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天还没亮透,院门外头就停了一辆绿皮吉普车。两个穿军装的男人把一封调令递到她手里,她接过去扫了一眼,转身回屋收拾东西。动作利索得很,柜子顶上那个落了灰的皮箱拿下来,几件换洗衣服往里一摞,结婚证被她从抽屉最里头翻出来,犹豫了一下,压在了枕头底下。临走站在门槛那儿,回头说了句“这几年麻烦你了”,说完就钻进车里走了。车尾卷起一阵黄土,在晨光里飘了老半天才落定。
村里人后来传话说,她在省城医院官复原职了,军区总院的外科副主任,正团级待遇。传话的人还压低了声音补了一句,说是当年被人陷害才下放到咱们这穷地方的,如今平反了,自然要回去。这些话从东头传到西头,最后落进耳朵里的时候,正在灶房烧火,手里那根柴火棍在灶膛里戳了半天,火苗子蹿上来烫了手背才回过神。
说起来是七年前的事了。那年秋天下了一场连阴雨,村口老槐树底下的石碾子旁边蹲着个女的,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裤腿上全是泥点子。她抬头看见有人过来,问能不能讨碗水喝。那会儿她脸上有伤,左边眉骨贴着一块纱布,说话声音哑得厉害。村里人都绕着走,说这年头沾上麻烦事甩不掉。没想那么多,把人领回了家。院子里的老母鸡正下蛋,顺手捞了两个,灶上烧了一锅热水,让她先洗把脸。
她住下来以后才知道,是军区医院的军医,因为给一个老干部写了一份病历证明,得罪了人,被扣了帽子下放到地方农场劳动改造。农场那边嫌她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又打发到村里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那会儿村里没多余的房子,就在西屋腾了个地方,拉了一块蓝布帘子隔开。她话不多,白天跟着下地干活,手上的茧子磨破了又长出来,晚上回来就着煤油灯看一本翻烂了的解剖学图谱。
到了第二年开春,村里有人捎话说公社那边催着她回农场报到。那天晚上她坐在灶台边,手里捏着一个掰开的馒头,半天没往嘴里送。突然开口问,能不能就在这儿安个家。正蹲在院子里劈柴,斧头举在半空顿了一下,木屑落在鞋面上也没拍。后来托了大队支书开了个证明,又在公社跑了三趟,总算把她的户口落在了村里。办手续那天她跟在后面,路过供销社的时候,用自己攒的几毛钱买了两块水果糖,塞到兜里。
结婚就是那么回事,没有酒席,没有鞭炮,两床被子搬到一起,西屋的蓝布帘子撤了,墙上贴了一张红纸剪的喜字。她那天晚上坐在炕沿上,把那双军靴脱下来,鞋底已经磨穿了,拿针线在灯下缝补。说过几年要是能回去,一定不会忘了这份情。那会儿信了,是真信。
日子就这么过着。她下地干活比不上村里女人麻利,可有一桩好处,谁家有个头疼脑热的,她拿银针扎几下就能缓解。慢慢地村里人都知道老赵家有个会看病的媳妇,有个头疼脑热的就找上门来。她来者不拒,有时候半夜有人拍门,说孩子发烧抽筋,她披上衣服就走,回来的时候天都蒙蒙亮了。
可有些事慢慢觉出不对味来。每年到了八一建军节前后,她那几天就格外沉默,坐在院子里盯着晾衣绳上那件旧军装发呆。有一回收拾柜子,看见她压在最底下的军官证,照片上的人眉眼还年轻,肩章上的星星清清楚楚。她一把夺过去锁进了小铁盒里,那天晚上两个人背对着背睡的,中间像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日子长了,一些细碎的小事开始磨人。她做饭永远按照军人的标准,菜切得大小一致,盐放多少要用勺子量。吃不惯,说咸了淡了她就皱着眉头重新做。逢年过节包饺子,她擀皮子能擀得溜圆,可捏出来的褶子整整齐齐像排队,看着就不是家里的味道。有一回忍不住说了句“咱家包饺子不用那么规矩”,她手上没停,嘴里回了一句“习惯了改不掉”,那语气平得像在念报告。
孩子出生那年她大出血,卫生院的大夫说再晚来半个小时人就没了。在产房外面蹲了一整夜,脚麻了都没挪地方。她醒过来第一句话问的是孩子好不好,第二句就说想看看军区寄来的信件到了没有。那会儿心里头咯噔一下,刚捡回一条命的人,念着的还是那个回不去的单位。
孩子三岁那年感冒转肺炎,在乡卫生院输液。她守在床边三天没合眼,孩子烧退了,她趴在床沿上睡着了。可等孩子出了院,她第一件事就是骑自行车去三十里外的邮局发了一封电报。后来才知道,是给她以前的老领导报平安,顺便打听平反的进展。那天晚上把家里那只下蛋最勤的老母鸡杀了炖汤,她喝了两碗,说了句“还是家里的味道好”。以为她总算把这儿当自家了,可没过两天她又拿出了那本解剖学,在灯下做笔记做到后半夜。
她开始频繁往公社跑。有时候说是去开会,有时候说是去帮忙培训赤脚医生,可回来的时候眼圈总是红的。有一回在院子里听见她跟人打电话,声音压得极低,只听见一句“再等等,快了”。那天晚上她破天荒主动说了句“你这些年不容易”,可下一句就是“可我不能一直待在这儿”。那话里头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她从来没把这儿当成过终点。
孩子问她“妈你要去哪”的时候,她蹲下来把孩子的棉袄扣子系好,说“妈去给人看病,看完就回来”。孩子信了,可她知道那是哄人的。那件压在箱底的旧军装她偷偷拿出来熨过好几回,领口的扣子重新缝了,肩章上的灰擦得干干净净。这些东西看在眼里,心里头慢慢就明白了,笼子关不住鹰,她早晚要飞。
她走的那天早上,灶台上的锅还温着,里头熬的小米粥。碗筷摆得整整齐齐,筷子头朝一个方向。院子里晾着的衣服收好了叠在炕头,连柴火都劈好堆在棚底下。她把一切都收拾得妥妥当当,像是要把这七年的亏欠一次性还清。车来了她头也没回,院门被风带上,咣当一声响,震得窗户纸簌簌掉灰。
三天后的下午,省城的长途电话打到村部。大队文书跑着来传话,说省里有人找。接起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自称是省军区政治部的。说赵淑芬同志的事情已经全面平反,感谢这些年的照顾。然后顿了顿,说组织上研究决定,考虑到实际情况,可以给安排随军家属指标,孩子也能落户省城。问你愿不愿意过去。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墙上,孩子在屋里喊“爸今天晚上吃什么”,手里的话筒攥出了汗。过了好一会儿,听见自己的声音说“问她吧,看她怎么想。”那边沉默了一下,说赵淑芬同志的意思,是尊重你的选择。挂了电话往回走,路过西屋门口,门开着,里头空荡荡的,那面墙上还留着当年贴喜字的红纸印子,颜色褪得只剩一圈淡淡的粉。
这七年养了一只鸽子,笼门开了它飞出去,再回来也只是在屋檐上歇歇脚。后来有一天它飞走没再回来,抬头看着天上的云,知道有些东西留不住。人这一辈子,有些恩情是算不清的,她记得也好忘了也罢,日子总得往下过。只是有时候孩子半夜醒了喊妈,得翻个身哄半天才能再睡着。炕头那半边还铺着她织的褥子,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方方正正,一直没舍得动。
说到底,人家是飞出去的鹰,不是圈里的鸡。这七年是命里头多出来的一段缘分,缘分尽了就该各走各路。那通电话没给答案,答案其实早就有了,从她头也不回的那一步迈出去就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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