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志强第一次见到李红梅,是在镇上唯一那家粉馆里头。他那天是去帮他爹送一筐新摘的辣椒,热得后背的汗衫全贴在肉上,一推门,冷气扑过来,他看见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姑娘,头发扎成个低马尾,额头光光的,正低着头数零钱。她抬起来那么一下,陈志强就感觉自己被什么撞了一下胸口,手里那筐辣椒差点脱手。
后来他才知道,李红梅是粉馆老板的外甥女,从省城回来暂时帮工的。镇上的光棍们像闻着腥的猫,有事没事就去吃粉,一碗素粉能坐半小时。陈志强也去,但他不坐,他站在灶台边上帮人烧火,眼睛往收银台瞟。李红梅对他笑过两次,一次是他把辣子打翻在地上,一次是他多找给别人五块钱。
结婚那天,陈志强三十五,李红梅二十八。流水席摆了四十桌,他爹把攒了半辈子的棺材本都掏出来了。新房是二楼朝南那间,窗户对着街,红双喜剪纸贴得密密匝匝。晚上客人散了,陈志强踩着满地的瓜子壳上楼,推开门,李红梅坐在床沿上,大红嫁衣还没换,手里攥着个红包在发呆。他走过去,闻到一股淡淡的雪花膏味道,脚底下发软,像踩在棉花上。
最初那半年,陈志强觉得自己活成了神仙。他跑运输,三天一趟省城,回来不管多晚,李红梅总在楼下给他留盏灯。他有时候凌晨两点到家,她裹着毯子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几乎听不见。他把她抱上楼,她迷迷糊糊地搂他脖子,说饭在锅里热着。那时候陈志强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出车回来也不觉得累,半夜醒了还要往李红梅那边蹭。
李红梅有时候推他,说你还睡不睡了,明天不跑车了?他就嘿嘿笑,说跑,怎么不跑,但先把你伺候好。她拿枕头砸他,两个人闹成一团,木板床咯吱咯吱响,隔壁他爹在咳嗽,他们也听不见。
变化是慢慢来的。先是陈志强觉得腰那儿不对劲,酸,像有根筋总拧着。他以为是开车坐久了,去药店买了膏药贴,一张贴下去火辣辣的,第二天揭下来皮肤都是红的。李红梅说你别贴了,去卫生所看看。他说看什么看,大老爷们的,腰疼算什么病。
可腰疼没好,又添了新毛病。他开始整夜整夜睡不着,翻来覆去,腿脚发凉,明明盖着厚被子,脚底板像踩着冰块。白天开车的时候就犯困,有两次在高速上眼皮子打架,方向盘一歪,差点撞护栏。他不敢跟李红梅说,怕她担心,更怕她笑话。
真正出问题是那年秋天。陈志强去省城拉一车瓷砖,回来的路上在服务区歇脚,下车撒尿,站那儿半天尿不出来,滴滴答答的,像水龙头没拧紧。他扶着墙等了一会儿,总算出来一点,颜色发黄,还带股怪味。他当时心里咯噔一下,但没往深了想。
瓷砖拉到工地,卸货的时候他一弯腰,后腰那儿像被人拿刀捅了一下,整个人直接跪地上了。工头吓坏了,叫人把他扶到阴凉处,给他灌了半瓶藿香正气水。陈志强缓过来,摆摆手说没事,老毛病了。可那天晚上回去,他连上楼的力气都没有,在楼下沙发上躺了一宿。
李红梅第二天早上下来,看见他蜷在沙发上,脸都白了。她蹲下来摸他额头,不发烧,但他整个人抖得像筛糠。她说你到底怎么了,别瞒我。陈志强闭上眼,说没事,歇歇就好。李红梅没再问,但那天她没出门买菜,就在家里守着他,给他熬了锅稀饭,一勺一勺喂。
后来实在扛不住了,陈志强自己去县医院挂了个号。大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戴个金丝眼镜,问了半天,让他去做检查。B超、验血、验尿,折腾了一上午。他坐在走廊椅子上等结果,腿一直抖。结果出来,大夫指着单子说,肾功能指标不正常,蛋白尿,还有潜血。陈志强听不懂,大夫叹了口气,说你这是肾小球肾炎,得赶紧治,不能再拖了。
陈志强问怎么得的。大夫翻了他的病历,又看了看他,说诱因很多,劳累、感染,还有房事过度。最后四个字大夫说得轻,但陈志强听得清清楚楚。他脸上烧得慌,低头扣着手,半天没说话。
拿了药回家,他把病历本塞在车座底下,没跟李红梅提。但药得吃,早晚各一次,他只能偷偷摸摸地,趁李红梅去厨房做饭的时候,从抽屉里摸出药片干吞下去。有一次卡在喉咙里,呛得他眼泪都出来了,李红梅从厨房探出头,说你怎么了,他说噎着了喝水。
李红梅不是傻子。她发现陈志强不对劲,首先是晚上不碰她了。开始她以为是累的,后来发现他躲她。有时候她翻个身胳膊搭过去,他整个人僵在那儿,像块木头。她试着主动凑近,他就说困,翻过身去背对着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着他后背凸起的脊椎骨,一节一节的,瘦得吓人。
有天晚上李红梅终于忍不住了,坐起来把灯拉开,说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外头有人了。陈志强也坐起来,说没有。李红梅说你骗鬼,你以前什么样现在什么样,你自己心里没数吗?陈志强张了张嘴,想说又咽回去了。李红梅拿枕头砸他,说你不说是吧,我明天就回省城,咱俩离婚。
陈志强听到离婚两个字,眼睛一下就红了。他从床上下来,光脚站在冰凉的地砖上,把抽屉拉开,把病历本和药盒子拿出来,递到李红梅手里。他说你看吧,看完你就知道了。
李红梅一页一页翻,看到“房事过度”那几个字的时候,手停住了。她把病历本合上,放在床头柜上,看了陈志强一会儿,然后下床去倒了杯温水,把药片抠出来,递到他嘴边,说吃药。陈志强就着她的手把药吞了,水太烫,他眼泪被烫出来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并排躺着,谁也没睡。天花板上的吊灯映着月光,影子晃晃悠悠的。李红梅说志强,你怕什么。陈志强说你跟着我,我没让你过上好日子,现在还弄一身病。李红梅把手伸过去,握住他的手,说你傻不傻,我们是两口子。
但日子没那么容易过去。陈志强的病需要静养,大夫说至少半年不能出车,不能干重活,不能劳累。可不出车哪来的钱?他们刚结婚一年多,办酒席借的钱还没还完,每个月药费就是一笔开销。陈志强他爹在楼下听见动静,上来问怎么回事,陈志强支支吾吾,李红梅替他说了。老爷子听完,站在门口愣了半晌,转身走了。过了会儿又上来,手里拿个存折,说里面有八千块,先拿去用。
陈志强不肯要,老爷子把存折往桌上一拍,说你是我儿子,我不帮你谁帮你。说完就走了,下楼的时候脚步拖拖沓沓的,陈志强听着那声音,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李红梅找了个活,在镇上的超市收银,一个月两千二。她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九点才回来。陈志强一个人在家躺着,望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他想以前自己多能跑啊,一天来回省城不带歇的,回来还能把李红梅抱起来转圈。现在呢,走两步路就喘,上个二楼得歇三回。他觉得自己废了。
镇上的人嘴碎,不知道谁传出去的,说陈志强娶了个漂亮老婆,身子掏空了,现在腰子坏了。陈志强去菜市场买菜,卖肉的老刘喊他,说志强啊,你脸色不好,要不要来点猪腰子补补?旁边的人都笑。陈志强把钱往摊上一扔,拎着肉就走了,脚步快得像逃。
那段时间陈志强脾气变得特别差,一点小事就发火。李红梅回来晚了他骂,做的菜咸了他骂,电视声音大了他也骂。李红梅不跟他吵,就闷头做事。有一天陈志强又把碗摔了,李红梅蹲在地上捡碎片,手指划了个口子,血珠子冒出来。她没吭声,拿纸巾摁住,继续捡。陈志强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不是人。他走过去蹲下来,说你放下,我来。李红梅不抬头,说你别动,大夫让你静养。陈志强一把抱住她,把脸埋在她肩膀上,说红梅我对不起你。
李红梅拍拍他的背,说咱俩谁跟谁。
转机是第二年开春。陈志强的指标慢慢稳定了,大夫说可以适当活动,但还是不能累着。李红梅的超市活儿辞了,两个人合计着开了个早餐摊,就在镇小学门口。陈志强负责揉面蒸包子,李红梅负责招呼客人收钱。每天凌晨三点起来,陈志强揉面揉得胳膊酸,但他心里踏实。包子出笼的时候热气腾腾的,街灯还没灭,雾蒙蒙的光照着李红梅的脸,她脸上有油烟气,鬓角有汗珠子,但陈志强觉得她比结婚那天还好看。
有个星期六早上,学生放假,摊子上人少。陈志强坐在小马扎上歇着,李红梅端了碗豆浆给他,在他旁边坐下。太阳刚升起来,暖洋洋地照在两个人身上。李红梅说志强,咱们要个孩子吧。陈志强手里的豆浆晃了晃,说大夫说我那药怕影响。李红梅说我问过大夫了,他说停了药观察半年,没事就可以。陈志强看着她,说你不怕我以后还是不行?李红梅笑了,说你现在这包子揉得比谁都好,还有什么不行的。
陈志强把豆浆喝完,把碗放在案板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腰还有点酸,但已经不像以前那样疼了。他低头看着李红梅,她仰着脸,眼睛里有光。他说好,咱们要个孩子。说完转过身去继续揉面,面团在他手掌底下翻来翻去,越来越软,越来越韧。
那天收摊的时候,陈志强骑着三轮车,李红梅坐在后面车斗里,抱着装钱的铁盒子。路过镇口那棵老槐树,陈志强停了一下。去年秋天他病得最重的时候,在这儿坐过一整个下午,看着树叶一片一片往下掉,觉得自己也快掉光了。现在树上冒了新芽,嫩绿嫩绿的,风一吹沙沙响。
李红梅从后面戳他的腰,说走啊发什么呆。陈志强说你看那树,去年我以为它死了。李红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说树哪有那么容易死,根在呢。
陈志强蹬起踏板,三轮车晃晃悠悠往前。后视镜里映着李红梅的脸,她正低头数钱,一张一张捋平了摞好。陈志强忽然觉得,有些东西比钱重要,比面子重要,比那点男人的自尊重要。他得了场病,差点把什么都丢了,但这个女的还在他车上坐着,稳稳当当的。
到了家楼下,陈志强把三轮车锁好,李红梅已经把铁盒子夹在腋下上楼了。他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腰,抬头看二楼的窗户。窗户开着,李红梅探出半个身子朝他喊,你磨蹭啥,上来吃饭。阳光打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笑。
陈志强应了一声,抬脚往楼上走。步子不快,但稳。楼梯还是那个楼梯,以前觉得又高又陡,现在觉得一级一级的,总能走到头。他推开家门,屋里飘着饭菜香,李红梅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着铁锅叮当响。他走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系着围裙的背影,想起那年粉馆里她低着数钱的样子,想起新婚夜她坐在床沿上攥着红包的样子,想起她蹲在地上捡碎碗片的样子。
李红梅回头看他一眼,说看什么看,去洗手。陈志强说红梅,辛苦你了。李红梅铲子停了一下,然后接着炒,说你知道就好。
那天晚上陈志强睡得特别沉。半夜醒了一回,李红梅的胳膊搭在他胸口上,呼吸均匀。他轻轻把她的胳膊挪开,起来上了个厕所。马桶冲水的声音在夜里特别响,他站在卫生间里,借着窗外路灯的光,看了看镜子里自己的脸。瘦是瘦了点,但眼睛有神了。他对着镜子咧了咧嘴,牙膏沫子还沾在嘴角。
回床上躺下,李红梅翻了个身,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她嘟囔了一句什么,含糊得听不清。陈志强把手绕过去,搭在她后背上,掌心贴着她睡衣的棉布,暖烘烘的。
窗外有蛐蛐叫,远远的,叫一阵停一阵。陈志强闭上眼,想自己这三十多年,前面顺风顺水的,跑车挣钱娶媳妇,觉得日子就该那样。后来栽了个跟头,差点爬不起来。现在想想,那个跟头摔得不冤。人得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知道什么东西能碰什么东西得收着。这道理他以前不懂,现在懂了。不算晚。
他侧过头,李红梅的呼吸扑在他脖子上,痒痒的。他轻轻笑了一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两个人的肩膀。
天快亮了,再过俩小时又该起来揉面了。陈志强闭上眼,听见楼下有早起的环卫工扫街的声音,刷刷的。他翻了个身,往李红梅那边又靠了靠,觉得腰上那根拧着的筋,好像又松了一点。
日子还长,慢慢过吧。
早餐摊开了大半年,镇上的人慢慢习惯了早上路过小学门口,买两个包子一碗豆浆,顺带跟陈志强逗几句嘴。大家都知道他生过一场病,但看他现在站在蒸笼后面,白蒙蒙的热气里探出张脸来,面色红润了不少,胳膊上的肉也长回来了,就不再拿那事打趣。人这东西就这样,你越藏着掖着,别人越爱戳你痛处,你大大方方站在明处,该干嘛干嘛,风言风语自己就散了。
陈志强现在作息规律得像个老人,晚上九点半准时上床,早上两点五十的闹钟。李红梅笑他说你现在比我爹还养生。陈志强说你懂什么,大夫说作息稳比吃药管用。他每天揉面揉到四点半,两百来个包子剂子,一个个搓圆按扁,掌心压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面团在回弹,那种筋道让他心里踏实。李红梅五点钟下来帮忙,把前一天晚上剁好的馅儿从冰箱端出来,白菜猪肉的,酸豆角肉末的,偶尔换换笋干。两个人各忙各的,不说话也自在。
可日子不可能一直平顺。那年端午节前,陈志强他爹在楼下洗澡摔了一跤,脑袋磕在洗手池边上,血糊了一脸。陈志强从早餐摊跑回来的时候,老爷子已经被人扶到沙发上坐着,毛巾捂着额头,血把毛巾染透了。李红梅比他先到,正蹲在老爷子跟前拿棉签给他擦伤口周围的血痂。
陈志强蹲下来看他爹,说你怎么样,头晕不晕。老爷子摆摆手说没事,就滑了一下。陈志强掀开毛巾看那伤口,一道口子有两指长,看着就深。他说不行得上医院缝针。老爷子犟嘴说不去,贴个创可贴就行。李红梅在旁边站起来,说爸,这得缝,听志强的。她声音不大,但稳,老爷子看了她一眼,没再吭声。
到了卫生院,大夫清创缝了五针,又拍了片子说没伤到骨头,就是外伤。但大夫说年纪大了,这一摔说明腿脚已经开始不利索了,以后洗澡得用防滑垫,最好有人在旁边看着。陈志强听完心里一沉,他爹七十二了,虽说身子骨还算硬朗,但到底是一年不如一年。以前他爹在他眼里是座山,什么事都能扛,现在那座山开始掉石头了。
从卫生院回来的路上,老爷子坐在三轮车后面,头上缠着纱布,一路没怎么说话。到家门口,他撑着车帮子往下挪,动作慢得像放慢了动作。陈志强伸手去扶,老爷子挡了一下,说我自己能行。但他的手搭在车门上抖了抖,最后还是让陈志强搀住了胳膊。那一下陈志强心里特别不是滋味,他爹这辈人好强了一辈子,最怕的就是给别人添麻烦,哪怕是自己的亲儿子。
那天晚上陈志强跟李红梅商量,说要不把爹接上来住。他们家是两层楼,底楼有个小房间之前堆杂物,收拾收拾能住人。李红梅说行,早就该接了。陈志强看她一眼,说你真不嫌麻烦?李红梅正在叠衣服,头也不抬地说那是你爹,也是我爹,有什么麻烦的。
老爷子一开始不肯搬,说自己在楼下住惯了。陈志强说楼下没洗手间,你上厕所还得上二楼,再摔一次怎么办。老爷子说摔死拉倒,活够了。陈志强急了,说你说什么浑话。李红梅在旁边端了杯水过来,递给老爷子,说爸,楼上那间房朝南,冬天暖和,你上来住,我们还能照应你。老爷子端着杯子不喝,嘴唇抿着,过了好半天才说,那行吧,住两个月看看。
搬上来那天,陈志强把杂物间清了,买了张新床,铺了厚褥子。李红梅把窗帘换了,米黄色的,说亮堂。老爷子站在门口看着,没说话,但嘴角动了动。陈志强知道,他爹这是满意了。
可老爷子住进来以后,有些事就微妙了。他耳背,看电视声音开得大,陈志强和李红梅在厨房说话他都以为是吵架,隔三差五拄着拐杖过来探头探脑。陈志强跟李红梅稍微挨近点,老爷子就在边上咳嗽。有天晚上陈志强从背后搂了李红梅一下,正好被起夜的老爷子撞见,三个人僵在走廊里,老爷子扭头就走,拐杖敲得地砖邦邦响。李红梅推陈志强说你松手,陈志强讪讪地放开,两个人对看了一眼,都苦笑。
最让陈志强头疼的是吃饭。老爷子口味重,咸辣不忌,可陈志强的肾不能吃太咸,李红梅做菜就放盐少。老爷子尝了一口就说没味道,吃不下。李红梅第二天专门给他单独炒了个辣子炒蛋,老爷子就着吃了两大碗饭,完了又说李红梅太惯着他,会把他惯坏。陈志强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
有天中午因为这事陈志强跟他爹吵了一架。老爷子非说菜淡得跟白水煮的一样,陈志强说大夫让我少吃盐你又不是不知道。老爷子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说那你别跟我一桌吃,你自己开小灶。陈志强也拍了桌子,说你能不能讲讲道理。李红梅从厨房端着汤出来,看见父子俩吹胡子瞪眼的,把汤往桌上一放,说吵什么吵,汤凉了。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李红梅给每人盛了碗汤,说爸,明天我给你做份剁椒鱼头,志强不吃那个,你就自己吃。她又转头看陈志强,说你那份我单独煮,白水煮鱼片,行不行。陈志强低头喝汤,嗯了一声。老爷子也端起碗,呼呼地喝。汤是冬瓜排骨的,不咸,但鲜。
那以后李红梅做饭就分了锅,老爷子的菜单独放盐放辣,陈志强的菜清淡。一顿饭做三个人的,有时候要分出四五个菜来,灶台上摆得满满当当。陈志强看着她忙前忙后,心里过意不去,说我帮你。李红梅把他推出厨房,说你看你的电视去,别在这添乱。
陈志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他根本看不进去。他听见厨房里锅铲声和油烟机的轰鸣,想起他妈走得早,他爹一个人把他拉扯大,这么多年也没再找。现在他娶了媳妇,爹住上来了,本来该是其乐融融的事,但一家三口过日子,锅碗瓢盆叮当响,哪能没点磕绊。
端午前一天,李红梅包了粽子。她手巧,糯米泡得透亮,红枣花生往里塞,苇叶在她手里绕几下就扎紧了。老爷子坐在旁边看,说红梅你这手艺比你婆婆好。李红梅说爸你夸我我可当真了。老爷子笑了一下,脸上的褶子堆起来。陈志强在边上剥蒜,看着这一幕,忽然鼻子有点酸。
晚上粽子煮好了,满屋子苇叶香。三个人围在茶几边上,老爷子吃了一个说不够,李红梅又给他剥了一个。陈志强说你慢点吃,糯米不好消化。老爷子瞪他一眼,说我又不是三岁小孩。李红梅在旁边笑,说爸你让他说嘛,他也是为你好。老爷子哼了一声,但手里剥粽子的动作慢下来了。
那天晚上收拾完了,李红梅在厨房洗碗,陈志强走过去靠在她背后,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李红梅说你走开,油渍蹭你衣服上。陈志强不走,说我爹今天笑了好几次。李红梅说你爹本来就爱笑,是你老绷着脸。陈志强想了想,好像还真是。他爹以前在楼下的时候,早上起来晒太阳,跟街坊邻居有说有笑的。搬上来以后整天缩在房间里,要么就是坐在客厅看电视,话明显少了。
陈志强问李红梅,你说我爹是不是住得不自在。李红梅把洗好的碗摞在沥水架上,关了水龙头,转过身来面对他,说爸不是不自在,是他怕给咱添麻烦。你没发现吗,他吃完饭就把自己碗筷收去洗了,看电视也把声音调小了,虽然他听不见。那天你跟他吵架,他不是气你,他是气自己没用。
陈志强靠在冰箱上,半天没说话。李红梅伸手在他胸口上拍了拍,说你别想太多了,老人就这样,你多跟他说说话,让他觉得他不是外人就行。
第二天端午节,陈志强破天荒没出摊。他起了个大早,跟他爹说爸咱俩去菜市场逛逛。老爷子愣了愣,说你不卖包子了?陈志强说歇一天,陪你买菜。老爷子嘴上说买什么菜家里都有,但手已经把外套披上了。父子俩一前一后下楼,陈志强走得不快,老爷子跟在他后面,拐杖在楼梯上一下一下地点。
菜市场里人挤人,陈志强在前面开路,回头看老爷子跟上了没有。老爷子嫌他走太快,说你急什么,赶着投胎。陈志强放慢脚步,走到卖鱼的摊子前,说爸你想吃啥鱼。老爷子探头看了看,指着池子里的鳜鱼说这条。陈志强让人捞起来,称了,一斤二两。
回来的路上经过镇口的老槐树,老爷子停下来喘气。陈志强也停下,说爸你累不累,歇会儿。老爷子说不累,就是这腿走不快了。陈志强看着他爹花白的头发和耳边那道还没拆线的伤疤,忽然想起自己七八岁的时候,他爹扛着一袋米从这个坡走上去,步子生风,他在后面小跑才能跟上。现在他爹拄着拐杖,走两步就要停一停。
陈志强把手里拎的鱼换到左手,右手伸过去,搀住了他爹的胳膊。老爷子没甩开,只是侧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两个人就这么搀扶着走过镇口那段坡,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晃成一片碎金子。
到家李红梅正在门口择菜,看见父子俩一块儿回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说哟,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陈志强说你少贫,鱼给你买回来了,中午做清蒸的。李红梅接过鱼,说爸你歇着,我去弄。老爷子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把拐杖靠在膝盖边,看着李红梅进厨房的背影,跟陈志强说,红梅是个好姑娘,你好好待人家。
陈志强蹲在他爹旁边,说我知道。老爷子又说,你那病现在怎么样了。陈志强说好多了,指标都正常了。老爷子点点头,说那就好,那就好。他重复了两遍,然后转过头看着街对面那棵老梧桐,不再说话了。
中午饭桌上,清蒸鳜鱼摆在正中间,李红梅还炒了两个素菜,蒸了一碗蛋羹。老爷子主动把鱼肉往陈志强碗里夹,说你多吃点,长点肉。陈志强看着碗里那块白嫩的鱼肉,没说什么,低头扒饭。李红梅在旁边给他添了碗汤,轻轻放在他手边。
陈志强喝了一口汤,觉得咸淡刚好。他抬头看了一圈桌子,他爹正用筷子挑鱼刺,李红梅在剥虾仁放进蛋羹里。电视机开着,新闻联播的声音嗡嗡的,谁也顾不上听。饭桌上安安静静的,只有碗筷碰来碰去的声音。陈志强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好像也没白活。
吃完了饭,老爷子回屋午睡去了。李红梅收拾碗筷,陈志强去阳台收衣服。收着收着,他看见楼下街上有个老头牵着孙子走过去,孙子手里举着个风车,五颜六色地转。他站在阳台上看了好一会儿,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点隔壁人家烧的艾草味儿。
李红梅从后面过来,往晾衣绳上搭刚洗的抹布,说你看啥呢。陈志强说没看啥。李红梅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了一眼,说你要是喜欢小孩,咱们就抓紧。
陈志强转过脸来看她,李红梅侧脸被太阳晒着,鼻尖上有一点点汗。他说你当真想要?李红梅把抹布铺平,拍了拍,说我跟你说过的话,什么时候不当真。
陈志强把手里的衣服放在栏杆上,拉住李红梅的手。她的手被洗洁精泡得有点发干,指节粗粗的。他说那咱们下个月去医院复查一次,大夫说可以就可以。李红梅点点头,反握住他的手,两个人并排站在阳台上,太阳照得后背暖烘烘的,楼下老梧桐的叶子沙沙地响,像在下雨。
那天下午,陈志强睡了个午觉。他梦见他妈了。他妈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扎着两条麻花辫,在厨房里给他煮面。他站在厨房门口,想说妈你看看红梅,她特别好。但他妈没回头,只是把面捞进碗里,撒了把葱花,端过来递给他。他接过来正要吃,一抬头,他妈不见了。他端着那碗面站在空荡荡的厨房里,热气扑在脸上,烫得他眼角发酸。
他醒了以后,枕头湿了一小块。李红梅不在房里,楼下传来她和老爷子说话的声音,一个高一个低,混着收音机里的戏曲调子。陈志强躺了一会儿,把脸埋在枕头里蹭了蹭,然后翻身起来,穿鞋下楼。
楼下客厅里,老爷子靠在藤椅上听京剧,眼睛闭着,手指在扶手上打拍子。李红梅在擦茶几,抹布一圈一圈地转。看见陈志强下来,她说你醒了,灶上给你留着绿豆汤。
陈志强嗯了一声,去厨房盛了一碗,端到客厅里喝。绿豆煮得开了花,沙沙的,放了点冰糖,甜得刚刚好。他坐在沙发上,看着老爷子打拍子的手指,看着李红梅擦茶几的背影,嘴里含着甜甜的绿豆汤,觉得这场病带给他的,好像不全是不好。
人这一辈子,总得摔几次才知道路不平。他陈志强摔过一跤,摔得不轻,但他爬起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实在的东西。有个不嫌弃他的女人,有个嘴上硬心里软的老爹,有个小摊子,每天能揉出两百个暄腾腾的包子。这些东西搁在以前,他可能看不上,觉得太平凡了。现在他知道了,平常日子才是真日子。那些轰轰烈烈的,都像烟囱里的烟,看着热闹,风一吹就散了。
他把绿豆汤喝完,碗搁在茶几上。李红梅走过来收碗,顺手在他头上摸了摸,说胡子该刮了。陈志强摸摸下巴,确实有点扎手。他说待会儿刮。李红梅端着碗走了,拖鞋在瓷砖上啪嗒啪嗒的。陈志强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收音机里的京剧还在唱,他爹的手指还在敲,窗外的梧桐叶还在响。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但又好像不太一样了。以前是往前冲,现在是一步一步走。步子慢了,但看得到脚底下的路。路两边的庄稼,路边的野花,都能看见了。
陈志强睁开眼,窗外的天蓝得干净,有朵云慢悠悠地飘着。他笑了一下,站起来,去卫生间刮胡子。镜子里映着他的脸,瘦是瘦了点,但精神头回来了。他拿起剃须刀,嗡嗡地开始刮,下巴上的白沫子顺着水流冲走,露出干干净净的青皮。他摸了摸,滑溜溜的,自己觉得挺满意。
推开卫生间门,李红梅正从厨房端了盘切好的西瓜出来,看见他说干净了,挺精神。陈志强走过去拿起一块西瓜啃了一口,脆甜,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李红梅拿纸巾给他擦,说你慢点吃,跟小孩一样。陈志强嘿嘿笑,又咬了一大口。
日子顺起来的时候,时间就过得特别快。转眼到了夏天最热的那阵,学校放了暑假,小学门口冷冷清清的,早餐摊的生意一下子淡了。陈志强跟李红梅商量,趁这段时间把摊子挪到镇东头的菜市场旁边,那边早上买菜的人多,不至于闲下来。李红梅说行,她先去踩踩点,看哪个位置好。
菜市场那一片陈志强以前跑运输的时候经常路过,但从来没好好转过。李红梅去了两天,回来跟他说,市场东门有个空档,虽然偏一点,但挨着卖豆腐的和卖面条的,那两家生意好,能带带人流。陈志强听了觉得有道理,第三天一早就把三轮车蹬过去,把蒸笼炉子案板一样样搬下车。
新地方摆了十来天,还真不错。买菜的大爷大妈们路过,顺脚就过来买两个包子拎着。有天天热得不行,陈志强蒸了一锅绿豆沙,装了塑料杯插吸管,一块钱一杯,一上午卖出去四五十杯。李红梅收钱收得手忙脚乱,陈志强在后面煮绿豆,大铁锅咕嘟咕嘟冒泡,热气扑得他满脸汗,但他高兴,腰也不觉得酸。
那天收摊的时候,李红梅数了数钱盒子里的零票子,说今天净挣了小三百。陈志强在擦案板,听了咧嘴笑,说照这样下去,再过俩月就能把借我爹的钱还上了。李红梅说急什么,爸又不要你还。陈志强说他的钱是留着养老的,咱不能花。
两个人一边说一边收东西,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市场的棚子底下还是闷热。陈志强弯腰搬蒸笼的时候,忽然觉得肚子那儿有点发紧,不是很疼,就是别扭。他没在意,继续搬,但搬了两趟那种感觉又来了,这次是从小腹那儿往下坠,酸酸胀胀的,有点像以前腰疼发作的前兆。
他直起腰揉了揉,李红梅看见了,说你咋了。陈志强说没事,可能蹲久了。李红梅走过来把手贴在他腰上,说你还是别搬了,我来。陈志强说你一个人搬不动,我慢慢来就行。李红梅没再跟他争,自己把轻的碗筷勺子先收了,重的留了三个蒸笼摞在一起,等陈志强缓过来两个人一起抬上车。
晚上回家,陈志强洗完澡躺在床上,那种酸胀感还没完全散。他想可能是今天热,喝水少了,就起身去倒了一大杯温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李红梅从浴室出来,看他坐在床边发呆,说你今天不对劲,明天别出摊了,去复查一下。陈志强说上个月才查过,指标都好的。李红梅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说上个月是上个月,你听我的。
第二天陈志强还是去了市场,但心里到底有点悬着。卖包子的时候,他总觉得小腹隐隐的不对劲,说不清是胀还是酸,就那么若有若无地缠着他。中午收摊,他骑着三轮车路过卫生院,犹豫了一下,还是拐进去了。
给陈志强看病的还是那个金丝眼镜的老大夫,翻了他之前的病历,又让他查了尿常规和肾功能。等结果的半小时里,陈志强坐在走廊上,手机攥在手里出了一层汗。他给李红梅发了条消息,说在卫生院,查一下。李红梅秒回:我过来。陈志强说不用,马上就好。李红梅回了个嗯,又说查完给我打电话。
结果出来,大夫看着化验单,眉头皱了皱。陈志强心一下提到嗓子眼。大夫说蛋白尿比上次高了一点点,虽然在正常值上限附近浮动,但得注意。又问陈志强最近是不是累了,或者饮食上没控制好。陈志强想了想,说最近天热,有时候喝冰的凉的,可能没注意。大夫点点头,说喝水可以,但不能太凉,盐也得再控控,再观察一个月看看,要是不降就得调整药。
陈志强出了卫生院,站在门口给李红梅打电话。电话接通,他说没事,就一点点浮动,大夫说注意饮食就行。李红梅那边沉默了两秒,说你现在回来,下午别出摊了。陈志强说行。
骑车回去的路上,陈志强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他以为自己好了,以为那场病已经翻篇了,现在才发现这东西跟个地雷似的埋在那儿,你稍微不注意它就冒个头给你看。他有点沮丧,但又不敢太沮丧。李红梅比他更紧张,他要是垮了脸,她得更担心。
到家以后,李红梅已经把他那份午餐做好了。冬瓜汤,清蒸鲈鱼,烫了一小碟青菜,白生生的,一点油星子都看不见。陈志强看着那桌子饭,喉头有点紧。李红梅坐在他对面,说你吃吧,我看着你吃。陈志强说我吃你看着算怎么回事,你也吃。李红梅说我不饿。陈志强把筷子塞她手里,说不饿也吃,不然我也不吃了。
两个人面对面把一顿饭吃完。汤喝到一半,李红梅忽然说,志强,要不咱们把摊子缓缓。陈志强说缓什么,又没大事。李红梅说我怕你累着,你别不当回事。陈志强放下碗,看着她说,红梅,我要是因为这点事就缩在家里,那我才真要废了。大夫让我注意,我就注意,但不是啥都不干了。你信我,我心里有数。
李红梅看着他,眼圈有点红,但没掉泪。她把碗收走,说行,你说有数就有数,但以后出摊每天只卖到十点半,不能再晚了,中午热你就回来歇着。
陈志强答应了。从那天起,他每天收摊提前了一个钟头,中午太阳最毒的时候他已经在家了。中午睡一觉,下午起来给他爹泡壶茶,陪老爷子在客厅里看看电视说说话。老爷子知道他复查的事,嘴上不说,但每次陈志强午睡起来,茶几上都放着一杯晾好的温水,不凉不热正好入口。
有一次陈志强问他爹,这水是你倒的?老爷子盯着电视,头也不回地说我让红梅倒的。陈志强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的,含在嘴里慢慢咽下去。他看着他爹的后脑勺,头发又白了一些,但精神头还好。他说爸,晚上咱吃啥。老爷子说红梅说包饺子,韭菜鸡蛋的。陈志强说好。
晚上一家三口围在茶几上包饺子。李红梅擀皮,陈志强包,老爷子负责把包好的饺子码整齐了摆在托盘上。老爷子手有点抖,码得歪歪扭扭的,但他码得认真,一个个摆好,间距都一样。陈志强偷眼看他爹的手指,骨节粗大,指甲剪得秃秃的,上面还有早上择菜粘的泥印子。他想,他爹这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老了老了还要替他操心。
饺子出锅,热气腾腾地端上来。李红梅给老爷子调了碗蘸水,放了醋放了辣椒。给陈志强的是清水碟子,只倒了一点生抽。陈志强夹了个饺子在清水里蘸一下,咬开,韭菜的香味冲出来,混着鸡蛋的软嫩,虽然没有辣椒,但也好吃。
老爷子吃了一个,说咸淡正好。又吃了一个,说红梅你这韭菜切得细。李红梅说爸你少吃点辣的,你胃也不好。老爷子说知道了知道了,又把饺子往蘸水里沾了沾。陈志强看着他爹偷偷多蘸那一下,没吭声,低头又咬了一口自己的饺子。
那阵子陈志强注意了很多,冰的不喝了,咸的不碰了,晚上九点就上床,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喝杯温水。李红梅每天早上在他包里塞一壶枸杞菊花茶,让他出摊的时候带着。他有时候忙起来忘了喝,李红梅就在铁盒子里塞张纸条,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大字:喝水。陈志强看见了就笑,然后把壶拧开灌几口。
一个月后再去复查,老大夫拿着单子看了半天,嗯了一声说,降了,基本回到正常区间了。陈志强那口气才彻底松下来。他从卫生院出来,天蓝得不像话,云彩一丝一丝的。他给李红梅打电话,说这回真没事了,大夫说好着呢。电话那头李红梅没说话,但陈志强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他说你别哭,中午我请你下馆子。李红梅说下什么馆子,钱留着,回来我给你做红烧肉,你吃两块解解馋。
陈志强骑上三轮车,蹬得比平时快。风从他耳边呼呼地过,路边稻田绿油油的,稻穗开始灌浆了,沉甸甸地垂着头。他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好闻得很。
回到镇上,他没直接回家,拐到市场买了条活鲫鱼,又买了把茼蒿。卖鱼的张姐说志强你今天气色好。陈志强说不光气色好,心情也好。张姐说咋了,中彩票了?陈志强说比中彩票还美,你慢慢猜。
拎着鱼到家,李红梅正在厨房里忙活,锅里已经炖上排骨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陈志强把鲫鱼递过去,说加个菜。李红梅接过来,说鲫鱼炖豆腐,你多吃豆腐。陈志强凑过去在她脸上亲了一下,说红梅你真好。李红梅拿锅铲作势要打他,说去去去,一身汗,洗澡去。
陈志强上了楼,经过老爷子房间的时候,门半开着,老爷子靠在床头看手机,不知道在刷什么短视频,声音放得小小的。陈志强探头进去,说爸,今天复查结果特别好,大夫说没事了。老爷子把手机放下来,看了他一会儿,说那就好。又说,你该刮胡子了。陈志强摸摸下巴,确实又长出来了。他笑了笑,说待会儿刮。
洗完澡下楼,饭菜已经上桌了。红烧排骨摆在中间,旁边是鲫鱼豆腐汤,炒茼蒿,还有一碗蒸蛋羹。老爷子坐在上首,李红梅在盛饭,陈志强拉开椅子坐下,三个人像往常一样开饭。排骨烧得浓油赤酱的,陈志强夹了一块,咬了一口,肥瘦相间,酱香味在嘴里化开。李红梅看他吃了一块就停了筷子,又给他夹了一块,说吃两块没事。陈志强把第二块也吃了,然后把筷子伸向了茼蒿。
电视开着,放的是个讲种地的节目,主持人蹲在田埂上跟农民聊天。老爷子偶尔评论一句,说那垄沟挖浅了,不蓄水。李红梅跟着附和,说你爸懂行。陈志强闷头吃饭,耳朵里听着这些家长里短的碎话,觉得特别踏实。
饭吃到一半,陈志强忽然想起来什么,从兜里掏出手机翻了翻日历,说红梅,下周三是个好日子。李红梅抬头看他,什么好日子。陈志强说你忘了,咱俩结婚纪念日。李红梅想了想,笑了,说你不说我还真忘了。陈志强说那天我下午不出摊,带你去镇西头那家新开的火锅店。李红梅说火锅你不是不能吃辣。陈志强说鸳鸯锅,我吃白汤那边。
老爷子在旁边听了半天,说你俩去吧,我自己能弄晚饭。李红梅说爸一块去吧。老爷子摆摆手说我不去,我嫌吵。陈志强知道他爹是怕他们花钱,就没再劝,说那晚上给你打包一份毛肚回来。老爷子说不吃,你们自己吃就行,嘴角却偷偷弯了一下。
吃完饭收拾好了,天还亮着。李红梅说去河边走走消消食。陈志强换了双凉鞋,两个人下了楼沿着镇外那条小河慢慢走。河边的柳树垂下来,枝条扫着水面,夕阳把河面染得金红金红的。走了一段路,李红梅说你还记得咱俩第一次散步吗。陈志强想了想,说记得,就在这条河边,你踩到牛粪了。李红梅笑着锤了他一下,说你怎么专记这些。
陈志强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心热热的,指尖有点糙。两个人就这么拉着手沿着河堤走,偶尔碰见熟人打声招呼,走远了就继续沉默着。走到那座老石桥,陈志强停下来,扶着桥栏杆看水里的落日。他说红梅,我觉得我这辈子挺幸运的。李红梅靠在他肩膀上,说哪里幸运了,你差点把自己作没了。陈志强说正因为作了一回,才知道什么重要。
河里有人放了鸭子,一群麻鸭子排着队游过去,嘎嘎叫着。李红梅看着那鸭子,说等以后咱有了娃,也带他来这儿看鸭子。陈志强把她拉近了点,说好,到时候我扛着他,你牵着我。
晚风把柳絮吹起来,粘在两个人的头发上。陈志强帮李红梅把柳絮摘下来,她仰着头看他,夕阳正好落在他背后,把他整个人镶了一圈金边。李红梅忽然说,志强,你头发里也有白头发了。陈志强说我三十六了,能没有白头发吗。李红梅伸手把他鬓角那根白的拔了,拿给他看,说就一根,我给你拔了,显得年轻。
陈志强把她的手握住,把那根白头发接过来看了看,风一吹就飘走了。两个人站在桥上笑,笑得柳絮一个劲往嘴里钻。笑完了,陈志强说走吧,回去给我爹泡脚。他爹脚上静脉曲张,李红梅不知道从哪听了个偏方说艾草泡脚管用,每天晚上烧一壶艾草水让老爷子泡。
往回走的路上,天色暗下来了,村庄里亮起零星的灯火。陈志强走在前面两步,李红梅在后面踢着颗小石子。他回头等她,她快走两步追上来,胳膊自然就挽进了他的臂弯里。两个人贴得紧紧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
那天晚上陈志强睡得特别好,一夜无梦。凌晨的闹钟响的时候,他翻身坐起来,李红梅还在睡,被子裹得像个蚕蛹。他轻手轻脚地下床,去卫生间洗漱,对着镜子刮了胡子,换好衣服下楼。蒸笼里的水已经烧上了,咕噜咕噜响着。他把面团从冰箱里拿出来,刚揉了两下,听见楼上有脚步声,李红梅也下来了。她穿着睡衣,头发乱蓬蓬的,打了个哈欠说你起这么早也不叫我。
陈志强说你再睡会儿。李红梅说不了,醒了就睡不着了。她把围裙系上,开始切葱花剁姜末。两个人又在厨房里各忙各的,雾气氤氲中,天窗外面的天一点点亮起来,先是灰蓝,然后透出一点橘色,再然后猛地一整个天都亮堂了。早起的麻雀在屋檐下叽叽喳喳,远处传来菜市场那边热闹的动静。
陈志强把第一笼包子端上案板,掀开盖布,白胖胖的包子挤在一起,冒着蒸腾的热气。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掉在案板上的葱花捻起来放嘴里嚼了嚼,辣丝丝的。
李红梅把豆浆灌进保温壶里递给他。他接过来,两个人隔着案板对望了一眼,什么话也没说,但什么都说了。陈志强把围裙紧了紧,推开早餐摊的卷帘门,外面的晨风扑进来,凉丝丝的,带着露水和早市的气味。他把蒸笼搬到门口,热气腾腾地冲着街道散开去,远远的,有个早起遛弯的大爷朝他挥手,他扬起下巴应了一声,说包子刚出锅,来两个?
结婚纪念日那天,陈志强早上出摊的时候心里就装着事。他干活比平时还利索,包子蒸得比平时还暄软,有老主顾夸他今天的包子格外好,他就嘿嘿笑,说心情好嘛。李红梅在旁边收钱,假装不知道他高兴什么,但嘴角也翘着。
中午收摊回家,陈志强冲了个澡换了件干净的短袖衬衫。那件衬衫还是结婚时候买的,蓝色格子的,领口磨得有点起毛了,但他觉得穿着精神。李红梅在房间里换了条裙子,素色的,头发放下来披在肩上,陈志强看了一眼,说好看。李红梅说就一条旧裙子。陈志强说旧的好,旧的舒服。
火锅店在镇西头新开的商业街上,门脸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两个人要了个靠窗的卡座,鸳鸯锅底端上来,白汤那边飘着枸杞红枣,红汤那边翻着辣椒花椒。陈志强往白汤里涮了片毛肚,数了七上八下,捞起来蘸了点麻酱,脆生生的。李红梅在红汤那边吃得鼻尖冒汗,陈志强给她倒了杯酸梅汤,说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火锅吃到一半,陈志强从兜里掏出来个小红盒子,推过去放在李红梅面前。李红梅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说干什么。陈志强说打开看看。李红梅把盒子打开,里面是条细细的银链子,坠子是个小小的平安扣,亮晶晶的。她拿起来看,说这得花不少钱吧。陈志强说不贵,镇东头金店搞活动。李红梅白了他一眼,说骗谁呢,金店什么时候搞过活动。但她还是把链子戴上了,把平安扣贴着锁骨放好,抬手摸了摸,说好看吗。陈志强说好看,特别衬你。
两个人接着吃,李红梅吃得差不多了就开始涮菜往陈志强碗里夹。她说你多吃点豆腐,白汤煮豆腐最补。陈志强说今天是纪念日,你能不能别提补这个字。李红梅说好好好,不提,那你把这块冬瓜吃了。陈志强把冬瓜吃了,又喝了半碗白汤,觉得从胃里暖到脚底。
从火锅店出来,天已经擦黑了。商业街上亮了灯,彩色的,一串串挂在行道树上。李红梅说咱们转一圈再回去。两个人沿着街慢慢走,路过一家卖花的小摊,陈志强停下来想买一支,李红梅把他拉走了,说有那钱不如买把青菜。路过一家卖小孩衣服的店,李红梅在橱窗前站了一会儿,看里面摆着的小连体衣,粉蓝色的,袖子上印着小熊。陈志强站在她旁边,也看了一会儿,说等咱有了就买。
回到家,老爷子已经在客厅里睡着了,电视还开着,放的是戏曲频道,一个老生在台上咿咿呀呀地唱。李红梅去关电视拿了条薄毯给他盖上,老爷子迷迷糊糊嘟囔了句什么,翻了个身又睡了。陈志强把打包的毛肚放进冰箱,轻手轻脚地上楼。
卧室里,李红梅对着镜子摸那枚平安扣,左看右看。陈志强躺在床上了,说你看一宿也变不成金子。李红梅转过身来,说陈志强,你变了。陈志强说怎么变了。李红梅走过去坐在床边,说以前你哪会买这些东西,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陈志强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日子好点了,该花就花。李红梅俯下身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说谢谢你。
那天晚上两个人聊了很多,聊刚认识的时候,聊结婚那天办酒的狼狈,聊陈志强生病那段最难熬的日子。李红梅说起有一次陈志强在沙发上睡着了她半夜下来看他,他整个人缩成一团,嘴上还念叨着梦话,听不清说什么,但她坐在旁边守到天亮。陈志强说我怎么不知道。李红梅说你睡得跟猪一样。两个人都笑,笑着笑着李红梅靠在他胸口上,说志强,以后咱们都好好的。
陈志强搂着她,说好。
秋天来的时候,陈志强已经把药减到每天一次了。大夫说照这个趋势,再过半年左右可以试着停药,但前提是饮食作息继续保持住。陈志强把这话记在心里,买菜的时候主动绕开咸菜摊,去超市挑酱油也专门看低盐的。李红梅夸他自觉,他说那可不,现在这身子不是自己的,是一家人的。
早餐摊的生意渐渐稳了。学校开学以后,老位置又热闹起来,每天早上小学生们背着书包跑过来,举着两块钱嚷着要肉包子。陈志强手快,一笼接一笼地出,李红梅在旁边把豆浆装杯封口,配合得严丝合缝。有家长跟陈志强闲聊,说你跟你媳妇真般配,看着就让人羡慕。陈志强嘴上说哪里哪里,心里美得很。
有天早上,陈志强正忙着揉面,忽然听见李红梅在收钱那边干呕了一下。他抬头看过去,李红梅背对着他弯着腰,手撑着膝盖。他赶紧擦了手走过去,说你咋了。李红梅直起身,脸色有点白,摆摆手说没事,可能早上吃油了。陈志强说不像啊,你平时吃了油也没这样。他盯着李红梅看,李红梅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说你看啥。
陈志强心里动了一下,但又没敢往深了想。他把李红梅拉到一边坐下,说我给你倒杯热水。李红梅说我真没事。陈志强没听她的,倒了杯温水递过去,看着她喝了几口,脸色慢慢缓过来。
那天收摊回家,陈志强骑着三轮车,李红梅坐在后面靠着车斗。骑了一段,陈志强忽然说你那个多久没来了。李红梅在后头没说话。陈志强回头看了一眼,李红梅低着头摆弄手指头。他把车停在路边,扭过身子,说你说话呀。李红梅抬起脸来,嘴唇抿了抿,说我自己测了,两条杠。
陈志强愣在那,三轮车的发动机突突地响。他盯着李红梅的脸,她眼睛里亮晶晶的,看不出是高兴还是紧张。他说真的?李红梅点点头。陈志强把车熄了火,跳下来走到车斗旁边,蹲下来跟她平视,说什么时候测的。李红梅说前天早上,没敢跟你说,想着再观察两天。陈志强把手伸过去握住她,他的手在抖。他说红梅你咋不早点告诉我。李红梅说你早上出摊那么忙,我怕你分心。
陈志强蹲在马路牙子上,把头埋在她膝盖上。三轮车后面有车按喇叭催他让路,他也不动。李红梅推他说你起来,挡着路了。陈志强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他站起来把三轮车推到路边,然后重新跳上车,扭过头跟你说坐稳了。李红梅说干嘛。陈志强说去卫生院,让大夫看看。
李红梅说急什么,明天去不行吗。陈志强说不行,今天就得确认。他发动三轮车,拐了个弯直接往卫生院的方向开。李红梅在后面搂着他腰,说你慢点开。陈志强说不快,才四十码。
到了卫生院,挂了妇产科的号。李红梅进去查了,陈志强坐在外面的椅子上,两条腿来回晃,坐不住。他站起来走了两圈,又坐下。走廊尽头有个孕妇挺着大肚子走过来,她老公在旁边搀着,两个人慢悠悠地走。陈志强看着那孕妇的肚子,脑子里嗡嗡的,啥都想不起来。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李红梅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张单子。陈志强迎上去,你说怎么样。李红梅把单子递给他,说大夫说六周了,一切正常。陈志强低头看那张纸,上面有些他看不懂的术语和数字,但"宫内早孕"四个字他是认得的。他把单子折好放进自己口袋里,说红梅,咱们回家,走,回家。
回去的路上,陈志强把车开得比来时还慢。李红梅在后头说你咋越开越慢了。陈志强说我怕颠着你。李红梅笑出了声,说你开三轮车还能颠着我?陈志强说那也得小心,你现在是重点保护对象。李红梅从他后面伸手去捏他耳朵,说你这个人真是。
到家以后,陈志强第一件事是去老爷子房间。老爷子正戴着老花镜看手机,见他风风火火冲进来,说咋了。陈志强把那张化验单掏出来举到他爹面前,说爸,你看。老爷子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眯着眼看了半天,然后摘下眼镜,看着陈志强说,真的?陈志强点头。老爷子嘴咧开了,露出缺了一颗的牙,说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然后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走到窗户边上往外看,背对着陈志强说,你妈要知道,该高兴了。
陈志强走过去站在他爹身后,说爸,你别一个人站那儿。老爷子转过身来,眼窝有点泛红,但他使劲眨了两下,说我去菜市场买只鸡,给红梅炖汤喝。说完就往外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拐杖点得咚咚响。陈志强喊他说爸你慢点,老爷子头也不回地摆摆手。
那天晚上饭桌上多了一锅老母鸡汤,金黄色的油花浮在面上,李红梅被逼着喝了两大碗。老爷子坐在旁边看着她喝,脸上一直挂着笑。陈志强也喝了一碗,但他喝了半碗就放了碗,光顾着给李红梅夹菜。李红梅说我自己来,你别把我当残废。陈志强说你现在就是家里的太上皇,伺候你是应该的。
李红梅假装生气瞪他,但他看见她低头喝汤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那天夜里,陈志强一直没怎么睡着。他侧躺着,看着李红梅的侧脸,月光照在她鼻梁上,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肚子,那儿现在还平平的,但他知道里面有个小东西在长,是他和李红梅的。他就这么摸着,拇指轻轻画着圈。
李红梅醒了,迷迷糊糊说你干嘛呢。陈志强说没干嘛,你睡。李红梅翻了身,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肚子上,说那你老实点别乱动。陈志强嗯了一声,把手贴在那儿,一动不动。
窗外的月亮大而圆,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白晃晃的。陈志强闭着眼,但脑子里一幕幕地过画面。从粉馆里的第一眼,到结婚的红双喜,到他生病时的药片,到早餐摊的蒸笼热气,到他爹头上那道伤疤,到火锅店里的银链子。他觉得这一切都连在一起,一环扣着一环,缺了哪个环节都不是现在的光景。
他轻轻往李红梅那边挪了挪,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淡香。肚子里的那个小家伙,此刻正在安静地长着,什么也不知道。他爹说得好,他妈要是知道,肯定会高兴。他想他妈的在天之灵应该能看见,看见他现在日子过得踏实,有个能过日子的媳妇,有了盼头。
陈志强慢慢睡着了。梦里他又站在厨房门口,他妈端着那碗面转过来,这次她看清了她的脸,眼角有细纹,但眼睛弯弯的,嘴角带着笑。她把面递给他,说志强,面里给你卧了个荷包蛋。陈志强接过碗,低头一看,白花花的面条上卧着个圆滚滚的荷包蛋,旁边还撒着翠绿的葱花。他抬起头想说谢谢妈,但厨房已经空了,只有灶台上的火苗还噗噗地跳着。
他端着那碗面站在那儿,热气扑在脸上,眼泪顺着腮帮子淌下来,掉进碗里,在汤面上砸出一个个小圈。但他笑了,笑得特别踏实,把面端到嘴边,连汤带面呼噜呼噜地吃了个干净。碗底剩下那个荷包蛋,他舍不得最后吃,拿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蛋黄流出来,香得他鼻子都通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李红梅还睡着,呼吸均匀。陈志强躺在那里回味了一会儿那个梦,觉得心里满满当当的,什么都不缺。他轻轻起身下床,经过老爷子房间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均匀的鼾声。他下了楼,推开厨房门,把面盆端出来开始揉面。面团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揉着,越揉越光,越揉越软。
外面的天一点点亮了。陈志强揉着面,嘴里哼起个小调,不成调的,但高兴。他隔着窗户看见李红梅从楼梯上下来,脚上趿着拖鞋,打了个哈欠走过来,从背后搂住了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闷声说你醒了也不叫我。
陈志强手上全是面粉,没法回头抱她,就往后仰了仰,把脑袋靠在她头顶上,说你再睡会儿。李红梅摇摇头,脸在他后背上蹭了蹭,说不睡了,我帮你包包子。
清晨的光线从厨房窗户斜斜地照进来,照在案板上白花花的面粉上,照在李红梅光着的胳膊上,照在灶台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豆浆锅里。陈志强把手上的面搓干净,转身握住李红梅的手,把她拉到身边来。两个人并肩站在案板前面,一个揪剂子一个擀皮,配合默契得像一个人。窗户外面,梧桐叶子正在变黄,风一吹就落几片下来,打着旋儿飘到窗台上。秋天了,该收庄稼了,该存菜了,该准备过冬了。今年冬天跟前两年不一样,今年屋里要多一口人吃饭了。
陈志强把擀好的面皮摊在掌心上,挖了勺馅儿放上去,手指头灵巧地捏着褶子,一圈一圈地收拢,最后一拧,一个胖乎乎的包子就在他手里成型了。他把它摆在案板上,跟其他的摆在一起,白白的一排,看着就让人心里头欢喜。
李红梅在旁边擀着皮,忽然说,志强,你说咱娃以后像你还是像我。陈志强想了想,说长得像你,性格像我。李红梅说你性格那么犟,像你可不行。陈志强说犟归犟,但认准的事不打退堂鼓,这点像我有啥不好。李红梅笑着摇头,擀面杖在案板上滚得咯吱响。
包子蒸上了,热气顶着笼盖噗噗地往外冒。陈志强站在灶台前守着火,李红梅倚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两个人都没再说话,但厨房里热闹得很,有火苗舔锅底的声音,有蒸气升腾的声音,还有楼上老爷子起床走动时地板吱呀的声音。
日子就这样继续着,不慌不忙,稳稳当当。
李红梅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到了显怀的时候,镇上那些老街坊见了就笑,说志强你这下美了,又快当爹又当老板。陈志强嘴上说当什么老板,就是个卖包子的,但心里得意,逢人就发根烟,以前那些说他闲话的现在也凑过来讨喜糖吃,他照样递烟过去,该打招呼打招呼,该说说笑笑绝不含糊。
有了身子以后,李红梅出摊就只帮忙收收钱,搬搬抬抬的活儿陈志强全包了。每天早上他一个人把案板蒸笼炉子从三轮车上卸下来,码得整整齐齐,再把招牌支起来。李红梅到了就坐那儿,面前摆个铁盒子收零钱,旁边放个保温杯泡着红枣枸杞。有熟客打趣说志强把媳妇养得跟菩萨似的,陈志强说那可不,肚子里是我祖宗。
老爷子比陈志强还紧张。他每天去菜市场,鸡鸭鱼虾轮着买,今天鲫鱼明天排骨后天牛腩,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李红梅说你爸再这么买下去,等娃出生了咱仨都胖成球。老爷子振振有词,说孕妇就得补,我当年你婆婆怀志强的时候,我一天三个鸡蛋给她煮着吃。陈志强在旁边插嘴说妈怀我时候你才多大,会煮鸡蛋吗。老爷子瞪他一眼,说怎么不会,我还能把蛋壳剥干净了。
有一次老爷子炖了锅当归羊肉,李红梅喝了两口觉得腻,剩了大半碗在桌上。老爷子看了又看,到底没说什么,自己端过去默默喝了。陈志强看在眼里,晚上跟李红梅商量,说你下次就算不想吃也夸两句,我爹那个人心里头藏事,你不给他面子他嘴上不说,晚上觉都睡不好。李红梅说那明早我跟他讲,说昨天喝急了,今天还想喝。陈志强说你真行。
果然第二天李红梅主动跟老爷子说还想喝那羊肉汤,老爷子高兴得立马又去买了两斤羊排,灶上炖了一下午。陈志强从摊上回来,满屋子都是当归味道,他爹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守着砂锅,那背影让他想起小时候他妈生病那阵,他爹也是这么守在灶台前,笨手笨脚地试着熬药。那会儿他爹三十多岁,头发黑黝黝的,腰板挺得直。现在弯了,花白了,但站在那儿守着锅的样子一点没变。
冬天来得干脆。一场北风刮过去,气温陡降,街上的人裹着棉袄缩着脖子走路。陈志强在早餐摊上支了塑料棚子,四周围得严严实实,里面生了个小煤炉,李红梅坐在炉子边上倒也不冷。陈志强怕她滑倒,每天出摊收摊都把她当瓷娃娃似的扶着,地面但凡有点潮,他先拿干草垫子铺一层才让她踩。
李红梅有时候嫌他啰嗦,说我又不是玻璃做的。陈志强说你别嘴硬,摔一下试试看。李红梅知道他是为自己好,嘴上埋怨两句,脚底下倒真小心翼翼起来了。女人到了这阶段,心里头那根弦也绷着,只是嘴上不认。
有天早上下了点薄霜,路面滑溜溜的。陈志强蹬着三轮车去市场,过那个小坡的时候后轮打滑,车斗歪了一下。李红梅在后头哎哟一声,手紧紧抓住了车斗边沿。陈志强吓得赶紧刹车跳下来,跑到后面看,李红梅脸色有点白,但稳住了。他说不行,以后这坡我下来推,你在车上坐着别动。李红梅这回没犟,点了点头说行。
从那以后,每天过那个坡陈志强就跳下来,一手扶着车把一手推着后斗,一步一步地往上挪。坡不长,四五十米,但推着有重量的三轮车上坡,他胳膊上的青筋都暴起来。李红梅在后头看着他后颈上冒出来的汗珠子,心里不是滋味。有天她说要不咱在家歇两个月,等过完年再出摊。陈志强正推着车喘气,回头说那哪行,还等着挣钱给娃买奶粉呢。李红梅说你身体要紧。陈志强说你放心,我这腰现在结实着呢,推个坡算什么。
嘴上这么说,夜里上了床,陈志强有时候翻来覆去地揉肩膀。李红梅借着月光看见他揉肩的动作,心里明白他嘴硬。第二天她趁陈志强去市场了,跑到镇口那个修车的老王那儿,让人在三轮车后面加装了个手刹和辅助轮,能省不少力气。花了两百块,她没跟陈志强说,等车推回来陈志强看见了,问她谁装的,李红梅轻描淡写地说我想着安全,就让老王弄了。陈志强试了试,坡上推起来确实轻省多了,他闷头顿了一下,把车锁好了回屋,看见李红梅在择菜,走过去从后面搂了她一下,说红梅你老这么花钱,咱娃的奶粉钱都让你花光了。李红梅头也不抬地说那你多卖几个包子就回来了。
日子在琐碎里一天天推着走,推到了腊月里。镇上开始张罗过年的事,街上挂起了红灯笼,卖年画对联的摊子摆了一溜。陈志强盘算着年底这段时间生意好,多出两天摊,腊月二十九再歇。李红梅没意见,她肚里的娃已经七个多月了,胎动越来越明显,有时候半夜踢得她睡不着,她就拉着陈志强的手贴上去让他感受。陈志强掌心贴着肚皮,忽然被里面咚咚踹了两脚,整个人吓了一跳,然后傻呵呵地笑,说我儿子力气大,将来能当运动员。李红梅说万一是闺女呢。陈志强说闺女更好,闺女随你,长得俊。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陈志强收摊回来,发现家里多了个不速之客。李红梅的弟弟从省城来了,大包小包拎了一堆,站在客厅里跟老爷子聊着天。陈志强推门进去,李红梅的弟弟李红军站起来叫了声姐夫。陈志强对他点点头,说来了咋不提前说一声,我去车站接你。李红军说姐说了你们忙,我自己打车过来的。
陈志强对这个李红军谈不上多亲。李红梅以前提过她这个弟弟,在省城干销售,三天两头换工作,去年还欠了信用卡,是李红梅偷偷帮他还的。陈志强那时候知道这事也没多问,夫妻之间有些账不能算太清。但李红军这个人自来熟,坐下来没一会儿就掏烟给陈志强递,陈志强摆摆手说不抽了,李红军自己点上,客厅里飘了烟味。老爷子咳嗽了两声,李红梅从厨房出来说红军你把烟掐了,爸闻不得烟味。李红军讪讪地掐了,随手扔在烟灰缸里。
晚饭是李红梅做的,挺丰盛的一桌菜。李红军夹了块红烧肉塞嘴里,说姐你这手艺越来越好了,比省城馆子都强。李红梅说你少拍马屁,这次来到底什么事。李红军筷子停了一下,说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李红梅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吃到一半,李红军果然开口了。他说姐,我谈了个女朋友,省城本地的,家里条件还行,就是她爸妈要求我在那边买房。李红梅放下筷子,说买房?你一个月挣多少你自己不知道?李红军说姐你别急,我跟朋友合伙做点小生意,有路子,就差个启动资金。李红梅问差多少。李红军伸出三根手指。李红梅说三万?李红军说三十万。陈志强正在喝汤,听了这话勺子差点掉碗里。
饭桌上一下子安静了。老爷子端着碗装作没听见,扒拉着饭粒。李红梅看着她弟弟,说你认真的?李红军点头,说有项目书,回头给你看,稳赚不赔。李红梅说我上回帮你还信用卡,你说最后一次。李红军说这次真不一样,姐,你信我。
陈志强把汤碗放在桌上,擦了擦嘴。他说红军,你姐现在怀着孩子,我们手头也不宽裕,三十万你想都别想。李红军脸一沉,说姐夫,我不是跟你借,我是跟我姐说话。陈志强说这个家我说了也算数吧。李红军嘴硬,说算数,但你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
李红梅站起来,说你先把碗里的饭吃完,别的事再说。她站起来的时候可能是起猛了,扶了一下桌沿。陈志强赶紧伸手扶她,她摆摆手说没事。李红军看着这一幕,把筷子放下了,低头不吭声。
那顿晚饭后面吃得闷。李红军吃完说出去转转,走了。老爷子也早早回屋了,陈志强在厨房洗碗,李红梅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发呆。陈志强洗到一半,擦了手走过去,坐在她旁边。他说你弟说的那事你别往心里去,他不是头一回了。李红梅靠在他肩膀上,说他小时候不是这样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样了。
陈志强揽着她,说人都要自己闯的,你不可能替他闯一辈子。咱们自己的日子才刚刚稳下来,还有娃要养。李红梅嗯了一声,说我知道。
那晚李红军回来得很晚,带着一身酒气。陈志强听到动静起来开了门,看见他歪在门口,嘴里嘟囔着什么。陈志强把他扶进来,给他倒了杯水,李红军仰脖灌下去,然后坐在椅子上发呆。陈志强拉了个凳子坐在对面,说你跟你姐说的那事,我跟你谈谈。
李红军低着头不说话。陈志强说我不是不帮你,是你自己得站稳了。你姐以前替你垫的那些,我们从来没跟她提过要你还,但我们也不是开银行的。你要做生意可以,小本起步,哪怕先从摆地摊干起,也比张嘴就要三十万靠得住。李红军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说姐夫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行。陈志强说我没觉得你不行,我是怕你步子迈太大扯着蛋。这话糙,李红军听了却愣了一下,然后嘴一咧,笑了,说姐夫你说话真难听。
陈志强也笑了,说难听也得说,我是你姐夫,你姐嫁给我了,我就得管着这个家。你又想要体面又不想吃苦,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李红军把头垂下去,沉默了很久,说我姐当年为了供我上学,高中没念完就出去打工了。我知道我欠她的。陈志强拍拍他肩膀,说你欠她的,你这辈子好好活出个人样来还,别跟她伸手要。
第二天早上,李红军自己收拾了包,说要回去了。李红梅给他下了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李红军吃完,走到门口回头说,姐,那事我不提了,姐夫说得对,我先踏踏实实干。李红梅看着他,说我弟,你上回也这么说。李红军脸上挂不住,说这回真不一样。李红梅叹了口气,把围裙解下来叠好,说那你记得,你姐肚子里这个是你外甥,将来你得给他做个好榜样。
李红军红了眼眶,转身走了。陈志强送他到镇口搭车,车来了,李红军上车前把烟盒掏出来扔路边的垃圾桶里了,回头冲陈志强喊了句啥,车喇叭太响没听清。陈志强挥挥手,看着车子开远了,吐了口白气在冷空气里。
回家以后,李红梅在沙发上坐着,手里织着一件小毛衣,粉蓝色的,针脚密密匝匝的。陈志强坐过去看她织,笨手笨脚想帮忙,差点把线团弄乱,被李红梅打了手背。他说你弟这回看着倒是有点变化。李红梅说但愿吧。手里的毛衣针来来去去,织得飞快。
腊月二十九那天,陈志强终于歇了摊。一家三口加上肚子里那个,围在一起包了顿饺子。李红梅擀皮,陈志强包,老爷子在旁边剥蒜捣蒜泥。电视开着,春晚还在彩排的新闻播来播去,没人真看,就是图个背景音。饺子馅是猪肉大葱的,陈志强没放太多盐,李红梅说够味了,老爷子却偷摸往自己那碟醋里又加了点辣油。
外面开始零零星星有人放炮仗了,小孩儿在街上疯跑,笑闹声从窗户缝里钻进来。陈志强把最后一个饺子捏好,拍拍手上的面粉,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镇上家家户户的窗子都亮着灯,暖融融的光透出来,映在结了霜的玻璃上,像糊了一层蜜。
李红梅端着饺子去下锅,路过他身边,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说看什么呢。陈志强说看咱们镇,真好看。李红梅探头往外看了一眼,说有啥好看的,不就是老样子。陈志强说老样子最好,老样子才踏实。
锅里水开了,饺子白花花地浮上来,鼓着肚子在翻滚的热水里打着转。陈志强站在灶台边看着那锅饺子,觉得那些白胖的饺子跟他的日子似的,从生到熟,浮浮沉沉,最后都会稳稳当当地盛进碗里去。他端起漏勺,一勺捞起来,白白胖胖的一堆,热气腾腾地往盘子里扣。
年夜饭的桌子摆满了,老爷子坐下了,李红梅坐下了,陈志强最后坐。他端着碗,看着桌子对面他爹花白的头发和李红梅圆滚滚的肚子,窗外噼里啪啦的鞭炮声远远近近响成一片。他夹了一个饺子咬下去,烫得直吸气,但舌头上的鲜味让他眼睛都眯起来了。
李红梅说慢点吃,锅里还有。陈志强嚼着饺子含糊地说,这日子,真香。
过完正月十五,镇上的年味还没散干净,陈志强就把摊子重新支起来了。春天来得早,地气回暖,小学门口的老柳树冒了新芽,嫩黄嫩黄的。李红梅的肚子已经八个多月了,圆鼓鼓地挺在前面,走路的时候身子微微后仰,两只手托着腰,像个笨拙的企鹅。陈志强不让她再去摊上了,让她在家养着,李红梅起初不同意,说在家闷得慌。老爷子在中间说和,让她再忍一个月,等生完了爱去哪儿去哪儿。李红梅这才勉强点了头。
陈志强一个人出摊,比两个人忙的时候累多了。他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把该备的备好,揉面、剁馅、包包子、煮豆浆,一个人在前头招呼客人收钱,还得抽空把蒸笼里的包子续上。有老主顾问他媳妇呢,他说快了快了,在家待产呢。人家就笑呵呵地恭喜,他也不多聊,手上的活儿不停。
李红梅在家也没闲着,把之前小了的衣服一件件收拾出来,拿老式缝纫机改大。她腿脚肿得厉害,站久了难受,就把缝纫机搬到客厅里坐着踩。老爷子在旁边看着她踩缝纫机,偶尔递把剪刀递卷线,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老爷子问她这机器啥时候买的,李红梅说结婚时候志强给买的,本来想学做衣服,结果学了个半吊子,现在只会改大小。老爷子说会改大小也不错了,你婆婆那时候连扣子都缝不齐。
有几天李红梅夜里睡觉翻身困难,肚子压得她喘不上气。陈志强睡在旁边,听到她翻来覆去的声音就醒过来,问她要不要把枕头垫高。她说不用,你睡你的。陈志强哪睡得着,伸手帮她撑着腰,让她慢慢翻过去。李红梅翻过去了,半晌又翻回来,两个人折腾来折腾去,最后都清醒了,躺在黑暗里聊天。陈志强说你说咱娃到底哪天出来。李红梅说大夫说预产期还两周。陈志强说那快了。李红梅说你怎么比我还紧张。陈志强说不紧张是假的,头一回当爹。
预产期前一周,李红梅开始规律性宫缩了。头一天下午她正坐在沙发上叠小衣服,忽然肚皮一紧,她停了手里的动作等了一会儿,松了。过了十几分钟又来一阵。她心里有数了,没声张,等陈志强收摊回来才告诉他说肚子开始一阵阵疼了。陈志强一听脸都白了,说那赶紧上医院。李红梅说还没到那时候,头胎慢,你先把澡洗了,把包准备好。
陈志强风风火火地去洗澡收拾东西,老爷子也在边上转来转去,嘴里念叨着要带什么要带什么。李红梅靠着沙发扶手忍着疼,看他们两个男人慌里慌张的样子觉得好笑,又觉得心里头暖。她指挥陈志强把准备好的待产包拎上,把自己穿的棉拖鞋和保温杯都塞进去,又把早就办好的住院手续单子放在最上面。
晚上十点多,宫缩间隔缩短到十分钟一次了。陈志强再也不等了,把李红梅扶上三轮车,给她腰后垫了枕头,说抓紧我。李红梅搂着他的腰,三轮车在夜里哐哐当当地往镇卫生院开。老爷子想跟着去,陈志强说爸你在家等着,生了给你打电话。老爷子站在门口,路灯照着他一张皱巴巴的脸,说你慢点开,注意安全。
镇卫生院的产科在三楼,值班的大夫看了说宫口开了两指,先办住院。陈志强跑上跑下交了押金填了表,回来的时候李红梅已经在待产室的床上躺着了,腰上绑着监测带,胎心仪的屏幕上一跳一跳的。他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心全是汗,指甲掐进他掌心里也不觉得疼。
那一晚上过得慢。宫缩一阵接一阵,李红梅咬着自己嘴唇不出声,但呼吸粗得像拉风箱。陈志强在旁边帮她数着时间,一阵来了他就把毛巾递给她咬,松了就给她擦额头的汗。到凌晨四点,大夫又来查了一次,说开七指了,可以进产房了。陈志强被拦在外面,看着李红梅被推进了那扇门,门在眼前关上了。他站在走廊里,两只手攥在一块儿,指关节都捏白了。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还是黑的,路灯昏昏黄黄地亮着。陈志强在椅子上坐了又站起来,站起来又坐下,手机握在手里,一会儿看时间一会儿看那扇门。隔壁产房有婴儿哭声响起来,他心跟着提了一下,后来又安静了,那门却迟迟不见开。
天亮的时候,护工阿姨推着餐车走过来问他要不要吃点东西,他摇摇头说吃不下。阿姨说你一晚上没吃东西了,好歹喝口粥。他勉强灌了半碗白粥,胃里翻江倒海的,又不敢吐,怕万一李红梅出来了他不在门口。
早上七点四十分,那扇门开了。一个护士探出头来喊,李红梅家属。陈志强从椅子上弹起来冲过去,护士说生了,闺女,六斤二两,母女平安。陈志强腿一软,扶着门框才站稳。他说我能进去看看吗。护士说等会儿,产妇在清理,你先等着。
又过了十几分钟,陈志强终于被放进去了。产房里有一股血腥气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李红梅躺在产床上,脸色苍白但眼睛亮着,怀里抱着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小东西。陈志强走过去,弯下腰看那个小脸蛋,皱巴巴的,红彤彤的,眼睛紧闭着,小嘴一瘪一瘪的。李红梅说你看她像谁。陈志强盯着那张小脸看了半天,说像只小猴子。李红梅拿手拍他,说你才像猴子。
陈志强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闺女的脸蛋,软得像刚出炉的包子瓤。那小家伙眉头皱了皱,小拳头攥得紧紧的,然后打了个哈欠,嘴张得圆圆的。陈志强心里那一块悬了很久的地方彻底落下来了,落得稳稳当当。他蹲在床边,把脸贴着李红梅的手背,说你辛苦了。李红梅说你傻不傻,快给爸打电话。
陈志强摸出手机拨电话,电话响了一声老爷子就接了,声音劈头盖脸地传过来,生了?陈志强说生了,闺女,六斤二两,母女都平安。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听见老爷子吸鼻子的声音,接着说好,好,我煮个鸡蛋红糖水,一会儿送过来。挂了电话,陈志强听见老爷子在那边喊了句什么,大概是跟邻居报喜,声音里带着笑。
住院三天,陈志强白天出摊,中午收摊就往医院跑,晚上就在病房里守着。那间病房四个人,另外三个床位的也都是产妇,家属们来来去去的,热闹得很。陈志强抱着闺女坐在床边,学着换尿布冲奶粉,手笨得不行,有次换尿布把防漏边没翻好,闺女尿了他一裤子。旁边的床的阿婆看见了笑,说你得把边沿翻出来,不然漏。陈志强满脸通红地重新换,这回总算对了。闺女在他怀里扭了两下,又睡着了,小嘴巴一动一动地像在梦里吃奶。
出院那天是个大晴天,三月的阳光暖融融的。陈志强把李红梅裹得严严实实的,帽子围巾都套上,怀里抱着襁褓里的闺女。三轮车上垫了厚被子,他开得比乌龟还慢,路上有熟人打招呼说要看看娃,他也停下车让人看,脸上笑得跟开花了似的。
到家门口,老爷子早就等在楼下,穿了件干净的藏蓝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见车子过来了,他几步走上前,凑近了看襁褓里的小脸,看了好半天,说像志强小时候,鼻子嘴巴一样一样的。陈志强说你记性这么好啊。老爷子说那当然,你刚生下来也是这么皱巴巴的。
进了屋,李红梅被安顿在楼上床上,窗户开了半扇通风,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一道的。老爷子把煮好的红糖荷包蛋端上来给她吃,又下楼去熬鸡汤,脚底下走路都带着风。陈志强把闺女放在李红梅旁边,小家伙睡得很沉,小拳头举在耳朵边上,像在举手投降。陈志强坐在床边看着她们娘儿俩,怎么看都看不够。
那几天家里来来往往的,老街坊邻居们提着鸡蛋红糖尿不湿上门来看娃娃,客厅里沙发上坐满了人。老爷子烧水泡茶,陈志强端茶递水果,李红梅在楼上喂奶休息。大伙儿坐在一起东家长西家短地聊着天,谁家媳妇生了,谁家儿子考上大学了,谁家老母猪下了十二个崽。陈志强听着这些碎话,手里抱着闺女哄,觉得这种闹哄哄的场面才是过日子该有的样子。
闺女满月那天,陈志强摆了几桌,没大操大办,就叫了至亲的几个和这些年帮衬过的邻居。饭馆订在镇口那家老店,陈志强专门让后厨做了个清淡的鲫鱼汤给李红梅,其他桌上该有的菜一样不少。吃饭的时候大家轮流抱那孩子,孩子倒也不认生,谁抱都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偶尔咧着没牙的嘴笑一下,逗得一桌子人都跟着笑。
老爷子那天喝了两杯白酒,脸上泛着红光。他端着杯子站起来说要讲两句,大家安静下来。老爷子清了清嗓子,说这些年我这儿子没少让我操心,但娶了个好媳妇,日子越过越像样了。又指着襁褓里的孙女说,这小东西将来长大了,得孝顺她妈,她妈不容易。说完自己先笑了,说我说完了,大家吃菜。
陈志强坐在李红梅旁边,在桌子底下握了握她的手。李红梅反握了他一下,指尖在他掌心里划拉了两下,痒痒的。他侧头看她,她正低头给孩子掖被角,额前碎发垂下来,鼻梁侧面有一道浅浅的光。
散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陈志强抱着闺女,李红梅挽着他的胳膊,老爷子走在前面,步子比从前慢了些,但背挺得直。路灯把三个大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最小的那个被裹在襁褓里藏在陈志强胸口,只露出一小截后脑勺,茸茸的头发在风里轻轻颤着。
回到家,李红梅把闺女放进了她的小床里。那张小床是老爷子找人打的,木头榫卯结构,刷了白漆,护栏磨得光滑滑的。小家伙躺进去蹬了两下腿,然后乖乖地闭上了眼。陈志强趴在床栏上看她睡,看了好久,李红梅推他说你看够了没,去洗澡。
陈志强洗了澡出来,房间里灯调得暗暗的。李红梅已经躺下了,侧着身子面朝小床的方向。陈志强躺到她旁边,两个人一起看着那张小床上安静睡着的闺女,月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在她小脸上投下一小块银白。
陈志强轻声说,红梅,咱们给她起个名吧。李红梅说想了这么久还没想好?陈志强说我想了好几个,都不满意。李红梅说那你现在说说看。陈志强想了想,说叫陈安安,平安的安。李红梅念了两遍,说陈安安,好,就叫陈安安。
陈志强在黑暗里笑了。他伸出手,越过李红梅的身子,轻轻搭在小床的护栏上。李红梅的手也伸过来,覆在他手背上。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中间隔着一个小小的、安睡的生命。
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和去年秋天那个晚上一样。但这一年里装了太多东西,装的把一个家从晃晃悠悠变成了稳稳当当,把一个男人从毛毛躁躁磨成了知道轻重,把一个女人从一个人过成了三个人一起过。
陈志强闭上眼,耳朵里听见李红梅平稳的呼吸声和小床里闺女细细的鼻息,两股声音交叠在一起,是这世上最好听的动静。他翻了个身,把李红梅往自己这边拢了拢,下巴搁在她头顶。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他脑子里飘过一个念头,这往后日子还长着呢,安安要学走路学说话要上学要长大,他和李红梅要陪着她一样一样来,一样的都不会落下。
他嘴角还带着笑,沉沉地睡过去了。
安安满两个月的时候,已经会追着声音转头了。李红梅在左边摇摇铃铛,她的脑袋就扭过去,小眼睛使劲睁着找,像只刚睁眼的小猫。陈志强每天收摊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洗手,然后趴在小床边逗她,嘴里发出各种怪声,安安就盯着他的脸看,偶尔咧嘴无意识地笑一下,把陈志强高兴得原地转圈。
但带娃的辛苦也实打实地摆在眼前。李红梅夜里要起来喂两次奶,安安哭起来声儿大,能把整栋楼都吵醒。老爷子睡眠浅,有一回被哭声闹醒了,披着衣服上来问怎么了,陈志强正抱着闺女在地上溜达哄她睡觉,说爸没事,你回去睡。老爷子看看孙女哭得通红的脸,心疼得不行,说你抱稳了,别晃太狠。陈志强说我心里有数。
为了让李红梅白天能多睡会儿,陈志强主动揽了半夜那顿奶。他去母婴店买了吸奶器,提前把母乳吸出来存冰箱里,半夜安安一哭他就起来,把奶瓶用温水热好,抱着闺女坐沙发上喂。安安刚开始喝不惯奶嘴,哼哼唧唧地抗拒,陈志强就用手蘸了奶抹在她嘴唇上,等她咂吧嘴了再把奶嘴塞进去。这么试了三四天,安安总算接受了,晚上由陈志强负责一顿,李红梅能连着睡四五个钟头。
李红梅有时候早上醒了,看见陈志强在厨房洗奶瓶,眼睛底下黑了一圈,就说你白天还要出摊,晚上别起了,我来就行。陈志强说那不行,你白天带一天也累。李红梅说你那腰受得了吗。陈志强拍拍腰说好着呢,大夫上次复查都说没问题。
但嘴上说好,身体到底骗不了人。有次陈志强半夜喂完奶,把安安放回小床后,直起身的时候腰那儿忽然抽了一下,疼得他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他没敢出声,慢慢挪回床上躺下,侧着身用手按摩后腰那块肌肉。李红梅其实醒着,听见他抽气的声音,但没有睁眼。第二天早上她不动声色地把一个热水袋灌满了塞在他腰后,说你带着去出摊,累了就垫着靠会儿。陈志强说你咋知道的,李红梅说我啥不知道。
从那以后,陈志强夜里喂奶的活儿被李红梅强行收回去了。陈志强跟她争,她难得板起脸,说你那腰要是再出问题,咱家就真垮了,你别跟我犟。陈志强看着她眼睛底下淡淡的青和一脸不容商量的表情,把话咽回去了,说那行,但周末我来替你。
日子就这么在左手抱娃右手揉面的节奏里朝前赶。安安长得快,满四个月的时候已经会翻身了,搁在床上一不留神就翻过去趴着,小脑袋翘得老高东张西望。老爷子给她买了个充气的学坐椅,五颜六色的,安安坐进去两只脚丫子悬空晃荡,高兴得直蹬腿。陈志强拍了好几个视频存手机里,出摊累了就掏出来看看,看完又觉得浑身有劲。
早餐摊的生意在安安出生以后反而更好了。镇上的老主顾们都知道了陈志强添了个闺女,来看热闹的顺带买包子的络绎不绝。陈志强干脆把安安的满月照洗了张大的挂在棚子后面,客人来了一抬头就能看见,话题就打开了。有人夸孩子长得俊,有人问像爹还是像妈,陈志强就跟人聊几句,手上包子照样麻利地捏。李红梅有时候抱着安安来摊上坐一会儿,小娃娃裹得圆滚滚的,放在推车里啃着磨牙棒,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珠子滴溜溜地看人。好多大妈大婶围着推车逗她,安安一点不怕生,咯咯地笑,逗得一圈人都跟着笑。
有个常来买豆浆的阿姨跟陈志强说,志强你这日子过得像样,有老婆有孩子有买卖,男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踏实。陈志强笑笑说这不都是熬出来的吗。阿姨说熬出来就好了,就怕熬不到头的人多着呢。陈志强听了心里一动,把豆浆杯封好递过去,说阿姨你说得对。
那天收摊早,陈志强骑车往回走,路过镇卫生院门口,他停了一下。去年他在这儿等复查结果时候那种焦灼的心情,现在想想好像隔了很久了。他从车上下来,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走廊还是那个走廊,老大夫的诊室门半开着。他没进去,站了两分钟就转身骑车走了。有些事情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偶尔回头看一眼,知道那坎儿迈过来了就行。
安安半岁的时候,陈志强终于把欠他爹的那八千块钱还了。他把一沓现金用红包装好,晚饭后当着李红梅的面递到老爷子手里。老爷子推说不要,陈志强说拿着,这是当初借你的,本来说两个月还,拖了一年多,利息我就不算了。老爷子看了他一眼,把红包接过去捏了捏,嘴上说你们瞎客气什么,但还是收进了上衣口袋里,拍了拍口袋说那我存着,以后给安安当嫁妆。陈志强说你想得真远,安安才半岁。
那天晚上一家人坐在客厅看电视,安安在爬行垫上吭哧吭哧地练习爬,四脚并用像只小蛤蟆。老爷子靠在沙发上打盹,李红梅在旁边织一件新毛衣,这次是给陈志强的,深灰色的线,织了大半截了。陈志强坐在地上看安安爬,顺手把掉在地上的磨牙棒捡起来擦了擦递给她,安安接过去塞嘴里啃得口水直流。
电视里放的是个调解类节目,两口子闹离婚吵得不可开交。李红梅抬头看了一眼,说这男的跟我一个同学老公差不多,在外面欠一屁股债还瞒着家里。陈志强说那后来咋样了。李红梅说离了,孩子跟妈,男的净身出户。陈志强摇摇头,说日子好好过不行吗,非得折腾。李红梅手里的毛线针停了停,说志强,你觉不觉得咱这一年多跟做梦似的。陈志强说咋了。李红梅说就两年功夫,你病了一场,咱们开了摊,我怀了娃生了娃,爸也住上来了,变化太多了。
陈志强想了想,还真是。两年前他还在跑运输,夜里睡不着觉,腰疼得直不起来,以为自己这辈子完了。现在呢,安安在爬行垫上咿咿呀呀地叫,李红梅在身边打着毛衣,他爹在那头均匀地打着小呼噜。这屋子里的每一件东西都跟两年前不一样了,但又好像就该是这个样子。
他站起来走到李红梅身边坐下,说你毛衣织完了我试试。李红梅说还差两只袖子呢,你别催。陈志强说我不催,就是看看颜色喜欢。李红梅把织了大半的身子抖开在他身上比了比,深灰的羊毛线贴着他的肩膀,暖融融的。安安从爬行垫上爬过来了,抓着陈志强的裤腿想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往上蹭。陈志强弯腰把闺女抱起来放在膝盖上,安安的手就伸出去抓那毛衣,小胖手攥着毛线不松开。
李红梅说你别让她拽,回头线散了。陈志强把安安的手轻轻掰开,小丫头嘴巴一瘪就要哭,他赶紧颠了两下哄住。李红梅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笑着摇头,手里的针又飞快地动起来。
过了些日子,陈志强在菜市场碰见了以前跑运输时候的工头老吴。老吴胖了不少,啤酒肚挺着,拍着陈志强的肩膀说志强你现在行啊,自个儿当老板了。陈志强说啥老板,卖包子的。老吴说跑运输那阵我就觉得你这人踏实,肯定能成事。两个人聊了一阵,老吴说现在物流缺人手,跑省城的短途,一天一趟,活不重,问陈志强有没有兴趣兼着干。陈志强说我那摊子早上的事,下午倒是有空,但这腰怕吃不消。老吴说不用搬货,就开车,来回三个钟头,你考虑考虑。
陈志强回家跟李红梅提了一嘴,李红梅说你想跑就去跑,反正下午闲着也是闲着,多一份收入也行,但得答应我量力而行。陈志强说那肯定的,我现在惜命着呢。李红梅说你惜命就好,别像以前一样命都不要了。陈志强搂了她一下,说以前那不是不懂事嘛。
从四月开始,陈志强下午又跑起了短途。早上卖包子到十点半收摊,中午回家吃饭歇到一点半,然后去物流站接车,跑一趟省城拉货回来,下午四点多就收工了。活儿确实不重,就是点对点开车,货物有人装卸。陈志强坐在驾驶室里,握着方向盘跑在熟悉的高速上,心里头没有以前那种赶命似的焦躁了。该加速加速,该休息休息,困了就在服务区眯一刻钟。有回在服务区买泡面吃,他看见一个年轻司机蹲在地上啃馒头,过去聊了几句,小伙子说跑长途的,半个月没回家了。陈志强劝他说还是得有张有弛,家才是根,小伙子呵呵笑着点头,也不知听进去没有。
陈志强跑短途的工钱每周结一次,攒了一个月他把钱拿回来放在桌上,跟李红梅说这钱别动,给安安存着以后上学用。李红梅拿个信封把钱装好,在信封上写了"安安教育金"几个字,放在柜子抽屉里。陈志强看着那信封,心里踏实。
转眼安安快一岁了,已经能扶着东西自己站起来了。小丫头脾气大,想要的东西拿不着就哼哼唧唧地闹,但一被抱起来就又笑得满脸开花。老爷子宠她宠得没边,陈志强说爸你别惯着她,老爷子说才一岁惯啥惯,长大了自然懂规矩。陈志强就由着他去了,反正隔辈亲这回事,说不清楚。
有天傍晚,陈志强跑完短途回来,安安正扶着茶几站起来够上面的苹果,小短腿颤颤巍巍的。陈志强换了鞋走过去,把苹果拿下来切成小块喂她,安安吃得满脸都是汁水。李红梅在阳台上收衣服,晚风把晾着的床单吹得鼓起来,她站在那堆白床单后面跟陈志强说,志强,你把安安脸上擦擦,一会儿她爹回来又该说我不讲究了。她这话里带着笑,陈志强明白她是故意的,他爹最爱干净,看见孙女儿脸花了一定要嘟囔。他说你擦,我手上有灰。李红梅从阳台上进来,拿了湿毛巾给安安擦脸,安安扭来扭去不配合,嘴里啊啊地抗议。李红梅一边擦一边说你跟你爸一个德性,洗脸跟要你命似的。
陈志强在旁边看着这娘儿俩闹腾,夕阳从阳台门照进来,把地板染成橘红色。安安脸上的苹果汁擦干净了,露出白嫩嫩的小脸蛋,冲陈志强张开两只胳膊要抱。陈志强把她抱起来举过头顶,安安在半空中咯咯地笑,小腿乱蹬。李红梅说你别举太高,危险。陈志强把闺女放下来搂在怀里,安安的小手就揪住了他的耳朵,使劲扯,扯得他哎哟哎哟叫。
老爷子从厨房探出头来,说吃饭了,今天蒸了条鲈鱼。安安听到鱼字大概听懂了什么,嘴巴吧嗒吧嗒地响。陈志强抱着她往餐桌走,李红梅在后面跟上来,顺手把茶几上的苹果核扔进垃圾桶。三个人围着小圆桌坐下来,安安坐在自己的餐椅里,面前摆着她的辅食碗和塑料小勺子。老爷子把鱼肚子那块最嫩的肉夹出来,捣碎了放在安安碗里,李红梅说你爸真是,安安比咱俩都吃得好。老爷子不说话,只顾着往孙女碗里添东西。
陈志强端起饭碗,看着这画面,忽然觉得他这辈子做的所有选择,就数两年前跟李红梅结婚这事儿最对。要不是她,他现在可能还是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莽汉子,把身体作垮了还没人管。可有了她,一切都正过来了。腰正过来了,心正过来了,日子也正过来了。
他夹了一筷子鱼,放嘴里慢慢嚼着。安安在旁边用小勺子捣着碗里的鱼肉,捣得乱七八糟的,但嘴里塞得鼓鼓的,小腮帮子一鼓一鼓。李红梅伸手把她嘴角漏下来的鱼肉接住,塞进自己嘴里吃了。陈志强看着这一幕,嘴角就没收回来过。
窗外天光暗下来,夜幕里远近亮起了灯,零零星星的,像谁在天上洒了一把碎米。屋里头暖黄的光罩着这三代四口人,碗筷碰着碗筷,安安偶尔拍桌子的啪嗒声,老爷子嘬鱼刺的啧啧声,李红梅跟安安说话时候软软的语气,陈志强扒饭时碗底刮着桌面的轻响。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就是他的日子。
平平常常的,踏踏实实的,没有惊天动地,但他觉得比什么都值。
安安一岁半的时候开始学说话,嘴里整天嘟囔着别人听不懂的火星语,但“爸爸”“妈妈”已经叫得利索了。陈志强最得意的就是安安先学会叫“爸爸”,每天早上他出摊前,安安被李红梅抱在门口送他,就冲他伸出小胖手喊爸爸爸爸,喊得他一整天心里头都装着蜜。李红梅有点吃醋,说天天给你喂奶换尿布的不如你爹陪她玩十分钟。陈志强嘿嘿笑,说这叫父女天性。
有天早上陈志强正揉着面,安安在厨房门口的学步车里围着灶台转圈。他弯腰从面盆里揪了一小块面团递给她,安安接过去捏在手里像玩橡皮泥,揉来揉去揉成个黑乎乎的长条。陈志强说以后跟爸爸学做包子。李红梅在旁边说你可拉倒吧,咱闺女以后得读书写字,不能像你似的满手面粉。陈志强说满手面粉咋了,凭手艺吃饭不丢人。李红梅说我没说丢人,我是说你不得让她有点别的出息。陈志强想了想,说那也行,书要读,手艺也得会,饿不着就行。
安安在那头已经把那块面糊了一脸,鼻头上沾着白粉,活像只小花猫。李红梅拿湿毛巾去擦,安安躲来躲去的,小屁股在学步车里扭成了麻花。陈志强看着她们闹,笑着把最后一个包子捏好放进笼里。
那段时间物流站的活儿加了趟,下午跑完省城回来有时候还能赶上去邻县送趟急件,陈志强觉得身体吃得消,就没推。李红梅有些不放心,但陈志强每回回来气色都不错,还胖了几斤,她就没多说什么。只是每晚睡前必定要问一句今天腰酸不酸,陈志强说不酸,她就上手给他按两下,两个大拇指顺着脊椎两侧慢慢推,推得陈志强舒服得直哼哼。
但李红梅自己倒是瘦了不少。安安越来越皮实,到处爬到处走,她得一天到晚跟着,弯着腰扶着娃学步,后背的肌肉老绷着。陈志强有天晚上摸到她后腰,硬邦邦的跟石头似的,说你也累坏了,躺下我给你揉揉。李红梅说不累,你睡你的。陈志强不听,硬是把她翻过去,学着她的手势给她按腰。他手劲大,按得李红梅倒抽冷气,说轻点轻点。陈志强放轻了,慢慢地推着,说以后晚上我回来,咱俩轮流按,谁也别逞强。李红梅趴在枕头上,声音闷闷的,说行。
日子过得快,转眼又到了秋天。早餐摊的棚子换了新的,李红梅挑的蓝色条纹布,比原来那个厚实,挡风。陈志强把招牌也翻新了一块,找了镇上写毛笔字的老周写了几个大字——“志强包子铺”,底下小字写着“二十年老面手艺”。其实哪有什么二十年,满打满算开了不到两年,但老陈家的发面手艺是传了几代的,这话也不算吹牛。
新招牌挂上去那天,陈志强站在街对面看了半天,心里美滋滋的。李红梅抱着安安出来看,安安指着那几个字呀呀叫,李红梅说你爹的招牌,以后你长大了记得帮你爹收钱。陈志强说你别教她这些,教她认字。李红梅说你自个儿大字不识几个,还让她认字。陈志强梗着脖子说我不识但我认得招牌上这几个字就够了。
其实陈志强真没读过多少书,初中毕业就出来帮家里干活了。但他现在开始意识到,安安将来不能走他的老路。有天他在物流站等装货的时候,看见司机休息室里有本被翻得卷了边的旧杂志,上面有篇讲孩子早期教育的,他拿起来磕磕绊绊地看完了,回来就跟李红梅说咱得给安安买点图画书。李红梅说你还懂这个?陈志强说我看了个文章,说有娃一岁多就可以看图认东西了,认得快。李红梅半信半疑地去镇上书店买了几本动物卡片回来,教安安认猫认狗认大象,安安居然真能伸手指着图画学,半个月下来认了十几种。
李红梅跟陈志强说,你这回还真说对了。陈志强得意地一扬头,说那你看,我别的不行,养娃我是用了心的。
安安认东西认得快,但脾气也大。有一回陈志强买了本带贴纸的绘本回来,安安把贴纸全撕下来贴在茶几腿上沙发上还有她爷爷的拖鞋上,陈志强说不能乱贴,她扭头就把剩下半张贴纸摔在地上开始哭。陈志强蹲下来看着她说,安安,你哭也解决不了问题,你得听爸爸跟你说。安安哭得更凶了,鼻涕泡都冒出来。李红梅在旁边看了半天,说你可真有耐心。陈志强说那不然怎么办,打一顿?我可舍不得。
安安哭了五分钟,看没人理她,自己慢慢收了声,抽抽搭搭地蹲下去把地上的贴纸捡起来递到陈志强手里。陈志强接过来把她抱起来说对了,这才是好孩子,贴纸要贴在纸上。他把那本绘本翻开空白页,让安安把撕下来的贴纸重新贴回去,安安抽着鼻涕认真地贴,歪歪扭扭地贴了一页。
老爷子在沙发上看完全程,对李红梅说,志强当爹比他当儿子称职。李红梅笑着说是,当了爹以后成熟多了。
秋天快过完的时候,发生了一件让陈志强没想到的事。他弟弟从外地回来了。
陈志强有个弟弟叫陈志刚,比他小五岁,早些年出去打工,后来在一个沿海城市的工厂里干了好多年,很少回来,偶尔电话打个问候,也就过年时发条短信。陈志强知道他在外面不容易,加上兄弟俩差了岁数,从小就不算多亲近,所以也没怎么过问。
那天陈志强跑完物流回来,推开门就看见客厅沙发上坐着个头发有些长的男人,黑瘦黑瘦的,穿件旧夹克。那人抬头看见陈志强,叫了声哥。陈志强愣了一下才认出来,说志刚?你咋回来了。陈志刚站起来,个头比陈志强矮半头,背有点微驼,说厂子不景气裁员了,想着回来待一阵。
李红梅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杯水递给陈志刚,对陈志强说你弟下午到的,我给他下了碗面吃了。陈志强点点头,在陈志刚对面坐下,说你咋不提前打个招呼。陈志刚说我手机丢了,记不住你们号码,就记得老家地址,坐火车回来的。陈志强看着他弟弟那双粗糙的手和拇指上缠着的创可贴,心里头一阵不是滋味,说我那物流站还缺人手,你要不嫌累,明天跟我去看看。
陈志刚没想到他哥二话不说就给他安排活儿,抬眼看了看他,说你腰不是不好吗。陈志强说我早好了,现在兼着跑跑短途,你不用搬货,就开车帮我押个车就行。陈志刚搓着手说行,哥,我明天跟你去。
晚上陈志强跟李红梅躺在床上了,他说志刚回来我挺高兴的,但家里头突然多一个人,你忙得过来吗。李红梅说那是你弟,有什么忙不过来的,再说了,他住下了还能帮帮咱们搭把手带安安。陈志强握住她的手,说红梅,你真是我最大的福气。李红梅打了个哈欠说你少肉麻了,睡觉。
第二天陈志刚真的跟着陈志强去物流站了。陈志强给他找了个押车的活儿,不用搬不用扛,就坐副驾上看着别丢货就行。陈志刚闷头干活,话不多,但手脚勤快,每天早上起来还帮着陈志强搭把手揉面,他手劲大,揉出来的面筋道。陈志强笑着说你这技术比我还专业。陈志刚说你忘了小时候咱妈做馒头,都是我帮着揉的。
兄弟俩一块儿干活,平时话虽然不多,但那种从小一块儿长大的默契还在。出车的时候陈志刚经常靠着窗玻璃打瞌睡,陈志强看看他弟弟瘦削的脸,想起小时候他们两个在院子里追着跑,他妈在灶台边喊吃饭。那时候俩人都才一丁点大,他拉着弟弟的手跑,弟弟跑得慢摔了,膝盖磕破了哭,他蹲下来给他吹。那都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志刚回来以后,家里的饭桌又大了一圈。老爷子多了个二儿子陪着说话,精神头明显更好了,有时候吃完饭爷儿俩在客厅里下象棋,棋子拍得啪啪响。安安喜欢她二叔,陈志刚会把她举到肩膀上坐着,安安揪着他的头发笑得东倒西歪。李红梅有时候说志刚你也该考虑自己了,三十多的人了,该成个家。陈志刚就笑笑,说等攒点钱再说吧,不急。
有天傍晚,陈志强跑完最后一趟回来,看见陈志刚抱着安安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安安指着地上的蚂蚁嗯嗯啊啊地说话,陈志刚蹲在那儿很认真地给她讲,说蚂蚁排队搬粮食回家。陈志强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心里头热乎乎的。他想,这大概就是家的意思。人走到哪儿,根在这儿,跑再远也得回来。弟弟回来了,添一双筷子添一份力,日子就有了更多的热乎气。
那天晚上吃饭,桌上多了陈志刚爱吃的辣子鸡,是李红梅专门炒的。陈志刚扒着饭闷头吃了两碗,放下碗的时候说了句,姐你这菜比外面馆子强多了。李红梅笑着说你这一家人嘴都跟抹了蜜似的。陈志强在旁边夹了块鸡肉放到安安碗里,安安用手抓着啃,啃得满嘴油光。
窗外起了风,吹得梧桐叶子沙沙响,有些黄叶打着旋儿落在窗台上。陈志强起身把窗户关小了些,回头看见一桌子人热热闹闹地说着话,安安在餐椅里拍着桌子,李红梅跟陈志刚聊着外面的见闻,老爷子在一旁笑眯眯地听,手里还剥着橘子,一瓣一瓣地递给安安。
陈志强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端起碗把最后两口饭扒完。米粒掉了一颗在桌上,他捡起来放进嘴里。李红梅看见了,说你什么时候学会这毛病了。陈志强说粒粒皆辛苦嘛,咱爸教的。老爷子在边上嗯了一声,说这倒是,当年我教你的你总算记住了。
屋子里头响起一阵笑声,安安也跟着咯咯笑,虽然她压根不知道大人们在笑什么。陈志强看着这一切,觉得自己的心像发了面的面团,软软的,鼓鼓的,什么都装得下。
陈志刚在物流站干了两个月,攒了一点钱,跟陈志强说想自己出去试试。陈志强问他试什么,陈志刚说镇东头有个小门面出租,他想盘下来开个修车铺,他以前在厂里跟机修师傅学过几年,电焊补胎换机油都能干。陈志强听了没吭声,第二天特意绕到镇东头去看了那间门面,不大,二十来平,门口能摆开工具架子,租金也还公道。他回来跟李红梅商量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把陈志刚叫到跟前,说你缺多少钱,哥给你凑。陈志刚说不用哥,我自己攒了点,再跟朋友借借就行。陈志强说亲兄弟明算账也行,算我借你的,年底还。说着转身去楼上拿了个信封下来,递过去,里面装的是陈志强跑这几个月短途的工钱攒下来的。陈志刚捏着那个信封,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句哥,我一定还你。
修车铺开张那天,陈志强特意歇了半天摊,去帮忙搬工具擦招牌。陈志刚自己做的那块牌匾挂在门头上,写着"志刚汽修",漆刷得不太匀,但看得过去。李红梅抱着安安来送了盆绿萝,放在门口的架子上,说添点活气。安安伸手要去拽绿萝叶子,被李红梅轻轻拍了手背。
陈志刚的修车铺开起来之后,慢慢接了些活儿。镇上跑运输的三轮车摩托车时不时有毛病,图方便就近找他修,他手艺实在,价钱公道,回头客渐渐多了。陈志强有时候下午跑完物流回来路过,进去坐一会儿,兄弟俩抽根烟聊两句。陈志刚说起小时候的事,说他记得有一年冬天家里煤不够烧,他妈把仅有的两块蜂窝煤留给兄弟俩烤火,自己裹着棉袄在旁边发抖。陈志强听了闷头抽烟,说那时候咱妈苦。陈志刚说所以现在咱们得好好过日子,不能让妈在天上操心。
日子进了深秋,安安已经跑得稳当了,小短腿迈得飞快,稍不注意就蹿到院子里去捡落叶。李红梅跟在后面喊着慢点慢点,安安回头冲她做个鬼脸,结果脚下一绊摔了个屁股墩儿,哇的一声哭了。李红梅赶紧过去抱起来哄,陈志强听见哭声从屋里跑出来,看见闺女在妈妈怀里抹眼泪,鼻头红红的,心疼得不行。他走过去把安安接过来,颠着哄了两下,安安的哭声就慢慢小了,抽着鼻子指着地上的梧桐叶说叶叶。陈志强说对,叶叶,你摔疼了没有。安安摇摇头,又指着另一片叶子说叶叶。陈志强说你这个小犟种,摔了还惦记着玩。李红梅在旁边笑起来,说像你。
那天晚上安安睡着以后,陈志强坐在床边看她的睡颜。小丫头睫毛长长的,睡梦里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陈志强伸手把她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露出来的小肩膀,然后轻轻把门掩上回了自己房间。李红梅靠在床头翻一本育儿书,上面画着色彩鲜艳的插图。陈志强躺下来说你看什么呢。李红梅说给安安挑幼儿园,镇上那个公办园明年春季招生,得提前报名。陈志强说不才两岁吗,上什么幼儿园。李红梅说两岁半就能上托班了,早点去跟小朋友玩学学规矩。陈志强想了想,说我小时候哪上过托班,满院子疯跑。李红梅说时代不一样了,你听我的。陈志强说好好好,听你的,你报吧。
翻过年关,开春的时候安安进了镇幼儿园的托班。第一天送去的时候,安安抱着李红梅的腿不撒手,哭得惊天动地。陈志强在门口看着心疼,说要不明天再送。李红梅横了他一眼,弯腰哄了半天,安安总算被老师牵进去了,但一边走一边回头看着爹妈,眼泪挂在腮帮子上亮晶晶的。陈志强走出幼儿园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操场,安安已经被老师领着在滑滑梯了,虽然脸上还挂着泪,但小屁股已经坐上了滑梯口。他跟李红梅说,你看,这不就适应了。李红梅白了他一眼,说谁刚才说不送了。
安安上学以后,李红梅白天空出来不少时间。她琢磨着在早餐摊旁边加个卖小菜的业务,自己腌的酸萝卜酸豆角,镇上人爱吃。陈志强说你这手艺行吗。李红梅说让你尝尝。第二天她端出一坛腌好的酸豆角,切碎了淋上辣椒油,陈志强配着包子一吃,脆生生的酸辣开胃,连吃了三个包子。他说红梅你藏得够深啊,这水平能开店了。李红梅得意地一笑,说那明天带两罐去摊上试卖。结果第一天十罐全卖光了,还有人问明天还有没有。从那以后,李红梅每天起早腌菜,摊子上除了包子豆浆,又多了一排玻璃罐子,红的黄的绿的摆得整整齐齐,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老主顾们都说志强家的摊子越做越红火了。有人开玩笑说你们这是要发呀,陈志强说发什么发,就是糊口。嘴上这么说,他心里其实清楚,收入确实比以前翻了不少。他把账本拿出来跟李红梅盘了盘,两个人的结论是再干半年,能攒够首付在镇上买套小房子。陈志强说咱住二楼也行啊,租着也便宜。李红梅说你傻,房子是自己的才踏实,以后安安长大了得有自己的房间。陈志强想想也是,以前他没觉得房子多重要,有了安安以后,他总想着要给闺女一个稳稳当当的窝。
四月里一个周六的下午,陈志强没出摊也没跑车,带着李红梅和安安去镇上看新开发的楼盘。那片地在镇西边,离幼儿园近,周围有菜市场有卫生院。销售带着他们看了两套样板间,六十来平的两居室,虽然不大,但格局方正窗户亮堂。安安在样板间里跑来跑去,推开卧室的门探头进去,喊爸爸妈妈这里有个床。陈志强跟李红梅站在阳台上往外看,楼下是片待绿的草坪,远处能看见镇口那棵老槐树的树冠。李红梅说你觉得怎么样。陈志强说阳台够大,能晾被子。李红梅笑了,说你就关心晾被子。陈志强说日子不就是这些事嘛,能晾被子说明太阳好,住着舒坦。
销售在旁边算了价格和首付,陈志强听了心里有数了,说要回去考虑考虑。出了售楼处,安安骑在他脖子上揪他头发,李红梅在旁边挽着他的胳膊。沿着新修的马路往回走,路边新栽的香樟树还细细的,但已经在抽新叶了。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洒在身上。安安在头顶上喊驾驾驾,陈志强跟着她的节奏小跑了两步,安安咯咯笑,李红梅也笑,三个人在空荡荡的新马路上洒了一串笑声。
走到镇口老槐树那儿,陈志强把安安放下来让她自己跑。安安迈着小短腿去追一只蝴蝶,蝴蝶忽高忽低地飞,她跟着转圈,小裙子飞起来像个旋转的小花伞。陈志强和李红梅并肩站在槐树底下看着,李红梅说你记得吗,有一次你病得最重的时候就是坐在这棵树下。陈志强说记得,那时候树叶都掉光了,我以为自己也快掉光了。李红梅说可是你看现在,满树的叶子。陈志强抬起头,老槐树的枝条上缀满了嫩绿的新叶,密密匝匝的,把天空分割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碎蓝。
安安追不到蝴蝶,跑回来扑进陈志强怀里,仰着红扑扑的小脸说爸爸抱。陈志强弯腰把她抱起来,安安的手就搂住他脖子,小脸贴在他肩窝上。李红梅站在他身边,安静地陪着,远处镇上的炊烟升起来了,暮色开始从田野那边漫过来。
陈志强抱着安安,侧头看了看李红梅。她的侧影被夕阳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刘海被晚风轻轻吹动。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路走过来的每一个坎儿,每一次摔倒和爬起,最后都通向了这个傍晚。他怀里抱着他的女儿,身边站着他的女人,背后是他长大的这个镇子,头顶是老槐树新发的绿叶。没什么比这个更实在的了。
他轻轻开口说,红梅,咱们把房子定了吧。李红梅转头看他,点了点头说好,明天去交定金。
安安在他怀里打起了小哈欠,眼皮往下垂。陈志强把她往上托了托,让她靠得更稳些,然后迈开步子往家的方向走。李红梅跟上来,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安静的路面上交替着,一前一后又并排,像一首没有词的曲子。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槐树的树影也跟着风在地上晃。陈志强走过那棵树下的时候,脚步顿了那么一瞬,像在跟过去的那个自己打了个照面。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步伐稳稳当当的,怀里的小人儿已经闭上眼睛睡着了,呼吸轻轻扑在他脖子上,暖乎乎的。
家就在前面不远处,窗户里亮着暖黄的灯。老爷子大概已经把饭煮上了,陈志刚应该也收工了在院子里洗手。陈志强加快了一点脚步,李红梅跟着也加快了。安安在睡梦里咂了咂嘴巴,小拳头攥着陈志强的衣领,攥得紧紧的。
陈志强推开门的那一刻,饭菜香扑面而来。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最后一眼天边的晚霞,橘红和金紫铺了大半个天,美得像一幅挂起来的画。然后他跨进门里,把门轻轻带上了。门缝合拢之前,屋里透出的那一线光暖得像蜜,淌在门外的台阶上。
安安在梦里含糊地叫了一声妈妈,李红梅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陈志强把闺女放进她的小床上,仔细掖好被子,然后直起身来,站在安安的床边。小丫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呼吸又沉又均匀。陈志强弯下腰,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转身走出去,顺手把房门虚掩上。
客厅里,老爷子已经把饭盛好了,陈志刚端着一碗汤从厨房出来,看见他哥说你回来了正好开饭。陈志强走到桌边坐下,端起自己的碗,热腾腾的白米饭烫着手心。李红梅也坐下了,把安安房间的门又拉开一条缝,方便听里面的动静。
饭桌上的灯亮着,四双筷子在菜盘里起起落落,电视开着没人看。陈志强扒了一口饭嚼着,米粒软糯香甜,是今年新下来的晚稻。他咽下去,又夹了块萝卜,李红梅腌的那种,脆生生的酸,开胃。
窗外的天彻底暗了,星星一颗颗亮起来。厨房里还热着一锅汤,灶台上的火已经关了,但余温还在。陈志强把碗里的最后一口饭吃完,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深深吐了口气,然后看着桌对面的家人,咧开嘴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但什么都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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