手术安排在下周,费用我这边先垫的。”

“记我账上。”我说。

“不用。”傅西洲在我旁边坐下,“就当是我送你的离婚礼物。”

我转头看了他一眼,他歪着头靠在沙发背上,笑得漫不经心,但眼睛里有一层很认真的光。

“傅西洲,你知道我不喜欢欠人情。”

“那你以后慢慢还。”他把手枕在脑后,“我不着急。”

我没接话,转过头继续看窗外的雪。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不止十下,全是顾言深打来的。从早上开始就没停过,消息也发了一长串,从“知意接电话”到“你赢了”再到“我们见一面吧”,语气越来越软,越来越不像他。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锁了屏。

“差不多了吧。”傅西洲忽然说,“消息你打算什么时候放?”

“明天。”我放下茶杯,“明天下午三点,U盘里的邮件记录、陈桂芬的股权转让链条、还有当年顾宏远和律师的往来信件——全部匿名发到各大媒体。同时我会在社交平台上发声,把沈氏被侵吞股份的事公开。”

“林婉清那边呢?”

“她被爆出是伪造签名案的最终受益人之后,顾老爷子自然会收拾她。”我靠在沙发上,“顾言深就算想护,他也护不住。那百分之十五的股份涉及沈氏的控制权,老爷子不可能让一个外人捏着自家公司的命脉。”

傅西洲点了点头:“计划很周全。但有一点我提醒你——顾言深如果被逼急了,可能会拿感情牌来压你。”

我笑了一声:“他以为三年感情能压得住我?他错了。这三年他给我的,不是感情,是刀子。我现在做的事,就是把那些刀子一把一把拔出来,还到他身上。”

傅西洲深深看了我一眼,然后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沈知意,你是我见过最硬气的女人。”

“谢谢夸奖。”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明天过后,顾言深会知道——他失去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那天晚上我没回公寓,住在了傅西洲公司附近的酒店。

半夜的时候,手机突然响起来,我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犹豫了一下,我接了。

“沈知意。”电话那头是顾言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但有些话我必须跟你说。”

我握着手机没挂断,也没有应声。

“当年沈氏的收购案,我确实知道有问题。”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喝了酒,“但是那是我爸做的,我那时候刚进公司,我阻止不了……”

“顾言深,”我终于开口,“如果你打电话来是为了跟我道歉,那没必要。你该道歉的人是我父亲,但他已经不在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知意……”他的声音哽了一下,“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补偿?”

“你要补偿我什么?”

“你要什么我都给你——股份、钱、沈氏的控制权,你要什么都行,只要你肯……”

“顾言深。”我打断他,“你知道我最想要的是什么吗?”

“……什么?”

“我要你尝一遍我尝过的滋味。”我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段早就写好的台词,“我要你当着所有人的面,被人抛弃、被人羞辱、被人当成笑话看。我要你亲手把你最在乎的东西拱手让人,然后才知道什么叫后悔。”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明天下午三点,”我说,“你打开电视看新闻。”

我挂了电话,关了机,把手机扔在枕头旁边。

窗外的雪还在下,路灯的光晕里能看见大片大片的雪花往下坠。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偶尔发出一两声轻微的响动。

我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纹路。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的时候,我没去擦。

明天开始,顾言深会知道他失去了什么。而我,会拿回原本属于我的一切。

这三年欠我的、欠我父亲的,我会一笔一笔讨回来。

谁都不会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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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切勿与现实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