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拖着三个行李箱进院门的时候,院子里的西瓜刚从井水里捞出来。

那是七月,热得连墙根下的狗都懒得叫。我妈把大铁盆放在葡萄架底下,里面泡着四个圆滚滚的黑皮西瓜,井水凉,盆边挂着一层细细的水珠。

我哥一进门,最先扑过去的不是我妈,也不是我爸,是三个孩子。

他们越过我妈伸出去的手,直奔那盆西瓜。

老大健太十一岁,白白净净,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跑起来还端着肩膀,像怕弄皱了身上的白衬衫。老二凉介八岁,脸晒得红扑扑,脚上的凉鞋还没站稳,就趴到盆边看。老三悠真五岁,中文一句不会说,只会指着西瓜喊:“すいか!すいか!”

我妈的笑僵在脸上。

她站在门槛里,身上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刚擦干的碗。锅里炖着鸡,蒸锅里扣着鱼,灶台上摆着一盘刚炒好的韭菜鸡蛋。她从早上五点忙到现在,就等着儿子一家进门,结果三个孙子连“奶奶”都没叫完整,先围住了西瓜。

“先叫人啊。”我哥低声说。

三个孩子回头看他。

他用日语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重了一点。健太抿了抿嘴,走到我妈面前,低头说:“奶奶,好。”

凉介跟着说了一句,发音含糊。悠真躲到一个女人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那个女人就是我嫂子,真由美。

她穿一件浅蓝色棉麻裙,头发扎得很低,额头上有汗。她看见我妈,马上弯腰鞠躬,用中文慢慢说:“妈妈,我们回来了。辛苦您。”

我妈这才重新笑起来,嘴里连声说:“不辛苦,不辛苦,快进屋,外头热。”

我站在旁边看着,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我哥叫陈远,比我大六岁,十年前去日本做设备工程师。后来娶了真由美,生了三个儿子。前些年他回来少,孩子更是没回来过几次。村里人说起来,都说他有本事,娶了日本媳妇,三个儿子,一个比一个俊。

我妈也爱听这话。

她每次听完都嘴上说“有什么本事,离家那么远”,转头却把孩子照片翻出来给人看。照片里三个孩子穿着小制服,在樱花树下排排站。她看一遍叹一遍,说长得像我哥小时候,就是可惜摸不着。

这一年我爸六十岁,没办大寿,只说一家人吃顿饭。我哥提前两个月说要带老婆孩子回来住半个月。我妈从那天起就开始数日子,数到后来,连墙上的日历都被她圈得乱七八糟。

可她没想到,盼了这么久,三个孙子进门第一句话,是要吃西瓜。

那顿午饭,一开始还算热闹。

我爸开了瓶黄酒,自己倒了一小盅,没敢多喝。我妈把鸡汤端上桌,又把鱼摆到正中间。真由美帮忙拿碗,动作很轻,像怕碰坏了什么。三个孩子坐成一排,面前一人一个小碗。

我妈给健太夹了块鸡腿肉。

“吃,奶奶炖了一上午,烂乎。”

健太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鸡肉,又看了看真由美。

真由美用日语轻声说:“尝一点。”

健太拿筷子夹起来,放到嘴边,咬了一小口。那一小口小得像做样子。他嚼了两下,眉头就皱起来了。

我妈紧张地盯着他。

“咋样?好吃不?”

健太没回答,把剩下的鸡肉放回碗里,低声说了一句日语。

我听不懂,但我看懂了我哥的脸色。

他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凉介更直接。他拿着筷子戳了戳鱼肉,闻了一下,马上把脸扭到一边。悠真坐在儿童椅上,拍着桌子,嘴里还是那两个字:“すいか,すいか。”

西瓜。

我妈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下去。

“这孩子是饿了吧?”她说,“先吃饭,吃完饭再吃西瓜。”

我哥用日语跟悠真说话,语气压着。悠真瘪着嘴,眼泪马上就出来了。

真由美赶紧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有几块米饼。她刚递过去,我妈就看见了。

“饭都摆上了,还吃零嘴啊?”

屋里一下安静了。

真由美的手停在半空,收也不是,递也不是。

我哥把米饼拿过来,放回包里,又对孩子说了几句。悠真哭得更厉害,凉介也开始烦躁,嘴里一直念西瓜。健太低着头,不看任何人。

我妈坐在桌边,手里还拿着公筷。那双筷子悬着,像不知道还能往哪里落。

最后还是我爸开口:“切点西瓜吧,天热,孩子坐飞机坐车也累。”

“饭还没吃呢。”我妈说。

“先吃两块,缓缓。”

我妈没动。

我站起来说:“我去切。”

我刚要进厨房,我妈忽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放:“不用,我切。”

她切得很快。刀落在案板上,一声比一声重。西瓜红得好看,汁水流了一案板。她把西瓜切成小三角,端出来时脸上又挂上了笑,只是那笑有点硬。

三个孩子看见西瓜,眼睛全亮了。

悠真不哭了,伸手就拿。凉介一口咬下去,脸上的烦躁立刻没了。健太也拿了一块,小口小口地吃,吃完还把手指上的汁舔干净。

一桌子菜冒着热气,没人动。

我妈坐下来,盯着他们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

“这西瓜倒比奶奶亲。”

没人接话。

真由美听不懂,转头看我哥。我哥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妈,孩子还没适应。”

“适应啥?”我妈说,“鸡肉鱼肉都不吃,光吃西瓜,能长个儿吗?”

我哥没说话。

那顿饭吃得很别扭。我们大人勉强夹菜,三个孩子吃完一盘西瓜,又眼巴巴看着盆里的。真由美不让他们继续吃,凉介立刻撅嘴,悠真又开始小声哼。

我妈忍了又忍,最后把剩下半盘西瓜也推了过去。

“吃吧吃吧,来了中国不吃饭,就吃西瓜。”

她说这话时声音不大,但我听得心里一紧。

因为我知道,她不是心疼那几个西瓜。

她心疼的是一桌饭,是那些提前晒好的被子,是她给孩子们准备的小拖鞋,是她攒了几年没处用的奶奶劲儿。

下午村里几个亲戚过来看热闹。

说是看我爸,其实都想看看日本媳妇和三个混血孙子。院子里坐满了人,婶子大娘们拿着扇子,一边夸真由美白净,一边问孩子会不会说中国话。

健太还能勉强答两句,凉介听见人多就躲,悠真干脆抱着真由美的腿不松手。

有人逗他:“叫奶奶,叫了给糖。”

悠真听不懂,只盯着桌上的西瓜皮看。

三婶笑着说:“这几个孩子真有意思,不吃饭就吃西瓜,怪不得日本水果贵,回来可算逮着便宜的了。”

大家都笑。

我妈也笑,可我看见她手里的扇子停了一下。

晚上吃饭时,她又做了一桌。

这次没有大鱼大肉。她听我劝,蒸了鸡蛋羹,煮了清汤面,还给孩子单独盛了不放葱的。她嘴上说“我才不惯他们”,可鸡蛋羹蒸出来嫩得像豆腐,面条也剪成了短短一截。

结果还是一样。

健太吃了两口面,说太软。凉介闻到鸡蛋羹里的香油味,捂住鼻子。悠真连坐都不肯坐,站在椅子边哭着要西瓜。

我妈终于忍不住了。

她把碗往桌上一放:“陈远,你在日本就这么养孩子?”

我哥的脸一下沉了。

“妈,别当着孩子说。”

“我不当着孩子说,当着谁说?”我妈声音抖起来,“三个儿子,一个吃饭的都没有。你小时候再皮,饭桌上从来不敢这样。你娶了媳妇,我没说过一句不好。孩子在日本长大,我也认。可回了家,连奶奶做的一口饭都不吃,这算什么?”

真由美坐在旁边,听不懂全部,但听懂了自己的名字和孩子。她脸色发白,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紧紧攥着裙子。

我哥站起来:“他们不是故意的。”

“那就是我故意的?”我妈红着眼问,“我五点起来买菜,炖汤,蒸鱼,换着花样做,最后还不如一盆西瓜。你告诉我,我这个奶奶算什么?”

我爸咳了一声:“少说两句。”

“我偏要说。”我妈转头看着我哥,“你一年到头不回来,我没怪你。你说工作忙,我认。你说孩子上学,我也认。可你不能把孩子带回来,让他们把这里当旅馆。吃点西瓜,睡一觉,拍几张照,回日本就完了。这里是他们爸爸的家,不是西瓜摊。”

这句话说完,屋里静得连电风扇转动的声音都刺耳。

悠真不哭了,睁着大眼睛看大人。凉介手里还捏着一块西瓜,没敢往嘴里放。健太低头盯着桌面,耳朵红了。

我哥站在那里,脸绷得很紧。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妈,我知道你委屈。”

“你不知道。”我妈说。

“我知道。”他的声音忽然哑了,“我也委屈。”

这下轮到我妈愣住。

我哥低头搓了搓脸,像是累极了。

“在日本,他们同学说他们便当味道奇怪,健太回来哭过。我带他们去中华街吃饭,凉介说别人看他。他们在家说日语,在我面前也说日语。我教他们中文,他们嫌难。妈,我不是没想过让他们记住这里,可不是我想,就能做到。”

他说得很慢。

“你觉得他们不吃你做的饭,是不认你。可他们不是冲你。他们连我做的饭也不吃。”

我妈站在桌边,眼泪一下掉下来。

“那你就由着他们?”

“我没由着。”我哥说,“我只是怕越逼,他们越躲。”

真由美忽然站起来,弯腰对我妈鞠了一躬。

她中文说得很慢,词也不准:“对不起。孩子,不礼貌。不是妈妈的饭不好。是我没有教好。”

我妈看着她,嘴唇抖了抖。

真由美继续说:“我在日本,也做过中国饭。陈远教我。可是孩子不吃。健太小时候吃饺子,被同学说味道大,他哭。以后看见饺子就不吃。凉介怕油,悠真怕热汤。他们喜欢西瓜,因为甜,凉,没有味道问题。”

她说到这里,眼圈也红了。

“我知道妈妈难过。我也难过。我每天做饭,他们也剩很多。我不是好妈妈吗?我也想问。”

她的中文断断续续,可屋里没人笑。

我妈别过脸,抹了一把眼睛。

那天晚上,饭还是没吃好。

三个孩子后来各自吃了点饭团和西瓜。真由美拿出从日本带来的海苔和小饭盒,小心地问我妈能不能借厨房。我妈没说话,只把锅让出来。

我站在门口,看见真由美把白米饭捏成小三角,包上海苔,又在旁边放了几小块西瓜。她的动作很熟,也很疲惫。

我妈靠在冰箱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他们在日本,天天就吃这些?”

真由美愣了一下,说:“不是。也吃鱼,汤,蔬菜。但是味道,很淡。”

我妈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早上,我以为我妈会赌气不做饭。

结果她天不亮就起来了。

我被厨房里的水声吵醒,走过去一看,她正在洗米。旁边放着一小块南瓜,一把青菜,还有昨晚没用完的海苔。

“妈,你干啥?”

“熬粥。”她说。

“他们未必吃。”

“我知道。”

她把南瓜切成细丁,青菜也剁碎。锅里的米汤慢慢滚起来,她拿勺子撇掉浮沫,又把火调小。过了一会儿,厨房里飘出淡淡的米香,不浓,不冲。

我妈从柜子里翻出三个小碗,又拿出以前我侄女用过的小勺子。碗边有小兔子图案,旧是旧了,洗得很干净。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她一夜之间老了一点。

早饭摆上桌时,三个孩子都还没完全醒。

我妈没有像昨天那样热情地夹菜,只把碗推到他们面前,说:“不吃也没事,尝一口。”

我哥看了她一眼。

真由美把这句话翻译给孩子听。

健太先拿起勺子。他喝了一小口,停住。凉介看他没吐,也跟着尝了一口。悠真不肯,扭着身子要下椅子。

我妈没急。

她从冰箱里拿出一小盘西瓜,放到桌角:“粥尝一口,西瓜一块。”

我哥皱眉:“妈,不用这样。”

“我又没逼他吃一碗。”我妈说,“一口换一块,公平。”

真由美把话翻过去。悠真听懂了“西瓜”,犹豫半天,终于含着眼泪喝了一小口粥。喝完马上伸手要西瓜。

我妈递给他一块。

他吃着西瓜,脸上还挂着泪,样子好笑又可怜。

凉介喝了三口粥,换了三块西瓜。健太没说话,把小半碗粥喝完了。

那一刻,我妈的眼睛亮了一下。

可好景只维持到中午。

中午她做了蒸蛋,不放香油,只撒了一点点盐。健太吃了几口,凉介勉强吃了半碗,悠真又开始闹。吃到最后,他把勺子一推,喊着“すいか”,声音尖得刺耳。

我妈脸色又变了。

但这次她没发火。

她看着悠真,忽然说:“你们知道西瓜怎么长出来的吗?”

三个孩子当然听不懂。

我哥翻译过去。

凉介抬起头,眼神有点好奇。健太也看了我妈一眼。

我妈指着院子外头:“想吃西瓜,下午跟奶奶去地里摘。”

我哥一愣:“妈,这么热。”

“想吃就得知道从哪来。”她说,“不是冰箱里长出来的。”

下午四点,太阳没那么毒了,我妈带着一家人去了村口的瓜地。

那片地是我舅家的,今年种了不少西瓜。瓜藤铺了一地,叶子被太阳晒得蔫蔫的,黑皮西瓜藏在叶子底下,不仔细看还找不到。

三个孩子一进瓜地,明显兴奋起来。

凉介蹲下来摸西瓜,悠真跟着学,嘴里不停说话。健太拿手机拍照,拍瓜藤,拍土,拍我妈手里的镰刀。

我妈不会日语,只能用动作教他们。

她拍拍西瓜,又把耳朵贴过去听。我哥翻译:“奶奶说,熟了的声音不一样。”

凉介也把耳朵贴上去,用手敲了两下。咚咚的声音传出来,他惊奇地睁大眼。

我妈笑了。

那是他们回来以后,我第一次看见她真心笑。

她挑了一个熟瓜,让健太抱。健太抱起来才发现沉,胳膊往下一坠,差点坐到地上。凉介在旁边笑,悠真也笑,笑得露出小牙。

回家后,我妈没有马上切瓜。

她把西瓜放在院子中间,又拿来一盆水,让孩子们自己洗。凉介洗得很认真,悠真把水泼了一身,真由美赶紧拿毛巾擦。我妈在旁边看着,嘴里说着“慢点慢点”,孩子听不懂,也不妨碍她说。

切开的时候,西瓜“咔”的一声裂开。

红瓤露出来,三个孩子同时发出一声惊叹。

我妈把第一块递给健太,第二块给凉介,第三块给悠真。然后她拿起一小块西瓜瓤,放进一碗白米饭里,捏成一个小小的饭团

我吓了一跳:“妈,你这是啥吃法?”

“试试。”她说。

我哥也愣了:“西瓜饭团?”

我妈瞪他:“你小时候还蘸白糖吃馒头呢,好到哪去?”

真由美忍不住笑了。

我妈把那个奇怪的小饭团递给悠真。悠真看见里面有西瓜,半信半疑地咬了一口。吃完,他没哭,也没吐,只是皱着眉想了一会儿。

然后他又咬了一口。

凉介看见了,也要一个。健太嘴上说奇怪,最后还是尝了。

那顿晚饭,饭桌上出现了一盘谁都没见过的东西。

小小的饭团,里面包着黄瓜、鸡蛋丝和一点点西瓜丁,外面裹了海苔。旁边还有清蒸鱼肉,没放葱姜,只蘸一点酱油。

我妈不承认这是她学日本饭。

她说:“我就是把饭捏小点。”

真由美坐在旁边,认真地说:“很好吃。谢谢妈妈。”

我妈别扭地摆手:“好吃就让他们多吃两口,别光谢。”

三个孩子这次吃了。

吃得不多,但真的吃了。

凉介吃完一个饭团,又夹了一小块鱼。健太把饭团拆开看了半天,最后还是塞进嘴里。悠真吃了两个,吃完指着西瓜还要。我妈没有马上给他,而是问:“饭团,还要不要?”

悠真听不懂。

我妈拿起一个饭团,又拿起一块西瓜,一手一个看着他。

悠真犹豫半天,伸手先拿了饭团。

我妈转过头去,假装看院子里的葡萄。

我看见她眼角湿了。

事情真正变好,是在我爸六十岁那天。

那天家里摆了两桌。亲戚不算多,但院子坐满了。大家都知道我哥带着日本媳妇和三个儿子回来,问东问西是免不了的。

我妈提前说了:“谁也别拿孩子不会说中文开玩笑,谁也别逼孩子吃菜。”

三婶嘴快:“哎哟,这么护着啊?前两天不还说光吃西瓜吗?”

我妈把菜篮子往桌上一放:“我说可以,别人少说。”

三婶被噎住,笑了笑没再吭声。

寿宴没有办得多隆重,就是家常菜。我妈做了两套饭。一桌给大人,有红烧肉、酱牛肉、烧茄子。另一边给孩子,有饭团、蒸鱼、玉米、鸡蛋卷,还有一大盘西瓜。

我哥看着那盘饭团,半天没说话。

“妈,辛苦了。”

我妈不看他:“少说好听的,去端汤。”

可中午刚开席,问题又来了。

邻居刘婶端着碗过来凑热闹,看见三个孩子那边的饭菜,笑着说:“哎呀,日本娃就是金贵,还得单独伺候。我们小时候哪有挑食的,饿一顿啥都吃了。”

凉介听不懂,但听懂了笑声。他拿饭团的手停住,慢慢缩了回去。

健太听懂了一点“日本娃”,脸色马上变了。他把筷子放下,低头不说话。悠真看哥哥不吃,也跟着停下。

我妈端着汤刚走到桌边。

她看见健太的表情,脸沉了下来。

“刘姐,孩子吃饭呢。”

刘婶还没意识到:“我就随口说说。你看你这孙子,一个个俊是俊,就是不像咱这边孩子。回来几天了,中文也不咋会,饭也吃不惯,还是日本养法。”

我哥刚要开口,我妈先把汤碗放下了。

“他们是我孙子。”她说。

院子里一下安静。

刘婶愣了愣:“我也没说不是啊。”

“你刚才那话,就是说他们不是。”我妈站直了,围裙上还沾着面粉,“他们在日本长大,吃饭习惯跟咱不一样,这不丢人。孩子不懂中文,可以学。饭吃不惯,也可以慢慢来。可大人嘴上没轻重,孩子心里会记一辈子。”

刘婶脸上挂不住:“哎呀,你看你,我开个玩笑。”

“孩子不是玩笑。”我妈说,“我们自己家磨合,关起门来怎么急都行。外人拿他们身份说事,不行。”

我从来没见我妈这么硬过。

她以前最怕得罪邻居,买菜少给一毛钱都能忍。可那天她站在院子里,声音不高,却一句比一句稳。

“西瓜也好,饭团也好,红烧肉也好,吃进肚子里都是饭。认不认家,不靠一口菜证明。谁再说他们不像这边孩子,就别在我家桌上吃饭。”

刘婶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端着碗走了。

亲戚们都低头吃菜,没人再说闲话。

健太抬头看着我妈。

他可能没完全听懂,但他看懂了奶奶是在护他。

过了一会儿,他拿起饭团,咬了一口。又夹了一块鸡蛋卷,慢慢吃下去。

凉介也跟着吃。

悠真看了看哥哥,又看了看我妈,忽然用很不标准的中文说:“奶奶,西瓜。”

院子里的人都笑了。

这次笑声不刺耳。

我妈也笑,她拿了一块西瓜给他,说:“吃,奶奶给。”

那天晚上,客人走后,院子里一片狼藉。

我和真由美收碗,我哥陪我爸坐在葡萄架下喝茶。我妈蹲在水龙头边洗抹布,洗着洗着忽然叫我哥。

“陈远。”

“哎。”

“你以后别光发照片。”

我哥一怔。

我妈低着头拧抹布:“照片看着是亲,真见了面,连孩子爱吃什么都不知道。你们一年回来一次也好,两年回来一次也好,别让我像接待客人似的接待自己的孙子。”

我哥放下茶杯,半天没说话。

真由美站在厨房门口,也听着。

我妈继续说:“我以前总觉得,孩子回了中国,就该像中国孩子。今天我想明白了。他们不是哪边像不像的问题,他们就是他们。可你也不能省事,把两边都糊弄过去。你是他们爸爸,你得教他们知道自己从哪来。”

我哥的喉结动了动。

“妈,我知道。”

“别光知道。”我妈说,“明天开始,你每天教他们三句中文。第一句,会叫人。第二句,会说饿了。第三句,会说不吃。孩子可以不吃,但得学会好好说。不能一着急就哭,一想要就喊西瓜。”

我哥忽然笑了一下:“这三句倒实用。”

“废话。”我妈瞪他,“过日子不就靠实用?”

真由美走过来,很认真地说:“我也学。妈妈教我做饭,我教妈妈做饭团。”

我妈看她一眼:“你教我可以,我不保证做得像。”

真由美笑着摇头:“不像也可以。家里的味道,不需要一样。”

这句话她说得慢,但很清楚。

我妈愣了愣,低头把抹布搭在绳子上,嘴里嘟囔:“中文倒是比我儿子会说。”

我哥没反驳。

从那天起,家里的气氛真的变了。

早上,我妈做粥,真由美做味噌汤。两个锅并排放在灶上,一个冒米香,一个冒豆酱的味道。刚开始我妈嫌味噌汤淡,说像刷锅水。真由美尝了一口我妈的咸菜,辣得眼泪都出来了,还竖起大拇指说“厉害”。

中午,我妈带着真由美去菜市场。

卖鱼的老周看见真由美,非要秀两句蹩脚英语。我妈直接把他推开:“别显摆,人家会中文。”

真由美在旁边笑得弯了眼。

晚上,三个孩子坐在小桌边学中文。

我哥拿着纸板,上面写着:“奶奶,我饿了。”“奶奶,我不吃。”“奶奶,我要西瓜。”

我妈看见第三句,气得拿筷子敲我哥:“你还专门教这个?”

我哥说:“你不是说要学会好好说吗?”

我妈被他噎得没话,转头教悠真:“要说,请。”

悠真跟着念:“请。”

“奶奶,请给我西瓜。”

“奶奶,请……西瓜。”

“不对,再来。”

悠真学得慢,凉介在旁边笑他。健太中文最好,主动帮弟弟纠正,虽然自己的声调也歪得厉害。

有一天晚上,悠真终于完整说出:“奶奶,请给我西瓜。”

我妈高兴得像中了大奖,切了最大的一块给他。

我提醒她:“妈,你不是说不能光吃西瓜吗?”

她理直气壮:“今天说得好,奖励。”

“那明天呢?”

“明天再说明天。”

我发现,大人有时候也挺双标。

可这种双标里,有一种笨拙的爱。

半个月很快过去。

临走前一天,我妈又去买了两个西瓜。她说日本西瓜贵,带不了整个,就切好冻在保温袋里,让孩子路上吃。我哥说过不了安检,别折腾。她不听,后来查了半天,才知道确实不方便带,只好作罢。

她想了想,找出三个小布袋。

那布袋是她自己缝的,粗棉布,上面分别绣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名字:健太,凉介,悠真。

里面装的不是钱,也不是玩具,是她晒干的西瓜籽。

我看见时笑了:“妈,你给他们这个干啥?”

“让他们带回去种。”她说。

“日本能随便种吗?”

“种不了就留着。”她把布袋口系紧,“让他们知道,西瓜不是只有超市里有,也不是只有中国便宜。它有籽,有藤,有地,有人敲着挑,有人切好了等他们吃。”

我哥听见这话,站在门口没动。

真由美接过布袋,一个一个放进行李夹层里。

“我会收好。”她说。

离开那天,车停在院门口。

我妈一早起来做了饭团。不是纯日式的,也不是纯中式的。里面有鸡蛋,有鱼肉松,还有一点点她自己炒的芝麻盐。旁边装着切好的小西瓜块,特意用保鲜盒分开。

三个孩子背着小包,站在院子里跟大家告别。

健太先走到我妈面前,低头说:“奶奶,谢谢。饭团,好吃。”

我妈的眼眶马上红了。

凉介说:“奶奶,明年,瓜地。”

他说得断断续续,但意思到了。

悠真最小,憋了半天,忽然抱住我妈的腿,大声说:“奶奶,请给我西瓜!”

大家都笑了。

我妈一边笑一边掉眼泪,拍着他的背说:“给,给,等你下次回来,奶奶还给你切。”

我哥把行李放进后备箱,走回来抱了抱我妈。

这一次,他抱得很久。

“妈,对不起。”他说。

我妈拍了他一下:“别老对不起。你把日子过好,比啥都强。”

“我会多带他们回来。”

“不是为了吃我的饭才回来。”我妈说,“是让他们知道,这里有人惦记他们。”

我哥点头,眼睛红了。

车开走的时候,三个孩子趴在车窗上挥手。悠真嘴里还喊着什么,我听不清,只看见我妈追着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车拐过村口,看不见了。

院子忽然安静下来。

葡萄架下的大铁盆还在,里面泡着最后一个西瓜。井水已经不那么凉,盆边的水珠也干了。桌上放着三个孩子刚用过的小碗,碗底还剩一点米粒和西瓜汁。

我妈没有马上收。

她坐在门槛上,看着那只盆,忽然说:“以前我总想,孙子回来,得吃我做的红烧肉,喝我炖的汤,这才像一家人。”

我在她旁边坐下。

她擦了擦眼角,又笑了一下。

“现在想想,三个孩子不吃饭就吃西瓜,也不是什么天塌的事。起码他们记住了奶奶家的西瓜。”

我说:“也记住了你。”

我妈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把那个西瓜抱出来,放到案板上切开。

“吃吧。”她递给我一块,“这么大一个,没人抢了。”

我咬了一口。

很甜。

甜得让人心里发酸。

后来我哥回日本后,每周都会发视频。

第一次视频,悠真举着一张画给我们看。画上有一个绿色的大圆球,旁边站着一个系围裙的老太太。老太太被他画得很高,手里拿着一把刀,脸上是一个大大的笑。

我妈看了半天,问:“这是我?”

悠真在屏幕那头点头,用中文说:“奶奶,西瓜。”

第二次视频,健太给我妈读中文句子。他读得磕磕绊绊,但没躲。凉介拿出那个装西瓜籽的小布袋,说他们把几颗籽种进了阳台花盆里,真由美说不一定能长出来,可他们每天都浇水。

我妈嘴上说:“瞎折腾,西瓜哪能种花盆里。”

说完又问:“晒得到太阳不?水别浇太多。”

我哥在屏幕那边笑。

那一年夏天快结束时,花盆里当然没结出西瓜,只长出两片小小的叶子。

凉介把镜头凑得很近,叶子在风里抖,看起来瘦弱得很。

我妈盯着屏幕,像看什么宝贝。

“行。”她说,“能发芽就行。”

我知道,她说的不只是西瓜籽。

那三个在她家不吃饭、只吃西瓜的孩子,终于在她心里发了芽。

而我哥那个隔了十年的家,也终于不再只靠照片维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