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秋,丁玲到了西安。

她刚刚结束三年的南京软禁,准备继续向北,去陕北。

在西安,她遇见了潘汉年。

潘汉年给了她另一个选择:不要去陕北,去巴黎。

丁玲已经是全国知名的作家。去巴黎,她照样可以替红军宣传、募捐,却不用真正进入革命组织内部。

丁玲拒绝了,坚持去陕北。

远远支持革命,和真正走进革命,是两回事。

丁玲选择了后者。

后来,丁玲自己也成了政治运动的受害者。

但在那之前,她已经接受了这套改造知识分子的逻辑,并站到了批判别人的一边。

1942年的延安,王实味、萧军和丁玲,曾经站在同一道选择题前。

三个人给出了三个答案。

丁玲的答案,最值得讨论。

01.

丁玲最初并不是后来人们熟悉的“革命作家”。

她1904年出生于湖南临澧,四岁丧父。年轻时离开湖南,到上海、北京求学,1927年开始发表小说。

第二年,《莎菲女士的日记》让她迅速成名。

她笔下的女人在欲望、爱情和孤独中徘徊,从家庭和男性的目光里寻找自己。

这样的丁玲,是五四之后新文学中很典型的一类知识分子。

她敏感,好强,喜欢表达,不愿被世俗定义。

这种性格让她成为作家,也让她很难成为一个循规蹈矩的组织干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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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也频牺牲以后,她与左翼文艺运动的关系越来越深,进入左联,后来入党。

她后来回忆自己的入党过程,说得很直白。最初,她觉得只要革命就够了。后来又觉得,做一个左翼作家似乎也够了。

再后来,她改变了想法:只作党的同路人是不行的。

从此,她不再只是革命的同路人。

这句话也埋下了丁玲一生最大的矛盾。

作家依靠自己的眼睛判断世界,组织强调的却是纪律、统一和行动。

两者一致时,没有问题。

一旦发生冲突,到底相信自己的判断,还是相信组织的判断?

02.

1933年,丁玲被国民党特务逮捕,随后被押到南京。她没有像普通政治犯那样长期关在监狱里,而是在监控下生活了三年。

这段经历后来成了她一生甩不掉的影子,最麻烦的是一张小纸条。

丁玲后来回忆,为了摆脱控制,她曾在纸上写下大意为“回家养母,不参加社会活动”的文字,并注明没有受到审讯。

她一直认为,这只是脱身的手段,不能说明她叛变,更不能证明她政治上投降。

但问题恰恰在这里。

一个人怎样理解自己的过去,和组织怎样界定他的过去,是两回事。

到了陕北以后,这段南京经历不断被重新审查。

1940年查过,1943年审干又被翻出来,建国以后仍然没有结束。

一张1930年代写下的小纸条,就这样跟了丁玲几十年。

整风最初追问的是:你现在怎么想?审干进一步追问:你过去到底是谁?

当两者结合,一个人的朋友、爱情、被捕经历、过去说过的话,甚至十年前写过的一张纸,都可能被重新赋予政治含义。

人会改变,档案却不会自己消失。

1936年,丁玲终于到了陕北。她相信自己找到了一个值得投入全部人生的事业。

毛很欣赏她,写词赠给她。她参加前线工作,办刊物,很快成为延安最有名的作家之一。

然后,1942年来了。

03.

延安整风当然不是凭空发生的。

抗战以后,大批城市知识分子涌入延安。仅1938年5月至8月,经八路军驻西安办事处进入延安的知识分子就有2288人。

他们带来了五四以来的个人价值、自由讨论、文学独立和批评传统。但此时的延安已经有军队、根据地和行政机构,需要的是统一的政治语言和组织纪律。

东西迟早会碰撞。

1942年春,丁玲发表《“三八节”有感》。

她写的还是自己一直关心的问题:女人、婚姻、离婚,以及革命队伍里的女性究竟处在什么位置。

差不多同时,王实味发表《野百合花》。他写青年人的苦闷,延安内部的等级和生活差别。

如果放回整风最初的语境,其实不难理解他们为什么敢写。

既然要求检查主观主义、宗派主义和党八股,总要有人把问题说出来。

可事情很快变了。

丁玲后来回忆,4月初一次高级干部学习会上,她坐在台下,曹轶欧、贺龙等人先后批评《“三八节”有感》和《野百合花》。

她起初甚至没有意识到事情已经严重起来。

贺龙说,前方正在打仗,后方却有人“骂我们的总司令”。

丁玲还望着他笑,她以为只是误会。

真正的分岔口随后出现。

04.

1942年,王实味、萧军和丁玲面对的是同一个问题:当自己的判断与政治判断发生冲突时,怎么办?

王实味坚持认为,自己写这些,是希望党变得更好。萧军则连“作家必须首先改造自己”这个前提都不完全接受。

延安文艺座谈会上,何其芳等人谈思想改造,谈知识分子的自我检讨。萧军直接说,自己过去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没有什么需要忏悔的。

谈到王实味,萧军还在追问:究竟应该把这个人当同志,还是当敌人?

丁玲选择了第三条路。

她开始检讨、调整,与王实味划清界限,并参加了对王实味的批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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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玲是党员,又是延安最有影响力的作家之一,她承受的组织压力当然远大于党外的萧军。

但沉默是一回事。

参加批判,是另一回事。

不久以前,她自己刚刚因为一篇文章受到压力。

她知道被围攻是什么滋味,却还是站到了批判者的一边。

1942年10月,延安举行鲁迅逝世六周年纪念大会。

萧军再次站出来谈王实味。一场纪念大会,最后变成了长达六个小时的争论。

丁玲、周扬、柯仲平、刘白羽、艾青等人轮番上台与萧军辩论。

吴玉章最后出来调停。萧军让了一步:“我先检讨检讨,百分之九十九都是我的错,行不行?那百分之一呢,你们想一想。”

丁玲立刻反驳:“这百分之一很重要!我们一点也没错,你是百分之百的错!”

年轻的丁玲,恰恰是靠那“百分之一”成为作家的。

别人把女人放进家庭和传统道德叙事里,她偏要写女性自己的欲望。

几个月前的《“三八节”有感》,写的也是宏大革命之外,那些具体女人的处境。

可现在,萧军只要求留下最后那百分之一,丁玲也不肯给了。

一个曾经靠怀疑、敏感和不服从成为作家的女人,开始要求另一个作家交出最后一点怀疑。

王实味后来被捕,萧军最终离开延安,丁玲留了下来。

她越来越接受知识分子必须改造自己、文学必须服从政治方向的逻辑。后来她深入农村、参加土改,写出《太阳照在桑干河上》,并获得斯大林文学奖。

从结果看,她似乎成了“改造成功”的知识分子。

可真正深的改变,不是让一个人因为恐惧闭嘴,而是让他开始用批评者的语言重新认识自己。

独立成了“个人主义”,敏感成了“小资产阶级情绪”,怀疑现实成了“思想没有改造好”。

于是,一个知识分子首先怀疑的,不再是现实,而是自己有没有资格怀疑现实。

5.

建国以后,丁玲已经不仅是一个作家。

她担任过《文艺报》主编、中央文学研究所负责人、中宣部文艺处负责人,进入了文艺体制内部。

1951年的文艺整风提出,要确立工人阶级对文艺的思想领导,并推动知识分子的思想改造。

1942年,丁玲是被改造的人;十年以后,她已经参与改造别人。

而政治运动吊诡的地方就在这里:批判者和被批判者,从来不是固定的两群人。

这里必须提到周扬

两人的积怨可以追溯到左联时期。丁玲与冯雪峰关系亲近,而冯雪峰与周扬又长期不和,这也影响了丁玲对周扬的看法。

周扬也是知识分子,却更早完成了向文化行政官员的转型。他懂组织、懂政策,也懂怎样管理文艺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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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丁玲晚年回忆,1952年前后,毛曾问她怎么看周扬。

丁玲几乎一股脑说周扬的缺点。

毛反问:周扬难道没有优点吗?

随后指出,周扬有行政组织能力,也有理论水平,而这两点丁玲不如他。

这件事很说明问题。

在这套文艺体系里,会写作是一种能力,会管理作家,是另一种更重要的能力。

1955年,胡风案爆发,丁玲过去的一些关系也重新被翻了出来。

她和胡风30年代就认识。抗战时期,两人天各一方,胡风还曾替她转寄家书和给母亲的钱。

丁玲甚至把毛赠给自己的《临江仙》手迹交给胡风保存。

十年前,这代表信任。到了1955年,含义完全不同。

胡风被定为“反革命集团”以后,过去正常的人际交往,也可能被重新赋予政治含义。

整理胡风材料时,人们甚至把胡风称丁玲为“凤姐”、视她为可以合作的“实力派”等旧材料,与“独立王国”“反党小集团”联系起来。

过去的朋友,开始变成档案里的“关系”。而1930年代那张小纸条,也再次回来。

丁玲以为自己已经通过了1942年的考试。

可政治运动不会给一个人发一张终身有效的合格证。

6.

1955年,“丁玲、陈企霞反党小集团”被定案。1957年,她又被划为右派。

一个参加过左联、被国民党逮捕软禁三年、主动奔赴陕北、参加过土改、获得过斯大林文学奖,又长期担任文艺领导职务的人,重新变成了需要改造的对象。她去了北大荒。

那么,丁玲后来怎样看待这一切?

她猛烈批评周扬,批评宗派主义,也批评具体执行者,却很少把问题继续追到更深一层。

丁玲晚年曾说:“他对我怎么样,不管,但我对他是一往情深的。”

1981年,丁玲去了美国。

在爱荷华大学的一次演讲中,她谈到自己二十多年的遭遇,说自己“实在想不出更多的抱怨”。

在她看来,自己受了苦,但党和国家受到的损失更大。一个革命者,又怎么能指望革命道路上一帆风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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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的丁玲已经经历了右派、北大荒和漫长的政治磨难,可她仍然把自己的遭遇理解为革命道路上的挫折,而很少反过来思考那套判断一个知识分子“正确”与否的规则。

这和巴金后来追问“为什么会发生文革”是完全不同的方向。

因为,如果连这套逻辑本身都要否定,她就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从1936年以来的整个人生:奔赴陕北、接受改造、参加批判、进入文艺体制,这些选择究竟意味着什么?

于是,丁玲最终更多地把灾难归因于周扬、宗派主义和具体执行者。

革命没有错,是有人把革命搞坏了。

这种认识保护了她的信仰,也保护了她对自己一生的理解。

7.

1960年,丁玲还在北大荒。

张僖来通知她回北京参加第三次全国文代会,并特别强调,这是中央的意见。

丁玲一下激动起来:“党还没有忘掉我!”

一个已经被划为右派、送到北大荒的人,重新得到一次参加会议的机会,第一反应却是:组织终于又承认我了。

她没有先问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而是庆幸自己还没有被忘掉。

这或许比任何检讨书,都更能说明思想改造留下了什么。

更刺眼的一幕,也发生在这次文代会上。

很多人不愿意接近丁玲,她当然知道被人躲开的滋味。

可就在这次会议上,另一个人主动来找她。

沈从文。

两个人年轻时关系很好,丁玲当年被软禁南京时,甚至曾托信给沈从文,大意是自己如果死了,希望他照顾自己的母亲和孩子。

二十多年以后,丁玲成了右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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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从文在散会后去公共汽车站的路上追上她,想和她说话。

丁玲却有意躲开了,原因并不复杂。

1949年以后,沈从文已经被视为“不革命”的知识分子,丁玲不愿意表现得太亲近。

她亲身知道被人避开是什么滋味,可看到沈从文,她还是选择了避开。

政治没有给她安全,却给了她一双判断谁安全、谁危险的眼睛。

8..

1942年那场鲁迅纪念会上,她不肯留给萧军的那百分之一,后来别人也没有留给她。

这不是什么报应。

丁玲后来接受了一套规则:一个知识分子是否正确,最后不能只由事实、判断和良心决定,还要等待政治作出裁决。

王实味没有学会。

萧军拒绝学会。

丁玲学会了,而且一度用这套标准要求别人。

后来几十年,她不断检讨、申诉、等待重新获得承认。

把自己的那百分之一交出去,并不会换来权力永久的信任。

只会让一个人越来越需要权力告诉自己,剩下的百分之九十九应该怎样想。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