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来时,我们整条巷子都愣住了。老周家就住在巷子最里头,红漆铁门常年半掩着,门口那棵老槐树今年春天就没发几片新芽。大家站在各自家门口,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话,声音都压得很低,像怕吵着什么似的。卖豆腐的老赵说,他早上还看见周明辉端着个搪瓷盆从家里出来,盆里装着些纸钱灰烬,往巷口垃圾桶那边去。脚步倒还稳当,就是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睛直直地看着前头,有人跟他打招呼,他像是没听见。
周明辉今年六十整,刚退下来没两年。他父亲老周头在巷子里住了四十多年,早年在搬运站扛大包,后来腰椎坏了,就一直在家歇着。老周头身体这两年其实已经不太行了,走几步路就喘,吃东西也挑挑拣拣,有时候一顿饭只喝半碗粥。周明辉跟他住在老房子里,一住就是大半辈子。他母亲走得早,家里就剩爷俩,周明辉早年结过婚,没两年又离了,也没留下孩子,后来就一直没再找。
老周头是前天夜里走的,走得很安静。周明辉那天夜里披着外套去敲隔壁王医生的门,说父亲好像不太对劲,呼吸特别浅,叫也叫不醒。王医生过去看了看,摇摇头说准备后事吧。周明辉没哭,也没说什么,只是站在床头,把手搁在父亲的手背上,就那么搁了很久。天亮的时候,他给几个亲戚打了电话,又去找了巷口的白事一条龙。前后也就一天半的工夫,上午十点多的时候,灵车来了,把老周头接走了。周明辉跟在车后面,手里抱着个蓝布包袱,步子不急不慢。
火化、骨灰盒、寄存,所有手续都是周明辉自己跑的。亲戚们要帮忙,他说不用,你们就在家等着就行。中午十二点多,他从殡仪馆回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进去烧了一壶水,给自己倒了杯,又给父亲那只用了十几年的搪瓷杯也倒了半杯,搁在桌角。他坐下来,就那么一杯茶,从中午喝到了下午三点多。期间对门的陈阿姨端了碗馄饨过去,他接过来道了谢,说等会儿吃。馄饨后来也没吃,一直搁在桌上,汤都凉透了。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巷子里几个老邻居坐在老槐树底下乘凉,看见周明辉从屋里出来,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藏青色的夹克,裤子也是深色的,脚上那双黑布鞋换了双新的。他把门带上,又推开,往里看了一眼,然后把门锁上了。他走到巷口,在杂货店买了一包烟,就那种最便宜的红梅,拆开,点了一根。他平时不抽烟的,但那天他抽得很慢,一口一口的,烟雾在傍晚的光线里飘得很散。杂货店老刘还跟他打趣,说老周走了你以后一个人了,慢慢习惯吧。周明辉笑了笑,没说别的。
然后他往外走,方向是往河边那条路去的。巷子里有人喊他,说快吃饭了还去哪儿。他回头摆摆手,说就出去走走,透透气。那条河离巷子走路七八分钟,河边有石栏杆,平时傍晚不少人散步。周明辉走到河边的时候大概快五点了,太阳还没落,但已经偏西了。河边没什么人,他靠着栏杆站了一会儿,把那根烟抽完了,又点了一根。
后来有人看见他蹲下来,把烟头摁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然后他站起来,把夹克外套脱下来,叠得很整齐,放在栏杆旁边。还有那双新布鞋,也脱下来,整整齐齐摆在外套边上。他穿着里面那件灰白色的棉布衬衫,扶着栏杆站了片刻。那会儿河面上正好有一艘运沙船慢慢开过去,船尾的水纹一圈圈荡开来。
再后来就没有人看见他站着了。
第一个发现的是遛狗的小李,他远远看见栏杆边上放着衣服和鞋,觉得奇怪,走近一看,河面上已经平静了。他喊了两声没人应,赶紧打了电话。等救援的人来,天已经擦黑了。周明辉被打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他身上那件棉布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脸上倒没什么痛苦的表情,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消息传回巷子的时候,正在吃饭的人都放下了筷子。陈阿姨站在自家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条围裙,站了好半天,嘴里念叨着怎么会这样。卖豆腐的老赵叹了口气,说上午才送走老子,下午儿子就跟去了,这是哪儿的事。
后来大家在巷子里议论了好几天。有人说周明辉是太累了,这几年照顾老周头,白天上班晚上伺候,没睡过一个整觉。老周头走之前那半年,夜里经常犯糊涂,有时候半夜爬起来往门外走,周明辉就搬了张折叠床睡在父亲房门口,一有动静就醒。他退了休以后,更是寸步不离,买菜都是趁父亲午睡那会儿小跑着去,回来一头汗。他跟外人从不诉苦,别人问起,他就说还行,老人嘛,该伺候得伺候。
也有人说,周明辉这辈子跟父亲相依为命太久了。他十来岁就没了妈,老周头又当爹又当妈把他拉扯大。后来他离了婚搬回老房子,父子俩更是绑在了一起。他们之间话不多,但谁都能看出来,周明辉对他爸那种心重得很。老周头生病这两年,脾气变得特别倔,有时候故意跟周明辉置气,把饭碗推开说不吃了,周明辉也不急,就坐在旁边等,等他爸气消了再把碗端过去,一勺一勺喂。老周头吃着他喂的粥,眼泪就顺着眼角往下淌,他也不说话,就拿纸巾轻轻给擦掉。
亲戚们后来整理周明辉的遗物,发现他床头柜抽屉里有个旧信封,里面是几张存折和一张纸条。存折上的钱不多,加起来也就两万多块,是他这些年的积蓄。纸条上是他的字迹,很工整,写着一行字:存折里的钱留给大伯家的堂哥,谢谢他小时候借我学费。后面还附了一个电话号码。
堂哥接到消息赶来的时候,站在那间空了的老房子里,摸着那把搪瓷壶,半天没说出话来。他跟我们说,小时候周明辉家里穷,读书交不起学费,是他爸垫的钱。这都五十多年前的事了,周明辉还记着。他说周明辉这个人,一辈子不愿欠人情,一分一厘都记在心上,只是从来不挂在嘴上。
老周头安葬后的那个傍晚,天色挺好的,晚霞烧得红彤彤的。巷子里的孩子们还在老槐树底下追着跑,大人们坐在门口摇着蒲扇。没人会想到,同一时刻的河边上,周明辉正安安静静地把外套叠好,把鞋摆正,然后像完成了这世上最后一件事一样,轻轻地翻过了栏杆。
后来邻居们再去回忆,才想起那天下午周明辉从殡仪馆回来之后,坐在桌边那杯茶喝了很久。他可能是在想什么,也可能什么都没想,就是觉得屋子里突然太安静了。他父亲那个搪瓷杯里还留着半杯凉水,他一直没有倒掉,就那么搁着。他出门前回头往屋里看的最后那一眼,大概是真的看了最后一眼。
街坊们帮着把周明辉的后事也办了。堂哥做主,把他和他父亲安放在了一起。下葬那天,来的人不少,多是巷子里的老邻居。大家站在墓前,谁都没怎么说话。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带着些青草的味道。有人把一包红梅烟放在墓碑前,说老周家两父子,到了那边应该就团圆了。
回来的路上,陈阿姨走得很慢,她跟旁边的人说,周明辉这个人,一辈子都在为别人活,到头来连走都要跟着父亲走,生怕老人一个人上路孤单。她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说人这一辈子啊,说不清的事太多,但有些感情是看得见的,就是那份沉甸甸的舍不得。
巷子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卖豆腐的老赵照旧天不亮就出摊,孩子们照旧在槐树底下玩。只是那扇红漆铁门再也开不了了。有时候傍晚有人路过,还会下意识往那边看一眼,好像周明辉随时会推门出来,手里端着搪瓷盆,低着头往巷口走。风吹过槐树叶子,沙沙地响,像是有人在轻轻说话。
人这一生,有些陪伴深到骨子里,失去的时候就真的连自己都找不回来了。周明辉选择跟着父亲走,外人没法评说对错,但他那份把父亲放在心尖上、不离不弃照顾到最后一刻的深情,却让整条巷子的人都记在了心里。活着的人在哀伤中继续往前走,带着那些被好好爱过的记忆,大概就是这世上最朴素也最有力的安慰了。
各位读者你们怎么看?欢迎在评论区讨论。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