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楔子
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村口青石板上,王建军站在树下,手里捏着一根刚点着的烟。
烟是他爹最爱抽的那种,三块钱一包,劲儿大,呛嗓子。早上送葬的时候,他在棺材前头摔了瓦盆,瓦片碎成八瓣,像极了这些年家里七零八落的日子。
“建军,回吧。”本家二叔过来拽他袖子,“你爹入土为安了,你也该歇歇。”
王建军没动。他望着村西头那片新翻的黄土,黄土堆成一个小小的坟包,孤零零地卧在自家老坟地里。他爹的坟挨着他娘的坟,两口子隔了二十年,总算又躺到了一块儿。
他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那闷是从昨天夜里开始的。他跪在灵堂里烧纸,火苗子蹿起来的时候,他看见他爹的遗像在火光里晃了一下。遗像是五年前照的,老头穿着深蓝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嘴角微微翘着,像有什么话没说完。
他爹走得太急。前天还在地里给麦苗浇水,晚上坐在门槛上抽了袋烟,说胸口有点不舒服。他说要带爹去县医院看看,老头摆摆手说不用,睡一觉就好。结果这一觉就再没醒来。
王建军把烟掐灭在石头上,转身往家走。身后跟着一串吹鼓手,唢呐声已经停了,只有铜锣还偶尔响一下,像是给这漫长的一天收个尾。
回到家里,院子里已经支起了流水席。几桌本家亲戚坐着吃饭,见他进来,纷纷抬头打招呼。王建军挨桌敬酒,一杯一杯地喝,脸上带着笑,说着“感谢帮忙”的客套话。酒是散装的高粱酒,辣得他嗓子眼发紧。
敬到最后一桌的时候,他看见桌角坐着个生面孔。那人五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正低着头扒饭。王建军端着酒杯过去,那人抬起头来,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个人都愣住了。
“你是……”王建军觉得这人面熟,像在哪儿见过,可一时想不起来。
那人放下筷子,慢慢站起来,声音有些沙哑:“建军兄弟,你不认得我了?我是柳河湾的赵大川,二十年前你爹救过我的命。”
王建军的手微微一顿。
赵大川。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他记忆的深潭里,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二十年前那个冬天的夜晚,他爹浑身是血地从外面回来,身后跟着一个冻得半死的陌生人。那个陌生人就是赵大川,柳河湾的赵大川,欠了赌债被人追打,是他爹把人从雪地里背回来的。
可他记得,那天晚上他爹把赵大川藏在后院的草垛里,第二天天不亮又把人送走了。从那以后,这个人再没出现过。他爹也从未提起过这件事,就好像那个雪夜从未发生过一样。
“赵大哥。”王建军叫了一声,喉咙有些发紧,“你今儿是来送我爹的?”
赵大川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叠钱,有零有整,厚厚一沓。“这是二十年前你爹借我的,一百二十块。我一直记着,这些年在外头打工,攒够了才敢来还。可你爹……”
他说不下去了,低头抹了把眼睛。
王建军看着那叠钱,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二十年前的一百二十块,搁在现在不算什么,可在那个年代,那是他爹攒了半年的血汗钱。他爹就那样借给了一个素不相识的赌徒,而且从未要求归还。
“赵大哥,这钱我不能收。”王建军把布包推回去,“我爹既然没跟你提过,就是没打算要。”
赵大川急了:“那不行!我赵大川是欠了命的人,这钱再不还,你爹在底下也不安生。”
两人正推让着,王建军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是省城家里的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爸,爷爷的事办完了吗?”电话那头是他儿子王磊的声音,二十岁的年轻人,在省城念大学,因为考试没能回来。
“办完了,你爷爷入土为安了。”
“那就好。爸,你啥时候回来?我妈说她身体不太舒服,又不想去医院,我劝不动她。”
王建军握着手机,没说话。他的妻子刘淑芬去年查出了腰椎间盘突出,一直喊疼,可每次说去医院,她都推三阻四,说省城看病贵,能忍就忍。
“我知道了,明天就回。”他说完,挂了电话。
赵大川还在等着,布包摊在桌上,像一个沉重的托付。王建军叹了口气,从里面抽出两张一百的,剩下的推回去:“赵大哥,这些你收着。我爹救你,不是为了今天让你还钱。你要是心里过意不去,逢年过节去他坟头烧张纸,比啥都强。”
赵大川愣了半天,嘴唇嚅动着,终于没再坚持,把布包重新揣回怀里。他端起酒杯,郑重地敬了王建军一杯酒,然后转身走了。
夕阳已经沉到了老槐树后面,天边只剩一抹暗红色的余晖。院子里的人渐渐散了,杯盘狼藉地摊了一地。王建军站在院子中央,看着这个他生活了二十年的老宅,忽然觉得一切都不真实起来。
他爹走了。那个沉默寡言、一辈子老实巴交的农民,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走了。他甚至没来得及跟爹好好说说话,没来得及问一句,二十年前那个雪夜到底发生了什么,赵大川为什么欠了赌债,又为什么被人追打。他知道这些事没那么简单。在那个年代,一百二十块钱能要了人的命,他爹就那么借出去了。
一定有原因。
王建军走到他爹生前住的东屋,推开门。屋子收拾得很干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像老头子临走前就知道自己不会回来似的。桌上摆着一个旧木盒,盒子没上锁,他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本泛黄的记账本,还有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
他展开那张纸,上面是熟悉的钢笔字,他爹的笔迹,工工整整地写着一句话:
“建军,如果赵大川来找你,就说你什么都不欠他。他欠的,爹早就还清了。”
王建军捏着那张纸,手指微微发抖。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早就还清了”?是还了钱,还是还了别的什么?
他还想再找找有没有别的东西,胸口突然一阵剧痛。那痛来势汹汹,像有人在他的心脏上攥了一把。他弯下腰,额头上冒出冷汗,眼前的景物开始模糊。他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像他爹临终前那晚的喘息,一声一声,越来越重。
他想喊人,可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的腿一软,整个人栽倒在地板上。
最后一眼,他看见的是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泡,在微微摇晃,像他爹临走前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一盏灯,晃啊晃的,把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然后世界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王建军是被一阵鞭炮声惊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东屋的床上,身上的衣服还是白天那身孝衣,只是外面盖了条薄被。窗外天光大亮,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暖意。
鞭炮声是从村口传来的,好像谁家又在办喜事。王建军挣扎着坐起来,头疼得厉害,心口那阵剧痛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荡荡的疲惫,好像整个人被抽空了似的。
他站起来,走到堂屋。堂屋里没人,桌上还摆着昨天的残席没收拾,几只苍蝇在剩菜上盘旋。他走到院子里,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隔壁李婶正在门口择菜,看见他出来,打了个招呼:“建军,醒啦?你昨天可把俺们吓坏了,送到镇卫生院,大夫说你累过了头,睡一觉就好。”
王建军点点头,嗓子还有些沙哑:“李婶,我爹的事……”
“你就别操心啦,你二叔帮你看着呢。你啥时候回省城?”
“今儿就走。”王建军说着,回头看了一眼东屋的窗户。那张纸条还在桌上,他想再看一眼,可脚步已经朝院门口迈去。他得回家,省城还有老婆儿子等着他。可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别急着走,还有些事没弄明白。
他走到村口老槐树下,又停下。一个穿蓝布衫的老人正坐在树下的石头上晒太阳,正是本家二叔。二叔见他过来,抬了抬眼皮:“走啦?”
“嗯。二叔,我爹出事那天,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二叔摇摇头:“他就说胸口不舒服,别的没啥。咋了?”
“没啥,随便问问。”
王建军正要走,二叔忽然叫住他:“建军啊,你爹前几天去了一趟镇上的储蓄所,取了好些钱回来。我问他取钱干啥,他说有急用。你回去后找找,看钱还在不。”
王建军脚步一顿。取钱?他爹一辈子节俭,家里的钱从来不存银行,都是压在枕头底下。这次怎么会去储蓄所取钱?
“知道了,二叔。”
他继续朝村外的公路走去,心里却翻起了更大的疑团。赵大川来还钱,他爹取钱,那张纸条上的话……这些事像散落的珠子,隐隐约约有一条线穿着,可他怎么也摸不清那条线。
省城的家在一栋老式居民楼的五楼,两室一厅,六十多平米。王建军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手有点抖。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妻子说,说他爹走了,说他爹死前留了张纸条,说赵大川出现了。
门开了。刘淑芬正坐在沙发上按腰,看见他回来,抬了抬眼:“回来了?饭在锅里热着。”
王建军应了一声,去厨房盛了碗饭,坐在餐桌前慢慢吃。刘淑芬看着他,忽然说:“你脸色怎么这么差?病了?”
“没,就是累了。”
“你爹的事办得还顺利吧?”
“嗯。”
刘淑芬没再多问,继续按她的腰。王建军吃了几口饭,放下筷子:“淑芬,我爹去世前两天,去镇上取了钱。你知道他取钱干啥吗?”
刘淑芬摇摇头:“我哪知道。你爹从来不跟咱们说他的事。你问这个干吗?”
“没啥,随便问问。”
王建军起身去了阳台,点了根烟。烟雾缭绕中,他看见楼下有个收废品的老头,弓着背蹬着三轮车,车上堆满了旧报纸旧纸箱。那背影让他想起他爹。他爹年轻的时候也收过废品,走街串巷,一天能挣个十块八块。
他忽然想去镇上一趟,去那个储蓄所问问。虽然他知道人家肯定不会告诉他什么,可他就是想去。
这个念头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他掐了烟,回屋换了身衣服,跟刘淑芬说出去办点事,就下了楼。
去镇上的班车要一个半小时。王建军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田野一点点后退。麦收过了,地里光秃秃的,只有几片玉米苗稀稀拉拉地长着。他爹的地就在这片田野的尽头,靠近河滩的那几亩薄田,种了一辈子,也没种出什么名堂。
可他爹从不抱怨。每年收成不好,他就去城里打零工,搬砖、扛水泥、扫大街,什么苦活累活都干。王建军记得,他上高中的时候,有次周末回家,看见他爹在院子里数钱,全是一块五块的零票子,堆了满满一桌。他爹说那是他一个月挣的,三百多块,够他交两个月的学费了。
那天晚上,他爹多喝了两盅酒,醉醺醺地对他说:“建军啊,爹这辈子没出息,就知道种地干活。你可得好好念书,考出去,别像爹一样,一辈子窝在这穷地方。”
后来他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毕业后在城里安了家。他爹却不肯来城里住,说住不惯,还是村里踏实。他每年回去两三趟,每次都是匆匆来匆匆走,像完成一个任务。
他从来没想过,他爹有什么心事,有什么秘密。在他的印象里,他爹就是一个沉默寡言的老农民,除了干活还是干活。可现在,那个老农民的形象正在一点一点瓦解,露出底下复杂而沉重的内核。
班车停在镇子西头的车站。王建军下了车,沿着镇上的主街往前走。储蓄所就在十字路口,门面不大,挂着蓝色的招牌。他进去的时候,柜台里只有一个年轻姑娘在打瞌睡。
“你好,我想问一下,前几天有没有一个叫王国权的老人来取过钱?我是他儿子。”
姑娘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王国权?我查查……有,三天前来取了一万二。老先生说给孙子交学费,还专门要了现金。”
王建军心里一沉。一万二,对于一个种地的老人来说不是小数目。可他爹从来没提过要给王磊交学费。再说,王磊的学费都是他出的,每年开学前他会给儿子打钱。
“他取钱的时候,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比如说,旁边有没有什么人?”
姑娘摇摇头:“我就是个业务员,记不太清了。好像……取完钱后接了个电话,挺生气的样子,在门口站了会儿才走。”
电话。王建军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爹用的是一台老年机,通话记录应该还在。可他昨天翻遍了他爹的遗物,没看见手机。
“谢谢你。”他走出储蓄所,站在路边想了一会儿。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老家隔壁李婶的电话。李婶接了,寒暄了几句后,他问:“李婶,我爹的手机你看见了吗?”
“手机?他出事那天,我去他家的时候,就看见手机在地上摔碎了。我还以为是他自己摔的。”
“摔碎了?卡还在吗?”
“卡……我收起来了,在我这儿,建军你要的话我给你寄过去。”
“不用寄,我过两天回去拿。”
挂了电话,王建军站在路口,太阳晒得他有点发晕。他爹的手机摔碎了,储蓄所的人说他接了个电话很生气,然后第二天就心脏病发去世。这些事情连在一起,像一条危险的蛇,正在慢慢抬起头来。
他必须弄清楚,那个电话是谁打的,说了什么。
与此同时,省城这边的家里,刘淑芬正在收拾王建军的衣服。她抖开一件外套,口袋里掉出一张纸片。她捡起来一看,是张旧照片,照片上是一对年轻夫妇抱着个婴儿,站在一栋土坯房前。那年轻男人是她丈夫王建军,年轻女人是她自己,怀里的婴儿是王磊。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建军,爹把这钱留给磊磊念书用,谁也别给。爹。”
刘淑芬愣住了。
这字迹她认得,是公公王国权的。可这照片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她翻来覆去地看,忽然发现照片的右下角有个折痕,像是有人故意折的。她把折痕展开,里面夹着一张更小的纸片,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
“赵大川,138xxxxxxxx。”
刘淑芬捏着那张纸片,心里涌上一阵莫名的不安。她觉得丈夫有些事在瞒着她。这次回来,他整个人都不对劲,像丢了魂一样。
她拿出自己的手机,照着纸片上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来,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喂,找谁?”
“我找赵大川。”
“赵大川?他不在,你哪位?”
“我是……他一个朋友。”
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赵大川死了。昨天夜里,心梗,人就这么没了。”
刘淑芬握着手机,愣住了。
电话挂断后,她呆呆地坐在床上。赵大川死了。昨天刚还完钱,今天人就没了。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她走到阳台上,朝楼下望去。楼下的马路边,王建军正在往回走,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他走得很快,像有什么急事。
刘淑芬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和自己过了二十多年的男人有些陌生。他身上背着一些她不知道的东西,那些东西来自他那个沉默的父亲,来自那个叫柳河湾的地方,来自二十年前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
她深吸一口气,回到客厅,把那张照片和纸片放回王建军的外套口袋里,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心里清楚,有些事,已经瞒不住了。
王建军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进门换了鞋,看见刘淑芬在厨房里忙活,王磊也在家,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爸,你回来了。”王磊抬头叫了一声。
“嗯。”王建军在儿子旁边坐下,“你妈不是说不舒服吗?怎么样了?”
“老毛病,又不肯去医院。爸,你劝劝她。”
王建军没说话。他的心思不在这上面。他脑子里一直转着储蓄所姑娘说的话,还有李婶说的碎手机。有人在给他爹打电话,打完电话他爹就取了一万二,然后第二天就死了。这两件事之间,一定有关联。
他拿出手机,想给李婶打个电话,问她能不能把碎手机寄过来。可他又犹豫了。他这样追查下去,到底想得到什么?即便查出了那个电话是谁打的,又能怎么样?
可那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吃饭的时候,一家三口沉默地吃着。刘淑芬时不时看王建军一眼,眼神里有探究的意味。王磊低着头玩手机,偶尔夹一筷子菜。
“磊磊,”王建军忽然开口,“你爷爷去世前两天,有没有给你打过电话?”
王磊抬起头,有些意外:“打过啊。他说要给我打点钱,我说不用了,我的生活费够用。怎么了?”
“他说要给你打多少钱?”
“没说具体数,就说有笔钱要给我,让我好好念书。爸,爷爷是不是给我留了什么?”
王建军放下筷子:“没有,我就是问问。”
刘淑芬在旁边看着父子俩,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她想起下午那个电话,那个死掉的赵大川。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把这件事告诉丈夫。如果告诉他,他会怎么反应?会不会更加深陷进去?
饭后,王磊回自己房间去了。王建军坐在阳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刘淑芬洗完了碗,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建军,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王建军愣了一下:“没有,我就是累了。”
“你这次回来,整个人都不对劲。你爹的事,是不是还有别的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淑芬,我爹去世前两天,去镇上取了一万二,说是给磊磊交学费。可你知道,磊磊的学费一直是我出的,他从没提过这事。而且他取完钱后接了个电话,很生气的样子。第二天就死了。”
刘淑芬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还在查这件事。她犹豫了一下,决定暂时不提赵大川的事,只是说:“也许他真打算给磊磊钱,还没来得及说就走了。你别想太多,人老了,毛病多了,有时候就是那么突然。”
“可他的手机摔碎了。一个自己摔手机的老人,心里得有多大的事?”
“建军,你爹已经走了。你再怎么查,他也回不来了。你自己的身体也要紧,昨天在村里都晕倒了,还跑了一下午,你不怕再出个好歹?”
王建军不说话了。他知道妻子说得对,可他控制不住自己。他爹的阴影笼罩着他,那些模模糊糊的疑点,像黑暗里的幽灵,推着他一步步往前走。
“算了,早点睡吧。”他站起来,回了卧室。
刘淑芬跟在他身后,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个号码,那个死去的赵大川。她知道,如果王建军查下去,很快就会查到赵大川已经死了。到那个时候,他一定会更加怀疑这背后有更大的隐情。
而她,作为他的妻子,是该帮他揭开这个盖子,还是该劝他远离这个是非?
这一夜,夫妻俩背对着背躺着,谁都没有睡着。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两个人心事重重的脸上。远处传来救护车的声音,尖锐而急促,像一声不祥的预兆,在城市的上空盘旋。
王建军闭着眼,心里默念着那句话:“他欠的,爹早就还清了。”
到底还清了什么?是用什么还的?钱,还是别的?
他想起赵大川白天还钱时的表情,那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满脸的皱纹里刻着二十年的愧疚。他说“你爹救过我的命”,可为什么他爹的纸条上写的是“他欠的,爹早就还清了”?
如果只是借了钱,为什么说“欠的”?借钱还钱,天经地义,那叫还,不叫欠。欠的是什么?命吗?
王建军猛地睁开眼睛。
救命之恩,以命相抵。如果赵大川欠的真是命,那他爹还的,也是命。
而赵大川昨天夜里死了。
他爹用命还了赵大川的债?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他的脑子,他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浑身冷汗。
刘淑芬被他惊醒了,睁开眼睛问:“你怎么了?”
“没、没事,做了个噩梦。”王建军重新躺下去,可心跳得像擂鼓一样,久久不能平复。
如果他的推测是对的,那他爹的死,会不会不是意外?
那个电话,那个取了钱却不翼而飞的一万二,那个摔碎的手机,还有赵大川突如其来的死亡——所有这些加起来,都指向一个可怕的方向。
王建军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那灯和他爹屋里那盏一模一样,昏黄的,带着些微的裂纹。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爹去世前的那个晚上,他正在省城的家里看电视,接到了他爹的电话。他爹在电话里什么都没说,只是咳嗽了几声,然后挂断了。他当时以为是老人误触,也没回拨过去。
现在想想,那通电话,会不会是他爹最后的求救?
王建军的眼眶一阵发酸。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夜还很长。而他知道,明天醒来之后,他不能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得回趟柳河湾。
## 第一章
王建军一大早就出了门。
他先去了火车站,买了张最早去柳河湾的票。柳河湾是个镇,离他老家所在的村子还有三十多里地。他爹当年就是从柳河湾把赵大川背回来的,那是两个地方之间一条土路,坑坑洼洼,两边全是齐腰高的荒草。
火车上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闪过的厂房和烟囱慢慢变成田野和村庄。车过了一条小河,河水浑浊,裹着泥沙往下游翻涌。王建军想起小时候,他爹带他来柳河湾赶集,在河边给他买过一碗豆腐脑,咸口的,浇了辣椒油,烫得他直吸气。
那时候他爹还年轻,背挺得直,走路带风。逢人便笑,满口答应着“好说好说”。村里人都说王国权是个能人,干活不惜力,脑子也灵光。可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爹的背越来越弯,话越来越少,整天闷头干活,像背着一块谁都看不见的石头。
到了柳河湾,王建军顺着老街慢慢走。镇子变化很大,盖了不少新房子,但老街还在,窄窄的街面两边挤着些小门脸,卖农具的、卖种子的、卖廉价服装的。他在一个修鞋摊前停下,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在纳鞋底。
“大爷,打听一下,赵大川家怎么走?”
老头抬起头,从镜片上方瞅了他一眼:“赵大川?哪个赵大川?是不是以前欠了一屁股赌债那个?”
王建军点点头。
老头叹了口气:“你来找他干啥?他昨天刚死了,今天他家里人正办丧事呢。你顺着这条街往西走,过了桥右拐,第三个门就是。”
王建军道了谢,继续往前走。过了石桥,果然听见前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他拐进一条窄巷子,第三个门半掩着,门上贴了白纸,院子里支着灵棚,几个女人坐在灵前烧纸。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推开院门走进去。院子不大,地上铺着碎砖头,灵棚搭得很简陋,一口黑漆棺材停在正中,棺材前摆着赵大川的遗像。照片上的人比他昨天见到的要年轻,四十来岁的样子,瘦长脸,眼睛大大的,带着点不安的神情。
一个穿着孝衣的女人从灵棚里走出来,三十七八岁,眼睛肿得像桃子。她看见王建军,愣了一下:“你是谁?”
“我是王国权的儿子。”王建军说,“昨天赵大哥去给我爹上坟,今天我来……送送他。”
女人点点头,眼泪又掉下来:“我是大川的媳妇,你叫我小琴就行。大川昨天从外面回来,晚上说胸口不舒服,我让他去医院,他说睡一觉就好。谁知道……谁知道半夜人就没了。”
王建军心里一紧。这死法,和他爹一模一样。
“小琴嫂子,赵大哥平时有心脏病吗?”
小琴摇摇头:“没有,他身体一直壮实得很,在工地上搬砖头,比年轻人还有劲。就是这半年老是说心慌,去镇医院查过,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谁知道会这么突然……”
王建军沉吟了一会儿:“赵大哥昨天去我爹葬礼上还钱,这事你知道吗?”
小琴的表情微微一僵,随即别开脸去:“知道。那钱他攒了半年,就是惦记着要还。我说咱家不缺这点钱,他就是不听,说欠了人家二十年,再不还就来不及了。”
“他说没说为什么要现在急着还?”
“没有。他就是说,有件事压在心里二十多年,该了了。”
王建军还想再问,外面忽然进来一个中年男人,五十来岁,穿着件黑色夹克,脸色阴沉。他看见王建军,皱了皱眉头:“你是谁?”
“这是王国权的儿子。”小琴连忙说,“来送大川的。”
男人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哦,进来坐吧。”
王建军跟着他进了堂屋。屋里很乱,家具破旧,墙角堆着一些农具。男人给他倒了杯水,递过来:“我叫赵大江,大川的哥。你爹的事,我听说了,节哀顺变。”
“谢谢。赵大哥的事,也请您节哀。”
赵大江在他对面坐下,点了根烟,狠吸了一口:“你来找大川,不是光为送他吧?有什么话直说。”
王建军看着他,决定开门见山:“我爹去世前两天,取了一万二。他接了赵大哥的电话,然后第二天就没了。赵大哥昨天去还钱,晚上人就走了。这两件事,您不觉得太巧了吗?”
赵大江的脸色变了。他掐灭烟,起身走到门口,把门关上了。回来坐下后,压低声音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知道二十年前发生了什么。那个雪夜,我爹把赵大川背回家,他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我爹说赵大川欠他的早就还清了?”
赵大江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王建军以为他不会再开口。堂屋里只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还有外面院子里隐隐约约的哭声。
终于,赵大江开口了:“那些事,我劝你别问。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我爹死了。”王建军的声音有些颤抖,“我不能让他死得不明不白。”
“你爹是心脏病发走的,大夫不是说了吗?”
“我不信。”
赵大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真想知道?”
“想。”
“跟我来。”
赵大江起身,带着王建军出了堂屋,穿过院子,从后门出去。后门外是一条土路,通向一片小树林。树林边上有个破旧的砖窑,废弃多年了,窑顶塌了一半,野草从砖缝里疯长出来。
赵大江走到砖窑前,从一块松动的砖后面摸出个油纸包,递给王建军:“这是大川前天晚上交给我的,说如果他出了事,就把这个给王国权的儿子。没想到他真出事了。”
王建军接过油纸包,手有些发抖。他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叠发黄的信纸,还有几张旧照片。
信纸是赵大川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写了好几页。王建军借着夕阳的余晖,一字一句地读下去。
信里说,二十年前,赵大川在县城赌钱,欠了高利贷。债主叫马老六,是柳河湾一霸,手下养着七八个打手。赵大川还不上钱,马老六说要砍他一只手抵债。他吓得跑了,马老六的人就在后面追。
那天夜里下着大雪,赵大川跑到了王国权所在的村子附近,实在跑不动了,倒在雪地里等死。王国权刚好从邻村帮工回来,看见了他,就把人背回了家。
但马老六的人没有善罢甘休。第二天他们找到了村里,堵在王国权家门口要人。王国权把人藏了起来,自己出去跟马老六的人周旋。他说赵大川不在这里,人往南边跑了。马老六的人不信,要进屋搜。
王国权拦在门口,从怀里掏出一把砍柴刀,横在自己脖子上,说你们今天要是敢踏进来一步,我就死在这里。到时候出了人命,你们谁也别想跑得掉。
那些打手被吓住了,骂骂咧咧地走了。但马老六后来放话出来,说赵大川的账,王国权既然要保,那就连本带利由他来还。
王国权去了镇上,把家里的口粮卖了,又借遍了亲戚朋友,凑了一千二百块,给马老六送去了。马老六收了钱,这事才算暂时了结。
赵大川在王国权家躲了半个月,等风声过去了才离开。临走前他跪在王国权面前发誓,说这笔钱他一定还,这笔恩情他一定报。
王国权把他扶起来,说:“钱你不用还了,好好做人,把赌戒了。要是还赌,我饶不了你。”
后来赵大川去了外地打工,戒了赌,老老实实过日子。但他一直记着这笔债,逢年过节就琢磨着要还。可每次想回去,又觉得自己没脸见王国权。他知道自己欠的不只是钱,还有一条命。
信的最后一段,赵大川写道:“建军侄子,你爹救我的时候,我还年轻,不懂事。这二十年,我天天活在悔恨里。你爹不让我还钱,说那钱他从来没打算要。可我心里清楚,有些债是钱还不了的。前些日子,马老六的人又找到了我,说当年那笔钱利滚利,现在要五万。我不给,他们就天天闹。我没办法,给你爹打了电话。你爹说,这事他来处理。我不知道他怎么处理的,第二天就听说他去世了。你爹用命替我挡了灾,我这条命本来就是他给的。我还了他的钱,也还了他的情。现在,我也该走了。”
王建军读完信,整个人僵在原地。
风从砖窑的破洞里灌进来,吹动信纸发出哗哗的响声。他的手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愤怒,最后变成一种彻骨的悲凉。
他爹用命替他挡了灾。
马老六的人找到了赵大川要钱,赵大川给他爹打电话求助。他爹取了一万二,但马老六要五万。钱不够,他爹又想了别的办法,最后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了。
可具体怎么搭进去的,信上没说。
“赵大叔,”王建军转向赵大江,“马老六现在在哪儿?”
赵大江脸色一沉:“你想干吗?”
“不干吗,就是想问个清楚。”
“马老六早就不在柳河湾了,十几年前就搬去了县城,在城里混出了名堂,现在是个人物。你去找他,那是自己往刀口上撞。”
王建军不说话,只是把信和照片重新包好,揣进怀里。
赵大江看他这架势,急了:“建军,你听我一句劝。你爹已经走了,你还有老婆孩子。这事情翻出来,对谁都没好处。马老六那个人,心狠手辣,他连你爹那么大年纪都不放过,你一个人能把他怎么样?”
“我爹不是被马老六打死的。”王建军说,“大夫说是心脏病发。”
“那是说辞。你爹胸口有没有伤?脖子上有没有勒痕?你见过他的尸首吗?”
王建军愣住了。他确实没见过。他接到电话赶回来的时候,他爹已经被送到了镇卫生院的太平间,用白布盖着。他只掀开一角看了一眼脸,没仔细看身上。
“你的意思是,马老六的人动了手?”
赵大江摇摇头:“我没这么说。但你爹死得蹊跷,这你总该承认吧?一个身体还算硬朗的老头子,说走就走了,连医院都没来得及去。你不觉得奇怪?”
王建军当然觉得奇怪。这也是他站在这里的原因。
可他同时也知道,他没有证据。没有证据的事情,报警也不会有人管。更何况赵大江说马老六现在“是个人物”,那意味着对方有钱有势,要动他更难。
“赵大叔,谢谢你告诉我这些。”王建军说,“我回去了。”
“你回去之后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先把我爹的后事真正办完,其他的慢慢再说。”
赵大江叹了口气:“建军,我最后说一句。你爹用命还了这份情,就是不想让马老六再找赵家麻烦。你如果跑去追究,你爹就白死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王建军没回答。他转身走出砖窑,走进渐浓的暮色里。
身后传来赵大江低沉的叹息声,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无声无息地沉了下去。
王建军走回柳河湾镇上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他在街边找了个小旅店住下,房间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墙角有股霉味。他躺在床上,把赵大川的信又读了一遍,然后把那些照片拿出来看。
照片有几张,都是二十年前的旧照。其中一张是赵大川年轻时候的,站在一个砖窑前,穿着破旧的工装,笑得没心没肺。另一张是马老六的,黑黢黢的脸,三角眼,叼着根烟,身后停着一辆摩托车。还有一张,是几个人的合影,背景是柳河湾的旧桥,其中站在最边上的人,竟然是他爹。
王建军盯着那张照片,觉得浑身冰凉。他爹和马老六站在一起,两个人脸上都没有笑容,像是被迫站到一起拍的。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九六年冬,马老六,王国权,赵大川,桥头合影。”
他爹和马老六之间,还有他不知道的关系。
这一夜,王建军睡得很浅,窗外一有响动他就惊醒。天蒙蒙亮的时候,他听见旅店外的巷子里有脚步声,很轻,很急,经过他的窗户后慢慢远去了。
他翻身下床,走到窗边,只看见巷子尽头一个背影,瘦削,微驼,像赵大江。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追出去。
他退了房,坐上了回老家的班车。车上的人在聊收成,聊打工,聊谁家的儿子娶了媳妇。王建军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句话:“你爹用命替你挡了灾。”
挡了谁的灾?赵大川的灾吗?还是他自己的?
班车在村口停下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王建军下了车,顺着村里的小路往家走。路过李婶家门口,他拐进去拿他爹的手机卡。
李婶正坐在院子里剥豆子,见他来了,起身从屋里拿出一个小铁盒递给他:“手机卡在盒里,还有你爹兜里翻出来的一些零碎东西,都在。”
王建军接过铁盒,打开一看,里面除了手机卡,还有一个烟斗、一块旧手帕、半包没抽完的烟。烟是他爹常抽的那个牌子,包装已经皱得不成样子。
“李婶,我爹出事那天,你最先到的?”
李婶点点头:“我听见你家有响动,以为进了贼,过去看的时候你爹已经倒在堂屋地上了。当时他手里攥着手机,手机摔碎了,人还有一口气。我喊他,他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可没说出来。”
“他手里除了手机,还有别的东西吗?”
李婶想了想:“好像还有张纸条,团在手里,被汗湿透了。我掰开他的手拿了出来,上面没几个字,模模糊糊的,后来不知放哪儿去了。你要是不提,我都忘了这事。”
王建军的心提了起来:“纸条在哪儿?”
李婶转身进了屋,在抽屉里翻了好一会儿,拿出个小纸团:“就是这个。我本来想扔,又觉得万一有用,就留下了。”
王建军接过纸团,小心翼翼地展开。纸上写着一个地址,字迹潦草,是他爹的笔迹:
“县城西郊,平房区,马老六,五万。”
五个字,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写下的。
王建军把纸条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他谢过李婶,迈开步子往家里走。
老宅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他爹生前坐的那把竹椅还在廊下摆着,扶手上磨出了包浆。王建军在竹椅上坐下,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切,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他哭了好一会儿,直到太阳晒得脸上发烫,才擦干眼睛站起来。
他从怀里掏出赵大川的信、照片,还有那张纸条,一字排开摆在桌上。然后他坐在桌边,开始梳理这些线索。
首先,二十年前他爹救赵大川是事实,借了钱也是事实,马老六收了钱,事情应该了结了。
其次,马老六的人最近又找到赵大川,翻出了旧账,要求还五万。赵大川给他爹打电话求助。
第三,他爹取了一万二,很可能还想了别的办法,最后在纸条上写了马老六的地址和金额,说明他去找马老六了,或者准备去找。
第四,他爹回家后第二天就死了,死前接到过一个电话,手机摔碎了,那张纸条团在手里。
第五,赵大川得知他爹死后,来还了钱,然后当天夜里也死了。
这一连串的事情,最终都指向马老六。
但他爹到底是怎么死的?心脏病发是官方说法,可如果他爹被马老六的人打了、逼了、催逼过度导致心脏病发作,那这件事就不止是欠债还钱那么简单。
王建军拿起手机,翻出赵大江留给他的电话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赵大江的声音有些警惕:“喂?”
“赵大叔,我是建军。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爹去世前,有没有给你打过电话?”
赵大江沉默了一下:“打过。他问我马老六的地址,说要去把事情了了。我劝他别去,说钱的事我想办法。可你爹不听,说自己欠了这么多年的人情,该到了结的时候了。后来他去了,再后来我就听说他死了。”
“他去了多久之后死的?”
“当天下午去的,晚上回来的。第二天早上就出了事。”
王建军握着手机,指节发白。他爹去见了马老六,回来后第二天就死了。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他必须弄清楚。
“赵大叔,马老六在县城的地址,你知道吗?”
“你还要去?”
“我必须去。”
赵大江叹了口气:“建军,你这么固执,跟你爹一模一样。地址我可以告诉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到了县城之后,别硬来。有事给我打电话,我认识几个县城的朋友,多少能帮上点忙。”
王建军答应了。
赵大江把地址告诉他,又反复叮嘱了几句,才挂了电话。
王建军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田野。麦收后的土地一片裸露,像一张苍老的脸。他爹种了一辈子地,最后却因为二十年前的一笔旧账,把命搭在了县城的一个平房区里。
这太不值得了。
可有些事,值不值得,不是他说的算的。他爹那样的人,把“欠”和“还”看得比命还重。赵大川欠他的,他说早就还清了。现在他死了,赵大川也死了。两清了吗?
没有。
马老六还活着。
王建军折回屋里,把他爹的烟装进兜里,出了门。他要先回省城,把这件事告诉刘淑芬,然后去县城。他一个人去,这事不把刘淑芬和儿子卷进来。
回省城的班车上,他给刘淑芬发了个短信:“晚上到家,有事和你说。”
刘淑芬回了个“好”字,没有多问。
车窗外天色渐暗,夕阳把云层烧成暗红色,像一团凝固的血。
王建军靠在车窗上,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省城的家里,刘淑芬正站在阳台上望着楼下的街道。她手里攥着那张从丈夫口袋里找到的纸条,上面写着赵大川的名字和电话号码。她已经打过了,人死了。
她犹豫了一整天,不知道该怎么跟丈夫开口。她隐隐觉得,这件事一旦说破,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他们平静的生活,他们像普通夫妻那样过日子的小心翼翼,全都会被卷进一场看不见的风暴里。
可她同时也知道,不说,才是最大的背叛。
楼下,王建军的身影出现在街角。他走得很慢,低着头,像背着什么沉重的东西。刘淑芬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楚。
这个男人,从结婚到现在,从来没有让她操过心。他在单位里本本分分,在家里勤勤恳恳,唯一的爱好就是抽两根烟。她以为她了解他的一切。
现在她发现,她了解的只是他的表面。他心里藏着一片她从未踏足过的土地,那片土地上有他沉默的父亲,有柳河湾的风雪,有二十年前的旧事,有一个叫马老六的人。
而她,作为他的妻子,只能站在阳台上,等他回来,等他开口。
王建军进了门。
他看见刘淑芬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她没在看。他走过去,把外套挂在衣架上,在妻子对面坐下。
“淑芬,有些事我要告诉你。”
刘淑芬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她看了二十多年的眼睛,此刻异常明亮,像下了某种决心。
“你说。”
王建军把赵大川的信、照片、纸条,以及他这两天的调查,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刘淑芬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等他说完了,她才开口:“所以,你怀疑你爹是被马老六逼死的。”
“不是怀疑,是确定。”王建军说,“我爹身体一向不错,那天他从马老六那儿回来,第二天就死了。世上没有这么巧的事。”
“那你打算怎么办?”
“去县城,找马老六,问清楚那天发生了什么。”
刘淑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陪你去。”
王建军愣住了:“不行。这事太危险,你去干什么?”
“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刘淑芬说,“再说,如果那个马老六真像你说的那么厉害,你一个人去能怎么样?多一个人,多一双眼睛,万一出什么事,还能有个照应。”
“磊磊怎么办?”
“他已经二十了,又不是小孩子。让他自己在学校待着,等我们回来。”
王建军看着妻子,心里涌上一阵暖意。他原以为她会劝他别去,会骂他多管闲事。可她没有。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听完,然后说要陪他一起。
“淑芬……”
“别说了,就这么定。”刘淑芬站起身,去厨房端出晚饭,“先吃饭。明天去县城,我跟你一起去。”
王建军点点头,坐到餐桌前。
饭是简单的两菜一汤,可他吃得格外认真,一口一口地嚼,像要把每一粒米的味道都记住。
窗外的夜色渐渐浓了。这个老旧的居民楼里,灯火星星点点,每一盏灯下都坐着一户人家。他们各有各的日子,各有各的秘密。而王建军家的这盏灯,今晚格外亮堂。
吃完饭后,王建军给王磊打了个电话,说他和妈妈要回老家待几天,让儿子照顾好自己。王磊在电话那头说知道了,爸你多注意身体,别太累。
挂了电话,王建军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刘淑芬走过来,从他烟盒里抽出一根,生疏地点燃,吸了一口,呛得咳嗽起来。
“不会抽就别抽。”王建军把她的烟拿过来摁灭。
刘淑芬靠在他肩膀上,轻声说:“建军,你说你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王建军吐出一口烟,看着那团烟雾在夜空中慢慢散开。“老实人。一辈子本本分分,不招谁不惹谁。可有时候我觉得,越是这样的人,心里装的事情越多。他什么都不说,就自己扛着。扛了一辈子,到最后扛不动了。”
“你像他。”
王建军低下头:“我不像他。我没他那么能扛。”
“你像。”刘淑芬说,“你这人从结婚到现在,什么事都不跟我说。你爹的事,如果不是我发现了照片和电话号码,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王建军不说话了。
“建军,我是你老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以后不管遇到什么,咱们一起扛。”
王建军搂住妻子的肩膀,喉咙有些发哽。他说不出什么漂亮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夜风从阳台外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远处城市的灯火连绵成片,像一条发光的河流。王建军站在那片光里,忽然觉得不那么孤单了。
明天,他们会去县城。
去面对那个也许改变了他父亲命运的人。
去揭开那个被积雪掩埋了二十年的秘密。
而今天夜里,他只想这样和妻子站在一起,安安静静地抽完这根烟。
同一时刻,县城西郊的平房区里,一个穿着黑色皮夹克的男人正在灯下打电话。他的脸上横着一道刀疤,说话的时候刀疤跟着抽动。
“哥,那个王建军回来了,还在查他爹的事。”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查就查吧。他能查出什么来?”
“要不要我……”
“不用。一个丧父的孝子,翻不起什么浪。他要是真找上门来,你们客客气气的,别多事。”
“可赵大川的哥赵大江,好像跟他见过了。”
“赵大江?那个废物。他要是聪明,就该管住自己的嘴。”
“那我去敲打敲打他?”
“随你。别闹出人命来,现在不比从前了。”
电话挂断后,刀疤脸把手机扔在桌上,拿起一瓶啤酒灌了几口。他望着墙上挂着的一幅画,画上是一群山鸡在雪地里觅食,笔触粗糙,但透着一种生猛劲。
“王国权……”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笑,“你儿子倒是像你,硬骨头。”
他一口喝干了啤酒,把瓶子摔在地上。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而此刻百里之外的省城,王建军家里的灯也熄了。
一切都归于平静,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没有一丝风。
## 第二章
县城不大,一条主街从东贯到西,两边挤着各色铺面。王建军和刘淑芬坐早班车到的时候,天刚亮不久,街上只有几个扫地的清洁工和零星开门的早餐摊。
他们在汽车站旁边的小摊上吃了两碗豆腐脑、四根油条。王建军吃得很慢,像在给自己攒力气。刘淑芬坐在对面,小口喝着碗里的汤,时不时抬眼看一眼丈夫。
“别想太多。”她轻声说,“到了那儿,先看看情况再说。”
王建军点点头,把最后一口油条塞进嘴里。他掏出那张纸条,上面写着马老六的地址:县城西郊平房区,第三排最里面那户。纸条边缘已经有些起毛了,他把它重新折好,放回口袋。
两人沿街往西走。越往西越僻静,高楼渐渐变成了低矮的平房和零星的菜地。路也窄了,两旁堆着些废砖烂瓦。一个蹬三轮的从他们身边经过,车上拉着几筐青菜,车铃铛叮叮当当地响。
走到西郊平房区入口的时候,王建军停下来。那是一片老旧的自建房,巷子窄得只能过一个人,墙根下长着青苔,几只野猫在垃圾堆旁翻找食物。他深吸一口气,对刘淑芬说:“你在这儿等我。如果半个小时我还没出来,你就报警。”
刘淑芬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伸手把他的手握了一下:“我陪你到巷口。我不进去,就在那儿等着。”
王建军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两人穿过那条窄巷子。巷子两边的院门大多关着,偶尔从某家院子里传出几声狗叫。到了第三排,王建军示意刘淑芬站到一棵老榆树后面。他独自走到最里面那户门前。
门是铁皮的,刷着绿漆,已经斑驳得露出底下的锈色。门框上方挂着个小小的摄像头,红点一闪一闪。王建军抬起手,在门上敲了三下。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这次更用力一些。
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一个穿黑色皮夹克的男人出现在门后,脸上横着一道刀疤,从颧骨延伸到嘴角。他上下打量了王建军一眼,嘴角扯了扯:“找谁?”
“我找马老六。”
“你是哪个?”
“王国权的儿子,王建军。”
刀疤脸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眉梢动了动:“进来吧。”
王建军跟着他走进去。院子不大,地面用水泥铺过,靠墙摆着几盆半死不活的绿植。穿过院子是个客厅,摆着一套旧沙发和一张玻璃茶几,电视开着,正播午间新闻。
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五十多岁,瘦长脸,三角眼,头发剃得很短,露出青白的头皮。他穿一件灰色羊绒衫,脚上趿着双黑色布鞋,正端着茶杯喝茶。
王建军一眼就认出了他。那张脸和照片上一模一样,只是多了些岁月的痕迹,皱纹更深了,下巴上的肉也松了。但那双三角眼里的光,还是二十年前那个马老六。
“王建军。”马老六把茶杯放下,朝沙发另一头指了指,“坐。”
王建军没坐。他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马老六,开门见山:“我爹去世前,来找过你。”
“嗯,来过。”马老六神色平静,“他求我放过赵大川。我说行,那就按老规矩来。你爹答应得挺痛快。我看他年纪大了,还专门让人开车送他回去。谁想到他第二天就走了。可惜了。”
“你对他做了什么?”
马老六挑起一边眉毛:“做什么?能做什么?我跟他说了几句话,他听了,急火攻心,回家就犯了病。你总不能因为我说了几句话,就把我当杀人犯吧?”
“什么话?”
“你想听?”
“想。”
马老六端起茶杯,慢慢啜了一口:“我告诉你爹,赵大川欠我的钱,不是一千二,是十二万。二十年前的账,利滚利,滚到今天就是这个数。你爹说他还,我就问他拿什么还。他说拿命还。我以为他说气话,谁知道他回去后真就……”
马老六放下茶杯,看着王建军:“你爹是条汉子。我马老六这辈子没佩服过什么人,你爹算一个。可你也要想清楚,这事情就是这样,你爹自愿拿命抵债,我没有逼他。”
“你说谎。”王建军的声音低哑,“我爹取了一万二,说明你跟他提过另外的还法。”
马老六笑了:“对,我提过。我说你拿一万二,把赵大川的账结清,剩下的是你和我的旧账。你爹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我们写了字据,他签了字,按了手印。你要不要看看?”
王建军愣住了。他爹和马老六之间还有“旧账”?他从未听说过。
马老六从茶几下面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从里面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后递给王建军。王建军接过来,看到上面是他爹的笔迹,写得端端正正:
“本人王国权,自愿偿还赵大川所欠马老六全部债务,共计十二万。已付一万二,余款十万零八千,以本人名下三间老屋及村西四亩地抵偿。不足部分,以本人寿险保单赔付金抵偿。本人自愿,无胁迫。一九九六年旧事一并了结。”
下面是签名,王国权,还有一个鲜红的手印。
王建军的手开始发抖。寿险保单?他爹什么时候买了寿险?受益人是谁?而且他爹竟然把老屋和地都抵了出去,那些东西是他爹一辈子的积攒,就这么拱手送人了?
“字据你看了。”马老六把纸收回去,重新折好放回信封,“你爹签了字,按了手印,这事就是白纸黑字。我没逼他,是他自己愿意的。至于他为什么签得那么痛快,你去问你爹。”
他站起身来,把信封放回茶几下面的抽屉里。“王建军,你爹死的事,我也很遗憾。但你要明白,在这件事上,我没有违法犯罪。我没有打他,没有绑他,就让他签了个字而已。他自己想不开,那是他的选择。”
王建军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往头顶涌。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他清醒了一些。
“你逼他签字的时候,是不是还给他打了个电话?他接完电话后,又摔碎了手机。”
马老六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电话不是我打的。我马老六做事,用不着打电话。”
“那是谁打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马老六重新坐下,端起茶杯,“王建军,该说的我都说了。你有本事就去查,查出来什么,也跟我无关。现在,你走吧。”
王建军没动。他盯着马老六,一字一句地说:“我爹到底欠你什么旧账?今天你不说清楚,我不会走。”
马老六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视里新闻主播的声音在继续播报着什么。刀疤脸站在门口,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根甩棍,在指尖转着。
“你爹没告诉过你。”马老六缓缓说,“也对,那种事,他怎么开得了口。”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王建军面前,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一步。马老六比王建军矮了半个头,但气势上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你爹二十年前,给赵大川下过一个套。赵大川为什么去赌钱?是你爹带他去的。你爹欠了赌场里的人情,拿赵大川顶了锅。后来赵大川被人追债,你爹良心过不去,又出手救他。所以赵大川一直以为你爹是他的恩人。狗屁恩人。你爹害了他,又救了他,一个红脸一个白脸,全是他自己唱的。”
王建军的脑子“嗡”的一声响。
“我不信。”他说,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爹不是那种人。”
“信不信由你。”马老六退后一步,摊了摊手,“二十年前的事,没几个人知道。你爹瞒了一辈子,到死都没说。你回去问问赵大江,他最清楚。你爹和赵大川,到底谁欠谁,他们自己心里有数。”
王建军的视线有些模糊。他想起那张纸条上写的“他欠的,爹早就还清了”,想起他爹沉默寡言的样子,想起那个雪夜他爹浑身是血地背着一个陌生人回来。
他一直以为他爹是英雄。
可马老六说的是另一副模样。
“你……有证据吗?”
马老六笑了:“证据?二十年前的事,人证死的死,散的散。你要证据,去问赵大江,去问当年的老赌客。他们会告诉你,你爹当年在柳河湾的赌场里干了什么。不过,你真想听吗?”
王建军没说话。他的嘴唇动了动,像要反驳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可怜你。”马老六说,“是想让你明白,这地方没有干净的人。你爹也好,赵大川也好,我也好,手上都不干净。你爹愿意用命还债,说明他到死都想做个干净的人。你当儿子的,别把他的老底翻出来,让他死了都不得安宁。”
王建军站在那里,像被人抽去了骨头。
马老六对刀疤脸使了个眼色。刀疤脸走过来,半推半送地把王建军推出了门。铁门在身后“咣当”一声关上了。
巷子里阳光惨白,照得人睁不开眼。王建军靠在那棵老榆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刘淑芬从树后走出来,看见他脸色煞白,吓得赶紧扶住他:“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王建军摆了摆手,可声音虚得不像他自己的,“走,先离开这儿。”
两人沿来时的路往外走。王建军的脚步很乱,几次差点被脚下的碎砖绊倒。刘淑芬紧紧搀着他的胳膊,不敢多问,只是沉默地陪着他走。
出了平房区,到了大路边,王建军在一家小卖部门前坐了下来。他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呛得咳嗽起来。他很少这样,可此刻他需要烟来镇定。
“淑芬,”他哑着嗓子说,“我爹可能……不是我想的那样。”
刘淑芬在他身边坐下,安静地等着他继续说。
“马老六说,二十年前,是我爹带赵大川去赌场的。赵大川欠下的赌债,是我爹下的套。他后来救赵大川,不过是良心发现,想弥补自己犯的错。”
刘淑芬愣住了:“这……这怎么可能?你爹那么老实的人……”
“我也不知道。”王建军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可马老六说话的样子,不像在编。他还有字据,我爹亲手写的,把老屋和地都抵了,还买了寿险,受益人不知道是谁。我爹到死都在替赵大川还债,如果不是他觉得自己有罪,怎么会做到这一步?”
刘淑芬沉默了。她想起公公在世时的样子,那个沉默的老人每次见到她,都笑得有些局促,总是说“淑芬啊,建军脾气不好,你多担待”。他给孙子塞零钱,自己做咸菜,从来不给人添麻烦。
这样的一个人,年轻时会给人下套吗?
可人心这东西,谁能说得准呢?
“你打算怎么办?”刘淑芬问。
王建军抬头看着马路对面。那里有一排梧桐树,叶子已经有些发黄了。风吹过来,几片叶子打着旋落在地上。
“我想去趟柳河湾,找赵大江问清楚。”他说,“马老六让我去问赵大江。如果连赵大江也这么说,那我就认了。我爹欠下的债,父债子偿,我接着还。”
刘淑芬一把抓住他的手:“还什么还?你爹已经死了,赵大川也死了,马老六也拿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你还掺和进去干什么?咱们回家,过自己的日子。”
王建军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被妻子握住的手,那双手粗糙、温暖、有力。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刚结婚那会儿,刘淑芬也是这么握着他的手,说“不管以后多难,咱们一起过”。
可现在,他爹的事像一根刺,扎在两个人中间。不拔出来,他过不了自己这关。
“淑芬,我不是冲动。”他反握住妻子的手,“我就是想知道,我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知道了以后,该认的我认,该还的我还。我不能让我爹在底下还欠着别人的。”
刘淑芬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那我跟你一起去柳河湾。”
两人重新坐上了班车。这一次是往柳河湾的方向。车窗外天光开始变暗,暮色从远处漫上来,将田野和村庄都染成灰蒙蒙的一片。
王建军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马老六的话。那个马老六说他爹“到死都想做个干净的人”。这句话像根钢针,扎在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也许他爹这一辈子,都在为二十年前的错赎罪。沉默,是因为说不出口;拼命干活,是因为不敢停下来;不让他回村,是因为怕他看见那些旧日的人,旧日的事,发现真相。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有次他爹喝醉了,坐在院子里哭。他当时还小,吓得不敢上前。他娘过来哄他,说你爹心里苦。他问苦什么,他娘只是叹气,说等以后你就懂了。
后来他长大了,把这件事忘了。现在又想起来,觉得他娘当年的叹气里,藏着太多东西。他娘走得早,走的时候他刚上初中。他爹从那时候起变得更加沉默,一个人种地,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坐在门槛上抽烟。
他以为那是丧妻之痛。
也许不止。还有更深更重的负罪感,压了他爹一辈子。
班车在柳河湾镇口停下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王建军带着刘淑芬沿着老街走,想先找个旅馆住下。可没走几步,他就看见了赵大江。赵大江站在街边一个小吃摊旁,正和一个矮个子男人说着什么,脸色很不好看。
王建军走过去的时候,赵大江也看见了他。赵大江跟那男人匆匆说了句什么,转身就要走。王建军快走几步,叫住了他。
“赵大叔,你等等。”
赵大江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王建军走到他面前,借着路灯的光看清了他的脸。赵大江的脸色很差,眼睛下面挂着两个乌青的眼袋,像一夜没睡。
“赵大叔,我有事问你。”
赵大江叹了口气:“建军,你怎么又来了?我不是跟你说了,别管这事了。”
“我去见了马老六。”王建军说。
赵大江猛地抬起头,脸色骤变:“你去见他了?你疯了?”
“我疯了。”王建军点头,“我现在就想听你说一句实话。二十年前,是不是我爹带赵大川去赌场的?赵大川欠赌债,是不是我爹害的?”
赵大江的脸色在路灯下惨白如纸。他张了张嘴,没说话,只是转身往镇子外走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了王建军一眼:“跟我来。”
三人走到镇子外的一片杨树林里。月光透过树枝洒下来,照得地面斑斑驳驳。赵大江靠在一棵杨树上,从兜里摸出根烟点上,抽了几口,才开口。
“马老六跟你说的?”
“是。”
“他倒是嘴快。”赵大江冷笑了一声,“也是,他恨你爹,恨了二十年,现在你爹死了,他巴不得把真相全抖出来,让你这个当儿子的也跟你爹一样抬不起头。”
王建军的心往下沉:“所以……是真的?”
赵大江沉默了很久,久到刘淑芬都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月光下,他的脸上浮着一层灰败的气色,像大病了一场。
“是真的。”赵大江说,“也不全是真的。你爹当年确实把大川带去了赌场,但下套的不是他。下套的是马老六自己。你爹和赵大川,都是被马老六做了局。”
王建军愣住了。
“那年你爹刚结婚,你娘怀着孕。家里穷,他着急挣钱。马老六在柳河湾开了个地下赌场,专门拉十里八乡的农民去赌。你爹一开始不肯去,可马老六逼他。马老六抓了你爹一个把柄,说你爹在镇上粮站干活的时候,偷过几袋粮。你爹胆小,怕丢了差事,就答应帮马老六拉人。每拉一个人,马老六给他五十块。赵大川就是你爹拉的第一个人。”
赵大江吐出一口烟,继续说:“赵大川那时候年轻,手里有点闲钱。你爹跟他说,去玩两把,赢了好过年。赵大川信你爹,就去了。结果上了牌桌,赢了两把,第三把全输光,还倒欠了一千二。马老六的人当场就翻了脸,说还不上就砍手。赵大川吓坏了,你爹也吓坏了。你爹没想到马老六会这么狠,说好了拉人只是玩玩,没说要往死里逼。”
“所以你爹带着赵大川跑。马老六的人追到你们村。你爹把人藏起来,自己出去挡。那时候他是真的后悔了,觉得是自己害了赵大川。后来他把家里的口粮卖了,又四处借钱,替赵大川还了债。马老六收了钱,但没放过你爹。他让你爹继续拉人,不拉就把偷粮的事捅出去。你爹没办法,又帮他拉了几年人。那几年,多少人因为赌钱倾家荡产,你爹心里都记着。他觉得自己作的孽,一辈子还不完。”
赵大江说到这儿,狠狠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摁在树干上碾灭了。
“后来马老六去了县城,你爹才慢慢脱了身。可这段事压在他心里,压了二十年。他每年都去柳河湾的庙里烧香,想赎罪。可他自己知道,赎不了。”
王建军听到这里,已经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那些他不曾看见的往事,像洪水一样涌过来,将他脑中关于父亲的形象冲刷得面目全非。他爹确实害了人,但也确实用后半生来偿还。他只是个普通人,在贫穷和恐惧面前低过头,做过错事,然后用一生的沉默和苦劳去赎罪。
“大川后来知道这些事吗?”王建军问。
赵大江摇摇头:“不知道。大川一直以为是你爹救了他,所以感恩了一辈子。你爹也不说。他宁死不说。也许他觉得,让大川带着感激活着,比带着怨恨好受些。”
“那我爹说‘他欠的,爹早就还清了’,是什么意思?”
赵大江叹了口气:“你爹的意思是,大川欠他的恩,他在二十年前那个雪夜就已经还清了。因为那本来就是他欠大川的。他救大川是应该的,不算恩情。所以他不让大川还钱,不让大川报恩。他只想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带进棺材。”
王建军沉默了。
夜风吹过杨树林,树叶哗哗作响,像无数细小的声音在窃窃私语。他站在月光下,忽然觉得很冷,那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刘淑芬轻轻挽住他的胳膊,什么也没说,只是靠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王建军才开口:“赵大叔,我爹死前,马老六说他们写了字据,把老屋和地都抵了。你知道这事吗?”
赵大江点点头:“我后来听说了。马老六拿了那张字据,把你爹的老屋和地都要走了。你爹还买了份寿险,受益人写的是大川。可大川死了,那份保险现在也悬在那儿。”
王建军想起赵大川死前的那个下午,他去还一百二十块钱。那叠钱有零有整,厚厚的一沓。赵大川攒了半年,想还给他爹。可他爹早就不在了。
“赵大哥死前,跟我说了一句话。”王建军说,“他说他欠了命,这钱不还,我爹在底下不安生。现在想想,他也许感觉到什么了。”
赵大江猛地抬头:“什么意思?”
“赵大哥知道马老六的人又找上他了,他给我爹打了电话。我爹去了马老六那儿,签了字据。然后第二天死了。赵大哥知道后,当天夜里也心梗走了。一个我爹,一个赵大川,两人的死法一模一样。你不觉得这里面有什么不对吗?”
赵大江的脸色变了:“你是说,有人……”
“我不知道。”王建军说,“但两个活生生的人,因为同一件事,在两天之内相继去世,这太巧了。我爹签了字据,赵大川知道后受不了刺激,心梗发作,这说得通。可他走得太急,连医院都没去,和我爹一模一样。我总觉得,他们不是简单的病发。”
赵大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建军,有件事我得告诉你。大川死的那天晚上,我去过他那儿。我走的时候,他好好的,还说明天去买菜,给我包饺子。我走了不到两个小时,小琴就打电话说他不行了。”
“你走的时候,有没有看见什么人在他家附近?”
赵大江摇摇头:“天黑,没注意。不过大川那天下午从你家回来之后,接了个电话。接完电话就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我问他怎么了,他不说。”
又是电话。王建军的眉头紧紧皱起来。他爹死前也接过电话,赵大川死前也接过电话。这个电话,到底是谁打的?为什么打完之后,两个人都像丢了魂一样?
“赵大叔,你能查到赵大哥的通话记录吗?”
赵大江想了想:“大川用的是老年机,运营商那边应该能查。不过需要他的身份证号。我是他哥,应该可以查。明天一早我就去营业厅。”
“好。”王建军说,“明天我跟您一起去。”
那一夜,王建军和刘淑芬住进了柳河湾镇上的一家小旅馆。房间依旧简陋,两张窄床,一个床头柜,墙上的墙皮有些剥落。刘淑芬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王建军则坐在窗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建军,睡吧。”刘淑芬轻声说。
“你先睡。”他说,“我不困。”
刘淑芬叹了口气,坐起来:“你在想什么?”
“想我爹。”王建军说,“想他这一辈子,怎么过的。”
“都过去了。”刘淑芬走到他身后,把烟从他指间拿走,按灭在烟灰缸里,“不管他做过什么,他都已经用一辈子还清了。你现在想再多,也改变不了什么。”
“我知道。”王建军转过头,看着妻子,“可我还是想知道真相。不为什么,就为了……给我爹一个交代。”
刘淑芬看着他,没有再劝。她了解自己的丈夫,他骨子里和他爹一样倔。不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他不会罢休。
“那就查。”她说,“查到底。但不管查出什么,你都要记得,你现在有老婆有儿子,你不只是你爹的儿子。”
王建军点了点头,把妻子的手握住,久久没有松开。
第二天一早,他们和赵大江在营业厅门口碰面。赵大江拿着赵大川的死亡证明和身份证复印件,要求查通话记录。营业厅的工作人员一开始不肯,说需要本人到场。赵大江急了,拍着柜台跟人吵了一架。最后经理出来,看了证件,又核实了情况,才给查了最近七天的记录。
记录打出来,一共十几条。大部分是家人和工友的电话。但王建军注意到一个号码,在赵大川死前一天和当天各出现了一次。那个号码很陌生,不是本地的区号。
他用手机拨过去,响了很久,没人接听。
他把号码记下来,又去查归属地。结果显示,那是个省城的手机号。
王建军的心一沉。省城的号码。他爹死前接的那个电话,会不会也是这个号码?
他立即打电话给李婶,问她找到的那张手机卡能不能拍个照发过来。李婶说好,过了半个多小时,发来一张照片,是手机卡上的编号。王建军把编号报给运营商,查询那个手机号对应的号码。几经周折之后,他终于拿到了他爹手机号最近的通话记录。
记录显示,他爹死前一天接到的最后一个电话,来自一个省城的号码。
和赵大川接到的是同一个号码。
王建军站在营业厅门口,手微微发抖。他的猜测是对的。有人在暗中联系他爹和赵大川,用同一部电话。这个人来自省城。
“赵大叔,这个号码你认得吗?”他把手机递过去。
赵大江看了半天,摇摇头:“不认得。这谁的号码?”
“省城的。”
赵大江的脸色阴沉下来:“省城的人,跟咱们这事有什么关系?”
王建军摇摇头。他也不知道。他爹和赵大川都跟省城没什么瓜葛,为什么会有一个省城的号码同时打给他们?这个人在整件事里扮演什么角色?
“我得回省城。”王建军说,“查这个号码。”
刘淑芬在一旁听着,始终没有插话。此刻她轻声说:“我跟你一起回去。我有个同学在移动公司上班,能帮忙查号码的实名信息。”
王建军点点头,转向赵大江:“赵大叔,这些天麻烦您了。有消息我第一时间通知您。”
赵大江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我这边也再打听打听,看看大川死前还跟什么人接触过。”
三人告了别。王建军和刘淑芬搭上了去省城的班车。车窗外,柳河湾的轮廓渐渐远去,那个曾经在他记忆里模糊的小镇,此刻变得异常清晰起来。
他知道,他正一步步走向一个更深的谜底。那个谜底也许藏在省城的某个角落里,藏在一个陌生电话号码背后,藏在那些二十年没人提起的旧事里。
而他必须找到它。为了他爹,为了赵大川,也为了他自己。
班车在省城的高速公路上行驶着,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刘淑芬靠在王建军的肩膀上睡着了,呼吸均匀。他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敢动,怕吵醒她。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条短信,陌生号码发来的:
“别再查了。你爹和赵大川都是自愿走的。查下去,你会后悔。”
王建军盯着那行字,瞳孔骤然收缩。
他立即拨过去,电话通了,但没人接。几秒钟后,对方直接挂断,再拨就关机了。
他捏着手机,指节发白。一种被人盯着的不安从四面八方涌来,像冰冷的潮水,漫过了他的心脏。
刘淑芬醒了,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没事。”王建军把手机收起来,勉强笑了笑,“快到了。”
车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像是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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