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上观新闻)
小时候,立了秋,身着蓝花印布衣衫的老妪挎着竹篮,在大街小巷叫卖:“阿要买斤鸡头米尝尝,新鲜的鸡头米!”家里的主妇循声跑出去,称一些给全家尝个鲜。
《红楼梦》第三十七回,宝玉让人给史湘云送吃食,其中一样时鲜货便是鸡头米:“袭人听说,便端过两个小掐丝盒子来。先揭开一个,里面装的是红菱和鸡头两样鲜果。”鸡头米,是姑苏一样时令风味小食,古来只有富贵人家才消受得起。
祖母年轻时,每回午觉醒来,都会吃上一盅现熬的银耳红枣莲子羹,若适逢立秋,加些许鲜嫩鸡头米,银耳胶质满满,红枣补血养颜,莲子安神养心,至于鸡头米,原是一味药食同源的上等食材,《神农本草经》说它“补中,益精气,强志,令耳目聪明”。苏东坡年逾花甲仍才思敏捷、健步如飞,他的“不老秘方”是每日吃鸡头米,且吃法相当奇特,取刚煮的芡实放入口中,缓缓含嚼直至津液满口,再鼓漱几遍,徐徐咽下,每日食数十粒,坚持不懈。一碗加了鸡头米的炖羹黏黏稠稠,保持肌肤水润不燥,成了太太小姐们的心头爱。
除了炖成甜羹,鸡头米入肴,可甜可咸,苏帮菜席面上,有一道前菜唤作“水八仙”,即以鸡头米为主打,配上鲜百合、莲藕片、茭白、水芹、慈姑、荸荠、莼菜、菱,再加上胡萝卜、黑木耳、荷兰豆作为点缀,一顿猛火快炒,一盘五色缤纷的全素小炒上桌,百合清甜、莲藕鲜嫩、鸡头米软糯回甘……有着江南水乡独特的清爽口感,堪称夏末秋初最好的开胃前菜,鲜脆爽口,食多不腻。
鸡头米与鲜虾仁,更是珠联璧合,先将鲜虾剥壳开背去虾线,加入少许料酒,拌匀腌制片刻,鸡头米用沸水汆烫一分钟捞起,起油锅,煸香姜丝,将虾仁、青豆、鸡头米一起下锅,翻炒至虾仁变色,调味即可起锅。这道菜食材从简,在视觉上亦呈现一番看似平淡无奇却不失清雅风骨的苏式格调,满盘清甜鲜香,吃起来Q糯鲜甜,是夏末秋初,老苏州必尝的一道时令美馔。排骨红烧与鸡头米相佐,浓油赤酱,咸香之外,另多了一番糯叽叽的独特口感。
现在的糖水铺子,将鸡头米和五颜六色的小芋圆混在一起,用藕粉勾芡,打个鸡蛋,拉成蛋花丝,撒上一把干桂花,这碗用料扎实、颜值忒高的糖水颇受年轻人喜欢。其实,鸡头米最经典的吃法是清汆,“不用下锅,调以滚水,即能变生成熟,斯为妙品”,因为最高贵的食材只需采用最简单的烹饪手法。当一粒粒鸡头米抵达舌尖,美味从舌尖渐向喉咙扩散,无怪乎范烟桥盛赞:“银瓯浮玉,碧浪沉珠,微度清香,雅有甜味,固天堂间绝妙食品也。”
鸡头米这物什,分布广泛,南北皆有,南方称“南芡”,北方唤作“北芡”。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芡”,北芡久煮不烂且口感僵硬;南芡珠圆玉润且清糯可口。姑苏正处江南腹地,河道纵横,水网交错,为水生植物的生长提供了得天独厚的地理环境,尤其是葑门一带,有着连片的芡田,沈朝初在《忆江南·姑苏四时食品词》里说:“苏州好,葑水种鸡头,莹润每凝珠十斛,柔香偏爱乳盈瓯。”南荡,即苏州城葑门外的“黄天荡”。鸡头米堪称“塘中霸王”,巨大的叶片又大又圆,铺满了整个水面,所及之处,寸草不生,鸡头米种植、采摘都很辛苦。
凌晨3点,芡农戴着草帽,穿着胶裤、握着竹刀,“全副武装”裹得严严实实,才敢下水采摘。巨大的叶子散发出来一股冲鼻的腐臭味,由于叶子背面和茎部长满了细小尖刺,芡农戴了手套才敢碰这“刺头”,他们先将直径一米左右的叶片割个口子,顺着粗壮的叶柄缓缓下探,凭经验手感摸索到八分熟的果实,一刀下去,一枚果荚落入囊中。由于其花苞状如鸡头,外面裹着一层带刺外壳,活像公鸡脑袋,故老一辈人给它取了一个接地气的名字,唤作“鸡头米”。剥掉一层海绵状胞衣,露出一粒粒圆褐色小果子,剥开果壳,里面的小种仁籽粒浑圆,莹白如玉,还带着一股水生植物特有的淡淡清香,这是水乡人世代视若珍宝的上天馈赠,其中,品相最佳的唤作“大丹”。鸡头米的赏味期也就短短一个月,为了采摘这应时鲜果,芡农们不顾昼夜,“风雨兼程”。
王稼句在《姑苏食话》中写道:“旧时江南水乡的蓬门贫女,乃至中等人家的妇女,都将‘剪鸡头’作为一项副业,以贴补家用。”苏州的葑门横街,从立秋到中秋这段时间,几乎每家每户的大门口都摆着一个圆匾,用来盛放剥好的鸡头米。鸡头米好吃难剥,果肉嵌在滚圆的壳里,壳相当硬,用力轻了剥不开,重一分则容易将鸡头肉剥碎。剥鸡头米是一桩极苦极累的差事,我曾尝徒手剥了一阵,莫说指甲疲软生疼,站起来两眼突然发黑,一个趔趄,差点没摔倒,剥一斤鸡头米才剔出二两鸡头肉,可谓“粒粒皆辛苦”,有过这等体验,就不会觉得上百元一斤的价格太贵。据说,这一季的收入可让农民丰衣足食一年。昔年,我常光顾一位年逾古稀的老太太摊位,她每天最早起摊,吃过晚饭还继续剥,自己却从来舍不得吃一粒。老太说,孙女在外地读大学,她趁着鸡头米上市,辛苦点赚上一把,孙女第二年的学杂费就不用愁了。
鸡头米老了,夏天就过去了。
原标题:《每日食数十粒鸡头米,苏东坡的“不老秘方”》
栏目主编:陈抒怡 文字编辑:陈抒怡
来源:作者:申功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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