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62年,当涂,一间借住的宅子。

六十二岁的李白躺在病榻上,让人研墨。

那两年他的日子很窘,靠人接济,旧交零落,当年同游的酒友,死的死,散的散。

他挣扎着写了平生末一首歌:大鹏飞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济。

大鹏,是他年轻时就自比的那只鸟,二十来岁写大鹏赋,说要扶摇直上九万里。

飞了一辈子,到末了,翅膀折在半空。

往回数整整十年,嵩山脚下,颍阳山居,也有一场酒。

那晚的大鹏,还飞得很高。

十年前那个秋夜,主人是道士元丹丘,作陪的是隐士岑勋,狂歌的,是被赐金放还八年的李白

酒到酣处,五十一岁的李白站起来放歌,唱的就是那首将进酒。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愿醒。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

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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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人给这首诗定位很高。

李泽厚在美的历程里说,盛唐之音在诗歌上的顶点,就数李白,痛快淋漓,天才极致,一切都是脱口而出。

千百年来,这首诗被当作盛唐气象的招牌,提起盛唐,先想起它。

可是很少有人细算年头。

这场酒是752年喝的,安禄山范阳起兵是755年。

中间隔着三年。

也就是说,李白在颍阳山居狂歌的时候,盛唐只剩三年阳寿了。

一个时代的高音,是在它的黄昏里唱出来的。

更让人心里发沉的是另一件事。

那晚在场狂歌的人,很可能早就看过散场的剧本。

就在这场酒前后,李白去过一趟幽州。

751年秋天,幽州幕府的判官何昌浩来信,邀他北上。

妻子宗氏拦他,说那是安禄山的地盘,虎狼窝,去不得。

李白不听,回诗里写:且探虎穴向沙漠,鸣鞭走马凌黄河。

他不是去求职的。

安禄山身兼三镇节度使,拥兵二十余万,谋反的风声早就传遍天下,唯独唐玄宗不肯信。

李白想亲眼去看看。

他看到了。

范阳城北,安禄山新筑的雄武城,明面上说是防边,城里囤的是兵器粮草,还养着一万五千匹战马。

李白认定,此人必反。

他从幽州南下,赶到长安,想把消息报给朝廷。

到了才知道,此前凡去长安告发安禄山的,都被玄宗下令押回幽州,交安禄山本人处置,处死还算好的。

告发无门,报国无路。

黄金台上有没有哭过一场,史书没记,只知道他南下前留了诗:耻作易水别,临歧泪滂沱。

带着这样的心事,一说他南返途中经过颍阳,坐在了元丹丘的山居里。

酒杯端起来,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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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安史之乱里,他写黄河,是奔鲸夹黄河,凿齿屯洛阳,铁蹄踏过之处,满目疮痍。

再回头看颍阳那晚的黄河,天上来,到海去,那样浩荡痛快的一条河。

他唱歌的时候,心里是不是已经装着这条河后来的样子,没人知道。

只知道他唱到末了一句,与尔同销万古愁。

万古愁三个字,从前多被解作怀才不遇,赐金放还八年,一身本事没处使,愁。

可若叠上幽州那一趟,这三个字就重了。

那晚的愁,一半是自己的,一半,或许是提前替一个时代发的。

755年十一月,渔阳鼙鼓动地来。

范阳、平卢、河东三镇兵马南下,东都洛阳陷落,第二年长安陷落,玄宗逃往蜀中。

盛唐,散场了。

李白的余生,此后只剩下颠沛。

他带着宗氏南奔,隐进庐山。

永王李璘率军东下,三次征召,五十六岁的李白以为终于等到了谢安石那样的机会,慨然入幕,还写诗说,但用东山谢安石,为君谈笑静胡沙。

几个月后,永王兵败被杀,李白成了附逆的罪人,下浔阳狱。

他向当年的酒友高适求救,高适此时是讨伐永王的统帅,没有伸手。

十几年前,梁宋一带,他们还同游过,一道登吹台,一道饮酒射猎,杜甫后来回忆,说那时三个人醉了盖一床被,白天手拉手同行。

乱世一到,酒友成了统帅,罪人,各归各位。

营救他的,是妻子宗氏四处奔走,是御史中丞宋若思路过浔阳,念着旧交情,把他从牢里放了出来,留他在幕中当了个僚属。

可案底还是落下了。

758年,判长流夜郎,五十八岁的人,戴罪溯江而上。

从浔阳到夜郎,一路走了一年。

就是在那样的江路上,回头再想颍阳那晚唱的句子,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材到底有用没用,他没有答案。

夜郎到底没走到,759年朝廷大赦,他在白帝城调头东下:写下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多少人念这两句,念的是轻快。

少有人记得,那是一个五十九岁的罪囚,捡回半条命时的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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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后,761年,李光弼出兵东南,六十一岁的李白还请缨北上,想投军杀敌,半道病还。

762年,他投奔当涂县令、族叔李阳冰,当年冬天,病逝。

临终把手稿托付李阳冰,李阳冰编成草堂集,序里写,自中原有事,公避地八年,当时著述,十丧其九。

八年的乱,散掉了他九成的诗文。

唐代宗即位,想起此人,拜他为左拾遗。

诏书送到当涂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差了那么一点点,一辈子都在差那么一点点。

民间的说法不肯让他病死。

说那晚他在采石矶上醉酒泛舟,见江中月色皎洁,俯身去捉,落水而逝。

史家摇头,说不实。

可老百姓偏要这么传,好像那样一个把明月写了一辈子的人,就该死在月亮里。

回过头,再看颍阳山居那一场。

三个人的酒局,一晚上的狂歌,五花马千金裘都拿去换酒,好像天塌下来也要先喝尽兴。

其实天真的在塌,只是还剩三年。

后来的读诗人,念着黄河之水天上来,觉得那是盛唐的心跳。

心跳是真的,倒计时也是真的。

一首诗能同时装下这两样,千年来,也就这一首。

大鹏折翼前,飞得顶高的那一程,恰恰是颍阳山居的那一晚。

歌尽酒残,各回各处,山居的灯灭了,盛唐的大幕,也就在三年后,无声地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