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丈人四个闺女,我娶了满脸带胎记的大姐,没成想反倒是我捡到宝

楔子

“李健,你穷得叮当响,娶王老四家那个满脸胎记的大姐,往后日子咋过?”村里人的闲话像刀子。

婚礼当天,我攥紧王芳的手,她脸上巴掌大的紫红胎记在唢呐声里格外扎眼。宾客们交头接耳、指指点点,我却看见她低头时眼底的柔光。路过村口药田,她随口说那株野草能治跌打损伤。我心头一震——这姑娘,或许藏着我看不透的本事。

第一章 娶了最丑的姑娘

腊月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我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耳朵里全是闲言碎语。

“李健,你穷得叮当响,娶王老四家那个满脸胎记的大姐,往后日子咋过?”说话的是村里卖豆腐的刘婶,她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冲我挤眉弄眼。

我还没来得及答话,旁边抽烟袋的张大爷又补了一刀:“就是,王老四四个闺女,三个小的哪个不是水灵灵的?偏生娶个最丑的,你图啥?”

我攥紧拳头,又松开。图啥?图她能跟我过日子,图她家不要彩礼。

我家在村里是出了名的穷,爹走得早,娘瘫在床上五年,全靠我一个人种那几亩薄田撑着。媒人给我介绍了七八个姑娘,人家一听我家底,连面都不愿见。只有王老四家,托人带话说,只要我愿意娶他大闺女,一分钱彩礼不要,还倒贴两床棉被。

婚礼那天,唢呐吹得震天响,我穿着一身借来的中山装,站在王家门口等新娘子。王芳出来的时候,我听见周围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红棉袄,头上别了朵塑料花,脸上那块巴掌大的紫红色胎记从左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在正午的阳光下格外刺眼。围观的乡亲们交头接耳,有人捂嘴偷笑,有人摇头叹气。

“我的天,这胎记也太吓人了。”

“王老四这个大闺女,从小到大就没见人敢多看一眼。”

“李健也真是,为了省几个钱,什么人都敢要。”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可王芳始终低着头,双手绞着衣角,一声不吭。

我走过去,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粗糙得不像话,指腹上全是老茧。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却很亮,很温柔,像山涧里的溪水,清清澈澈的。

“走吧。”我说。

她轻轻点了点头,跟着我往家走。

路上经过村口那片药田,那是村里老赵头承包的地,种了些党参和黄芪。我正低头赶路,王芳突然停下脚步,指着田埂边一簇不起眼的野草说:“这种草叫透骨草,泡酒擦关节疼,很管用。”

我愣了一下,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草我见过无数次,从没当回事。

“你认识草药?”我问。

“小时候跟村东头的陈爷爷学过一点。”她轻声说,眼神却有些闪躲,好像怕我笑话她。

我笑了笑,没再追问。但心里莫名觉得,这姑娘或许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到了家,我娘坐在轮椅上,看见王芳,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拉着王芳的手说:“闺女,委屈你了,我们家穷,连件像样的新衣裳都给你买不起。”

王芳蹲下身,握住我娘的手说:“娘,衣裳不衣裳的不打紧,往后我好好伺候您。”

我娘哭得更厉害了,我心里也酸酸的。

拜完堂,简单吃了顿饭,就算成了亲。晚上,我坐在堂屋里发呆,想着往后日子该怎么过。王芳端着一盆热水进来,放在我脚边,蹲下身就要给我脱鞋。

“你干啥?”我吓了一跳。

“走了一天,泡泡脚,解乏。”她说得很自然,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我赶紧把脚缩回来:“我自己来,哪能让你干这个。”

她没说话,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倔强,又把我脚拉过去,轻轻脱下鞋袜,把我的脚放进热水里。水温刚刚好,不烫也不凉,她的手按在我脚底,力道不轻不重,舒服得我差点叫出声。

“你学过这个?”我忍不住问。

“以前给陈爷爷按过,他教我的。”她说着,又低下头,脸上的胎记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不那么刺眼了。

那一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王芳睡在另一头,呼吸很轻,像怕吵到我一样。我透过窗外的月光,看见她侧脸上那片胎记,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嫌弃吗?有一点。但更多的是心疼。一个姑娘家,顶着这样一张脸活了几十年,得受多少白眼和冷遇?

可今天她握锄头把手时熟练的动作,她随口说出草药名字时的自信,她给我洗脚时温柔的眼神,都在告诉我——这个女人,绝不是别人嘴里那个“丑八怪”。

第二天一早,我醒来的时候,王芳已经在灶房里忙活了。锅里煮着红薯稀饭,灶台上还摆着一碟腌萝卜,切得细细的,码得整整齐齐。

我娘坐在轮椅上,拉着我的手说:“健儿,这姑娘是个好姑娘,你别跟村里人一样,光看人脸。”

“我知道,娘。”我说。

王芳端着粥进来,脸上带着笑,虽然那胎记让她的笑容显得有些怪异,可我却觉得,那笑容比外面的阳光还要暖。

吃饭的时候,我问她:“你还会认别的草药吗?”

她点点头,眼睛亮了起来:“会,陈爷爷教了我不少,有些能治跌打损伤,有些能治风湿,还有些能退烧。”

“那你怎么不靠这个挣钱?”我问。

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以前试过,采了药去镇上卖,人家看我这张脸,嫌我脏,不要。”

我心里一紧,没再说话。

吃完饭,她去洗碗,我坐在门槛上抽烟。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昨天在药田边她说的话,以及她那双长满老茧的手。

有些人把宝贝藏在脸上,有些人把宝贝藏在心里。

我忽然觉得,我好像捡到宝了。

我掐灭烟头,转身进了屋。王芳正在灶台前刷锅,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半截胳膊,上面全是细小的疤痕,有烫伤的,也有割伤的。

“这胳膊咋弄的?”我问。

她下意识把袖子放下来,笑了笑说:“小时候干活不小心,没事的。”

我没说话,走过去拿起她放在灶台边的镰刀,掂了掂。刀柄磨得油光发亮,刀刃却锋利得很,一看就是经常用的。

“今儿个我带你去山上转转,你跟我说说那些草药。”我说。

她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你不怕别人笑话你娶了个会挖草药的丑媳妇?”

“怕啥?”我蹲下身,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会挖草药是本事,又不是丢人的事。”

她愣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弯起来,眼眶却红了。

那天下午,我带她上了后山。她走山路比我还利索,脚步轻快,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在草丛里扫来扫去。她一会儿蹲下挖棵草,一会儿站起来摘片叶子,嘴里念叨着:“这是活血丹,治跌打损伤的。这是蒲公英,清热解毒的。”

我跟在她身后,看着她那副专注的样子,忽然觉得,那块胎记好像也没那么刺眼了。

第二章 洞房里的惊喜

王芳默默收拾完碗筷,又把灶台擦得干干净净,连锅盖上的水渍都仔细抹了一遍。我靠在门框上看她忙活,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你歇会儿吧,忙了一天了。”我说。

她摇摇头,从柜子里翻出一块干净的布,垫在我娘的轮椅扶手上,又把暖水瓶灌满,端到床头的矮桌上。做完这些,她才在板凳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安静得像只小猫。

我走到她跟前,蹲下身,发现她那双布鞋已经磨破了底,露出里面的袜子上打着补丁。我心里一酸,抬头看见她正望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怯意,好像怕我嫌弃她似的。

“你别怕,往后咱俩好好过日子。”我说。

她抿了抿嘴,点点头,声音很小:“我会好好伺候你和娘。”

“不是伺候,是咱仨好好过。”我纠正道。

她愣了一下,眼眶忽然红了,赶紧低下头,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眼睛。那手帕洗得发白,边角都起了毛,上面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针脚细密,看着倒挺精致。

“这花是你绣的?”我指着那朵梅花问。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以前跟村里一个老婶子学的,绣得不好。”

“挺好的。”我说,“比镇上卖的那些都好看。”

她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光亮,嘴角微微弯了弯。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迷迷糊糊听见外头有动静,睁开眼一看,天已经蒙蒙亮了。王芳不在床上,我赶紧爬起来,走到堂屋一看,她正蹲在灶台前生火,锅里的水已经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你咋起这么早?”我打着哈欠问。

“习惯了。”她回头冲我笑了笑,脸上沾了一点灶灰,显得那块胎记更扎眼了,可她的笑容却让我心里暖融融的。

她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干饼,还有一包红糖。她把红糖倒进碗里,冲上开水,端到我面前:“趁热喝,暖胃。”

“这红糖哪来的?”我接过碗,喝了一口,甜得嗓子眼发紧。

“我娘给的,她偷偷塞给我的。”她说着,又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娘说,嫁了人,就得会疼男人。”

我心里一热,没说话,一口气把红糖水喝完。她接过碗,又递给我一块干饼,我咬了一口,硬邦邦的,嚼起来有点费劲,可她眼巴巴地看着我,我只好硬着头皮全咽下去。

吃完饭,她开始收拾屋子。我看她蹲在墙角,拿着抹布一寸一寸地擦灰,连那些边边角角都不放过。她擦完墙角的蜘蛛网,又去擦窗台,连窗棂上的灰尘都仔细抹干净。

我坐在门槛上,盯着她看,忽然发现她做事有个习惯,总是先干最脏最累的活,把轻松的留到最后。她擦完灰,又去洗衣服,盆里泡着我娘换下来的脏衣裳,她二话不说就搓起来,肥皂用得很少,却洗得格外仔细。

“这衣裳不用洗得那么勤。”我说。

“娘在床上躺久了,衣裳容易脏,多洗洗,人舒服些。”她说着,又低头搓起来,搓得两手通红,指甲缝里都嵌着肥皂沫。

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看她洗衣服。她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肥皂水里泡得发白,可动作却灵巧得很,搓、揉、拧、晾,一气呵成。

“你以前在家里也干这些?”我问。

她点点头,眼睛盯着手里的衣裳:“我在家啥都干,做饭、洗衣、喂猪、种地,妹妹们不爱干,我就多干点。”

“你爹娘不心疼你?”我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轻说:“心疼是心疼,可家里穷,没办法。”

我听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酸涩涩的。

晾完衣裳,她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见墙角那棵歪脖子枣树,树枝上挂着一根破布条,被风吹得乱晃。她踮起脚,把布条解下来,又从屋里拿了根麻绳,把树枝绑好,固定住。

“你这枣树结的枣子甜不甜?”她问我。

“甜是甜,就是结得少。”我说。

“那是缺肥了。”她走到树下,蹲下身,用手扒开树根周围的土,看了看,又站起来拍拍手,“回头我弄点鸡粪埋上,明年准能多结。”

我愣住了,没想到她连种树都懂。

那天中午,她用剩下的红薯稀饭和腌萝卜,又炒了一盘青菜,蒸了一碗鸡蛋羹。鸡蛋羹嫩滑滑的,上面滴了几滴香油,香气扑鼻。我娘尝了一口,眼泪就掉下来了。

“娘,你咋哭了?”我慌了。

“这鸡蛋羹,比当年你爹做的还好吃。”我娘哽咽着说。

王芳赶紧擦擦手,蹲在我娘面前,轻声说:“娘,您喜欢,我天天给您做。”

我娘拉着她的手,眼泪流得更凶了。

吃完饭,我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王芳端着一碗水走过来,递给我,自己也端了一碗,坐在我旁边的小凳子上,小口小口地喝。

“李健。”她忽然叫我。

“嗯?”

“你会不会嫌弃我?”她低着头,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摩挲。

“我要是嫌弃你,当初就不娶你。”我说。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嘴唇动了动,想说啥又咽了回去。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你猜,村里人咋说咱俩?”

她摇摇头。

“说我是癞蛤蟆娶了丑天鹅,正好一对。”我笑着说。

她愣了一下,也跟着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那一天,她跟我说了很多话,说她小时候的事,说她跟陈爷爷学草药的事,说她一个人上山采药,被野狗追,摔进沟里,浑身是泥,最后还是爬起来,把药背回家。

她说这些的时候,脸上一直带着笑,好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越听,心里越不是滋味,可又觉得,这个女人,越看越顺眼。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透过窗外的月光,看着她侧脸上的胎记,忽然觉得,那不是瑕疵,那是她这么多年吃过的苦头,在脸上留下的印记。

我翻了个身,轻声说:“王芳,明天咱俩上山,你教我认草药。”

她没说话,黑暗中,我感觉到她的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腕。

第三章 岳父家的鸿门宴

岳父生日那天,我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准备。王芳一大早就起来,从鸡窝里抓了一只老母鸡,又摘了一篮子自家菜园里的青菜,还从柜子里翻出一包她晒干的草药,说是给岳父泡脚用的。

“你爹过生日,你带这些,妹妹们会不会笑话?”我有些担心。

王芳把草药包好,塞进篮子,轻声说:“自家种的,比啥都强。”

我没再说什么,骑上那辆破旧的二八大杠,她坐在后头,一手扶着车座,一手拎着篮子,一路上颠颠簸簸,到了岳父家门口。

岳父家在村东头,三间大瓦房,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我刚停好车,就听见屋里传来一阵笑声,三妹夫赵磊的声音特别响亮:“爸,您看我这茅台,托人从省城带的,正宗货!”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老母鸡和青菜,心里有点发虚。

王芳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声说:“别怕,咱心意到了就行。”

我点点头,跟着她走进院子。

岳母迎出来,看见我们,脸上堆着笑,可眼神却在我和王芳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手里的鸡上,笑容淡了几分:“来了?快进屋吧,你妹妹妹夫们都到了。”

我跟着王芳进了屋,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二妹夫刘强正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烟,嘴上叼着根牙签,看见我,嘿嘿一笑:“哟,大姐夫来了?带啥好东西了?”

我把老母鸡提起来,说:“自家养的鸡,还有一篮子青菜。”

刘强“噗”地笑出声,扭头对二妹王丽说:“你看看,大姐夫就是实在,送鸡呢,哈哈哈哈。”

王丽捂着嘴笑,眼睛瞟了瞟王芳脸上的胎记,又赶紧移开,假装喝茶。

三妹夫赵磊倒是没笑,可他那个眼神,比笑还让人难受。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问:“大姐夫搁哪儿发财呢?”

“在村里种地。”我说。

“种地?”赵磊挑了挑眉,转头看向三妹王美,“王美,你听见没?大姐夫种地呢。”

王美翻了个白眼,说:“种地也好,起码饿不死。”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王芳悄悄拉了拉我的衣角,我低下头,看见她正蹲在岳父脚边,轻声问:“爹,您腿还疼不疼?”

岳父坐在椅子上,脸色蜡黄,腿上的旧伤一直没好利索,阴天下雨就疼得厉害。他拍了拍王芳的手,说:“老毛病了,不碍事。”

“我带了点草药,回头给您泡泡脚,能好受些。”王芳说着,把草药包拿出来,递给岳父看,“这是车前草和艾叶,配上生姜,用热水泡上二十分钟,能活血祛湿。”

岳父接过来,闻了闻,笑了:“这味道,跟你姥爷当年用的一个样。”

“大姐,你这都是啥时候学的?”二妹王丽凑过来,语气里带着点酸,“我可没见你学过医。”

王芳低着头,轻声说:“以前跟村里陈爷爷学过一阵子。”

“陈爷爷?”三妹王美冷笑一声,“就是那个老大夫?他不是早就死了吗?你跟他学的那些,能管用?”

王芳没吭声,只是把草药又包好,放回篮子。

我实在忍不住了,张嘴想怼回去,可王芳又拉了拉我,摇了摇头。

饭桌上,气氛更尴尬了。刘强一边喝酒一边吹嘘他今年的生意,说他承包了镇上几个工地,一年能赚十几万。赵磊也不甘示弱,说他考上了事业单位,现在在镇上的办事处上班,铁饭碗,稳稳当当。

“大姐夫,你种地一年能挣多少?”刘强端着酒杯,笑眯眯地看着我。

“也就够糊口。”我说。

“够糊口就行,反正你也没啥本事,总不能去抢银行吧?”刘强哈哈大笑,满桌的人跟着笑,只有王芳低着头,给我夹了一块鸡肉。

岳父咳嗽了一声,说:“行了,吃饭就吃饭,少说那些有的没的。”

岳母在旁边打圆场:“都是自家人,说说笑笑热闹,刘强你别乱说话。”

刘强撇撇嘴,又灌了一杯酒。

饭后,岳父坐在院里晒太阳,王芳端来一盆热水,把草药放进去,泡了泡,然后蹲下身,帮岳父脱鞋袜。

“大姐,你干啥呢?”王丽走过来,皱着眉,“你这草药脏不脏啊,别把爹的脚泡坏了。”

王芳没理她,把岳父的脚轻轻放进热水里,用手轻轻揉搓,边揉边问:“爹,水温行不行?”

岳父长舒了一口气,说:“舒服,真舒服。”

“您这腿是寒湿入骨,光吃药不行,得常泡脚,再配合按摩,就能慢慢好。”王芳说着,手上动作不停,按揉岳父的脚踝、膝盖,手法熟练,力道适中。

岳父靠在椅子上,眼睛都闭上了,脸色渐渐红润起来。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王芳把岳父的脚擦干,又帮他穿上鞋袜。岳父站起来,试着走了两步,眼睛一亮:“咦,还真轻快多了,这腿咋不疼了?”

“爹,您别高兴太早,这只是暂时的,得坚持泡才行。”王芳站起来,擦了擦额头的汗。

岳父拉着她的手,连连点头:“好,好,爹听你的。”

刘强在旁边看着,撇了撇嘴:“不就是泡个脚嘛,有啥了不起的。”

赵磊也插嘴:“就是,大姐夫,你媳妇别的本事没有,就会这些土方子。”

我站在王芳身边,看着她红肿的双手,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她为了给岳父泡脚,蹲在地上整整二十分钟,手都泡皱了,可妹妹们不但不感激,还说风凉话。

“行了,你们都少说两句。”岳父瞪了刘强和赵磊一眼,又转头看向王芳,眼神里满是疼惜,“闺女,你坐下歇会儿,别累着了。”

王芳摇摇头,说:“爹,我不累,您没事就好。”

那天下午,我骑着自行车,驮着王芳回家。路两边的稻田绿油油的,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腥味。王芳坐在后头,搂着我的腰,脸贴在我背上,一句话也不说。

“你咋了?”我问。

“没啥。”她闷闷地说。

“是不是觉得委屈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轻说:“习惯了。”

我心里一酸,脚下蹬得更快了。

“李健。”她忽然叫我。

“嗯?”

“你以后,别跟他们一般见识。”她说,“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我点点头,心里却暗暗发誓,总有一天,要让那些瞧不起她的人,好好看看她到底是啥样的人。

回到家,王芳又忙着给我娘做饭,烧水,洗衣服。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她在厨房里忙活的身影,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那些只知道嚼舌根的妹妹妹夫们,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第四章 草药的秘密

当晚,王芳忙完家里所有的活,才在灶台边坐下来,端着一碗凉粥慢慢喝。我搬了个小凳子坐到她旁边,看着她被灶火映红的脸,忽然问:“芳,你那一手泡脚的本事,跟谁学的?”

她顿了一下,筷子在碗边搁了搁,轻声说:“小时候,村里有个陈爷爷,是走街串巷的土郎中。我家地跟他家挨着,他看我总一个人蹲在地头挖草,就问我认不认识那些东西。我说不认识,他就一样一样教我,叶子的形状、根须的颜色、闻起来的味道,还有啥季节采最好。那时候家里穷,我又是老大,没上几年学,闲着没事就跟着他认草药,慢慢就记住了不少。”

我来了兴致:“他那有没有治外伤的药?跌打损伤、烧烫伤那种?”

“有啊。”王芳放下碗,起身进了里屋,翻出一个深褐色的粗瓷罐子来。她把罐子放在桌上,揭开盖子,一股清苦的药香立刻散开来。罐子里是暗褐色的膏体,油亮亮的,像熬过的蜂蜜混着药粉。

“这是陈爷爷留下的方子,用地榆、大黄、冰片,配上麻油熬的。以前他给村里人治烫伤,抹上几天就能结痂。我自己试过,管用。咱们结婚那天,我见你胳膊上有一道旧疤,就想着做一罐给你抹抹,还没寻着机会。”她说这话时,声音低低的,像是怕我不信。

我撸起袖子,手臂上确实有一道小时候砍柴留下的疤,跟蜈蚣似的趴在小臂外侧。我伸手剜了一小块药膏,抹上去,凉丝丝的,没过一会儿就透进皮肉里,原先有些发紧的皮肤松快了不少。

“真好使。”我由衷地赞了一句,“芳,这方子能不能种草药自己熬?咱们要是能做出这东西去卖,兴许能多条活路。”

王芳愣了一下,把罐子盖好,又拿抹布擦了擦桌子:“种药得先有地,还得懂侍弄的时辰,种子和肥也得花钱买。我怕……怕赔了。”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手指绞着衣角,“咱家底子薄,经不起折腾。”

“薄是薄,可咱有一双手。”我握住她的手,那双手粗糙,掌心有厚茧,却是实实在在能干活的手,“我不懂药,可你懂。你要是愿意,咱们先拿你娘家旁边那块荒地试试,那地闲着也是闲着,我跟咱爹说一声,看能不能让咱们种。成了就赚,不成就当白费些力气,总比一辈子看人脸色强。”

王芳抬起头,灶膛里的火光跳了三跳,映得她半边脸上的胎记忽明忽暗。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眼睛里慢慢地亮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冰层下面化开。

“你真觉得我行?”她问。

“你不行谁行?你给咱爹泡脚,那手法,镇上的大夫都不一定有准头。”我拍拍她的手,“咱们先少种点,试试看。你知道种啥吧?”

王芳想了想,说:“陈爷爷当年留了些种子,我藏在娘家老屋的坛子里,一直没舍得扔。有紫花地丁、白芷、艾草,还有几样不常用的。地榆也留了一包。”她越说声音越亮,又忽然低了回去,“可我不一定种得好……”

“不试咋知道?明天我陪你回娘家拿种子,顺便跟爹提那块荒地的事。”我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赶紧把粥喝了,凉透了伤胃。”

王芳端起碗,喝了一口,忽然抬起头,嘴角弯了弯:“李健,你比我想的要好。”

我嘿嘿一笑:“那你原先想的是啥样?”

她没答话,低头把剩下的粥喝完了,起身去刷碗。水声哗哗的,我从背后看着她,觉得她比那些涂脂抹粉的女人耐看多了。

第二天一早,我跟王芳回了趟娘家。岳父正蹲在院子里抽旱烟,听我说想种那块荒地,磕了磕烟锅:“那块地碱大,种庄稼不收,种药?你们有把握?”

王芳把罐子打开,让岳父闻了闻里头的药膏:“爹,这是陈爷爷的方子。我想种地榆和白芷,地榆耐贫,白芷喜湿,那块地边上正好有沟渠,能引水。”

岳父细细看了看药膏,又看了看王芳,半晌点了点头:“行,那块地反正是荒着,你们愿意折腾就折腾去。种子要不够,去镇上老药铺问问,掌柜的认得陈爷爷,兴许能赊点。”

王芳应了一声,进老屋翻出那个坛子。坛子用油纸封得严严实实,打开,里头分着几个小布包,每包上都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名字。她捧在手里,像捧着一件宝贝。

回家的路上,王芳坐在自行车后头,怀里抱着坛子,忽然说:“李健,我想好了。咱们种三年,要是成了,我就把陈爷爷的方子都捡起来,熬药膏、配药茶,好好做一番事。要是不成……我就踏踏实实跟你种地。”

“成了。”我蹬着车,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扫过我的后背,痒痒的,“一定成。”

她轻轻笑了笑,贴在我背上,没再说话。我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草药味,混着泥土的气息,竟觉得比什么香水都好闻。

那块荒地足足有三亩,长满了野草,根扎得又深又密。我借了把锄头,一锄一锄地把草翻开,王芳在后头把土块敲碎,捡出石头和草根。那几天我们天不亮就下地,日头落山才回家。我娘心疼王芳,让她歇着,她嘴上应着,手里还是不停。她掌心磨出了水泡,又磨成了血泡,最后变成新的茧子,她却没喊过一声疼。

种子种下去那天,王芳蹲在地头,用手指轻轻把土压实,又浇了定根水。她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胎记在阳光下衬得有些显眼,可她眼睛亮晶晶的,望着那片新翻的土地,像是望着某个盼了很久的日子。

“李健,”她忽然叫我,“你说,这些草真的能活吗?”

“能。”我把手搭在她肩上,“你照看的,肯定能活。”

她没回头,嘴角却弯了起来。风从坡上吹下来,带着新翻泥土的腥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药香。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们埋下去的,不止是种子,还有往后的指望。

第五章 第一桶金

种子下地之后,我天天往地里跑。头几天啥动静没有,我心里急,又不敢在王芳面前露出来,怕她泄气。王芳倒是不慌,每天早晚各去一趟,蹲在地头看那些土,有时候还趴下去闻一闻,像个老农在验地。

第七天早上,我照例先去地里转一圈。露水还没干,我看见地埂上冒出了几片嫩绿的芽,顶破了土皮,怯生生地站在晨光里。我蹲下去,用手轻轻碰了碰那片叶子,软软的,带着绒毛。刹那间,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王芳!王芳!”我拔腿就往家跑,推开门,王芳正蹲在灶前生火,烟呛得她直咳嗽,“快来看,发芽了!全发芽了!”

王芳手里的柴火“啪嗒”掉在地上,她站起来,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擦,跟着我往外跑。跑到地头,她一下子停住了,慢慢地蹲下来,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片嫩芽,眼泪就掉下来了。

“活了……”她声音发颤,抬头看我,眼泪顺着脸颊淌,“李健,它们活了。”

我一把把她拉起来,搂进怀里。她趴在我肩头,哭得像个孩子,上气不接下气。我拍着她的背,嗓子也发紧:“别哭,这是好事,你该笑。”

她抬起头,满脸是泪,却笑得比太阳还亮:“我就是高兴。”

从那以后,王芳对那片地比我上心十倍。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去地里转一圈,看看有没有虫害,拔掉杂草,再回来做饭。吃过饭又去,一待就是半天。我劝她歇歇,她总说:“头一茬,不能马虎,根扎稳了,往后就好办了。”

她在地里从不闲着。白芷喜湿,她怕旱了,自己一桶一桶从沟渠里提水,浇透了再培土。地榆耐贫瘠,可她还是仔细地追了一遍农家肥,说底肥足,药性才够。有几株发了黄,她急得满村打听,跑到镇上老药铺问掌柜,掌柜告诉她那是缺了铁,她便学着用铁钉泡水浇灌。那些日子,她手里总是拈着一片叶子,闻一闻,捏一捏,像在跟它们说话。

我有时候在地头陪她坐着,看她忙前忙后,心里头热乎乎的。村里人路过,有认识的朝我喊:“李健,你媳妇整天在地里折腾啥?种的那些草,能当饭吃?”我笑呵呵地回一句:“能当药吃。”人家撇撇嘴走了,我也不往心里去。王芳听到了,也不恼,低头继续干活,嘴角挂着笑。

三个月后,白芷和地榆都长成了。王芳挑了个晴天,带着镰刀下了地。她割得很仔细,每一株都留了种根,说这样明年还能再发。割下来的草药,她按着陈爷爷教的方法,该晒的晒,该阴干的阴干,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院子里到处是药香,我娘闻了直夸:“这味道,闻着就精神。”

王芳把晒好的草药装进干净的麻袋,又拿了几样自己留的,用油纸包好,对我说:“明天去镇上,先给药铺掌柜看看。要是过得去,咱们就卖给他。”

第二天一早,我骑着自行车,后座驮着两麻袋草药,王芳坐在车上,怀里抱着那几包样品。镇上的老药铺在十字街口,门面不大,匾额上的字都褪了色,但铺子里的药柜收拾得干干净净,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药香。

掌柜姓陈,六十多岁,戴一副老花镜,头发花白。他听说我们是陈爷爷的徒弟,摘下眼镜,上下打量了王芳好几眼:“你是陈爷爷的徒弟?我怎么没听说过?”

王芳把药膏罐子递过去,又打开油纸包,把草药摊在柜台上:“陈爷爷教过我三年,我记了二十多本笔记。这是他留下的方子,我照着种的药,您看看成色。”

陈掌柜拿起一株白芷,凑到鼻尖闻了闻,又掰了一小块放到嘴里嚼了嚼,眉头微微皱起来。我手心都出汗了,王芳却稳稳地站着,也不说话。

陈掌柜嚼了好一会儿,忽然点了点头:“不错,药性足,晒得也到位,比我上批进的货好。你们种了多少?”

“白芷八分,地榆一亩。”王芳说,“头一茬,量不大。”

陈掌柜用手捻了捻白芷的根须,又拿起地榆看了看,问:“价格呢?你们想怎么卖?”

王芳报了价,比市价低了两成。陈掌柜一愣,抬头看她:“你报这个价,不怕亏?”

“头一茬,交个朋友。”王芳笑了笑,“往后您要是觉得好,咱们再谈。”

陈掌柜看了她好一会儿,笑了:“行,你这丫头,有你师父的做派。白芷和地榆我全要了,称了称,算账。”

两麻袋草药过秤,一共三百二十斤,按王芳报的价,陈掌柜拨了算盘,抬头说:“白芷的价高一些,地榆便宜些,加到一起,给你们三千二百块钱。头一茬,算我照顾你们,往后要是品质还能这么稳,价还可以往上提。”

王芳愣住了,转头看我,眼眶一下就红了。

我从陈掌柜手里接过钱,厚厚一沓,攥在手心里,还有些发烫。我把钱塞到王芳手里,她的手抖得厉害,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掉在钞票上,把那红色洇深了一块。

“我……”她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说出一句,“我没想到,真的能卖钱。”

陈掌柜在旁边看着,叹了口气:“你师父当年也是这么起家的。好好干,别辜负了这身本事。”

出了药铺,王芳站在街边,把钱数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着我:“李健,三千二。”

“对,三千二。”我笑着捏了捏她的手,“你赚的。”

她把钱摁在胸口,像是怕被别人抢走,忽然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我蹲在她身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没说话。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有人朝我们看,我不管,就那么蹲着,等她哭够了。

过了好一会儿,王芳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眼泪和灰土糊在一起,胎记旁蹭了一道黑印子,她浑然不觉,冲我笑了笑:“走,回家。”

我推着自行车,她坐在后头,一路上没说话,手却一直攥着那沓钱。太阳斜斜地照下来,她脸上的胎记在光里有些刺眼,紫红色的,像一块烙上去的印记。可我看她,怎么看怎么顺眼,觉得她比村里任何一个女人都好看。她低着头,嘴角带着弧度,那双粗糙的手紧握着钞票,像是握住了整个世界的温柔。

回到村口,天已经擦黑了。王芳跳下自行车,跑到地头,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些割过之后留下的茬子,又抬头看了看那片空荡荡的地,忽然说:“李健,明年咱们多种两亩。”

“行。”我把自行车支好,走过去,蹲在她身边,“种多少都行,我陪你。”

她转过头,晚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夕阳的余晖在她脸上镀了一层金。她的眼睛很亮,里头有光,像那天娘屋里跳动的灶火,一点点烧起来,烧得越来越旺。

“我陈爷爷以前说过,药这东西,救人的事儿,亏不了心。”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咱们好好干,把陈爷爷的方子都捡起来,把药种好,把日子过好。”

我看着她,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热流。我一把拉住她的手,那只满是老茧、粗糙却温暖的手,说:“王芳,你信不信,你早晚能让那些瞧不起你的人,刮目相看。”

她没说话,只是反握住我的手,握得紧紧的,像我娘搓的那根麻绳,看着不起眼,却结实得很,怎么扯都扯不断。

第六章 妹妹们的算计

回到家,天彻底黑了。娘屋里点了灯,灶膛里柴火噼啪响,饭菜在锅里温着。我们把钱锁进柜子里,王芳又把柜子门推了推,确认锁死了,才松了口气,坐到灶台边吃饭。她吃得很快,筷子夹着白菜往嘴里送,眼睛却一直瞥着墙角那口旧柜子,像是怕有人把钱偷了去。我笑着说:“锁着呢,跑不了。”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头一回挣这么多钱,心里不踏实。”

第二天天刚亮,院里响起一阵自行车铃声。我披了衣服出去,看见二妹王丽正支着车子,穿了件水红色的呢子外套,头发烫了小卷,脚上一双黑皮靴,站在院门口,笑盈盈地喊:“大姐,姐夫,在家呢!”

王芳迎出来,擦着手:“二妹?你咋来了?”

“听说你们种草药挣了钱,我来瞧瞧。”王丽一进门,眼神就把院子和屋子扫了个遍,目光在墙角的柜子上停了停,又收回去,“大姐你行啊,闷声干大事。”

我给她倒了杯水:“二妹,你坐。吃早饭没?”

“吃了吃了。”王丽坐下来,端着水杯,眼睛却落到王芳脸上,那说法的目光在她胎记上溜了一圈,转开了,笑着问,“大姐,你们那草药咋种的?我听人说陈掌柜收了你们的货,还夸品质好?我也想学学,回去种点,补贴家用。”

王芳这人实诚,听妹妹这么说,也没多想,拉了条凳子坐下来,老老实实地讲:“白芷讲究土要松,肥要淡,水不能浇勤了,勤了烂根;地榆耐旱,种在坡地上更好。我这儿有心得的,回头你拿本子,我写给你。”

王丽一拍手:“那可太好了!大姐你真是个能人。”她说着站起来,往屋里走,“你那些药膏子呢?我看看成色,要是好用,我也弄点抹抹。”王芳跟在后面。我心下一紧——她那药膏方子是吃饭的本钱,怎么能随便让人翻?我快去跟进去,就看见王丽已经把柜子打开了,一个蓝布包摊在桌上,里头几瓶玻璃罐,标签上写着“黄芪霜”“紫草膏”。她正拿起一瓶拧盖儿。

“二妹。”我开口了,“那是你大姐的方子,还没往外传的。”

王丽手一顿,回头看了我一眼,脸上有些挂不住,扯了扯嘴角:“姐夫,我就是看看,我还能偷你们的呀?”

王芳急忙打圆场:“没事,看看就看看,二妹也不是外人。”她走过去,想把布包收起来,王丽却先一步把蓝布包拎起来,抖了抖,里头一张泛黄的纸飘出来,落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扫了一眼,眼睛亮了:“这是配方?”

“二妹!”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把那张纸抽回来。语气重了些,“这是你大姐吃饭的本事。”

王丽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她把蓝布包往桌上一摔,冷笑一声:“我说呢,你们两口子大早上锁门落锁的,防备谁呢?我一个当妹妹的,好心来看你们,你们倒好,把我当贼防着!”

“我不是那个意思……”王芳要解释。

“那你什么意思?”王丽的声音拔高了,“你是不是怕我学了你的方子,也去卖钱,抢了你生意?大姐,你就这么想你妹妹?”

王芳张了张嘴,眼圈红了:“我没有……我就是、就是还没来得及收拾。”

“你算了吧。”王丽抱起胳膊,嘴角往下撇,目光直直地盯在王芳脸上的胎记上,话像刀子一样,“我说你怎么突然有钱了?不就是靠这脸挣的吗?你挺能耐啊,丑八怪一个,倒挂着招牌,把姐夫糊得团团转。”

院子刹那间静下来。只有灶膛里的柴火“啪”地响了一声。

我握紧了拳头,往前一步:“王丽,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王丽也愣了下,大概自己话出口也觉得自己过了,但她向来不低头,哼了一声:“我说错了吗?她脸上的胎记谁看不见?你娶她的时候全村人都笑话你,你还当个宝似的。我夸她两句她能耐,她就真以为自己了不起了?那药方子,谁知道是真是假,别是拿别人的东西糊弄人吧。”

王芳站在那儿,肩膀微微发抖。她没哭,嘴唇抿得发白,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手,声音很轻:“二妹……药方是陈爷爷教的。我不是糊弄人。”

“谁知道你那个陈爷爷是哪路货色。”王丽撇撇嘴,“行了行了,我走了。就当没来过。”

她说完转身,跨上自行车就要走。我心里那股火压不住,一把拦住车把:“王丽,你今天把话说清楚。你大姐哪儿对不起你了?你小时候发烧,她背着你走十几里地去镇上看病;你读书那会儿,你大姐把攒的学费让给你,自己下地干活割破手也不吭声。你现在当着她的面骂她丑八怪,你亏心不亏心?”

王丽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巴张了张,最后还是硬邦邦地甩出一句:“你心疼她,你跟她过去!我走还不行吗?”说着用力一拧车把,蹬了两下,歪歪扭扭地骑着车子出了院子,留下一路尾气。

院子里静得发慌。王芳还站在原地,低着头,两只手绞着衣角。过了好一会儿,她小声说:“李健,我不该让她进屋的。”

我走过去,伸手把她拢进怀里。她的头埋在我胸前,闷闷地说:“二妹从小争强好胜,她也不是坏……就是见不得别人比她强。”我感觉到她胸口微微起伏,“其实她说的也没错,我脸上这块胎记,确实……确实不好看。”

“胡说什么。”我用下巴抵着她的头顶,“你好看不好看,我还不知道吗?”

她没再说话,肩膀却轻轻抖起来。我抱着她,隔着衣裳,能感觉到她的后背,一块硬,一块软,那是常年弯腰干活留下的劳损。我心里头又酸又胀,想着刚才王丽那张嘴脸,恨不得追出去跟她理论,又怕让王芳更难过。

过了一会儿,她从我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努力扯出个笑:“没事了。我去做饭。”

“你歇着。”我拉住她,“我去做。”

她摇摇头,往灶台走:“还是我做吧。你做的太难吃。”她说这话时,眼角还带着泪光,但声音已经稳住了。

我看着她系上围裙,弯腰往灶膛里塞柴火。火光映在她脸上,那块紫红色的胎记,在跳跃的火苗里像是活了过来,一明一暗。她拿火钳的手很稳,把柴火拨得整整齐齐。我忽然觉得,王丽骂她丑八怪,可她不知道自己这个大姐,心里有多亮堂。

当天下午,王芳坐在院子里整理药草,我蹲在旁边帮她选白芷。她忽然说:“李健,二妹那人,刀子嘴豆腐心。她要是真学种草药,咱就把方子教她,反正陈爷爷说过,药是救人的东西,不能捂着。”

我愣了一下:“她上午那么说你,你还要教她?”

“她是我妹妹。”王芳低头掐了一片枯叶,“小时候她拿我的筷子吃饭,我不嫌弃她。长大了,她说我丑,我也不记仇。一家人,哪有隔夜的仇。”

晚风轻轻吹过来,她把选好的白芷码成一排,整齐得像是排兵布阵。她头也没抬,又说:“她那件呢子外套,前年冬天她就穿了,还洗得发白了。二妹过得也不容易,心里头堵着,才见不得别人好。”

我看着她的侧脸,太阳落到屋顶后面去了,天边烧起一片橘红色的晚霞,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暖光。她依旧顶着那块显眼的胎记,可在我眼里,那不过是一道被烟火熏过的痕迹,底下藏着一颗干净的心。那一刻我暗暗发誓,总有一天要让那些嘲笑她的人,一个个把更难听的话咽回去。

第七章 胎记下的真相

那天晚上,王芳睡得很早。我坐在院子里,抽了两根烟,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王丽那张刻薄的脸和她嘴里那些话。我心里堵得慌,不是气她骂人,是气她骂的那个人,偏偏是王芳。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的时候,王芳已经在灶台前忙活了。她蹲在地上,用一根木棍拨弄灶膛里的柴火,脸上映着火光,那块胎记被照得发红发亮。她看见我,笑了笑:“起这么早?再睡会儿吧,饭还得一会儿。”

我没应声,走过去蹲在她旁边,接过她手里的木棍,帮她拨火。她没跟我抢,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腾出点地方。灶膛里的火噼里啪啦地响,屋子渐渐暖和起来。

“李健,”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昨天二妹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往心里去干什么?”我嘴上这么说,手底下却把木棍戳得重了,火苗跳了一下,溅出几点火星。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二妹从小就是这个脾气,嘴快,心不坏。她说的那些话,我都习惯了。”

“习惯?”我扭过头看她,“你凭什么习惯?你又不欠她的。”

王芳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双手,指甲缝里还带着泥土,是昨天翻地时留下的。她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李健,其实我脸上这块胎记,不是天生的。”

我愣住了,手里的木棍停在半空:“什么?”

“我小时候,家里穷,冬天取暖靠火盆。那年冬天,我才四岁,二妹刚满周岁。有一天晚上,娘在灶台上忙活,让我看着火盆。我给二妹烤红薯,火盆翻了,热水泼了我一脸。”她说着,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右脸,“那时候痛得在地上打滚,二妹吓得哇哇哭。娘跑进来,看见我的脸,吓得脸都白了。后来去镇上卫生院,大夫说烫得深,留了疤,等长大了慢慢就淡了。可谁知道,这疤越长大,颜色越深,最后就成了胎记的样子。”

我听着,手里的木棍掉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响。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其实我小时候不是这样的。”她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点光,“我小时候,村里人都说这丫头长得周正。后来脸上留了疤,娘说没事,女孩子家,能干活就行。再后来,妹妹们长大了,一个比一个好看,我就成了家里最丑的那个。”

“那你怎么不早说?”我的声音有些发紧,“你从来没告诉过我。”

“有什么好说的?”她笑了笑,那笑容轻得像风,“说了又能怎样?这疤都长了几十年了,又不是锯木头,锯了就能长新的。”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得厉害,指尖微微发抖。我心里翻涌着,觉得胸口堵了一团棉花,又酸又涩:“那当年,大夫有没有说怎么治?能不能治得好?”

她沉默了很久,才说:“镇上的大夫说,要去大医院,做植皮手术,能好大半。那年我十八岁,攒了五百块钱,想去市里医院看看。结果那年二妹考上中专,要交学费,爹说家里没钱,让我把五百块钱先拿给二妹用。我想着,脸上的疤,丑就丑吧,反正也丑了十几年了,不差这一年。后来三妹考上高中,四妹读初中,家里的钱总是不够,我那五百块钱,就再也没能攒回来。”

她说到这里,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可我看到她攥着衣角的手,关节泛白,指节微微发抖。

“我那时候想,等妹妹们都毕业了,我再攒钱去看。可后来,妹妹们毕业了,结婚了,日子过得也不容易。爹身体不好,药钱不能断,我就想着,再等等吧。再后来,就遇见了你。”她抬头看着我,眼睛里蒙着一层水光,“李健,我这辈子,被人喊丑八怪,喊习惯了。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只要你不在乎,我就还能过下去。”

我鼻子一酸,眼眶热得发烫。我一把把她拉进怀里,抱得紧紧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声音哑得厉害:“我在乎。我在乎你脸上的疤,不是因为丑,是因为它不该是你受的罪。你疼了那么多年,忍了那么多年,凭什么还要受别人的白眼?”

王芳在我怀里没动,肩膀轻轻抖着,像一只受了惊的鸟。她没哭出声,但我能感觉到她的胸口一抽一抽地起伏,带着压抑的啜泣。

我松开她,双手捧着她的脸,拇指轻轻擦过她眼角滚下来的泪。那块胎记在晨光里显得很深,像一块褐色的印章,印在她脸上,也印在我心上。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王芳,你听好了。以前你一个人扛,现在有我。你脸上的疤,我帮你治,不管花多少钱,我都帮你治。你以前为妹妹们省下的那五百块钱,我替你十倍、百倍地挣回来。”

她瞪大了眼睛,嘴唇颤了颤,想要说什么,却被我堵住了嘴:“别跟我说不用。你是我老婆,我不心疼你,谁心疼你?”

王芳眼泪簌簌地往下掉,她伸手捂住嘴,呜咽着点了点头。晨光从窗户里透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在那块疤痕上,我第一次觉得,那疤痕像一朵开错了地方的花,虽不合时宜,但终究有它自己的颜色。

那天吃完早饭,我翻出结婚时剩下的两千块钱,加上卖掉第一批草药的三千块,一共五千块,揣在怀里,骑着自行车去了镇上,打听到市里最好的医院。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那张写着“美容整形科”的牌子,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王芳那块疤,我非把它去掉不可。

我走进医院,挂了美容整形科的号,咨询处一个年轻护士翻着图册,告诉我这疤痕年头长、面积大,普通激光不行,得做植皮手术,分两次做,加上后期修复,前后加起来得两三万块。

听到这个数,我心里头沉了一下。口袋里那五千块钱,攥在手里像块砖头。我又问她,能不能先做一次,她说可以,先做一次能淡掉五六成,后面有条件了再补。我拿着她开的收费单子,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太阳晒得水泥地白晃晃的,那单子上的数字我反复看了几遍,心里头明白,五千块连零头都不够。

可我又想,王芳那双指甲缝里带着泥的手,她那句“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在我脑子里头转了一路。回去的时候,自行车骑得飞快,风灌进

第八章 创业遇阻

风灌进领口,我一路没停,骑回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远远看见院门口那盏灯亮着,王芳站在灯下,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缸,见我回来,递过来:“喝口水,看你这头汗。”

我跳下自行车,把车支好,喘

着气,接过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温正好,不烫嘴,我咕咚咕咚灌下去半缸,这才觉得嗓子眼儿舒服了些。

“怎么了这是?”王芳接过搪瓷缸,眼睛盯着我,“看你脸色不对,出啥事了?”

我抹了把嘴,把药铺退单的事一五一十说了。王芳静静听着,眉头越皱越紧,等我说完,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二妹夫干的?”

“八九不离十。”我攥着拳头,“镇上那几家药铺,我跟他们合作这么久,从来没出过问题。今天突然集体退单,还说什么草药质量有问题,这事儿太蹊跷了。我后来打听了一下,有人说前两天看见二妹夫在镇上转悠,跟几家药铺的老板都说过话。”

王芳把搪瓷缸放在窗台上,转身进了屋。我跟进去,看见她从我那堆草药样品里翻出几包,打开袋子仔细闻了闻,又捏了一点放在手心搓了搓。

“这草药的品质,咱们自己心里有数。”王芳抬起头,眼神很平静,“都是咱们自己上山采的,晾晒、烘干、分拣,每一步都是按照老规矩来的。你外公传下来的那套办法,比药铺里那些机器处理的还要好。”

“我知道,可问题是别人不知道。”我叹了口气,“二妹夫这么一散布谣言,大家都信了。毕竟他是镇上的人,跟那些药铺老板都熟,我的话反倒没人信。”

王芳把草药重新包好,放回原处,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那就让他们信。”

“啥意思?”

“咱们自己说好没用,得拿出证据来。”王芳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个布包,“明天我去市里一趟。”

“你去市里干啥?”

“找检测站。”王芳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叠钱,她数了数,“我听说市里有个食品药品检测中心,可以给中药材做品质鉴定。咱们把样品送过去,让他们出个检测报告,白纸黑字写清楚,看谁还敢说咱们的草药有问题。”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王芳会想到这层。说实话,我虽然是大学生,但在农村待久了,思维方式也慢慢变得跟村里人差不多,遇到这种事第一反应就是生气,想找人理论,却从来没想过用正规渠道解决问题。

“你知道检测站在哪儿吗?”我问。

“不知道,但鼻子底下有嘴,到了市里还怕问不到?”王芳把钱装回布包,“明天一早我就去,你留在家里,该干啥干啥。那些退单的客户,你先别急着跟他们吵,等我拿回检测报告再说。”

“我跟你一起去吧。”

“你去了,家里这摊子谁管?”王芳摇头,“再说,退单的事还没完,万一有人找上门来,你不在家,反倒让人说咱们心虚。”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点了头。王芳说得对,她做事向来比我稳当,这份冷静和果断,我比不上。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王芳就骑着自行车去了镇上,然后坐早班车去市里。我送她到村口,看着她骑着车消失在晨雾里,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回到家,我先把剩余的草药重新翻晒了一遍,又去后院看了看那片新种的药材。前些天刚下过雨,苗子长得不错,绿油油的一片,看着就让人心里舒坦。可一想到那些退单的事,心里又像压了块石头。

上午十点多,院门口传来车铃声,我抬头一看,是镇上药铺的老孙头。老孙头跟我合作快两年了,是第一批客户,逢年过节还经常给我带点东西。他这个时候来,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小陈,在家呢?”老孙头推着自行车进来,脸上挂着笑,但笑得有点勉强。

“孙叔,您来了,快坐。”我搬了把椅子出来,又倒了杯茶。

老孙头没坐,把自行车支好,站在院子里,搓了搓手:“小陈,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说草药的事。”

我心里有数,但还是装作不知道:“孙叔,退单的事我知道了,您不用解释,我理解。”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老孙头叹了口气,“其实我也不想退单,你给我的草药,我一直用着,品质确实好。可前两天有人跟我说,你的草药是从别人那儿收来的,不是自己种的,品质不稳定。我本来不想信,可架不住人家说得有鼻子有眼,说你还掺了不好的东西进去。我这药铺是给病人看病的,要是出了事,我担不起这个责任。”

“孙叔,咱们合作这两年,我骗过您没有?”我看着老孙头的眼睛,“我那些草药,哪一包不是我自己上山采的,哪一包不是我自己处理的?您要是信不过,现在就可以去我后院看看,那些药材都是我自己种的。”

老孙头犹豫了一下,跟着我去了后院。看到那片绿油油的药材,他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些,但还是没松口:“小陈,不是我不信你,可这做买卖,得讲个规矩。你既然说自己的草药没问题,那你就拿出证据来。我老孙头不是不讲理的人,只要你能拿出证据,我第一个买你的货。”

“孙叔,您放心,我媳妇今天去市里做检测了,等报告拿回来,我第一个给您看。”

“那就好,那就好。”老孙头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小陈,我多说一句,这事八成是有人在背后捣鬼。你自己留个心眼,别啥人都掏心掏肺。”

我点点头,送老孙头出了门。他这句话,我心里明镜似的。

王芳去市里那天,我在家等了一整天,心里七上八下的。傍晚时分,她终于回来了,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手里攥着一沓纸。

“拿到了。”王芳把纸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是食品药品检测中心出具的检测报告,上面白纸黑字写着,我们的草药各项指标完全合格,重金属和农药残留都在标准范围内,品质优良,甚至比市面上的同类产品还要好。

“检测站的人说,咱们的草药处理得干净,比他们收的那些样品都好。”王芳笑着说,“他们还问我,这草药是哪儿来的,我跟他们说了咱们的采摘和加工工艺,那个负责检测的师傅说,这是祖传的手艺,比机器处理的好多了。”

我把检测报告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心里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王芳坐在椅子上,喝了口水,又说:“我回来的路上,特意去了趟县城,找了几个大药铺,把检测报告给他们看了。有两家药铺的老板当场就订了货,说以后咱们的草药,他们包了。”

“真的?”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真的。”王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订单,“这是他们开的单子,首批就要两百斤,价格比镇上那些药铺给的高出两成。”

我接过订单,手都有点抖。两百斤,这比镇上五六家药铺一个月的需求量还大。而且价格还高,这意味着我们不仅没有损失,反而赚得更多了。

“二妹夫那边,咱们不用管他了。”王芳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明天你拿着检测报告,去镇上那些药铺走一趟,让他们看看,咱们的草药到底是什么品质。他们要是还信,就继续合作,要是不信,咱们也不愁销路。”

我点点头,看着王芳,她脸上那块胎记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可我觉得,她比任何时候都好看。这个沉默寡言的女人,平时话不多,可一到关键时刻,总是能拿出最稳妥的办法。

第二天,我骑着自行车,把镇上那几家药铺挨个走了一遍。老孙头看到检测报告,二话不说,当场就结了之前的欠款,还多订了两个月的货。其他几家也没再说什么,纷纷恢复了订单。

最让我意外的是,那个在背后散布谣言的二妹夫,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我拿到检测报告的事,主动找上门来,讪笑着说:“大哥,之前的事,是我听信了别人的传言,误会你了。你大人不计小人过,别往心里去。”

我看着他那张假笑的脸,心里头一阵恶心。但想起王芳说的“多一个朋友少一个敌人”,我还是点了点头:“没事,以后咱们好好处。”

二妹夫走了以后,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堆刚装好的草药,心里头感慨万千。王芳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轻声说:“这世上的人啊,有真心实意的,也有虚情假意的。咱们只要把自己的东西做好,就不怕别人使绊子。”

“你说得对。”我转过头,看着她,“王芳,谢谢你。”

“谢啥,咱们是一家人。”王芳笑了笑,转身去收拾院子里的东西。

我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头暖洋洋的。这个满脸胎记的女人,表面上看不怎么样,可实际上,她比谁都厉害。她能给我赚钱,给我智慧,给我力量,给我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

从那天起,我们的草药生意不但没有黄,反而越做越大。县城的几家药铺主动找上门来,说要长期合作。市里的药材市场,也有人开始打听我们的产品。

王芳拿着检测报告,又去市里跑了几趟,跟几家大药房的采购谈成了合作。她虽然没有读过多少书,可说起话来头头是道,做事又认真踏实,对方都很信任她。

转眼到了年底,我们盘了盘账,这一年的收入,比前两年加起来还多。我把钱数了好几遍,笑得合不拢嘴。王芳坐在旁边,看着我的样子,也笑了。

“咱们得计划一下,明年怎么干。”王芳说,“不能光靠采野生的,得自己种。我看了后院那块地,药材长得不错,明年咱们可以扩大种植面积,把那片荒地也开出来,种上药材。”

“行,都听你的。”我看着她,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动。这个沉默寡言的女人,用她的能力和智慧,给我的生活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对了,明天我得去趟镇上,给老丈人买点东西。”我说,“快过年了,得去看看他老人家。”

“我跟你一起去。”王芳说,“正好,我也想去看看那几个妹妹。”

我点点头,心里头想起了当初在酒桌上,老丈人说的那番话。他说王芳是四个闺女里最懂事的一个,让我好好对她。我那时候还不太明白,现在想想,老丈人看得真准。

王芳确实是我捡到的宝,虽然她脸上有块胎记,可她的心,比谁都干净,比谁都明亮。

第九章 岳父的遗嘱

那天下午,我跟王芳骑着自行车去了老丈人家。刚进院子,就听见屋里传来一阵笑声,二妹夫和三妹夫正围着老丈人喝酒,桌上摆着几盘凉菜,气氛挺热闹。

王芳把东西放好,帮着岳母去厨房忙活。我坐在堂屋里,听着二妹夫吹嘘他今年赚了多少,三妹夫说他在厂里升了职,心里头有点不自在,但也懒得跟他们计较。

老丈人靠在椅子上,脸色不太好,说话有气无力的。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胃有点不舒服。我劝他去医院看看,他摆摆手,说人老了都这样,吃点药就好了。

那天晚上,我们吃了饭就回去了。临走的时候,老丈人拉着王芳的手,眼圈有点红,说:“芳啊,你有空多回来看看爸爸。”

王芳点点头,没说什么。我看着她,心里头有点酸。

过了半个月,岳母突然打来电话,说老丈人病倒了,正在县医院住院。我跟王芳连夜赶过去,进了病房,看见老丈人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瘦了一大圈。

医生说是胃癌,晚期,最多还能撑两个月。

王芳蹲在病房门口,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手抖得厉害。我扶着她,轻声说:“别怕,咱们想办法,一定能治。”

王芳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没用了,爸爸已经不想治了,他说不想花冤枉钱,还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我。”

我愣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丈人住院的那段日子,王芳每天都去医院,端茶倒水,换药擦身,什么事都亲力亲为。三个妹妹也来过几回,但都是坐一会儿就走,说是忙,脱不开身。

二妹夫三妹夫更是连面都没露,说是在外地谈生意,回不来。

老丈人也不说什么,只是看着王芳,眼神里满是愧疚。

一个多月后,老丈人的身体越来越差,他已经不能下床了,说话也断断续续的。那天,他把四个闺女都叫到床前,说有事要交代。

岳母拿出一个旧木盒子,里面装着几张存折、一本泛黄的医书,还有一张发黄的地契。

老丈人靠在床头,喘着气说:“我这一辈子,没攒下啥东西,就这几间房子,还有后山那块地。家里的存款,我分成了四份,你们四个一人一份。”

二妹王丽赶紧问:“爸,那房子呢?”

“房子给老四,她还没出嫁,得有地方住。”老丈人看了王雪一眼,四妹低着头,眼圈红红的。

三妹王美撇嘴:“那地呢?后山那块地,现在可值钱了,听说有人要开发旅游项目。”

老丈人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块地,给王芳。”

“什么?”二妹三妹几乎同时叫出声来。

“凭什么?”王丽站起来,声音尖利,“大姐嫁出去了,凭什么还分地?那块地,应该我们三个平分的!”

“对,爸,你偏心!”王美也嚷嚷,“大姐在外面种草药,赚了那么多钱,还要地干啥?我们才是你的亲闺女啊!”

老丈人咳嗽了几声,脸色更加苍白。他伸出手,指着那个旧木盒子说:“那本医书,还有那块地,都是你们外婆留下来的,本来就是要给长女的。你们外婆在世的时候,特意交代过,这些东西,必须传给王芳。”

“凭什么?”王丽气得脸都红了,“大姐有什么好?她脸上那块胎记,看着就恶心,咱们家的人,因为她都抬不起头来!”

“住口!”老丈人猛地拍了一下床沿,声音大得吓人。他喘着粗气,看着王丽,一字一句地说:“你们四个,谁最孝顺,我心里有数。你大姐,从小就知道照顾你们,吃的穿的都让给你们。你们上学要钱,她把自己的嫁妆都卖了,去山上采药,攒钱给你们交学费。你们呢?你们是怎么对她的?”

病房里安静下来,王丽和王美低着头,不敢说话。

老丈人继续说:“这些年,你们大姐吃了多少苦,你们心里清楚。她脸上的胎记,是小时候被开水烫的,你们谁还记得?你们谁心疼过她?她嫁人,你们嫌弃她,说她是丑八怪。她种草药赚钱,你们眼红,还在背后使绊子。你们配做她的妹妹吗?”

王芳站在床边,眼泪已经流了下来。她握着老丈人的手,哽咽着说:“爸,你别说了,我不怪她们。”

“你是不怪,可我怪。”老丈人看着王芳,眼眶也红了,“芳啊,爸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妈妈。你这辈子,吃了太多苦,受了太多委屈。这块地,是爸唯一能给你的东西了,你收着,以后好好过日子。”

王芳点点头,把那本医书和地契收进了木盒子里。

王丽和王美气得脸都青了,但碍于老丈人病重,不敢再闹。她们狠狠地瞪了王芳一眼,转身走出了病房。

那天晚上,老丈人拉着王芳的手,说了很多话。他说自己年轻的时候,做错了事,对不起王芳,对不起王芳的妈妈。他说王芳的妈妈,是村里最好的女人,可惜走得太早。

王芳哭着说:“爸,你别说了,我从来没怪过你。”

老丈人摇摇头,说:“你是个好孩子,比我好。”

第二天早上,老丈人走了。

办完丧事,家里开始分家产。王芳把那本医书拿出来,对三个妹妹说:“这本医书,是外婆留下来的,上面记载了很多草药的用法,我可以跟你们分享,你们要是想学,我可以教你们。”

王丽冷笑一声:“大姐,你别假惺惺的了,爸都偏心给你了,你还装什么好人?”

“就是。”王美附和,“书都给你了,地也给你了,你还在我们面前显摆啥?”

王雪站在一旁,没说话,眼眶红红的。

王芳叹了口气,把医书收好,说:“那好吧,你们不愿意学,我也不勉强。以后有需要,随时可以来找我。”

王丽哼了一声,拉着王美走了。

那天晚上,我陪着王芳坐在院子里,她看着那本医书,沉默了很久。我轻声问她:“怎么了?”

王芳摇摇头,说:“爸走了,这个家,就散了。”

我握住她的手,说:“不会的,咱们还有彼此,还有这个家。”

王芳看着我,眼泪又流了下来。她靠在肩膀上,轻声说:“李健,谢谢你。”

我搂着她,心里头五味杂陈。这个善良的女人,总是在为别人着想,却从来没有人真正心疼过她。

从那天起,王芳把医书翻了个遍,每天研究里面的草药配方。她按照书上记载的方法,改良了之前那些药膏的配方,效果比以前好了很多。

村里人都说,王芳不愧是老丈人的大闺女,是个有本事的女人。

我听了,心里头替她高兴,可又有点心疼。这个从小被嫌弃、被忽视的女人,用她的善良和坚韧,一步步赢得了所有人的尊重。

而那块地,后来真的成了我们发展事业的关键。

第十章 整容的契机

办完老丈人的丧事,日子还得过下去。王芳把医书和地契收好,又一头扎进了草药地里。她说,既然爸把东西留给了她,她就得好好珍惜,不能辜负了爸的期望。

我看着她在田里忙活,心里头一直惦记着另一件事。

那天晚上,我拉着她的手,坐到床沿上,说:“芳,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她抬起头,眼睛亮亮地看着我:“什么事?”

我深吸一口气,说:“我想带你去市里医院,把脸上的胎记治了。”

她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伸手摸了摸脸颊。那块紫红色的胎记,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李健,这胎记从小就有,不是那么好治的。”

“我问过镇上的医生了,说市里大医院可以做植皮手术。”我握住她的手,语气坚定,“咱们现在也攒了些钱,我想试试。”

“植皮手术?”王芳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犹豫,“那得多少钱?咱们的草药刚起步,还是省着点花吧。”

“钱的事你别担心,我再想办法。”我看着她,心里头酸酸的,“芳,你这些年受了太多委屈,我不能让你一辈子都活在别人的眼光里。”

她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好半天才说:“可是,万一手术失败了怎么办?”

“失败了我也不嫌弃你。”我伸手擦掉她眼角的泪,“你在我心里,一直都是最好的。胎记也好,没胎记也罢,你都是我最爱的人。”

王芳扑进我怀里,哭了起来。她哭得很伤心,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

我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说:“别哭了,咱们明天就去市里医院看看,行不行?”

她点了点头,声音哽咽着说:“好,我听你的。”

第二天一大早,我骑着摩托车,带着王芳,赶到了市里的人民医院。挂了号,等了半天,才轮到我们。

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很和蔼。他仔细看了看王芳脸上的胎记,又用仪器照了照,说:“这胎记可以治,不过需要做植皮手术,从大腿上取皮,移植到脸上。手术费用大概要两万左右,必须要住院,前后可能需要一个月。”

王芳听了,脸色有些发白,紧紧攥着我的手。

我点点头,问医生:“手术风险大吗?”

医生笑了笑,说:“这种手术很成熟了,风险不大。不过,病人术后会有一段时间恢复期,脸部会有肿胀,需要好好护理。另外,移植的皮肤跟原来的肤色会有一些差异,不可能完全恢复成正常肤色,但会比现在好很多,至少胎记会去掉大半。”

“那就做。”我毫不犹豫地说,“医生,我们什么时候能住院?”

“您先交一万元押金,我给您安排床位,下周一可以手术。”医生说着,开了一张单子递给我。

我接过单子,心里头既兴奋又紧张。

王芳拉了拉我的衣角,小声说:“李健,要不咱们先回去,再想想?”

“还想什么?”我看着她,“这么好的机会,咱们不能错过。”

王芳低着头,没说话。

回到家,王芳坐在院子里,盯着那本医书发呆。我走过去,挨着她坐下,说:“芳,你是不是担心手术会失败?”

她点了点头,眼圈有些红:“李健,万一手术失败了,我的脸变得更难看,你会不会嫌弃我?”

“你咋老想着这个?”我伸手搂住她的肩膀,“我说过了,不管你变成啥样,我都不嫌弃你。你在我心里,就是最美的。”

“可是……”她还想说什么,我打断了她。

“别可是了,咱们明天就去交钱,下周一做手术。”我笑着说,“等你好了,我带你去镇上吃好吃的,买新衣服,让所有人都看看,我媳妇有多漂亮。”

王芳被我逗笑了,轻轻打了我一下,说:“你呀,就知道哄我开心。”

“我说的都是真的。”我看着她,认真地说,“芳,你相信我,等手术做完,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靠在我肩膀上,点了点头,轻声说:“好,我听你的。”

周一的早晨,天还没亮,我就带着王芳赶到了医院。办完住院手续,护士带着她进了病房,做术前准备。

我站在病房外,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手心全是汗。

王芳换好病号服,躺在床上,看着我,脸上挤出一丝笑容,说:“李健,你别担心,我会没事的。”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说:“我知道你没事,你是我见过最坚强的女人。”

她笑了笑,又低下头,抚摸着大腿上那块即将被取皮的皮肤,说:“李健,我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小时候,我脸上的胎记没这么大,后来越长越大,同学们都笑话我,叫我丑八怪。”她说着,眼泪又流了下来,“我那时候特别自卑,不敢抬头走路,不敢跟人说话。后来,我长大了,我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没人会娶我,没人会爱我。”

“直到遇见了你。”她抬起头,看着我,“李健,你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好的男人。你不嫌弃我,不嫌弃我脸上的胎记,还对我这么好。我有时候在想,我上辈子是不是积了什么德,这辈子才能嫁给你。”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我紧紧握着她的手,说:“你别说这些,你也是我遇到的最好的女人。你善良,能干,孝顺,比那些长得好看却没心没肺的女人强一百倍。”

王芳笑了,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护士推着车进来了,说该做手术了。我帮王芳擦了擦眼泪,说:“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王芳点点头,被护士推进了手术室。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我靠在走廊的墙上,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闷得慌。

等了将近两个小时,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对我说:“手术很成功,病人恢复得不错,等消肿了,胎记就会去掉大半。”

我长舒了一口气,心里头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王芳被推出来,脸上包着纱布,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看着我,眼睛弯成了月牙,应该是笑了。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说:“芳,你听到了吗?医生说手术很成功。”

她点了点头,眼里闪着泪光。

术后恢复的日子,我每天陪在她身边,给她擦脸,喂她吃饭,陪她说话。她脸上的纱布,一天天换下来,肿胀也慢慢消了。

到了第十五天,医生拆了最后一层纱布,王芳的脸露了出来。她闭着眼睛,不敢看镜子。

我拿着镜子,走到她面前,轻声说:“芳,你睁开眼睛看看。”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睁开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愣住了。

那块紫红色的胎记,去掉了一大半,只剩下脸颊上浅浅的痕迹,不仔细看,基本看不出来。

王芳伸手摸了摸脸,眼泪哗地流了下来。

“李健,我……我没做梦吧?”她哽咽着说。

“没做梦,是真的。”我搂着她,笑着说,“你看,你现在多漂亮。”

王芳扑进我怀里,哭了好久。

出院那天,我特意给她买了一件新衣服,她穿上后,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多了。走在医院的走廊里,不少人都回头看她。

我低声对她说:“你看,大家都在看你,都在觉得你漂亮。”

王芳脸红了,轻轻打了我一下,说:“你别瞎说。”

回到家,村里人都说王芳变了个人,脸上的胎记快看不出来了,整个人都亮了。

王芳听了,心里头高兴,但也没多说什么,第二天又去了地里,照看那些草药。

我看着她蹲在田埂上,手里拿着那本医书,嘴里念叨着什么,心里头觉得特别踏实。

这个善良的女人,终于可以抬起头,光明正大地活在这个世界上了。

第十一章 惊艳亮相

姑妈家娶儿媳妇,请帖送到院子里时,王芳正蹲在井台边清洗药筛。她放下手里的活计,把请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说:“家里好久没办大事了,这趟得去。”

我看着她侧脸上的浅痕,阳光底下已经不太显眼,笑着说:“去,正好穿那件新买的外套。”

她低头抿嘴笑了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到了正日子,我从后院推出那辆旧摩托,王芳换上海蓝色的外套,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露出一整张干净的脸。她坐上后座,轻轻搂住我的腰,说:“走吧。”

到姑妈家时,院子里已经坐满了人。大红喜棚搭在正中央,鞭炮碎屑铺了一地。我和王芳一进门,原本吵闹的院子忽然静了一瞬。

几个正在嗑瓜子的婶子停下嘴,直愣愣地看着王芳,好半天才有人开口:“这是……老王家大闺女?”

王芳笑着点头:“三婶,是我。”

那婶子手里的瓜子掉了一颗,上下打量着她,啧啧道:“天爷,这才几个月不见,怎地跟换了个人一样?脸上那胎记呢?”

王芳摸了摸脸颊,说:“做了手术,好多了。”

围过来的亲戚越来越多,你一言我一语,都是夸她变漂亮、气色好。王芳面上稳重,耳朵根却红了,悄悄拽了一下我的袖子。我明白她的意思,笑着替她挡了挡:“婶子嫂子们,新郎新娘待会儿还得拜堂,咱们先找地方坐。”

正说着,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哎呀,这谁呀?我当是哪家的新娘子来了呢。”

我回头一看,二妹王丽穿着大红风衣,挎着小包走过来,脸上带笑,话却不怎么中听:“大姐,我可听说你花了不少钱做手术,你这草药得卖多少筐才挣得回来啊?”

她话音未落,三妹王美也从屋里出来,穿着一件奶白色羊绒裙,指甲涂得鲜亮。她上下看了王芳一眼,语气酸溜溜的:“大姐,你这脸一好,人整个精神多了。早该花的钱,拖到现在才舍得。”

我听着不舒服,刚要开口,王芳却先笑了,声音稳稳当当的:“钱是自己挣的,花在正道上,心里踏实。我这脸治好了,往后见人也体面些,省得叫亲戚们替我担心。”

一句话把两个妹妹堵了回去。王丽撇了撇嘴,没再接话,拉着王美转身往喜棚那边走,边走边嘟囔:“说两句还不行了,真是有钱了脾气也大。”

中午开席,院子里摆了十几张桌子。王芳没在席面上坐着等吃,撸起袖子进了厨房,帮着姑妈端菜、摆碗筷,又去招呼远道来的客人落座。她那利索劲儿,跟做手术前一模一样,只是那张脸落在人前,怎么看怎么体面。

姑妈拉着王芳的手,当着亲戚们的面说:“芳啊,你爹四个闺女,数你最懂事。前些年你脸上那块疤,委屈你了。如今好了,往后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旁边几桌的客人纷纷点头,有人接话道:“可不是,这大闺女心眼好、能吃苦,又会种药,如今脸上也光了,谁娶了是谁的福气。”

我坐在桌上,听着这些话,心里头跟喝了蜜似的,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酒过三巡,新郎新娘敬酒。偏桌那边,王丽和王美凑在一起,不知说了些什么,瞅个空子走到王芳跟前。王丽压着嗓子说:“大姐,刚才人多,我说的话有些冲,你别往心里去。看你如今这样,我这个当妹妹的,心里头其实也替你高兴。”

王美也低下头,摆弄着衣角,说:“大姐,我说你乱花钱,是酸了。我……我其实也想做护理,可又舍不得。你倒好,说做就做了,还把这脸养得这么好。”

王芳叹了口气,伸手一边揽住一个妹妹的肩,说:“你们俩的心思,我懂。我是大姐,小时候家里难,什么事都紧着你们先来,我也不怨。如今我日子过顺了,你们也不差。咱们姐妹在一处,高高兴兴的比什么都强。”

王丽的眼睛红了,别过头去。王美吸了吸鼻子,没说啥,却往王芳身边靠了靠。

我站在不远处的廊檐下,看着她们仨挤在一处说话,忽然觉得,这才像一个家的样子。

下午散席前,姑妈非留我们吃晚饭。王芳婉拒了,说地里的草药这两天正该打理,误不得工夫。姑妈无法,往她兜里塞了一大包喜糖,又拉着她的手拍了又拍:“芳,你是个好孩子,以后常来姑妈家走动。”

回去的路上,天边的晚霞烧得正红。王芳坐在后座上,许是喝了些酒,脸颊也染着浅浅的红。她一只手搂着我的腰,脸贴在我背上,轻轻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风吹过来,她扎起的头发有几缕散落,露出一侧修复后的脸颊。那道从前让人不敢直视的紫红印记,如今只剩下淡淡的一道浅痕,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我把车速放缓了些,偏过头问:“冷不冷?”

她停下哼唱,声音带着笑:“不冷。李健,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带我去做手术。”她想了想,“也谢谢你,从一开始就没嫌弃我。”

我心里一热,说:“你以后别再说这种话。我娶你,从来不是因为你这张脸。”

摩托驶过村口的老槐树,她没再说话,只把我腰搂得更紧了些。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隔着风传过来:“李健,今天站在那院子里,我才觉得,我也能大大方方地见人了。”

“你本来就能。”我说,“往后只会更好。”

她没接话,却在我背后轻轻点了点头。

车轮碾过乡间土路,扬起一阵细小的尘土。落日的余晖洒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王芳轻轻拍了拍两个妹妹的手背,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认真:“你们俩也不小了,该为自己打算打算。别成天想着跟人比,日子是自己的,怎么舒心怎么过。”

王丽抬起头,眼眶还有些红,却挤出个笑脸:“大姐,你说得对。我今儿看你站在那儿,真觉得不一样了。不是光脸不一样,是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王美也跟着点头:“大姐,回头你要是得空,也教教我怎么种草药呗。我听说你家那几亩地,一年挣得比爹种粮还多。”

王芳笑了,眼里头亮晶晶的:“行,你们想来,我随时教。自家姐妹,说什么客套话。”

正说着,屋里传来姑妈的喊声:“你们姐妹仨搁那儿磨蹭啥呢?快来,新郎官要敬酒了!”

我们仨赶紧散了。王芳往我这边走,二妹三妹也各自回了桌。走的时候,王丽回头看了王芳一眼,那眼神里头,少了些酸,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下午三四点钟,客人们陆续散了。新郎新娘站在门口送客,王芳主动去帮忙收拾碗筷。姑妈拦她:“你是客人,哪能让你动手?”

王芳笑着摆手:“姑妈,我不是客人,我是你侄女。自家的事,哪能光看着。”

她端着摞起来的碗碟往厨房走,路上碰见几个姑妈家的邻居婶子,纷纷夸她:“这大闺女真是能干,又漂亮又勤快,谁娶了真是有福气。”

王芳耳朵根又红了,低着头快步走过。

我靠在廊柱上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身影,心里头熨帖得很。她这人就是这样,受了再多苦,也不抱怨,得了好,也不张扬。就像那山上的草药,默默扎根,开出花来,却香得让人心服。

快五点的时候,我们终于动身回家。王芳坐在摩托车后座上,忽然把头靠在我肩膀上,轻声说:“李健,今天是我这二十多年来,过得最体面的一天。”

第十二章 事业腾飞

摩托车拐进自家院门时,天已经擦黑了。王芳从后座上下来,跺了跺脚,又伸手揉了揉被风吹麻的脸颊,笑着说:“还是家里好。”

我支好车,去厨房给她烧了一壶热水。等她洗漱完坐到堂屋里,我才把心里琢磨了一路的话说出来:“芳,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她端着搪瓷杯,抬起头看我:“什么事?你说。”

我在她对面坐下,搓了搓手:“你看,咱们种的这茬草药,收成好,镇上药铺也认,这一季下来挣的钱比出去打一年工还多。我就想着,咱们村好多人还守着那几亩薄田种玉米小麦,一年到头落下几个钱?不如牵头弄个合作社,把愿意种草药的人家都带起来,你当技术指导,我跑销路。你觉得咋样?”

王芳捧着杯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李健,你说的这个事儿我想过。只是我怕,怕自己本事不够,带不好大家。万一哪家跟着咱们种,没收成,我咋跟人家交代?”

我起身走过去,挨着她坐下:“你那些草药知识,是小时候跟村医实打实学来的,后来又自己钻研了这么多年,这方圆几十里,谁有你懂?再说,咱们可以把丑话说在前头,愿意种的签协议,搞技术培训,你手把手教,收成不好咱们兜底。这样大家也放心。”

王芳低头盯着杯子里的水,热气袅袅地往上飘。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点了点头:“那……试试?”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村支书家。村支书姓周,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听我把来意讲了,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点了一根烟,吸了好几口:“李健,你这个想法是好的,可村里人你也是知道的,不见兔子不撒鹰。你光嘴上说挣钱,人家未必信。”

我说:“周叔,这样,我先拿咱们家那几亩地做样板。前些日子王芳种的草药,卖了多少您也听说了。要是有人愿意看,我随时带他们去地里。要是到秋收,大家看着真挣了钱,自然就有人跟。”

村支书想了半天,最后一拍大腿:“成!叔信你一回。等开春开个村民大会,你上台好好讲讲。”

正月没过,合作社的事就在村里传开了。有人心动,有人观望,也有人背地里说风凉话:“一个脸上带胎记的闺女,能懂啥种草药的门道?别是走了狗屎运,赚了一回钱,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

这话传到王芳耳朵里,她没有生气,只是淡淡笑了一下:“人家不信任,是正常的。咱们用收成说话。”

开春之后,陆陆续续有七户人家入了社。王芳比我还上心,每天天不亮就骑着自行车挨家挨户去地里看,教他们怎么整地、怎么育苗、怎么浇水施肥。有时候蹲在地头一蹲就是半天,起来的时候腿都麻了,也不喊一声累。

四月初的一天,我去西坡那几家地里送肥料,回来的时候,远远看见王芳蹲在二婶家的地里,正捏着一株草药的叶子跟二婶解释什么。阳光从她头顶照下来,那张曾经让人不敢多看一眼的脸,如今只剩下淡淡的一道浅痕,整个人看起来又精神又干练,和着田间地头的庄稼,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

我站在田埂上,看了好一阵。

那天晚上吃完饭,王芳坐在灯下记账本,把每家每户的地亩数、投入成本、买苗的钱一项一项写好。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几页纸,字迹工工整整。我说:“你啥时候学会的记账?”

她头也不抬:“以前在镇上药铺帮忙的时候,看人家账房先生记过。后来自己种草药,就让药铺的大姐教了我一些。”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芳,咱们也有好几个月没去镇上赶集了。过几天要是得空,我带你去买两身新衣裳。”

王芳停下手里的笔,抬起头看着我:“买啥衣裳?我天天在地里,穿那么好干啥。你要真有钱,不如多买些苗子。”

四月中旬,药材陆续收了一茬,送到镇上药铺,比去年的品相还好。药铺的老板当着验收的人的面夸:“你们这个合作社种出来的草药,成色均匀,药效足,比野生的还强。以后有多少,我收多少。”

消息传回村里,又有十几户人家上门来问能不能入社。王芳来者不拒,但每家签协议之前,她都要亲自去人家的地里看一遍土质,又仔仔细细问了种过什么庄稼、用过什么肥,才决定让不让种。

我问她:“怎么搞得这么严格?”

她认真地说:“品控是最要紧的。要是不把关,种出来好东西也就砸了牌子。咱们做的是长久的生意。”

五月初,县里的农业杂志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我们的事,派了个记者来采访。那天我正在地里起垄,王芳穿着旧衣裳、满手是泥地从另一边走过来,我把人拦住,说:“你们来的正好,我们这合作社的东西,都是我爱人一手搞起来的。你们多拍拍她。”

记者笑着把话筒转向王芳。王芳愣了一下,脸上有些泛红,连连摆手:“不不不,我就是管着地里的活儿,真正到处跑销路、张罗合作社的都是我家李健。你们采访他吧。”

记者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笑了:“你们两口子倒是客气。”

那天下午,记者在地里转了两个小时,又去王芳的苗圃看了那些育好的草药苗,走的时候感慨地说:“我采访过很多致富带头人,你们这个是最踏实的。不吹牛,不摆架子,就老老实实干活儿,这劲儿我喜欢。”

我和王芳站在村口送走了记者,转身往回走时,夕阳把路边的杨树影子拉得老长。王芳没说话,走了好一段,忽然伸手挽住我的胳膊。

我偏过头:“咋了?”

她低下头,轻声说:“李健,你有没有想过,咱们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我明白她的意思。两年前,我们结婚的时候,连张像样的婚床都是借的。如今,合作社有了二十多户人家入伙,地里的草药绿油油一片,镇上药铺抢着要货,连县里的记者都来了。

我说:“想过。跟你想的一模一样。”

她没再说话,却把我胳膊挽得更紧了些。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她松开手,先进了院子。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弯腰拧开水龙头洗手,又顺手摘了篱笆上的一根黄瓜,抬头就着水咬了一口,动作利索得像一只雀儿。

我心里头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踏实感。这个姑娘,脸上有胎记也好,做了手术留下浅痕也罢,从来没变过。她一直就是那个藏在土里的宝,不声不响,等风把土吹开,才让人看见她有多亮堂。

我迈步进了院子,喊了一声:“芳。”

她转头看过来,嚼着黄瓜,大眼睛眨了一下:“嗯?”

“明天我陪你去趟镇上,给你买双雨靴。你那双脚上的胶鞋,底都磨穿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的鞋,嘿嘿笑了:“行,买双扎实点的,下地耐穿。”

我看着她,心里想,老丈人给的这个闺女,真是老天爷塞到我怀里的福气。

第十三章 妹妹的道歉

第二天一早,我扛着锄头准备下地,王芳正在院子里给苗圃浇水。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半截手臂被太阳晒成了健康的麦色。

我正要出门,村口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回头一看,是二妹王丽的男人李大伟,骑着辆破旧的二八大杠,后座上绑着个蛇皮袋,满头大汗地往这边赶。

“姐夫!姐夫!”李大伟远远就喊,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急。

我停住脚,看着他把车往院墙边一靠,连车都没来得及支稳,就跑过来抓住我的胳膊:“姐夫,你可得帮帮我!”

我愣了一下。李大伟以前在镇上开建材店,自诩是生意人,每次回岳父家都穿得人模狗样,领带扎得板板正正,说话拿腔拿调,我这“姐夫”两个字,他从来没叫得这么顺溜过。

“咋了?慢慢说。”我把他让进院子。

王芳也放下水瓢,擦了擦手,走过来:“妹夫,出啥事了?”

李大伟一屁股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抱着脑袋,半天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眼眶通红:“我……我店里让人骗了。去年有个大客户,赊了十几万的货,说好年底结账,结果人跑了。我为了补窟窿,又借了高利贷,利滚利,现在连本带利二十多万,债主天天上门,店也让人封了……”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丽丽她……她带着孩子回娘家了,说要跟我离婚。姐夫,大姐,我实在没办法了,才来找你们。”

我看了王芳一眼。

王芳没说话,转身进了屋。我跟着进去,见她从柜子里翻出一个铁盒子,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钱,有百元大钞,也有零散的十块二十块。她数了数,连零头带整,一共两万八。

她把这些钱装进一个塑料袋里,走出来,递给李大伟:“妹夫,家里就这些现钱,你先拿着应急。”

李大伟看着那袋子钱,愣了好几秒,然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姐,我对不起你!以前我不懂事,在爸生日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笑话你和姐夫,还让丽丽到处传你的坏话……我不是人!”

他说着,抬手就要扇自己耳光。

王芳一把拉住他:“妹夫,别这样!过去的事就过去了,谁还没个难处的时候。钱你拿着,先把债还一部分,剩下的慢慢想办法。”

李大伟跪在地上,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像个孩子。

我弯腰把他扶起来:“起来吧,一个大男人,别动不动就跪。日子还长,跌倒了爬起来就是。”

李大伟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声音哽咽:“姐夫,大姐,你们的好,我记一辈子。”

王芳想了想,又说:“妹夫,你那个建材店,要是实在做不下去了,不如换个路子。你愿不愿意跟我学种草药?咱们合作社现在正缺人手,你要是肯干,我带你,保你一年比开店挣得多。”

李大伟抬起头,眼睛里亮了一下:“大姐,你……你愿意教我?”

“咋不愿意?你是我妹夫,又不是外人。”王芳笑了笑,脸上那道浅浅的痕迹被阳光一照,反而显得格外柔和,“不过丑话说在前头,种草药是个苦活,你得有心理准备,不能像开店那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李大伟连连点头:“大姐放心,我啥苦都能吃!只要能挣钱养家,让我干啥都行!”

当天下午,李大伟骑着自行车回去了。临走时,王芳又塞给他一包自己晒的草药,说是泡水喝能安神,让他别太焦虑。

没过两天,王丽抱着孩子来了。

她是哭着进门的。一进门,把孩子往王芳怀里一放,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着王芳的腿,哭得撕心裂肺:“姐!我错了!我以前不是人,我嫌你丑,嫌你嫁得不好,还在背后说你坏话,我不是个东西!”

王芳被她吓了一跳,赶紧把孩子放进摇篮里,弯腰去拉她:“丽丽,你这是干啥,快起来!”

王丽死活不起来,跪在地上,抬起头,脸上的妆早就哭花了,眼线糊得跟熊猫似的:“姐,你骂我吧,你打我吧!我这几年鬼迷心窍了,总觉得你配不上姐夫,觉得你给咱们家丢人。可到头来,你才是那个最心疼我的人!”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大伟把事儿都跟我说了。你借给他两万八,还要教他种草药……姐,你咋这么傻?当初我那么对你,你咋还帮我?”

王芳蹲下来,伸手把王丽脸上的泪擦掉,声音很轻:“丽丽,你是我妹妹。不管你怎么对我,你都是我妹妹。我从小到大看着你长大,你啥脾气我能不知道?你嘴上不饶人,可心里不坏。再说了,咱们是一家人,一家人哪有隔夜仇的?”

王丽哭得更厉害了,趴在她肩膀上,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子:“姐,我以后一定改。我再也不嫌这嫌那了,我好好跟你学种草药,好好过日子。”

王芳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一样:“好好好,改,我们一起改。别哭了,再哭,你脸上的妆就全毁了。”

我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头热乎乎的。

王丽哭够了,王芳拉着她进屋洗脸。我听到王芳在屋里说:“你看你,这眉毛画得跟两条毛毛虫似的,我帮你擦掉重新画。”

王丽破涕为笑:“姐,你还会画眉?”

“我啥不会?”王芳的语气里带着点得意,“以前在药铺干活的时候,隔壁就是一家化妆品店,天天看人家老板娘画,看都看会了。”

我站在院子里,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天晚上,王丽没走,姐妹俩挤在一张床上,聊了大半夜。我睡在客厅的竹床上,隐隐约约听到她们在笑,偶尔还传出王丽撒娇的声音:“姐,你小时候帮我扎辫子,扎得最好看了,现在还能扎不?”

“能,明天早上我给你扎。”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的时候,王芳已经坐在院子里,给王丽编辫子。阳光从篱笆缝里漏进来,落在她们身上,像是给这一幕镀了一层金边。

王丽的孩子躺在摇篮里,咿咿呀呀地蹬着腿。王芳一边编辫子,一边哼着不知名的小调,王丽安安静静地坐着,嘴角带着笑。

我站在门口,看得有些出神。

王芳抬头看见我,笑了笑:“醒了?早饭在锅里,你自己盛。”

我“嗯”了一声,走到灶房,揭开锅盖,里面是热腾腾的玉米粥和两个煮鸡蛋。我端起碗,喝了一口,又甜又香。

那天上午,王芳带着王丽下了地,手把手地教她怎么起垄、怎么施肥、怎么给草药苗打顶。王丽一开始笨手笨脚,锄头差点砸到自己脚上,王芳没嫌她,一遍一遍地示范,直到她学会了为止。

中午休息的时候,姐妹俩坐在田埂上,一人捧着一碗凉茶。王丽忽然说:“姐,你以前脸上那个胎记……现在都快看不出来了。你越来越好看了。”

王芳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一下:“好看不好看,我自己倒不太在意了。你姐夫说了,他当初娶我的时候,我脸上有胎记,他也没觉得我丑。”

王丽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姐,我那时候真傻。我总觉得脸好看才重要,现在才明白,心好看才是真的。”

王芳没接话,只是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傍晚,李大伟骑着自行车来接王丽回家。他站在院门口,有些局促,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王芳走过去,把一包草药种子递给他:“拿回去,先学着育苗。过两天我去你家,教你怎么弄。”

李大伟接过种子,郑重地点了点头:“大姐,我一定好好学。”

王芳笑了笑:“行了,回吧,路上慢点。”

王丽抱着孩子坐上后座,临走时,回头看了王芳一眼,眼眶又红了:“姐,我改天再来看你。”

“行,随时来。”

我站在王芳身边,看着那辆自行车载着一家三口晃晃悠悠地消失在村道尽头,忽然觉得心里头特别满。

王芳转身往回走,我拉住她的手:“芳,你咋能做到这么大度的?”

她歪了歪头,看着我,眼睛里带着笑:“因为我有你呀。你都不嫌弃我,我还有什么好计较的?”

我被她这句话噎住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夕阳西下,院子里安安静静的。王芳蹲在苗圃边,查看那些新长出来的草药苗,手指轻轻拨开叶片,像是在跟它们说话。

我看着她,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这个姑娘,真的是一块宝。

第十四章 岳母的认可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回响着王芳说的那句话:“因为我有你呀。”我一个大老爷们,竟然被她一句话说得心里头软乎乎的。我侧过身,借着窗外的月光看她,她睡得正沉,呼吸均匀,一只手搭在枕边,指头上还带着白天干活留下的泥土印子。

我伸手,轻轻帮她把被子掖好。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李健……别闹……”我又好气又好笑,这姑娘,梦里头都还在跟我说话。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睁眼,就听见院门外有人喊:“秀兰在家不?你娘来了。”我一激灵,醒了。秀兰是王芳的小名,村里长辈都这么叫她。我赶紧爬起来,披上衣服往外走。推开堂屋门,就看见岳母周桂香站在院子里,手里挎着一个蓝布包袱,脸上神色有点不自然。

王芳正从灶房里出来,手里还端着半盆洗脸水,看见岳母,愣了一下:“娘?你咋这么早来了?”周桂香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说啥,又没说出口。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来看看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岳母这人有意思,三个妹妹嫁人的时候,她跑前跑后张罗,轮到大姐,她只丢下一句“你自己看着办”。这些年,她很少单独来我们这院。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赶紧招呼:“娘,您快屋里坐,我给您倒茶。”

周桂香没进堂屋,倒是绕着院子转了一圈,又走到苗圃边,蹲下来看了看那些草药苗,捏起一片叶子捻了捻,说:“这苗子长得不错。”王芳擦着手,站在一旁,有点拘谨:“嗯,我没事就侍弄着。”

岳母站起身,又看看晾衣绳上那几件洗得发白但叠得整齐的衣服,看看灶台上擦得亮堂堂的锅盖,看看窗台上摆着的几个粗陶瓶子里插着的几枝野花,忽然叹了口气。她走进堂屋,坐在那把老旧的木椅子上,把手里的蓝布包袱搁在膝盖上,拍了拍身边的椅子:“秀兰,你过来坐下。”

王芳看了我一眼,我冲她点点头。她走过去,坐在岳母旁边。周桂香低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鼓了很大勇气才开口:“秀兰,娘想跟你说句话。”

“娘,您说。”王芳的声音柔柔的。

周桂香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这些年,是娘亏待你了。”就这一句话,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似的。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你三个妹妹,小时候都比你好看,你脸上那块胎记……娘那时候也嫌你带出去丢人。家里有点好吃的,先尽着你妹妹们;你念书念到初中就没让你念了,你却二话不说,去村医那学手艺,挣了钱补贴家用。娘想起来,心里头就不是个滋味。”

我站在门口,没想到岳母会突然说这些。王芳低着头,我生怕她难过,正要过去,却听她轻声说:“娘,过去的事,就别提了。”

周桂香摇摇头,眼泪掉下来:“我怎么能不提?你二妹妹前两天来找我,跟我哭了一鼻子,说你这几年一个人扛了多少事,说她以前不懂事,说你教她种草药,还借钱给她家还债。我这才知道,我这个当娘的,还不如一个外人明白。你妹妹们都比你长得俊,可论起心里头的美,她们谁也比不上你。”

王芳伸手,帮岳母擦了擦眼泪:“娘,您别这么说。我是大姐,照顾妹妹们是应该的。”

“应该啥?”周桂香的声音拔高了些,“你也是我闺女,你也有委屈。你小时候被开水烫了脸,没钱治,我眼睁睁看着你留了疤。后来你攒了点钱,又全给了你妹妹们念书。你啥时候想过你自己?”她说着,解开蓝布包袱,从里面掏出一个红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露出一只翠绿的玉镯子,“这是你姥姥留给我的,说是传家镯子,我本来想等她们几个谁出嫁了给谁。可我现在看明白了,这镯子,只能给你。”

王芳愣住了:“娘,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周桂香拉过她的手,把镯子往她手腕上套:“你拿着。你姥姥当年常说,一个姑娘家,心正了,日子才能过正。这镯子配你,配得上。”王芳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低下头,看着那只温润的玉镯子,又抬起眼看了看岳母,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我在旁边,鼻头也有些发酸。我走过去,蹲在王芳面前,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芳,这是娘的一片心,你收下吧。”王芳含泪点点头,又对岳母说:“娘,你放心。我不怨谁,也不恨谁。我就盼着咱们一家子,以后都和和气气的。”

周桂香听到这话,眼泪流得更厉害了:“秀兰啊,你越是这样,娘心里头越难受。我偏心了大半辈子,到头来,还是你这个最不受待见的闺女最孝顺。”王芳笑着摇头:“娘,我不爱听您这么说。啥叫不受待见?您生了我,养了我,我就感激您一辈子。”

那天中午,周桂香破天荒地留了下来吃饭。王芳忙里忙外,炒了四个菜,又把后院那坛子腌萝卜捞了两块出来切得细细的,浇上辣椒油。周桂香坐在灶台旁,看着她忙活,嘴里念叨:“慢点慢点,别烫着。”王芳笑着应:“娘,我心里有数。”

吃饭的时候,周桂香忽然问:“秀兰,你那个草药园子,现在一共种了多少亩?”王芳说:“不到三亩,明年打算扩到五亩。”周桂香夹了一筷子菜,想了想:“你要是不嫌弃,我那道湾里还有二亩荒地,闲着也是闲着,你拿去种。反正我一个老婆子也种不动了。”王芳抬头,眼睛里亮晶晶的:“娘,您说的是真的?”

“我还能骗你不成?”周桂香瞪了她一眼,“不过你得答应我,地给你了,赚了钱,别跟你那二妹似的乱花,得攒着。”王芳笑起来:“娘,您放心,我跟李健商量过了,明年要是收成好,就在镇上开个小铺子,专门卖草药和药膏。”周桂香点点头,又看看我:“李健啊,你是个好孩子,当初你没嫌弃秀兰脸上的胎记,我这心里头记着你的好。往后你们两口子,好好过。”

我赶紧应道:“娘,您放心。我李健这辈子,娶到秀兰是我最大的福分。”王芳脸红了,推了我一把:“行了别贫了,快吃饭。”岳母看着我们俩,终于露出了笑容,那笑容是干干净净的,带着一种放下重担的松快。

下午,岳母临走前,拉着王芳的手站在门口,又念叨了一会儿。我远远看见王芳点头,又听见她说:“娘,您常来。”岳母走出几步,又回头,眼眶红红的,摆了摆手:“回去吧,过几天我给你送些鸡蛋来。”

王芳站在原地,看着岳母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好久没动。我走过去,拉了拉她的手。她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只玉镯子,轻声说:“李健,我觉得今儿个,我像是又多了个娘。”

我心里一疼,把她揽进怀里:“胡说,娘一直都在。”王芳没说话,把脸埋在我肩头,我感觉到她肩膀一抽一抽的。我轻轻拍着她的背,什么都没再说。

晚上,王芳坐在灯下,把那只玉镯子摘下来,用软布仔仔细细擦了一遍,又放回红布包里,锁进柜子里。我问她:“咋不戴上?”她笑了笑:“这么贵重的东西,我怕磕坏了。等咱开铺子那天,我再戴。”

我看着她在灯下温温柔柔的样子,心里头想着:这个家,好像真的越来越好了。

第十五章 妻子的生辰

王芳的生辰快到了,我琢磨了好几天,决定给她一个惊喜。这些年她没过过像样的生日,嫁给我之后更是天天忙里忙外,连自己的生辰都忘了。我偷偷给岳母打了电话,又让王丽和王美带着孩子回来,王雪那边也通知了。我瞒着王芳,只说要请几个朋友来家里吃饭。

那天一大早,我起了个大早,去镇上买菜买肉,还买了个大蛋糕。王芳在后院锄草,问我:“你买这么多东西干啥?”我笑着说:“没啥,就是突然想吃红烧肉了。”她没多想,擦了把汗说:“那行,等会儿我帮你做。”

我赶紧把东西收拾好,又去村里借了几张桌子,在院子里摆开。王芳换好衣服出来,看见院子里满满当当的人,愣住了。岳母拉着王雪的手站在门口,王丽和王美站在一旁,孩子在地上跑来跑去。王芳扭头看我,眼睛里全是问号:“李健,你这是……”

我走到她面前,深吸一口气,大声说:“秀兰,今天是你生辰。以前你没过过,今年我给你过。往后每年,我都给你过。”

王芳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岳母走过来,拉着她的手说:“秀兰啊,今天是你的好日子,别哭,要笑才是。”王芳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又笑又哭:“娘,你们怎么都来了……”

王丽走到她跟前,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她手里:“大姐,这是我和王美的。以前是我不对,你别往心里去。”王美也跟过来,小声说:“大姐,我们以前不懂事,给你添麻烦了。”王芳愣住了,看看手里的红包,又看看两个妹妹,眼泪又止不住了:“你们……你们这是干啥呀,破费啥。”

我走上前,扶住她的肩膀,让她坐下来。王雪把蛋糕端上来,点上蜡烛,孩子们拍着手唱生日歌。王芳看着那烛光,眼里闪着光,像是那些年受的委屈都在这光里散了。我清了清嗓子,举起酒杯,对着大家说:“今天,当着娘和妹妹们的面,我有几句话要说。”

大家都安静下来,看着我。我转头看着王芳,她的脸还有些红,眼眶湿湿的,胎记在烛光下显得淡了些,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她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我李健,没啥本事,娶秀兰的时候,村里人都笑话我,说我娶了个丑媳妇。”我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涩,“可是他们不知道,我娶的不是丑,是宝。秀兰脸上的胎记,别人看着是疤,可我看得清清楚楚,那是她心里头的光。她有多好,我这一辈子都说不完。她默默种草药,默默照顾家里,即使被妹妹们欺负,也从不记仇。她教我做人要厚道,过日子要踏实。我李健这辈子,能娶到秀兰,是我最大的福气。”

说到这儿,我声音有些哽咽,赶紧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压住情绪。王芳看着我,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嘴唇微微颤抖。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拉住我的手:“李健,你别说了,我懂,我都懂。”

岳母在旁边抹眼泪,王丽低下头,王美也红了眼睛。王雪伸手抱住王芳,哭得稀里哗啦的:“大姐,你真好,你一直这么好,以前是我们对不起你。”王芳伸手拍拍她的背,轻声说:“傻丫头,都过去了,说这些干啥。”

那天中午,大家围坐在一起,吃了一顿热热闹闹的饭。王芳忙前忙后,给大家夹菜,照顾孩子,脸上始终带着笑。岳母坐在她旁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她碗里:“秀兰,你多吃点,看你这阵子瘦的。”王芳笑着咬了一口:“娘,别心疼我,我胖着呢。”

饭后,王丽和王美主动收拾碗筷,王雪带着孩子在后院摘花。我拉着王芳坐到院子里的树荫下,给她倒了杯茶。她端着茶杯,看着院子里忙忙碌碌的家人,轻轻叹了口气:“李健,我真的没想到,我还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我抓住她的手:“什么能不能的,你配得上这世上最好的日子。”王芳低头笑了笑,把脸靠在我肩膀上,轻声说:“谢谢你,李健。谢谢你没嫌弃我,谢谢你一直站在我身边。”我搂着她,看着院子里洒落的阳光,心里头满满当当的。

那天晚上,客人都走了,王芳坐在灯下,把那个红包拆开,里面是两张百元钞票。她看着那钱,半天没说话,只把钱整整齐齐叠好,放进柜子里。我走到她身后,轻声问:“咋不存起来?”她摇摇头,回头看着我说:“这钱,我想留着,等以后给了咱孩子,告诉他,他姑姑们曾经对他娘好过。”

我一愣,又笑了起来:“你呀,总是想得这么远。”王芳也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像是把整间屋子都照亮了。我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无论脸上有什么,在我心里,她就是这世上最漂亮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王芳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侧脸在窗外透进来的月光里安静又温柔。我伸手轻轻碰了碰她脸上的胎记,那一片淡紫色的印记,在月光下像是一朵安静的云。我心想:别人看见的是疤痕,我眼里看见的,却是她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却依然把日子过得温温柔柔的样子。

这才是我这辈子,捡到的最大的宝。

我拍拍她的手,没再多说什么,心里头却暖洋洋的。

晚上哄孩子睡了,王芳坐在床边,把那个红包又拿出来看了看,翻来覆去地摩挲着边角,像是摸着什么稀罕物件。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咋还在看?”

王芳抬头看我,眼眶有些泛红,但嘴角是笑着的:“李健,你说这人啊,有时候真奇怪。以前我不在乎她们对我好不好,可今天她们来了,我心里头那个滋味,说不上来,又酸又甜。”

我搂住她的肩膀:“因为你是大姐,你心里头一直都装着她们,不管她们怎么对你,你都没放下过。今天她们来,你心里那道坎,算是过去了。”

王芳靠在我怀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李健,你对我真好。”

我低头亲了亲她的头发:“傻话,你是我媳妇,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光,更有一种我说不出的坚定:“李健,我想好了,以后我不光对你好,我还要对孩子们好,对娘好,对妹妹们好。我要把这个家,过得热热闹闹的。”

我笑了:“成,你想咋过就咋过,我跟着你。”

王芳也笑了,把脸埋在我胸口,声音闷闷的:“李健,你真的不嫌弃我脸上的胎记吗?”

我捧起她的脸,认认真真地看着她:“秀兰,你给我听好了,我嫌弃谁都不会嫌弃你。你这胎记,在我眼里,就是一朵花,一朵谁都比不上的花。”

王芳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可这回她没低头,而是直直地看着我,笑了。那笑容,像三月的阳光,暖得人心都要化了。

第十六章 幸福的模样

日子一天天过得快,像村里那条小河,哗啦啦流着,不知不觉就过了大半年。

这段时间,我们家的草药合作社已经办得有声有色,村里家家户户都跟着种上了草药,王芳成了大家公认的“土专家”。谁家地里长了什么虫,谁家的苗子黄了,都来找她看。王芳也不嫌烦,背着个竹篓,戴顶草帽,挨家挨户去瞧,回来的时候总是满脚泥,可脸上笑盈盈的。

我有时候在旁边看着,心里头就忍不住想:这世上怎么就有这么好的女人呢?

那天傍晚,我从镇上回来,老远就看见王芳蹲在院子里,正拿一把小铲子给几株新栽的幼苗松土。夕阳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了一层金边,她脸上的胎记在光线里显得淡了许多,像一片浅色的花瓣,安安静静地贴在她脸上。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问她:“干啥呢?这又是啥新品种?”

王芳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这是我从后山找到的野菊,药性比家种的好,我想着能不能移栽过来试试。”

“你呀,一天到晚就想着你的草药。”

“不种草药,咱家哪来的今天?”王芳拍拍手上的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对了,李健,明天我去镇上买点布,给娘做件衣裳。”

“娘不是有衣裳吗?”

“那不一样,娘年纪大了,衣裳得穿软和的。我前些日子在镇上看见一种棉布,摸着可舒服了,我给娘挑一块。”

我看着她,心里头热乎乎的,嘴上却故意逗她:“那你咋不给我也做一件?”

王芳白了我一眼,带着笑:“你一个大男人,还跟娘争宠?”说着,她又蹲下去,继续弄她的幼苗,嘴里念叨着,“等这阵子忙完了,我再给你做,行了吧?”

我笑着应了,心里头却想,这个女人啊,心里头装的都是别人,从来就没想过自己。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淡却踏实。王芳的胎记一天比一天淡,医生说了,植皮手术的效果很好,再过一年半载,几乎就看不出来了。其实我自己倒不在意那个,她脸上有没有胎记,在我眼里都是一样的好看。可她自己高兴,偶尔照镜子,会偷偷笑一下,然后转过身来问我:“李健,你说我这胎记,是不是真快没了?”

我每次都认真地说:“快了快了,再过段时间,我媳妇就是个标准的大美人。”

王芳就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秋天的时候,合作社的草药大丰收,我们跟市里一家药材公司签了长期合同,收入一下子翻了好几倍。我跟王芳商量,想在村里建个烘干房,方便大家处理草药,提高品质。王芳想了想,说:“建是得建,但不能光咱家出钱,得让大家一起入股,这样大家才有干劲。”

我听了,心里头对她又多了几分佩服。这个女人,不光善良,还有脑子,做事顾全大局,从不贪一己之利。

烘干房建起来那天,村里人都来帮忙,王芳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忙前忙后,又是递水又是递毛巾,浑身都是汗。王丽和王美也来了,两个人一人抱着一箱水,站在门口喊:“大姐,大姐,快来歇歇,喝口水。”

王芳擦擦汗,跑过去,接过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然后笑着说:“你俩咋来了?不在家看孩子?”

王丽撇嘴:“大姐,你也太忙了,我们来看看你嘛。”王美在旁边点头:“是啊大姐,咱娘说了,让你别太累着自己,有啥活我们也能干。”

王芳看了她们一眼,眼神里带着暖意:“行,那你们帮我看着点那边的火候,别让温度太高了。”

姐妹俩应了一声,就跑去干活了。我看着她们三个挤在烘干房门口,有说有笑的,心里头说不出的舒坦。以前那些不愉快的事,好像真的过去了,像一阵风吹走了一样。

那天晚上,岳母来了,手里拎着一只老母鸡,说是给王芳补补身子。王芳接过鸡,赶紧去厨房烧水,要杀鸡炖汤。岳母拉住她,说:“别忙着杀,先放着,明天再杀。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跟你说。”

王芳放下鸡,坐到岳母身边:“娘,啥事?”

岳母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王芳,叹了口气,才开口:“秀兰,娘以前对不起你,偏心你妹妹们,让你受了不少委屈。娘今天来,是想跟你说,娘心里头一直都知道,你才是最好的那一个。”

王芳愣住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娘,你咋说这些?”

岳母伸手,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对玉镯子,颜色温润,一看就是老物件。岳母把玉镯子递到王芳面前:“这是你姥姥传给我的,说让我传给最有孝心的闺女。我一直没舍得拿出来,今天,娘把它给你。”

王芳看着那对玉镯子,眼泪哗哗地往下掉,她伸出手,却不敢接:“娘,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不能要,你给妹妹们吧。”

岳母摇摇头,把玉镯子塞进王芳手里:“她们不配,只有你配。秀兰,你拿着,这是娘的一点心意,也是娘给你的补偿。”

王芳捧着那对玉镯子,哭得说不出话来。我走过去,轻轻搂住她的肩膀,对岳母说:“娘,你放心,我会好好待秀兰的。”

岳母点点头,眼眶也红了:“好,好,你们好好的,比啥都强。”

那天晚上,王芳把玉镯子擦了又擦,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柜子里,跟之前那个红包放在一起。她坐在床边,看着柜子发了好一会儿呆,忽然转过头来,对我说:“李健,你说我是不是在做梦?”

我伸手捏了捏她的脸:“疼不疼?”

她笑了:“疼。”

“疼就不是梦。”

王芳扑哧一声笑了,扑进我怀里,搂着我的脖子,把脸埋在我胸口:“李健,你真好,我真是捡到宝了。”

我搂着她,心里头暖洋洋的:“傻话,是我捡到宝了才对。”

日子继续往前走,转眼到了第二年的春天。王芳怀孕了,怀胎十月,生了个大胖小子,白白净净的,眼睛像她,特别亮,特别好看。我抱着孩子,站在产房门口,看着躺在床上的王芳,她脸色苍白,可脸上带着笑,那笑容,比窗外的阳光还灿烂。

我走到床边,把孩子放在她身边,轻声说:“秀兰,辛苦你了。”

王芳摇摇头,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不辛苦,李健,你看他,多好看。”

我低头看着孩子,又看看王芳,心里头满满当当的。她脸上的胎记,如今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像一抹淡淡的墨痕,反而给她添了几分韵味。

“秀兰,你说,咱孩子长大了,会不会嫌他娘不好看?”

王芳一愣,然后笑了:“不会的,他爹都不嫌,他凭啥嫌?”

我哈哈大笑,凑过去,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对,他爹不嫌,谁都不许嫌。”

王芳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像是睡着了。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和孩子,心里头忽然想起两年前,我第一次去老丈人家提亲的事。那时候,所有人都笑话我,说我娶了个丑媳妇,说我这辈子算完了。可我当时站在王芳面前,看见她低着头,红着脸,却偷偷给我倒了杯水,我就知道,这个女人,我看对了。

如今两年过去,谁还敢说她是丑媳妇?谁还敢说她配不上我?

我看着她抱着孩子,轻轻哼着歌,那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风,我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老丈人四个闺女,我娶了满脸带胎记的大姐,没成想,反倒是捡了最大的宝。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