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和九年(835年)十一月二十一日的清晨,长安城大明宫里的石榴树上,据说降下了甘露。这事儿听着就透着邪乎——十一月的长安,冷风刮得人脸疼,石榴树早秃得只剩枝丫了,哪来的甘露?
可左金吾卫大将军韩约,就站在那棵树下,一脸激动地跟皇帝说:陛下,祥瑞啊!
唐文宗李昂听了,眼睛一亮。他等这一天,等得头发都快白了。
皇帝想杀人,先得找个敢动手的
要说唐文宗这皇帝当得有多憋屈,得从他怎么坐上龙椅说起。他哥哥唐敬宗被宦官杀了,他自己是被宦官王守澄拥立的。说白了,他这个皇帝,是宦官们挑剩下的。
但李昂不是个认命的性子。他表面上对宦官客客气气,心里头那团火,烧了整整五年。他想除掉宦官,可满朝文武,谁敢跟他干这事?前头有个宰相宋申锡试过,结果消息走漏,反被宦官倒打一耙,贬到外地,郁郁而终。
就在这时候,两个人凑了上来。
一个叫李训,出身名门,是宰相李逢吉的堂侄。这人脑子活,嘴皮子利索,就是名声不太好——为了往上爬,他巴结过权宦王守澄,送钱送得手软。另一个叫郑注,更绝,原本是个江湖游医,靠着一手医术治好了文宗的面瘫和中风,又攀上王守澄这棵大树,混进了权力核心。
这俩人,在旁人眼里就是宦官的马仔,天天仗着王守澄的势作威作福。可没人知道,他们私下里早就跟文宗搭上了线。
文宗这步棋走得妙啊。李训和郑注是王守澄举荐的,宦官们对他们不设防。皇帝跟这俩人密谋,等于在敌人眼皮子底下挖地道。
第一步,文宗以李训的计策,杖杀了当年参与杀害宪宗的宦官陈弘志。第二步,提拔仇士良为左神策中尉,分王守澄的兵权。第三步,直接赐毒酒,送王守澄上了西天。
王守澄死的那天,文宗心里那叫一个痛快。可他没料到,前脚赶走一只狼,后脚引来一头虎——仇士良接手了神策军,比王守澄更狠,更精。
一场政变,毁在一棵石榴树上
王守澄死了,李训和郑注本该联手,趁热打铁干掉仇士良。可这俩人,偏偏在这时候起了内讧。
李训升了宰相,就开始防着郑注抢功。他把郑注打发到凤翔当节度使,表面上说是外援,实际上是想独吞功劳。按他们原本的计划,是让郑注以给王守澄送葬为名,带几百精兵入京,趁宦官们参加葬礼时一网打尽。可李训等不及了,他怕郑注抢了头功,决定提前动手,还顺手把郑注也列进了事后要清除的名单。
十一月二十一日,韩约上奏说左金吾仗院里的石榴树夜降甘露。文宗装模作样地带着百官去含元殿,又派李训等人先去查验。李训回来禀报:陛下,那甘露看着不像真的,要不您再派个人去瞅瞅?
文宗心领神会,点名让仇士良带着一帮宦官去看。
仇士良走到左金吾仗院门口,迎面撞上韩约。这位大将军满头大汗,脸色白得跟纸似的。仇士良心里咯噔一下:这大冷天的,你出什么汗?
他再一抬眼,发现院墙后面隐隐有甲兵的身影。仇士良反应极快,转身就跑,一路狂奔回含元殿,一把抓住文宗的轿辇,扯着嗓子喊:李训谋反!
李训一看事情败露,也豁出去了,冲上去抱住轿辇不放,喊着金吾军护驾。可这时候,宦官们已经簇拥着文宗往宣政殿跑了。李训追上去,从靴子里拔出刀,眼看就要刺中仇士良,却被其他宦官一拥而上打倒在地。
文宗被宦官们劫持回了内殿。仇士良回头就派神策军五百人,见人就砍。宰相舒元舆跑了,宰相王涯根本不知道这回事,也被抓回来,在刑讯逼供下自诬谋反。贾餗更冤,以为自己只是被冤枉,主动去投案,结果照样被杀。
这一天,长安城里血流成河。中书省、门下省的官员们,从此每天上朝前都要跟家人诀别,因为谁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
李训逃出长安,半路上被追兵赶上。他怕受刑受辱,说服士兵杀了他。郑注在凤翔,被监军张仲清带兵围杀,全家老小一个没留。钱可复临死前求饶,他十四岁的女儿抱着他喊:“杀我父亲,我还有什么脸活着!”父女俩一起被砍了头。
皇帝问:我比周赧王、汉献帝如何?
政变之后,文宗彻底成了仇士良的提线木偶。宦官们知道皇帝参与了密谋,对他恨之入骨,虽然不敢杀他,但也没给他好脸色。
文宗从此再没笑过。宫里照样摆着宴席,歌舞升平,可他坐在那儿,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他写过一首诗:“辇路生秋草,上林花满枝。凭高何限意,无复侍臣知。”——我站在高处,心里有多少事,可身边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有一次,他赏牡丹,忽然想起被杀的宰相舒元舆写过一篇《牡丹赋》,当场落下泪来。
还有一次,他问当值学士周墀:“朕比得上前代哪位君主?”
周墀赶紧拍马屁:“陛下是尧舜之君。”
文宗苦笑:“朕哪敢比尧舜?朕比周赧王、汉献帝如何?”
周墀吓得直摆手:“那俩是亡国之君,怎么能跟您比?”
文宗叹了口气,说:“周赧王、汉献帝是被诸侯挟持,朕呢?朕是被家奴挟持。这么一比,朕还不如他们。”
说完,眼泪哗地流了下来。周墀趴在地上,也跟着哭。
从此,文宗再也不上朝了。
开成元年,昭义节度使刘从谏上书为王涯等人鸣冤,矛头直指仇士良,声言“如奸臣难制,誓以死清君侧”。仇士良这才慌了,滥杀之风稍稍收敛。可文宗的心已经死了。
开成五年(840年),文宗郁郁而终,年仅三十三岁。他死后,仇士良又拥立了唐武宗——皇帝连选继承人的权力都没有。
甘露之变后,宦官专权的局面不但没被打破,反而变本加厉。中书省、门下省成了摆设,“天下事皆决于北司,宰相行文书而已”。直到唐朝灭亡,宦官势力才被朱温连根拔起——可那时候,大唐也快完了。
李商隐的诗里写过这事:“古有清君侧,今非乏老成。素心虽未易,此举太无名。”意思是说,李训郑注这俩人,心思未必是坏的,可这事儿办得太不靠谱了。
说到底,甘露之变是一场注定失败的赌局。皇帝把宝押在两个投机分子身上,这俩人又互相猜忌,临阵还各自打着小算盘。最要命的是,他们手里那点兵,根本不是神策军的对手。
文宗至死都没想明白一个道理:想从宦官手里夺权,光靠阴谋诡计是不够的。你得有兵,有将,有真正信得过的人。可晚唐的皇帝,身边除了宦官,还能信谁呢?
那句“受制于家奴”的叹息,成了大唐帝国最后的挽歌。一个连自家奴才都管不住的皇帝,又怎么管得住这偌大的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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