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徽因,这一生身上贴着太多标签,诗人、建筑学者,可很少有人完整看清她和冰心之间,那段横跨二十余年、始终没有真正解开的文人隔阂。
两个人的缘分其实很早,她们是福建同乡,丈夫梁思成与吴文藻在清华就是同班室友,年轻的时候,她们一同远赴美国留学,在绮色佳郊外留下过合影,那个阶段相处还算融洽,谁都想不到往后会慢慢走向疏远。回到北平之后,北总布胡同梁家的住宅,慢慢形成了后来大家熟知的“太太的客厅”。每到周末,北平大批顶尖的知识分子都会聚集在这里,聊天讨论文学、艺术、时局,林徽因永远是那场聚会里面最活跃的那个人。这件事在当时北平的文化圈传得很广,自然也传到了冰心的耳朵里。
1933年9月,冰心在天津《大公报》上面连载短篇小说《我们太太的客厅》。小说里面塑造了一位热爱举办沙龙、周旋在一众男性文人中间的女主人。文章一经刊登,几乎整个北平文坛都默认,这篇作品就是在影射林徽因和她的家庭聚会。林徽因当时刚好在山西野外,跟着营造学社调查古代古建筑,等她回到北平,读完了这篇小说。按照李健吾后来的回忆,林徽因没有写文章公开回击,只是托人送了一坛山西老陈醋送到冰心家中,用这种含蓄的方式表达自己内心的不满。从这件事之后,两个人之间那层薄薄的情面,就彻底撕破了。
抗战爆发之后,大批文人被迫离开北平,向南逃难。林徽因一家辗转去到昆明,之后又搬到条件更加艰苦的李庄。肺结核长期折磨着她,居住的房子墙壁漏雨,药品、粮食都十分紧张,可她依旧撑着虚弱的身体,陪着梁思成整理古建筑测绘资料,很多个夜晚都在剧烈的咳嗽当中熬过去。冰心一家人那段时间也落脚昆明,虽然身在同一座城市,两家却始终没有互相登门拜访,就算路上偶然撞见,也不会停下来说一句话。后来冰心接受邀请去往重庆任职,还动用了军用车队搬运家里的家具。这件事被林徽因知道之后,她在写给费慰梅的私人信件里面,用“Icy Heart”这个代号提起冰心,字里行间流露出自己的不解,但是她始终没有在公开场合指责对方。
抗战结束,她们先后回到北平。新中国成立之后,两个人都定居在北京。林徽因放下私人情绪,全身心扑在国徽设计、人民英雄纪念碑纹样的工作上面,长期高强度的工作,不断透支她本就很差的身体。1954年之后,她的肺病急剧恶化,住进了北京同仁医院,病情反反复复,身体一天比一天衰弱,很多老朋友、学界同仁都轮流到医院看望她。流传的说法里面讲,那个时候冰心想要前去探望,却被林徽因直接回绝。现存梁思成的书信、当时医院陪护人员的回忆、友人记录,都没有留下这件事的直接记录。真实能够确定的是,那段时间冰心从来没有提出过探视的请求,两个人之间,已经维持了很多年互不打扰的状态。
1949年第一次全国文代会,她们两个人都出席了那场会议,在会场远远看见了彼此。那或许是她们这辈子最后一次有机会坐下来好好谈一谈,但是最终谁都没有主动走向对方,就那样隔着人群擦肩而过。时间一直走到1955年4月1日,林徽因在同仁医院离开人世,年仅五十一岁。冰心没有出席她的葬礼,也没有写下任何悼念的文字。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几乎不在外人面前提起林徽因。一直到八十年代,晚年的冰心才在文章里面,客观肯定了林徽因的才华,评价她灵秀,文如其人。
外人很容易把她们之间的隔阂,简单归成一场女人之间的嫉妒。但是翻看两个人完整的人生轨迹,就能看见更多不一样的东西。她们成长环境不一样,人生追求不一样,对于女性在时代当中的定位,想法也完全不同。林徽因一辈子热烈,敢于站在人群中央表达自己;冰心习惯走一条更加温和、保守的道路。时代的动荡,再加上当年那一篇小说留下的裂痕,一点点拉开了她们之间的距离。
这场持续了二十多年的隔阂,从头到尾没有激烈的公开争吵。林徽因活着的时候,始终没有站出来,在公众面前去清算当年的旧事。一段民国文坛有名的公案,最后没有迎来一场和解的对话,就这样,随着时光慢慢沉淀在了历史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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