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陈国栋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把女儿养得太娇贵。
他站在那扇脱了漆的防盗门前,听见里面“哗啦”一声脆响,像玻璃碎了。紧接着是雨薇的声音,低低地,带着哭腔:“俊哥,别——”再然后,是肉体撞在墙上的闷响。
他举起的手停在半空,指节抵着门板,三年来头一次犹豫要不要敲。
里头传来男人压着嗓子的吼:“你他妈还敢躲?”
陈国栋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穿着在批发市场买的老头衫,脚上是双灰扑扑的布鞋,口袋里还揣着半包红塔山。司机老周要跟来,被他骂回去了。他就想看看,女儿到底过成了什么样。
现在他听见了。
他活了五十七年,从工地搬砖起家,手里握着三家上市公司,没有人敢在他面前大声喘气。可此刻他站在这个破旧的楼道里,浑身冰凉。他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身份推开这扇门——是首富陈国栋,还是一个没本事的乡下老父亲。
他听见女儿在哭。
那哭声细细弱弱,像三年前她跪在他面前求他同意远嫁时一样。
“爸,我爱他。穷也好,远也好,我认。”
陈国栋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他往后退了半步,抬起脚,照着那扇门狠狠踹了过去。
“咚”的一声巨响,整层楼都震了一下。门锁崩开,木屑飞溅。
屋内,吴俊正揪着陈雨薇的头发,另一只手高高扬起。他听见响声,转过头来,对上门外那个穿着寒酸、浑身灰扑扑的老人,愣了一下。
陈国栋站在门口,目光从吴俊的脸扫到他抓着女儿头发的手上,最后落在女儿脸上。
陈雨薇的脸肿了半张,嘴角有血。
陈国栋喉咙里“咯”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碎了。
“你他妈是谁?”吴俊松开手,皱着眉往门口走。
陈国栋没有看他。
他一步一步走进去,蹲下身,把吓坏了的女儿扶起来,用手背抹掉她嘴角的血。
陈雨薇看着他,眼泪“唰”地下来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才叫出一声:“爸——”
陈国栋把她拉到身后。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吴俊,声音出奇地平静:“我问你一句话。”
吴俊被这老头的眼神盯得有些发毛,但仗着这是自己家,还是梗着脖子:“你谁啊?谁让你进来的?”
陈国栋没理他,继续说:“从结婚到现在,你打过她几次?”
“关你屁事!老东西你赶紧给我滚出去,信不信我报警——”
陈国栋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吴俊的脊背一阵发凉。
“报警?”陈国栋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可以,要不要我帮你拨?”
他按了几下,把手机屏幕转向吴俊。上面是拨号界面,110三个数字已经输好了。
吴俊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不打?”陈国栋收起手机,环顾这间逼仄的客厅——碎了一地的玻璃杯、翻倒的凳子、茶几上没洗的碗、墙角发霉的墙纸。他用力闭了闭眼。
“三年前,你跪在我家门口,求我把雨薇嫁给你。”陈国栋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你当时怎么说的来着?‘爸,您放心,我穷归穷,但我有手有脚,绝不会让雨薇受半点委屈。’”
吴俊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陈国栋,终于从这张饱经风霜的脸上认出了三年前的记忆。但他又不敢相信,因为那时候他见到的陈国栋,穿着几万块的西装,坐在奔驰车后座。
“你……”吴俊的声音开始发虚,“你怎么穿成这样?”
陈国栋没回答他。
他回头看了一眼女儿。
陈雨薇站在墙边,一只手捂着脸,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全身都在抖。
陈国栋的心像被什么攥住了。
他转过头,声音低得只有吴俊能听见:“我今天这身打扮,本来是想看看,我女儿在你家过的是不是她告诉我的样子。”
他停顿了一下。
“现在我知道了。”
吴俊张了张嘴:“爸,不是,您听我解释,刚才就是个误会,我……”
“别叫我爸。”陈国栋打断他,“从现在开始,我不是你爸。我是陈国栋。”
他掏出另一部手机,拨了个号码,只说了一句:“上来。”
不到三十秒,楼道里响起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
两个穿黑色西装的壮汉出现在门口,其中一个拎着公文包。
陈国栋走到陈雨薇面前,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声音温柔下来:“闺女,跟爸走。”
陈雨薇咬着嘴唇,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吴俊想追上去,被一个壮汉用一只手按住了肩膀。那个壮汉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看着陈国栋。
陈国栋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吴俊。”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你记住,我女儿不是没有娘家。”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只是她爸脾气太好,好过了头。”
然后,他揽着女儿的肩膀,走进了漆黑的楼道。
吴俊站在凌乱的客厅中间,被那个壮汉推了一把,踉跄两步,跌坐在沙发上。
他忽然想起来,结婚那年,陈雨薇说过一句话。
她说:“我爸其实挺有钱的。”
他当时只是笑笑,当她在撒娇。
现在他信了。
而陈国栋走下楼,把女儿扶进停在路边的黑色商务车。车内真皮座椅的气味很熟悉,陈雨薇坐进去,像回到了三年前。
陈国栋关上车门,坐在她旁边,转头看她:“还疼不疼?”
陈雨薇摇着头,眼泪却止不住。
陈国栋叹了口气,伸手把她凌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很轻,像在碰一块碎了的玉。
“三年前你说你认。”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爸今天也给你一句话。”
他顿了顿。
“只要爸还活着一天,这世上,没人能打你。”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把陈雨薇肿起的半张脸映得一明一暗。她把头靠在父亲肩头,终于哭出了声。
陈国栋没再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她的背,一下,又一下。
那双手很粗糙,很暖。
像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父亲。
没有人知道,就在三十分钟前,这双手的主人刚刚从一场价值十五亿的收购谈判桌上起身,坐了四个小时的飞机转高铁,又换了两趟公交,只为以最朴素的方式,敲开女儿的门。
他本可以体面地来。
但他选择了一个父亲最低的姿态。
因为在他心里,衡量一个父亲是不是首富的,从来不是账户里的数字,而是女儿在婆家吃没吃亏。
而现在,他心里那个“首富”,破产了。
第1章 门里的哭声
“雨薇,你到底什么时候给我生儿子?”
吴俊把手机摔在沙发上,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他妈发来的语音,六十秒,连续五条。陈雨薇在厨房里洗碗,背对着他,肩膀不自觉地缩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很低:“我不是说了吗,今年先不要,等俊哥你工作稳定一点……”
“稳定?”吴俊冷笑一声,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一把拍在门框上,“你是嫌我挣得少吧?啊?你爸有钱,你了不起,你大小姐下嫁到我们吴家,委屈你了是不是?”
陈雨薇的手泡在泛着油光的冷水里,指节被冻得发白。三年前,她的手又白又嫩,连洗洁精都不用碰。现在,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的油腻,像她在这场婚姻里的底色。
“我没有那个意思。”她关掉水龙头,擦干手,转过身,强挤出一个笑,“俊哥,妈的话你别当真,我回头跟她解释。”
“解释什么?”吴俊的眉头拧成一个结,“你就是嫌弃我们家。嫌弃这房子小,嫌弃我妈嘴碎,嫌弃我每个月就拿那四千八的死工资。陈雨薇,你当初追我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啊。”
陈雨薇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当初。
当初她二十三岁,大四,吴俊是她实习单位的带教老师。大她四岁,人长得清秀,说话轻声细语,对谁都客客气气。她那时候刚经历母亲去世,整个人像空了一半,是吴俊每天给她带早点,下雨天把自己的伞塞给她,发消息提醒她按时吃饭。
她以为那是爱情。
后来才知道,爱情有时候只是一个人在最脆弱的时候,恰好遇见另一个人递来的一双手,她抓住了,就再也不敢松手。
“俊哥,”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求他,“咱不吵了好不好?妈要什么,我尽量做到。就是生孩子这件事,你让我再缓两个月,我想先找个稳定点的工作……”
“找工作?”吴俊“啧”了一声,转身走回客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就你?三年了,哪份工作干超过三个月?不是嫌累就是嫌工资低。陈雨薇,你当你还是陈家大小姐呢?”
陈雨薇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来那句话。
她想说,俊哥,不是我不想干,是我每次找到工作,你妈就给我打电话说那些难听的话,说我不顾家、不会做人、不配当吴家的媳妇。我要是去上班,家里的事谁做?
但她已经学会不说了。
因为她发现,在这个家里,她说什么都是错的。
沉默,反倒成了她保护自己最好的方式。
可沉默,也成了吴俊变本加厉的理由。
“你说话啊!”他猛地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她面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你哑巴了?我在跟你说话你听不见?”
他的手劲很大,陈雨薇能感觉到自己的腕骨被捏得咯咯响。
“疼……”她下意识地叫了一声。
“疼?你还知道疼?”吴俊不但没有松手,反而拽着她往客厅中间拖,“我今天非得让你知道,在这个家,谁说了算!”
陈雨薇被他甩出去,腰撞在茶几角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茶几上的玻璃杯“啪”地摔在地上,碎成七八片。
她挣扎着要爬起来,吴俊已经走过来,揪住了她的头发。
“我让你躲!我让你嫌弃!陈雨薇我告诉你,你爸再有钱,你嫁给我了就是我们吴家的人!你再敢对我妈不敬,我他妈弄死你!”
他扬起手。
陈雨薇闭上眼睛。
然后,一声巨响。
门被踹开了。
她睁开眼睛,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灰扑扑的老人。
那一刻,她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直到那个人一步一步地走过来,蹲下,用那双粗糙的手抹掉她嘴角的血。
“爸——”
她叫出那声,眼泪像决了堤的洪水。
三年的委屈、隐忍、不甘、悔恨,统统在这一声“爸”里溃不成军。
而陈国栋只是把她拉起来,用半个身子挡住她。
他转过脸,看着吴俊。
那个眼神,让吴俊一瞬间从暴怒掉进了冰窟。
陈国栋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可吴俊觉得,面前这个穿着廉价老头衫的人,像一堵墙,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你……”吴俊好不容易挤出一个字。
陈国栋看着他,嘴里吐出的话却轻飘飘的:“你打她。”
三个字。
吴俊的腿忽然有点软。
他见过陈国栋两次。一次是婚礼前上门提亲,一次是在婚礼上。那时候的陈国栋,西装笔挺,坐在贵宾席第一排,不怒自威。吴俊当时还纳闷,一个“做小生意”的父亲,怎么会有那样的气场。
现在他知道了。
可知道得太晚了。
“爸……不是,陈总,您听我说,刚才真不怨我,是雨薇她……”
“她怎么了?”陈国栋的声音很平静。
“她……她顶撞我妈,我一时冲动……”
“她顶撞你妈?”陈国栋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下,“那我女儿脸上的巴掌印,是你替她扇蚊子扇出来的?”
吴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陈国栋不再看他,转头对陈雨薇说:“收拾一下,跟爸走。”
陈雨薇站在原地没动。
她的眼泪还在往下掉,但她的眼神里有犹豫。
那个犹豫,像一把刀,扎在陈国栋心上。
他明白。
三年了。
这个傻丫头,还在恋着那个男人。
陈国栋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翻涌的情绪,轻声说:“雨薇,你听爸一句话。”
他看着女儿的眼睛。
“你妈走的那天,我答应过她,这辈子不让你受委屈。爸没有做到。”
陈雨薇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所以今天,跟爸回家。别的,我们以后再说。”
陈国栋握住女儿的手,那双手冰凉、颤抖、沾满了洗洁精的味道。
他拉着她,一步步走出了那间房子。
吴俊想追,被门口的黑衣人按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喊,但最终什么都没喊出来。
因为他看见陈国栋在门口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只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让吴俊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每天晚上都会从梦里惊醒。
陈国栋说——
“我女儿受的委屈,我会替她讨回来。一分,一厘,都不会少。”
第2章 三年前的跪
陈雨薇第一次见到吴俊,是在2019年秋天的某个下午。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抱着简历,站在云城市人才大厦三楼的一间办公室门口。她是来面试的。母亲刚去世半年,她不想在家待着。家里到处都是母亲的痕迹——沙发上没织完的围巾、阳台上枯了一半的茉莉、冰箱里冻着的半袋手工水饺。她受不了那种空气,每一个分子里都裹挟着回忆。
于是她瞒着父亲,偷偷投了简历。
那家公司不大,但面试的人不少。陈雨薇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心微微出汗。她学的是中文,做的是行政岗,没什么竞争力,纯粹是海投捞到了面试机会。
“叫到我的号了没有?”她小声问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女孩。
女孩还没来得及回答,里面就有人出来,冲她笑了笑:“陈雨薇是吧?进来。”
那个人就是吴俊。
他穿着一件浅蓝色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头发短而利落,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他不像别的面试官那样板着脸,反而很温和地递给她一杯水:“不着急,慢慢说。”
陈雨薇紧张得说话都打结。
他却一直很耐心地听。
后来她入职了,被分配到行政部门。吴俊是她的直属主管,比她大四岁,已经在这家公司干了五年。他教她怎么用OA系统,怎么处理周报月报,怎么和别的部门扯皮不生气。她做错了事,他也不会凶,只会叹气,然后说:“没事,下次注意就行。”
陈雨薇觉得,这个人真好。
好到让她把母亲去世后那段时间所有的空落,都一点点地填了起来。
她开始留意他的一举一动。他早上喜欢喝豆浆,她就多买一杯放在他工位上;他加班到很晚,她也不走,在隔壁整理文件,等他忙完一起下楼;下雨天,她多带一把伞,若无其事地说“用我的吧”。
吴俊一开始很客气地拒绝。
后来,他接受了。
再后来,他主动约她吃饭,看电影,在江边的步道上牵了她的手。
陈雨薇觉得自己像在做梦。
一个二十多年被父亲宠惯了的小女孩,突然遇到一个温柔体贴的男人,那种感觉像什么呢?像走了很久很久的夜路,忽然看见一盏灯。她一头就扑了进去。
只是她不知道,有些灯,是蜡烛点的。
风一吹,就灭了。
两人谈了一年多,吴俊提出要带她回家见父母。
陈雨薇当时很紧张。她没怎么出过远门,第一次坐七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到了吴俊老家——那个坐落在江南水乡的小镇。吴俊家在镇中心的一栋老式二层小楼里,一楼是客厅和厨房,二楼是两间卧室。房子不大,收拾得倒也干净。
吴俊的母亲李桂英站在门口,上上下下打量了陈雨薇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进来吧。”
陈雨薇把精心准备的礼品往屋里拎。
李桂英扫了一眼,没说话。
饭桌上,李桂英问陈雨薇:“你家是哪的?父母干什么的?”
陈雨薇照实说了,只说她爸在老家做点小生意。
她没敢说“生意”有多大。
因为父亲从小教育她:在外人面前,家里的钱不要提。一来是安全,二来是怕别人有负担。
李桂英似乎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说:“那你嫁过来以后,打算怎么办?我们家俊俊可是有编制的,不可能跟你去北方。”
陈雨薇当时愣了一下。
她还没想过“嫁过来”这件事。她的计划是和吴俊先在城里打拼几年,等她爸退休了再商量。可李桂英的话,像一道无形的墙,堵在了她面前。
吴俊在桌子底下碰了碰她的手,意思很明显:先顺着我妈。
陈雨薇忍了忍,笑着说:“阿姨,我和俊哥商量好了,先在城里上班,等……”
“等什么等?”李桂英“啪”地放下筷子,“俊俊都二十七了,再等就三十了。我们家就他一个儿子,还等着抱孙子呢。你要是真心想跟他在一起,就早点把婚结了,回镇上安安心心过日子。”
陈雨薇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晚上回旅馆,她和吴俊吵了一架。
那是他们在一起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争执。
“俊哥,你妈的意思是让我辞职跟你回老家?”
“不是辞职,是换个环境。”吴俊的语气也有些急,“雨薇,我家就我一个儿子,不能离太远。再说,我在这边考了编制,回镇上发展也不差。你先跟我回去,等稳定了再找工作,或者就在家帮帮我妈,也不累。”
陈雨薇看着他,心里忽然觉得很陌生。
“那我爸怎么办?”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我妈已经不在了,我爸一个人……”
“你爸还年轻,身体也好,能自己照顾自己。”吴俊打断她,“再说了,现在交通方便,想回去随时能回去。”
陈雨薇没说话。
那天晚上,她躺在旅馆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父亲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的样子,想起父亲半夜咳嗽倒水的声音,想起母亲走后父亲一个人吃饭时端着碗发呆的背影。
她的心被撕成了两半。
一半是爱情,一半是亲情。
后来,她选择了爱情。
她决定嫁给吴俊,也跟他回了老家。
只是她不知道,这个选择,会让之后的每一天都活成一场漫长的告别。
而陈国栋,在女儿提出远嫁的那天,第一次对她发了火。
“你要嫁到那种地方去?”他一巴掌拍在书桌上,茶杯震得跳起来,“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你去了吃什么?住什么?那小子一个月工资多少?够不够交房租?你嫁过去就是吃苦,你明不明白?”
陈雨薇哭着说:“爸,我不怕吃苦。我爱他。”
陈国栋气得浑身发抖。
他指着女儿的鼻子,手指头抖得像秋天的树叶:“你爱他?你拿什么爱?你从小到大,我让你进过厨房吗?我让你为钱发过愁吗?你根本不知道没钱的日子是什么滋味!你跟着他,会后悔的!”
“我认!”陈雨薇跪在地上,“爸,我认。穷也好,远也好,我认了。”
陈国栋退了一步,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只是转过身去,背对着女儿,肩膀微微颤动。
“好。”他哑着嗓子说,“你认。”
“那我再问你一遍——你嫁给他,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许回来找我哭。”
陈雨薇的眼泪滴在地上,一点点洇开。
“我不找。”她说。
陈国栋闭上了眼睛。
一个月后,他把女儿嫁了。
婚礼是在吴俊老家办的,酒席摆了二十桌。陈国栋坐在第一排,全程没有笑过。有人问“陈总,嫁女儿怎么板着脸”,他冷哼一声:“我乐意。”
那天晚上,他把一张存折塞进陈雨薇手里。
“这是爸给你的嫁妆。”
陈雨薇打开看了一眼,眼睛顿时瞪大。
“爸,这……太多了,我不能要。”
“拿着。”陈国栋把存折按回她手里,“密码是你生日。这笔钱,不许给任何人花,听见没有?尤其是姓吴的那家人。”
陈雨薇含着眼泪点头。
她不知道,那张存折上的数字,足够在他们那个小镇买三套房。
可她到底没有守住。
因为婚后的第二年,吴俊看中了一套房子,首付还差八万。他晚上搂着陈雨薇,说了很多好话,说那房子旁边就是学校,以后孩子上学方便;说他妈年纪大了,不能总爬楼梯;说等房子买下来,就在证上只写她一个人的名字。
陈雨薇心软了。
她把存折拿了出来。
吴俊瞪大眼睛,一遍遍摸着上面的数字,半天没说话。
“你爸到底是做什么的?”他问。
“做点小生意。”陈雨薇还是那个回答。
吴俊没再追问。
但从那天起,他看她的眼神里,似乎多了一点什么。
不是感激。
是盘算。
第3章 钱的裂缝
陈雨薇嫁到吴家的第一个月,就从“新媳妇”变成了“长工”。
李桂英是个标准的小镇婆婆,骨子里刻着“儿媳妇就该伺候公婆”的老理。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先敲陈雨薇的门,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透过门板传进来:“雨薇啊,起来烧早饭了。”
陈雨薇一开始没当回事,觉得婆婆年纪大了,帮帮手也是应该的。
可日子久了,她就发现,这不是帮忙,是差使。
洗衣做饭、拖地洗碗、买菜倒垃圾,家里的大事小情,全是她的。吴俊每天去镇上单位上班,早上七点半出门,傍晚六点才回来。他一回家就喊累,躺沙发上看手机,等她把饭菜端上桌。吃完饭,碗往水槽里一搁,人就上去了。
陈雨薇想过找工作。她投过几份简历,也去面试过两次。每次回来,李桂英就坐在堂屋里,拿话敲打她:“哟,我们雨薇又要去上班了?一个月能挣几个钱啊?还不够请保姆的吧。”
话里话外,就是不让她去。
她跟吴俊说。
吴俊皱着眉头回:“我妈一个人在家,你出去上班像什么话?邻居看了还以为我们吴家养不起老婆呢。”
陈雨薇把简历撕了,扔进了垃圾桶。
她开始学做饭。第一次煎鱼,油花溅到手背上,烫出三四个水泡。吴俊尝了一口,皱着眉头吐出来:“太咸了。”
李桂英在旁边补了一句:“鱼煎成这个样子,在我们这儿是要被人笑话的。雨薇啊,你爸以前没教过你做饭吗?”
陈雨薇低着头,把碗筷往厨房端。
厨房的水龙头滴着水,一下一下,像她的眼泪,无声地掉进水池里。
她忽然很想回家。
但她不能。
因为她跟父亲说过,她不后悔。
所以她只能忍着。
可钱的问题,像一道越来越深的裂缝,横在了这个家中间。
吴俊一个月工资四千八,扣掉五险一金,到手四千二。李桂英没有收入,全靠儿子养。陈雨薇不上班,自然也没钱。一家人就指着这点工资过日子。
可李桂英的花销一点都不少。她爱打麻将,隔三差五去镇上的棋牌室,一坐就是一下午,输了钱回家就摔锅砸碗。她还要买衣服、烫头、走亲戚送礼,样样都不能省。
每个月工资到手,李桂英先要拿走两千块做“家用”。
剩下的两千二,要交水电燃气,要买菜买米,还得应付人情往来。吴俊的车是贷款买的,每个月还要还一千二的车贷。
到月底,兜里能剩下两百块就算不错。
陈雨薇想不通。
明明她出嫁的时候,父亲给了她一笔嫁妆。虽然她没敢说具体数目,但拿出来付了八万首付之后,还剩下一些,应该够应急。
可吴俊说:“那钱不能动。留着以后孩子上学用。”
李桂英也说:“就是,雨薇啊,别老惦记你那点嫁妆。嫁到吴家来,就是吴家的钱,要用在刀刃上。”
陈雨薇哑口无言。
原来在她们眼里,她的嫁妆,早就不是她自己的了。
后来,那张存折上的钱越来越少了。
先是李桂英的哥哥生病,吴俊说亲戚有难,先借一万。再是吴俊单位搞集资房,要交保证金,又拿了两万。然后是他表弟结婚,李桂英让陈雨薇“随个大礼”,五千块又没了。
每次拿钱,吴俊都信誓旦旦地说:“雨薇,你放心,这钱算我借你的,等我有了一分不少还给你。”
陈雨薇每次都点头。
她不是不知道这些都是幌子。
但她总想着,夫妻之间,不能太计较。
可她的不计较,换来的却是吴俊的理所当然。
有一天晚上,吴俊喝多了回来,醉醺醺地躺在床上,搂着她叫:“雨薇,你爸到底有多少钱啊?要不你回去问问他,再给我们拿点?你看这房子买了,装修的钱还没着落呢……”
陈雨薇的背僵了一下。
“我爸也不容易。”她说。
“不容易?”吴俊哼了一声,“我看他穿得比我们镇长还好。雨薇,你别说我不告诉你,你家那个条件,放在我们镇上,那就是大富豪。你爸要是真疼你,就该多拿点出来帮衬帮衬。不然你嫁过来,光贴人,不贴钱,像什么话?”
陈雨薇一下子坐起来。
“俊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嫁给你,图过你家钱吗?”
吴俊翻了个身,背对着她:“我什么意思你清楚。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你爸那么有钱,你穿成这样、吃成这样,人家还以为我虐待你呢。”
陈雨薇气得浑身发抖。
她张了张嘴,想说“买房首付是我出的”,想说“你妈每个月拿走的两千块是我爸给我的嫁妆里出的”,想说“你表弟结婚的五千块也是我的钱”。
但最终,她什么都没说。
因为她知道,这些话一旦说出口,这个家就彻底完了。
她不想完。
她还是想好好过日子。
所以她忍了。
可她万万没想到,她的忍,会变成吴俊对她动手的理由。
那是一个周六的中午。
李桂英在饭桌上又提起了生孩子的事。
“雨薇,你进门也快两年了吧?怎么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我跟你说,女人年纪大了生孩子可不好。你要是有问题,就去医院查查。别耽误我吴家传宗接代。”
陈雨薇的脸色白了白。
“妈,我还年轻,不着急……”
“年轻?”李桂英一拍桌子,“你今年二十六了!我在你这个年纪,俊俊都上小学了!你说你不着急,是不是心里有什么想法啊?”
陈雨薇咬了咬嘴唇,看向吴俊。
吴俊只顾扒饭,一句话不说。
李桂英更来劲了:“我看你就是瞧不起我们家。你爸不是挺有钱吗?你让他拿点钱出来,让我们吴家也过几天好日子。别一天到晚装穷,给谁看呢?”
陈雨薇忍无可忍。
“妈,我爸给不给钱是他的事,您别总提这个。而且我也没装穷,我们本来就不富裕。”
“不富裕?”李桂英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不富裕你爸给你那么多嫁妆?不富裕你手上戴的那镯子少说值两万吧?不富裕,你们家能把女儿养得跟个大小姐似的十指不沾阳春水?”
她越说越气,筷子一摔:“我看你就是不想生!你就是想拖死我们吴家!”
陈雨薇的眼圈红了。
她站起来,声音发抖:“妈,您说话讲点道理。我自问进了吴家的门,该做的都做了。做饭洗衣拖地,哪天不是我在干?您还要我怎样?”
“怎样?”李桂英也站起来了,步步紧逼,“我要你给吴家生个孙子!你要是不生,就给我滚出去!”
陈雨薇转头看向吴俊。
吴俊终于放下了碗。
他抬起头,眉头拧着,却说了句让陈雨薇浑身冰凉的话。
“雨薇,我妈说什么你就听着。跟长辈顶嘴,你还有理了?”
陈雨薇的心像被扔进了冰窟里。
她张了张嘴,眼泪先掉了下来。
“俊哥,你就这么看着我?”
吴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别在饭桌上闹。回屋去。”
陈雨薇没有动。
“我问你呢。”她的声音打着颤,“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的嫁妆该拿出来给你家花?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该给你家当牛做马?”
吴俊的脸色变了。
他咬了咬牙,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我让你别闹了!”
陈雨薇被他拖得一个趔趄,撞在了桌角上。
哗啦一声,碗筷摔了一地。
李桂英在旁边叫起来:“反了天了!儿媳妇敢在饭桌上摔碗!吴俊你管不管你老婆?”
吴俊的脸涨红了。
他扬起了手。
那是他第一次打陈雨薇。
一巴掌下去,陈雨薇偏过头,嘴角出血,一只耳朵嗡嗡直响。
李桂英没拦。
她转身进了里屋,关上了门。
陈雨薇捂着脸,站在满地碎碗中间,像一片孤零零的叶子。
吴俊打完之后自己也愣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陈雨薇,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
最终,他转身走了。
陈雨薇一个人蹲在地上,一点一点地收拾碎碗。
她的手在抖,眼泪和血混在一起,滴在白色的瓷片上,像开了一朵朵小小的红梅。
她没有给父亲打电话。
因为她说过,不找他哭。
可那天晚上,她躲在被子里,浑身冰冷地想起一句话。
父亲在她出嫁前说的那句话——
“你跟着他,会后悔的。”
她终于知道,什么是后悔了。
可她已经回不去了。
第4章 父女之间
陈国栋这三年,过得并不比女儿好。
陈雨薇出嫁那天,他站在酒店门口,看着婚车缓缓驶远,像一尊雕塑。直到车子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了,他才慢慢转过身,对司机老周说:“回吧。”
车上,老周从后视镜里偷偷看了一眼。
陈国栋闭着眼,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膝盖。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锁得很紧。像在忍受什么巨大的疼痛。
“陈总,雨薇也不小了,您就放宽心吧。”老周没话找话。
陈国栋没睁眼,只说了一句:“你不懂。”
老周确实不懂。
他跟着陈国栋开了十几年车,知道这位老板白手起家,能吃苦,能拼命,脾气大,但心不坏。唯一的软肋就是女儿。自从妻子走了,陈雨薇就是他全部的精神支柱。
可这个支柱,嫁去了一千多公里外的小镇。
陈国栋嘴上说着“不认这个女儿”,可哪能真的不认?
他让秘书偷偷查了吴俊的家庭背景。吴俊的父母早年离异,父亲跟人跑了,母亲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家里在镇上有一套旧房子,没什么积蓄。吴俊本人在镇上的一个事业单位上班,工资平平,没什么上升空间。
陈国栋看完报告,沉默了很久。
他对秘书说:“给雨薇开一张卡,每月打五千块。”
秘书问:“是以您的名义?”
“不。”陈国栋摇头,“匿名。就说是……远房亲戚资助的。”
秘书愣了一下:“陈总,这……有必要吗?”
陈国栋看了她一眼:“叫你办就办。”
后来那张卡里的钱,陈雨薇每个月都取了。因为吴俊的工资根本不够用,李桂英又管得紧。那每个月准时到账的五千块,像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把这个家勉强拴在温饱线上。
陈国栋从不过问钱花在哪了。
他只是想知道,女儿还活着。
活着,就有希望。
这三年来,陈雨薇每隔一两个月会给他打一次电话。每次都聊一些不痛不痒的——天气好不好,吃什么了,工作怎么样。陈国栋问:“他家人对你好不好?”陈雨薇就笑:“挺好的,爸,您别担心。”
陈国栋知道她在撒谎。
但他没戳破。
他怕一旦戳破,女儿连这一两个月一次的电话都不打了。
他在等。等女儿自己想明白,等女儿主动回来。
可他没有等到那一天的“主动”。
他等来的,是秘书递过来的一份调查报告。
报告上写着:陈雨薇在婆家被家暴,面部挫伤,身上多处淤青。
陈国栋看完那两页纸,手抖得拿不住茶杯。
“什么时候的事?”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根据我们委托的人传回来的消息,至少持续了半年以上。”秘书小心地观察着他的表情,“陈总,要不要我们……”
“不要。”陈国栋打断她。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整座城市。
“什么都不要做。”
秘书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陈国栋看着窗外。这座城市很大,大得能装下几千万人的悲欢离合。可对他来说,这座城市再大,也装不下一个父亲对女儿的愧疚。
他想过直接带人去吴家,把女儿接回来。
可他知道,那样做只会让女儿更逆反。三年前她能跪在地上求他,说明她铁了心要跟那个男人。如果不让她彻底死心,她不会回来。
所以他选择等。
等一个时机。
一个让女儿自己看清真相的时机。
而这个时机,需要他用一种最朴素的方式出现。
于是就有了今天的画面。
陈国栋穿着在批发市场买的老头衫,脚上是一双穿了半年的布鞋,口袋里塞着半包红塔山。他先让司机把车停在三个街区外,然后自己一个人,坐着公交车,一路问着,找到了女儿家。
他给陈雨薇发了条短信:“雨薇,爸到你们镇上了,你在家吗?”
女儿回得很快:“爸?您怎么来了?我在家,您到哪儿了?我去接您。”
陈国栋回:“不用接,快到了。”
然后他站在了那扇门前。
听见了那一声脆响。
所有的等待、隐忍、计划,在那一刻全部烟消云散。他只剩下一个身份——父亲。
踹开那扇门的瞬间,他恍惚回到了很多年前。
那时候陈雨薇还小,在幼儿园被小朋友抢了玩具,哭着跑回家。他一把把女儿抱起来,问她:“谁欺负你了?走,爸爸去找他。”
现在女儿长大了,可她还是那个被欺负了会哭的丫头。
而他,还是那个会为她拼命的爸爸。
只是这一次,他拼的,不再是一个玩具。
而是女儿的一辈子。
黑色商务车在高速上疾驰。
陈雨薇靠在父亲肩头,睡着了。她的呼吸很浅,时不时抽一下,像在梦里还在哭。
陈国栋一动不敢动,怕惊醒她。
他侧过头,就着车窗外闪过的灯光,仔细地看女儿的脸。
左边脸颊肿着,有个红红的巴掌印。嘴角破了皮,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手腕上还有一圈青紫,是被人死命攥过的痕迹。
陈国栋的眼睛湿了。
他扭过头去看窗外,不让女儿发现。
五十多岁的人了,哭起来不像话。
可眼泪还是掉下来了,滴在西装裤上,洇成一小片。
他想起女儿出生那年,护士把她从产房里抱出来。那么小一团,皱巴巴的,哭声响亮。他手足无措地接过来,像捧着全世界最珍贵的瓷器。
那时候他在心里发誓:这辈子,绝不让闺女受一点委屈。
可他没有做到。
三年前,他放她走了。
三年后,他接回来的,是一个浑身上下都是伤的姑娘。
“爸……”陈雨薇在睡梦中呢喃了一声,下意识地往他怀里靠了靠。
陈国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爸在呢。”
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车子下了高速,驶入熟悉的城市。路灯在夜色里铺开一条光带,像一条回家的路。
陈国栋对老周说:“先去医院。”
老周点头。
车子拐上另一条街,朝着市一医院的方向开去。
陈雨薇似乎醒了一下,含糊地问:“爸,我们去哪?”
“去医院检查。”陈国栋说。
陈雨薇清醒了一些,坐直身子:“不用了爸,我没事,就是破了点皮……”
陈国栋看着她,没说话。
陈雨薇对上父亲的目光,低下了头。
她知道自己说不过。
从小到大,只要父亲这样看着她,她的谎言就藏不住。
“雨薇。”陈国栋开口,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度,“你身上有多少伤,爸今天都要弄个清楚。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以后让某些人赖不掉。”
陈雨薇愣了一下。
她忽然意识到,父亲要做的,远不止接她回家。
车子停在医院急诊门口。
陈国栋先下车,替她拉开门。陈雨薇走下来,脚步有些虚。
老周已经小跑进去,和值班的医生打了招呼。很快,一个中年女医生迎出来,看到陈雨薇的脸,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怎么弄的?”她一边问,一边引着他们往里走。
陈雨薇张了张嘴。
陈国栋替她回答:“被她丈夫打的。”
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女医生没再问,带着陈雨薇进了诊室。
检查的结果很快出来了。
面部软组织挫伤,唇黏膜破损,左腕关节扭伤,腰背部多处皮下淤血。
医生问:“还有别的地方吗?”
陈雨薇低着头。
陈国栋站在门口,背对着诊室,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女医生轻声说:“姑娘,你需要的话,我们可以帮你报警。”
陈雨薇摇头。
女医生叹了口气,没再坚持。
检查完,开了药,陈国栋带着女儿回到车上。
“回家。”他说。
陈雨薇坐在他身边,小声问:“爸,回哪个家?”
陈国栋看了她一眼:“你有几个家?”
陈雨薇的鼻子一酸,差点又哭出来。
“别哭。”陈国栋伸手,用拇指帮她擦了擦眼角,“从今天起,你只有爸这一个家。”
车子驶入那个熟悉的小区。
陈雨薇透过车窗,看见那栋独栋别墅。院子里的石榴树还在,枝头挂满了果子。母亲生前种的月季开得正盛,红的白的挤成一团。
她想起三年前走的时候,那棵石榴树才刚刚冒芽。
现在,果子都熟了。
她推开车门,慢慢走进去。
客厅还是那个客厅。沙发、茶几、电视柜,一切都没变。母亲的遗像摆在左边的条案上,前面供着新鲜的水果。
陈雨薇走过去,在遗像前站了很久。
照片里的母亲很年轻,笑得温柔。
她张了张嘴,想说“妈,我回来了”。
可话还没出口,眼泪先掉了下来。
陈国栋站在她身后,没说话。
客厅里静得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
良久,陈雨薇转过身来,看着父亲,声音沙哑:“爸,对不起。”
陈国栋的喉咙滚了滚。
他走上去,把女儿抱进怀里。
“傻丫头。”他的声音很闷,“跟爸说什么对不起。”
陈雨薇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陈国栋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该说对不起的,是那小子。”
陈雨薇没有接话。
她只是哭。
把这三年来所有的委屈和眼泪,都流在了父亲怀里。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很圆,很亮。
像一颗温柔的眼。
第5章 村里来的老人
陈雨薇在家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她几乎都在睡觉。陈国栋请了假,寸步不离地守着。厨房里的砂锅一天到晚煨着汤——鸡汤、排骨汤、鸽子汤,换着花样地炖。家里负责做饭的刘姨说:“陈总啊,您这比伺候月子还仔细。”
陈国栋没接话,只是站在厨房门口,一遍遍地跟刘姨确认:“盐放多了没有?”“她伤口不能吃酱油。”“这汤太油了,撇一撇。”
刘姨嘴上应着,心里直犯嘀咕。她干了这么多年,就没见过老板这么紧张过。
陈雨薇知道,父亲是怕她再受一点委屈。
可越是知道,她心里就越难受。
第四天早上,陈雨薇下楼吃早饭。陈国栋已经坐在餐桌旁了,面前放着一杯没动的牛奶。看见她下来,他的表情明显松了松。
“好点了没?”他问。
“好多了。”陈雨薇拉开椅子坐下。
陈国栋看了她一眼:“脸还肿着呢。”
陈雨薇下意识地摸了摸脸颊,勉强笑笑:“不疼了。”
陈国栋没说话,把一碗熬得软糯的小米粥推到她面前。
陈雨薇低头喝粥。
两个人都沉默着。
窗外的院子很安静,只有鸟叫。
过了一会儿,陈国栋开口了:“爸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陈雨薇抬起头。
“我在镇上找了个律师。”陈国栋一边剥鸡蛋一边说,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星期一,你去把情况跟他说一下。”
陈雨薇的手顿了一下。
“爸,我……”
“不是让你现在起诉。”陈国栋把剥好的鸡蛋放进她碗里,“是先把证据固定下来。医院检查的单据、照片、还有你身上的伤,都得留个底。”
陈雨薇低着头,不说话。
陈国栋看了她一眼:“你舍不得他?”
“不是。”陈雨薇的声音很轻,“我就是觉得……丢人。”
陈国栋把筷子“啪”地搁在桌上。
“丢人?”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他打你,你丢什么人?该丢人的是他!该丢人的是他们吴家!”
陈雨薇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陈国栋心一软,放缓了语气:“雨薇,听爸的话。咱不是非要争个什么,但证据得留着。以后不管是离婚还是别的,都不能让人反咬一口。”
陈雨薇点点头。
陈国栋松了口气,重新给她碗里添了一勺粥。
吃完饭,陈雨薇坐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发呆。
手机响了好几次。
有电话,也有短信。
都是吴俊发来的。
她点开看了一眼,吴俊的语气比之前软了很多,带着明显的讨好:
“雨薇,你在哪呢?我去找你。”
“我那天喝多了,脑子不清醒。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你爸是不是把你接走了?你能不能给我个机会,我们好好谈谈?”
“雨薇,我错了。你回个电话好不好?我保证以后好好对你。”
陈雨薇一条条看完,然后把手机屏幕扣在膝盖上。
她想起三年前的吴俊。
那个在江边牵着她的手、轻声细语地说“有我在”的男人。
那个下雨天把伞全倾向她这边、自己淋湿了半边肩膀的男人。
那个在她母亲忌日时,陪她坐了一整夜、一句话不说的男人。
那样的人,怎么就变成了一个动手打她的陌生人?
她想不通。
也许,从一开始,那个人就不存在。
存在的是她的想象。
是她太孤独了,太需要一个人来爱,所以把吴俊的每一分好都放大了十倍,把他所有的坏都忽略到零。
这段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她自导自演的错觉。
可即便是错觉,也过了三年。
三年,一千多天。
她想放手,却又不知道自己还能抓住什么。
“雨薇。”
身后传来父亲的声音。
陈雨薇忙擦了擦眼睛,转过身:“爸。”
陈国栋走过来,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他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色T恤,下面是一条浅灰色的休闲裤。在家的时候,他从不穿西装,就像个普普通通的中年人。
“给爸讲讲这三年的事。”他说,语气很轻松,像聊天一样。
陈雨薇愣了一下。
“什么方面?”
“什么方面都行。”陈国栋靠在椅背上,仰头看天上的云,“比如你在那边吃什么、住什么、日子怎么过的。”
陈雨薇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她没有说话。
陈国栋也不催。
父女俩就这么并排坐着。风吹过来,带着院子里桂花的香气。
过了好半天,陈雨薇才开口,声音很轻:“爸,我不后悔嫁给他。”
陈国栋没动。
“我后悔的是,没有早一点看清楚。”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我以为只要我够努力、够忍让,就能把日子过好。可我越是忍,他就越觉得我好欺负。”
陈国栋侧过头看她。
“雨薇,你知道爸这辈子最后悔的是什么吗?”
陈雨薇摇头。
“是当初没有拦住你。”陈国栋的声音有些哑,“我明知道那家人不行,明知道你去了要吃苦,可你跪在我面前说‘你认’,我心一软,就放了手。我在商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签过的合同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从来不吃亏。可在我女儿一辈子的大事上,我做了一个最错误的决定。”
陈雨薇的眼泪“唰”地下来了。
“爸,不怪你。”她抽着鼻子说,“是我自己选的路。”
陈国栋叹了口气。
“傻丫头,你选的路,爸可以陪你重走一遍。”
陈雨薇扑进他怀里,像小时候一样,把脸埋在他胸口,呜呜地哭。
陈国栋揉着她的头发。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了一句:“你想怎么处理和他之间的事?”
陈雨薇的哭声小了。
她沉默了很久。
“我想离婚。”
陈国栋的手停了一下。
“想好了?”
“想好了。”陈雨薇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目光很坚定,“我不想再回去了。”
陈国栋看着她,慢慢点了点头。
“好。”他的声音平静而有力,“爸帮你办。”
他没有说别的。
没有骂吴俊,没有幸灾乐祸,没有说“我早就告诉过你”。
他只是说“爸帮你办”。
这四个字,比一千句道理都让陈雨薇心安。
她忽然觉得,那个被宠爱的小女孩,又回来了。
而陈国栋,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一件事。
女儿的离婚,只是第一步。
他要做的,远不止这些。
那天晚上,陈雨薇早早睡下了。
陈国栋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他抽出一支烟,捏在手里没点。
手机亮了一下,是秘书发来的消息:
“陈总,吴俊那边有动静了。他打了十多个电话,发了几十条短信,还到处打听雨薇的下落。他母亲李桂英今天中午去了一趟镇上的律师事务所,据说是咨询‘儿媳妇跑了,嫁妆能不能要回来’。”
陈国栋冷哼一声,把烟扔进烟灰缸里。
然后他给秘书回了一条:
“让她打。”
他的眼神暗了暗。
“打官司,打舆论,打感情牌,随便他们出什么招。老子倒要看看,一个动手打女人的货色,到底有多大能耐。”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但注意分寸。别把人逼到绝路上。”
秘书回了一个“收到”。
陈国栋放下手机,走到窗前。
夜色正深。
但他的眼睛很亮。
像一个在黑暗中磨刀的人。
第6章 吴家母子的算盘
吴俊已经三天没去单位了。
他请假,理由是“家里有事”。
实际上他是没脸出门。
那天晚上被两个黑衣壮汉按住肩膀的感觉,还沉甸甸地压在肩头。他活了三十多年,头一次觉得自己像一只被踩在脚下的蚂蚁。
而踩他的人,还是他叫了三年“爸”的人。
“你早就知道她爸有钱,怎么不多防着点?”李桂英坐在堂屋里,一边剥豆子一边数落他,“现在好了,人跑了,鸡飞蛋打。”
吴俊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妈,你少说两句行不行?我烦着呢。”
“你烦?我还烦呢!”李桂英把豆子往盆里一摔,“那死丫头带走了什么没?存折、银行卡、首饰?你检查过没有?”
吴俊愣了一下。
他确实没检查过。
陈国栋带陈雨薇走的时候,他在旁边被黑衣人按着,什么都做不了。等人走了,他才发现衣柜里少了几件换洗衣服,其他的都还在。
存折还在床头柜的抽屉里,但里面的钱已经不多了。
“没拿什么。”吴俊说。
李桂英“哼”了一声:“那就好。那笔嫁妆还剩多少?我跟你说,这钱可不能让她带走。嫁到吴家来,就是吴家的钱。”
吴俊心里更烦了。
“妈,什么吴家的钱?那钱本来就是雨薇她爸给她的嫁妆。人家要往回追,我们有话说?”
李桂英一拍桌子:“放屁!什么叫她的钱?她进了吴家的门,就是吴家的人。吴家的钱就是吴家的,天经地义。她爸再有钱,也不能把嫁出去的女儿接回去!这像什么话?”
吴俊不说话了。
其实他心里也知道,他妈说得不对。但人穷志短,他现在只想怎么把自己摘干净。
那天陈国栋临走时说的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盘旋。
“我女儿受的委屈,我会替她讨回来。一分,一厘,都不会少。”
一分一厘。
吴俊想起这三年来,他和李桂英从陈雨薇手里拿走的钱。首付八万,借给他舅舅一万,集资房两万,表弟结婚五千,还有平时零零碎碎的,加起来少说也有十多万。
如果陈国栋真的一分一厘地追讨……
吴俊打了个哆嗦。
“你怕什么?”李桂英看出了儿子的不安,“他再有钱,还能把你吃了?我告诉你,越是这种有钱人越要面子。只要我们把事情闹大,说他仗势欺人、拆散儿女婚姻,你看他丢不丢得起那个人!”
吴俊抬眼看他妈:“闹大?怎么闹?”
李桂英的眼珠子转了转。
“找镇上的电视台。再找几个亲戚去他家公司门口拉横幅。就说陈雨薇不孕不育、不尽孝道、抛夫弃家。就说她爸仗着有钱强拆婚姻。你单位那边也去说说,就说是女方的问题。”
吴俊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妈,这……这不是全颠倒了吗?”
李桂英瞪了他一眼:“你傻啊?不颠倒你怎么办?你真想被那老头子整死?他那个人你还没看出来?心眼比针尖还小!与其等他找上门来,不如我们先发制人。把水搅浑了,看谁能说得清!”
吴俊咽了口唾沫。
他不得不承认,他妈说得有几分道理。
在他们那个小地方,道理有时候不重要,重要的是谁先张嘴、谁嘴快、谁会哭。李桂英在这方面的本事,那是全镇出名的。
可他还是有些犹豫。
“妈,要不我再找雨薇谈谈?她心软,说不定……”
“说不定什么?”李桂英打断他,“说不定她爸已经给她找好下家了!你还等着她回来跟你过日子?我告诉你,门都没有!”
吴俊不吭声了。
当天下午,李桂英就去了镇上的一家律师事务所。
她问的问题是:“儿媳妇被娘家接走了,嫁妆能不能追回来?”
律师听完情况后,面露为难:“这个要看具体情况。如果嫁妆是女方婚前个人财产,男方无权处置。而且据您所说,这笔钱已经用于购房首付等家庭共同支出,追回的难度很大。”
李桂英不死心:“那她身上的首饰呢?还有她那些衣服、鞋子,都是我儿子给钱买的!总该是我们的吧?”
律师扶了扶眼镜:“日常用品和衣物,一般视为夫妻共同财产或者女方个人财产。另外,如果涉及到家庭暴力的话,女方起诉离婚,您儿子可能还要承担损害赔偿。”
李桂英一听“家庭暴力”四个字,脸色就变了。
“谁家暴了?哪有家暴?两口子吵架动手不是正常的事吗?我儿子碰都没碰她,就推了一下,她就哭天喊地跑回娘家了。这是诬陷!这是碰瓷!”
律师不说话了。
走出律师事务所,李桂英的心里堵得慌。
她第一次感觉到,那个“死丫头”的背后,站着一个不好惹的人。
可她不甘心。
她养了三十多年的儿子,不能说毁就毁在那个女人手里。
她得想办法。
而此时的吴俊,正在做一个他自认为很“聪明”的决定。
他打算偷偷去陈雨薇家。
不是去闹。
是去求。
他了解陈雨薇。那个姑娘心软,听不得好话。只要他跪下来认错,哭得惨一点,再拿“我们三年感情”说事,她说不定就会回心转意。
只要她回来了,陈国栋就不好再插手。
只要她回来了,嫁妆的事、离婚的事,就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吴俊在心里盘算着,越想越觉得可行。
可他忘了一件事。
陈雨薇的家,他连门都进不去。
那个高档小区的保安,光看他的车就知道不是业主。更别说陈国栋已经提前打了招呼——“只要有一个叫吴俊的人来,不用通报,直接拦下。”
吴俊当然不知道这些。
他开着那辆贷款还没还清的二手朗逸,在高速上跑了三个小时,来到了陈雨薇家的城市。
到了小区门口,保安果然拦住了他。
“先生,您好,请问您找哪一位?”
吴俊摇下车窗,挤出一个笑:“我去陈国栋家。我是他女婿。”
保安看了他一眼,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
“麻烦您稍等,我打个电话问一下。”
保安拿起对讲机,走到一旁嘀咕了几句。
三分钟后,他回来了。
“不好意思,陈总说不见客。”
吴俊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你跟他说我是吴俊,是他女婿。”
保安的态度很客气,但语气很坚定:“陈总说了,他女儿现在不方便见人。任何人都不见。”
吴俊的心凉了半截。
他不死心,把车停在小区门口的路边上,给陈雨薇发短信:
“雨薇,我在你家小区门口。我不求你马上原谅我,但你能不能见我一面?十分钟也行。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他又发了一条。
“我错了,真的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这几天吃不下睡不着,整个人都快崩溃了。”
还是没回。
他拨了电话。
响了五六声之后,电话被挂断了。
他再拨,已经被拉黑。
吴俊捏着手机,用力砸了一下方向盘。
喇叭“滴”的一声响,像在嘲笑他的狼狈。
他瘫在座椅上,看着那扇森严的大门。
门里面,灯光明亮。
而他在门外,像一条被主人扔出家门的野狗。
第7章 证据
陈雨薇把吴俊的号码拉黑之后,手机安静了一阵子。
可不到半天,新的骚扰又来了。
这次是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对方不说话,只有喘气声。过了好几秒,才传来一个压着嗓子的声音:“陈雨薇,你行。你拉黑我,你有种。”
是吴俊。
陈雨薇的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摔了。
“你爸不是挺有钱吗?你让他再给你买个新手机。我告诉你,你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你是我老婆,你跑哪儿去也是我吴家的人!”
陈雨薇想挂,但手指僵住了。
“雨薇,你回来吧。我保证不打你了。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你想上班你就上班,你不生就先不生。我妈那边我去说。只要你回来,什么都好商量。”
他的声音突然软下来,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颤抖。
“咱们三年的感情,你就这么不要了?你忘了你生病的时候我半夜给你买药?你忘了我带你去看江边的烟花?雨薇,人是会犯错的。你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好不好?”
陈雨薇的眼泪又落下来了。
她握着手机,指节泛白。
电话那头,吴俊还在说。说到后来,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没有你,我活不下去。雨薇,你在哪啊?我去找你,我现在就去找你。你出来见我一面,就一面……”
陈雨薇把电话挂了。
她瘫坐在床边,浑身发抖。
陈国栋就是这个时候推门进来的。
他看见女儿的样子,什么话都没说,走过去,把她手里的手机拿过来,翻开通话记录,把那个陌生号码也拉黑了。
“以后所有陌生号,都别接。”他说。
陈雨薇抬起头,脸上挂着泪:“爸,他会不会找过来?”
陈国栋看着她:“他来过。”
陈雨薇的脸色变了一下。
“就在今天上午。到了小区门口,被保安拦下了。”陈国栋的语气很淡,“你放心,他进不来。”
陈雨薇松了口气,可心里还是慌得厉害。
她总觉得,吴俊不会就这么算了。
陈国栋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说:“雨薇,你听爸的。离婚的事,交给律师去办。你什么都不要管。好好在家待着,该吃吃,该睡睡。天塌下来,有爸撑着。”
陈雨薇点点头。
陈国栋拍了拍她的手背,没再多说什么,起身出去了。
第二天,陈国栋带着陈雨薇去了一家私人律师事务所。
律师姓韩,四十多岁,戴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
陈国栋没有亲自出面。他把陈雨薇送到律师事务所门口,然后说:“你自己进去跟他谈。爸在外面等你。”
陈雨薇愣了一下:“爸,你不陪我?”
陈国栋笑了笑:“有些话,爸在场你说不出口。”
陈雨薇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她推开车门,走进了那栋写字楼。
韩律师很专业,问得很细致。从什么时候开始动手、打了多少次、有没有目击者、有没有就医记录,全都一一问了。
陈雨薇一开始还有些放不开,后来在韩律师的引导下,慢慢回忆起来。
那些回忆像刀子一样,每说一句,就割一下。
“第一次动手是去年秋天。那天我做饭晚了一点,他下班回来看到饭没做好,就把碗摔了,然后推了我一把,我撞在冰箱上。第二天胳膊青了一大片。”
“后来就越来越多。有时候是他妈说了什么,他喝了酒回来就动手。有时候是我没听他的话,他急眼了就拽头发、扇耳光。”
“今年三月份,他把我从床上拖下来,用脚踹我的腰。我在地上爬了半个小时才起来。”
韩律师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这些事,你有没有和任何人说过?”
陈雨薇摇头。
“有没有去医院看过?”
“没去过。”她的声音很轻,“不敢去。他说要是让别人知道,就说是我自己在外面偷人被打的。”
韩律师皱起了眉。
“你身上的伤,现在还看得出来吗?”
陈雨薇犹豫了一下,然后把袖子挽起来。
胳膊上的淤青已经变成了暗黄色,是旧伤褪色的痕迹。手腕上还有一圈深紫,是这次被抓的。
韩律师用手机拍了照片。
“够了。”他说,“这些证据加上你父亲的证言,足以证明家庭暴力的存在。你想离婚,随时可以起诉。”
陈雨薇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韩律师,我想问一下,他……会怎么样?”
韩律师推了推眼镜:“这个要看。如果暴力行为情节严重,你还可以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触犯刑法的,可以追究故意伤害的责任。”
陈雨薇咬了咬嘴唇。
“我不想要他坐牢。”她说,“我只要离婚。”
韩律师点点头:“明白。那我们就往离婚的方向走。放心,有证据在,不会太难。”
陈雨薇走出写字楼的时候,阳光很好。
陈国栋靠在车旁等她。
看见她出来,他迎上去:“怎么样?”
陈雨薇笑笑:“律师说没问题。”
陈国栋点了点头,没多问。
上车后,陈雨薇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说了一句:“爸,那个人的电话,我全拉黑了。”
“嗯。”
“可我还是有点怕。”
陈国栋看着她。
“怕他再来找我。怕他妈来闹。怕……”
“雨薇。”陈国栋打断她,声音温和,“你从小到大,爸教过你一句话,还记得吗?”
陈雨薇睁开眼睛看他。
“天塌了,有个高的人顶着。”
陈雨薇的鼻子酸了。
“现在,爸就是那个高的人。”陈国栋说,“你什么都不要怕。你只管往前走。”
陈雨薇重重地点了点头。
车子拐上回家的小路。
她没有再回头。
也没人看见,她的嘴角,露出了一丝很久没有出现过的、真正的、踏踏实实的笑。
第8章 老板的阵仗
离婚起诉书递到法院的第三天,吴俊收到了传票。
他当时正在家里,还没起床。手机“叮”一声响,他拿起来一看,整个人像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传票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原告陈雨薇,被告吴俊,案由——离婚纠纷。
附带还有一份《人身安全保护令申请书》。
吴俊把手机砸在被子上,翻身坐起来,嗓子眼里挤出两个字:“妈的。”
李桂英在楼下听见动静,扯着嗓子问:“怎么了?”
吴俊没回答。
他呆呆地坐了好一会儿,才从床上爬起来,下楼把手机递给他妈。
李桂英接过去一看,脸色也变了。
“她要离婚?她敢提离婚?”她瞪大眼睛,声音尖利起来,“她一个外地女人,嫁到我们家来,吃我的喝我的,现在说走就走?还要离婚?她凭什么?她有什么脸面?”
吴俊捂着脑袋:“妈,你消停一会儿行不行?现在是她告我们!法院传票都来了!”
李桂英把手机往桌上一拍。
“告就告!谁怕谁!我儿子又没做错什么,两口子闹别扭上了个手怎么了?哪对夫妻不打架?她还告到法院去,真当我们吴家好欺负!”
吴俊苦笑。
他妈根本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他拿起传票仔细看了看,发现陈雨薇的代理律师是韩志远。
这个名字他没听过。
但他知道,能这么快就把传票送到家里来的,绝不是一般的律师。
吴俊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上网查了一下,韩志远,省城知名婚姻家事律师,曾代理过多起高额离婚财产纠纷案件,胜率极高。
吴俊把手机扔在一边,脑子乱成一团。
“俊俊,我们不能认怂。”李桂英坐在他对面,一脸严肃,“你听妈的,咱们不能跟她离婚。离婚了,那房子怎么办?你舅舅借的那笔钱怎么办?还有你这几年在她身上花的钱,全打水漂了?”
吴俊苦笑:“妈,你觉得我们打得赢吗?”
“打不赢也要打!”李桂英拍着桌子说,“她爸不是有钱吗?有钱人最怕什么?最怕丢脸!我们就把事情闹大。找电视台、找报社、找妇联,就说陈家仗势欺人,逼着女儿离婚,欺负我们普通老百姓!”
吴俊张了张嘴。
他想说,人家有证据,有照片,有律师。
可看着母亲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忽然觉得很累。
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接下来的几天,李桂英真的开始闹了。
她先去了吴俊的单位,在办公楼门口哭诉,说儿媳妇不辞而别,把家扔下跑了,自己命苦,养了个儿子被人这么糟践。
单位领导出来劝,她哭得更凶。
吴俊觉得脸都丢尽了,却拦不住他妈。
接着,她找到了镇上的妇女联合会,要求“妇联”出面调解,维护妇女权益——“我儿子的权益也是权益”。
再然后,她托人联系了当地一个自媒体号,说要“曝光陈雨薇抛夫弃家”的事。
吴俊站在一边,看着她妈折腾,一个字都没说。
他知道,他妈走的每一步,都像是在悬崖边跳舞。
而陈国栋,正坐在对岸,冷眼看着。
消息传到陈国栋耳中时,他正在公司开会。
秘书进来,俯身耳语了几句。
陈国栋面色不变,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散会后,他问秘书:“李桂英找的那个自媒体,是什么来头?”
“就是个本地小号,粉丝不到一万,平时发些家长里短的。他们听说有这种‘豪门抛夫’的料,很感兴趣,说可以先发个预告。”
陈国栋嗤笑了一声。
“让她发。”他说。
秘书犹豫了一下:“陈总,这要是发出去,对雨薇的名声……”
“你觉得我会让这种消息发出去?”陈国栋看了她一眼。
秘书马上明白了。
“我这就去处理。”
陈国栋摆摆手。
当天下午,那个自媒体号就发了一条推送。
标题很劲爆:《富豪女儿嫌弃穷丈夫,结婚三年抛夫弃家,婆婆哭诉无门》。
文章写得声情并茂,把李桂英描述成一个含辛茹苦养大儿子、到头来被儿媳妇抛弃的可怜老人。
而陈雨薇,则被写成一个娇生惯养、不守妇道、拿婆家当跳板的“富家女”。
文章最后还配了几张打了马赛克的照片,模糊不清。
推送发出后,阅读量蹭蹭往上涨。
李桂英很满意,把链接转到了十几个微信群里。
吴俊看着手机,眼皮直跳。
他有预感,这件事要出大乱子了。
果不其然。
文章发出后不到两个小时,那个自媒体号突然删除了推送。
紧接着,该账号被永久封禁。
李桂英疯了一样给那个主编打电话,结果对方一接就挂,再打就是空号。
“怎么回事?不是谈好了吗?”李桂英气得跺脚。
吴俊叹了口气。
“妈,别折腾了。人家动动手指,就够我们喝一壶的。”
李桂英不甘心。
她又找了几家本地的论坛,发帖、留言,想把事情炒起来。
可每次发出去,很快就被删除,ID也被封禁。
她想不明白。
为什么自己连诉苦的权利都没有?
答案很简单。
因为陈国栋在本地经营了几十年。
他的关系网,遍布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这座城里,只要他不想让一件事发酵,就没人能让它发酵。
李桂英终于意识到,她面对的不是一个普通的有钱人。
而是一个能把一座城市攥在手心的人。
她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
那天晚上,她坐在堂屋里,一言不发。
吴俊走过去,给她倒了一杯水。
“妈,算了。”
李桂英接过水,手有些抖。
“俊俊。”她抬头看着儿子,眼睛有些浑浊,“妈是不是做错了?”
吴俊看着她,没说话。
他也不知道。
他只记得三年前,陈雨薇第一次上门的时候,他妈在饭桌上说的那些话。
那些话,句句带刺,把那个姑娘逼得低头不语。
而他在桌子底下踢了陈雨薇一脚,意思是“忍一忍”。
现在想来,那时候的“忍一忍”,又何尝不是一种伤害?
可已经来不及了。
第9章 旧账
开庭那天,陈雨薇早早就醒了。
她洗漱完,站在衣柜前挑了很久,最后选了一件白色的雪纺衬衫和一条黑色及膝裙。不算隆重,但干净利落。
她对着镜子,看见自己左脸颊上的淤青已经退得差不多了,只剩眼角处一点淡淡的黄。她伸手摸了摸,已经不疼了。
可有些伤,不在脸上。
陈国栋在楼下等她。
他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显得精神而冷峻。餐桌上摆好了早点,他却没怎么动,只是看着女儿,关切地问:“准备好了吗?”
陈雨薇点点头。
“紧张吗?”
“有一点。”
陈国栋笑了一下:“你记住,到了法庭上,有律师。你只要把你知道的事实说清楚,其他的交给法律。”
陈雨薇深吸一口气:“好。”
父女俩出了门。
老周已经把车停在门口,黑色的奔驰在晨光里泛着冷光。陈雨薇坐进去,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车子驶向法院。
开庭时间是九点半。
他们到的时候,韩律师已经在大厅里等着了。简单寒暄后,韩律师低声对陈国栋说:“陈总,对方本人到场了。没有请律师。”
陈国栋点了点头,看不出什么表情。
“雨薇,记住,庭上不用看他的脸。你只看我。”韩律师对陈雨薇说。
陈雨薇点头。
八点五十分,她看到了吴俊。
他就站在法院台阶下面的花坛旁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乱蓬蓬的,胡茬也没刮。整个人比一个月前憔悴了不少,像老了好几岁。
他看见陈雨薇,眼睛亮了一下,脚步不自觉地往前挪了挪。
陈雨薇下意识地往父亲身边靠了靠。
陈国栋像一堵墙,隔在两人中间。
吴俊的脚停住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雨薇……”
陈雨薇没有看他,只是小声说:“爸,我们进去吧。”
陈国栋带着她走进了法院的大门。
吴俊站在原地,像一根被钉住的木头。
审判庭不大。
陈雨薇和韩律师坐在原告席,吴俊独自坐在被告席。
法官是个中年女性,表情严肃。
庭审过程不复杂。
韩律师出示了证据:医院的门诊记录、伤情照片、派出所的报警回执(陈国栋在带女儿去医院后报了案)、以及陈雨薇本人的陈述。
吴俊坐在那里,始终低着头。
法官问他:“被告,你对原告陈述的家庭暴力事实是否认可?”
吴俊抬头看了一眼陈雨薇。
陈雨薇没有看他。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认可。”
法官又问:“你是否同意离婚?”
吴俊又沉默了。
这一次,他的嘴唇动了动,却始终没有发出声音。
过了很久,他才挤出一个字:“同意。”
陈雨薇松了一口气。
可就在这时,法庭的门被推开了。
李桂英闯了进来。
她穿着那件常穿的花布衫,头发有些乱,眼睛通红,像一夜没睡。
“法官!我不同意他们离婚!”她扯着嗓子喊,声音在安静的法庭里显得格外刺耳。
法警上前拦住她。
“这位女士,请您冷静。现在是庭审时间,您不能随意进入。”
“我儿子要离婚,我当妈的还不能说话了?”李桂英用力挣了一下,指着陈雨薇的鼻子,“你个小浪蹄子!你还有脸来法院!你在我们吴家白吃白喝三年,说离就离?你爸不是有钱吗?让他拿钱出来!不然这婚,休想离!”
陈雨薇的脸色煞白。
韩律师对法官说:“审判长,被告方家属情绪失控,建议休庭处理。”
法官敲了敲法槌。
“现在休庭。法警,请将旁听人员带出法庭。”
李桂英被两个法警架着往外拖。
她一边挣扎一边喊:“陈雨薇你个没良心的!你不得好死!你妈就是被你气死的!你们陈家没一个好东西!”
陈雨薇猛地站了起来。
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唇哆嗦着:“你凭什么说我妈?!”
陈国栋一把拉住她。
“雨薇,坐下。”
陈雨薇还想说什么。
陈国栋按住她的肩膀,声音很低:“别和她在法庭上吵。跟这种人争,掉价。”
陈雨薇咬着嘴唇,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李桂英被带出去后,庭审继续。
吴俊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
法官问:“被告,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吴俊抬起头。
他看向陈雨薇。
陈雨薇也终于看向他。
四目相对。
过了几秒,吴俊站起来,朝着陈雨薇的方向弯下了腰。
“雨薇,对不起。”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
“我知道我说什么都不能弥补。但这句话,是我真心想说的。三年来,我对不起你。”
陈雨薇的眼眶红了。
她没有说话。
吴俊直起身来,对法官说:“我同意离婚。所有财产分割按法律规定处理。我不会再骚扰她。也不会让我妈再去找她麻烦。”
法官点了点头。
“鉴于双方自愿离婚,本庭将依法制作调解书。请双方在调解书上签字。”
陈雨薇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软。
陈国栋在旁听席上看着女儿,目光里满是疼惜。
签完字,陈雨薇走出法庭。
吴俊跟了出来。
“雨薇。”
陈雨薇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谢谢你。”吴俊说,“谢谢你当年肯嫁给我。是我没本事,没守住你。”
陈雨薇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轻轻“嗯”了一声,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国栋等在走廊尽头。
陈雨薇走到他面前,像做完了人生中最艰难的一件事。
“爸,我离了。”
陈国栋看着她,点了点头:“离了好。”
然后他揽过女儿的肩膀。
“走,回家。”
出法院大门的时候,陈国栋忽然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
吴俊就站在台阶上,远远地望着他们。那眼神里,有悔恨,有失落,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羡慕。
陈国栋没有说什么。
他转身,带着女儿上了车。
车子驶出法院,汇入城市的车流。
陈雨薇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街道一点点后退,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一段三年的婚姻,就这样画上了句号。
没有想象中那么痛,也没有想象中那么轻松。
只是空。
陈国栋似乎察觉到了女儿的情绪。
他伸过手来,握住了陈雨薇的手。
“别想了。”他说,“往后啊,你有的是时间重新开始。”
陈雨薇“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问吴俊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也不想知道了。
从今以后,那个人的好与坏,都和她无关了。
第10章 讨回来
离婚后第三天,陈雨薇收到了韩律师转来的一份文件。
是离婚调解书。
上面写着:双方自愿离婚,夫妻共同财产中位于临江镇幸福路38号的房产归女方所有,男方需在一个月内搬离。其余财产及债务各自承担。
陈雨薇愣了半天。
“韩律师,这房子不是……”她拨通了韩律师的电话。
韩律师打断她:“陈总安排的。房子虽然归你,但处置权在你。你想卖、想租、想空着,都可以。”
陈雨薇握着手机,没说话。
那套房子的首付是她用嫁妆付的,婚后还贷吴俊也出了一部分。真算起来,她拿回全部产权,于理不亏,但于情似乎重了些。
“韩律师,这会不会让吴俊很难过?”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雨薇,陈总的意思是,该是你的就是你的。那房子你出了大头,吴俊那点工资扣完车贷什么都不剩,他也没怎么还过房贷。最重要的是,他家里人对你做了那些事,房子归你是法律上说得通的。你不必替他们想太多。”
陈雨薇“嗯”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她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忽然觉得,这场婚姻真正结束之后,自己反而更清醒了。
但真正让她重新认识父亲的,是几天后的一次谈话。
那天晚饭后,陈国栋把陈雨薇叫到了书房。
“爸,有事吗?”
陈国栋让她坐下,递过来一个文件夹。
“打开看看。”
陈雨薇打开,是一份打印好的财务明细。
上面详细列出了三年来,吴家从她手里拿走的每一笔钱。
首付、借款、车贷、日常开销、甚至包括李桂英在棋牌室输掉的钱。
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陈雨薇越看越心惊。
“这……爸,你哪来的这些?”
陈国栋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那小子家里早就有人帮我盯着了。雨薇,爸知道你心善,不想计较。可人善被人欺。这笔账,我得让吴家还回来。”
陈雨薇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拿什么还?”
陈国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支票,推到她面前。
陈雨薇低头一看,数字栏写着“三十万”。
“爸这是什么意思?”
“赔偿。”陈国栋说,“不是他给你,是你给他。”
陈雨薇瞪大了眼睛。
“我不明白。”
陈国栋站起来,走到窗前。
“吴俊那人,本质不坏,可怂。他那个妈,把你害得不轻。但你要记住,我们的目的不是把人逼死。”
他转过身,看着女儿。
“房子你拿着。这笔钱,是以你的名义给吴俊的安置费。就一个条件:让他带着他妈离开这个省,永远别再出现在你面前。”
陈雨薇完全愣住了。
她没想到父亲会这么做。
“爸,你……你要给他钱?”
“不是给,是买。”陈国栋纠正她,“用三十万买你一辈子的清净,值。再说,那房子他也出了力,现在归了你,不能让人光着屁股走。做人留一线。”
陈雨薇的眼眶热了。
她的父亲,嘴上说着“一分一厘讨回来”,可到了最后,还是给那个伤害过她的人留了一条活路。
“爸,为什么?”
“因为把人逼上绝路,对你自己也没好处。”陈国栋走回来,坐下,看着女儿的眼睛,“吴俊是怂,但他妈不是省油的灯。如果我们什么活路都不给,那女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这种人,要么不惹,要么就断干净。”
陈雨薇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忽然明白,父亲这三十年摸爬滚打,不只是在赚钱。
他是在学怎么做一个人。
一个不欺负人、但也不被人欺负的人。
“爸,我听你的。”她说。
陈国栋点了点头。
“那好。明天我让韩律师把支票送过去。顺便把房子的事办了。你就不用出面了。”
陈雨薇点头。
第二天,韩律师去了临江镇。
吴俊见到他的时候,正在收拾东西。李桂英坐在堂屋里,眼睛肿得像核桃。
“吴先生,这是陈雨薇女士委托我转交给你的。”韩律师把支票放在桌上。
吴俊看了一眼,愣住了。
“这是?”
“三十万。安置费。”韩律师说,“陈女士说了,这房子你们也住了几年,不能什么都不留。这钱拿着,找个地方重新开始。条件只有一个,请你和你母亲离开这个省。以后不要再找陈雨薇。”
吴俊看着那张支票,半天没说话。
李桂英一把抢过去,来回翻看:“三十万?就给我们三十万?打发叫花子呢?那房子值七十多万!她爸不是有钱吗?再拿五十万来!”
韩律师面不改色。
“李女士,您要是不满意,可以不要。但您要考虑清楚,如果不接受这个方案,陈女士有权就家庭暴力造成的损害另行主张赔偿。到时候是什么结果,我不敢保证。”
李桂英张了张嘴,不吭声了。
吴俊苦笑了一下。
“韩律师,这钱我不要。”
韩律师看着他。
“房子我搬。钱你拿回去。我……我没脸拿。”
他的声音很低,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李桂英急了:“俊俊,你傻啊?三十万,不要白不要!”
吴俊抬头,看着他妈,声音忽然提高了一截:“妈,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人走了,婚离了,你拿着人家的钱不烫手吗?”
李桂英被儿子吼得一愣。
屋里静了好几秒。
吴俊站起来,对韩律师说:“你回去告诉雨薇,房子我会配合过户。钱,我不要。我欠她的,够多了。”
说完,他转身往二楼走。
李桂英急了,追上去拉他:“俊俊,你别犯傻……”
吴俊甩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上楼去了。
韩律师看着这一幕,拨通了陈国栋的电话。
“陈总,吴俊不要钱。”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那就先放着。等他搬走了再说。”
韩律师收好东西,离开了吴家。
他不知道的是,吴俊上了二楼之后,把自己关在屋里。
他坐在床沿,看着床头柜上那张和陈雨薇的结婚照。
照片里的两个人都笑得很甜。
他把照片拿起来,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相框拆开,抽出照片,从中间撕成了两半。
一半放进了抽屉的最底层。
另一半,折了几下,塞进了自己的钱包里。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要留下一半。
也许连他自己也不清楚。
只是觉得,这三年,不能就这么像烟一样散了。
总要留一点什么。
哪怕是半张照片也好。
第11章 空荡荡
吴俊搬家的那天,是个雨天。
他租了辆小货车,把属于自己和母亲的行李装上去。家具大多没动,因为那些都是陈雨薇买的。他带走的只有几箱衣服、一些书和厨房里的锅碗。
李桂英坐在车上,一路没说话。
临江镇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直到消失不见。
他们去了隔壁县,租了个六十平米的旧房子。两室一厅,月租八百。
李桂英嫌小,嫌旧,嫌房子潮。
吴俊没理她。
他开始重新上班。
单位没换,但每天要坐四十分钟公交。早上六点出门,晚上七八点才能回来。工资没涨,生活却好像更累了。
但他没觉得有多难过。
可能是心已经麻了。
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攒钱。
攒三十万。
不是还给陈雨薇。
是还给自己一个说法。
“我要让她知道,我不欠她的。”
他对韩律师说这句话的时候,其实自己也没有底气。
韩律师把吴俊的情况转达给了陈国栋。
陈国栋听完,只说了两个字:“难得。”
陈雨薇不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吴俊搬走之后,那套房子就空了下来。韩律师问她是卖还是租,她犹豫了很久。
“先留着吧。”她说。
韩律师没多问。
陈雨薇开始一点点地拾掇自己的生活。
她每天早睡早起,给院子里的花浇水,跟着刘姨学做饭。陈国栋下班回来,能吃上女儿做的饭菜,虽然有时候咸了、糊了,但他都吃得很香。
“爸,我今天这道红烧茄子怎么样?”陈雨薇问。
陈国栋嚼了几口,竖起大拇指:“有进步。就是酱油稍微多了点。”
陈雨薇笑了。
那种笑,是发自内心的,亮晶晶的。
陈国栋觉得,女儿活过来了。
可他知道,有些阴影,不是笑一笑就能抹掉的。
比如陈雨薇偶尔在夜里惊醒。
每次做噩梦,她都梦见自己回到那个逼仄的客厅。吴俊站在她面前,手高高扬起。她想跑,可腿像灌了铅。她想喊,可嗓子像被人掐住。
醒来时,她浑身是汗。
这些,她没和任何人说。
但陈国栋知道。
因为他半夜起来倒水,路过女儿房门口时,听见里面有很小的抽泣声。
他没有敲门。
只是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他给一个老朋友打了电话。
那个老朋友姓孙,是省人民医院的心理科主任。
“老孙啊,我女儿最近情绪不太对。你能抽个时间,跟她聊聊吗?”
孙主任满口答应。
过了几天,陈国栋以“体检”的名义,带着陈雨薇去了省人民医院。体检完之后,他假装不经意地说:“来都来了,顺便去老孙那儿坐坐吧。”
陈雨薇没多想,跟着去了。
孙主任是个很和善的中年女人,说话慢声细语。她和陈雨薇聊了将近一个小时,临走的时候对陈国栋说:“问题不大,有点轻微的焦虑和应激。多陪陪她,别让她总一个人待着。”
陈国栋点点头。
回去的路上,陈雨薇问:“爸,你带我去看心理医生了?”
陈国栋没否认:“就是聊聊,别多想。”
陈雨薇靠在座椅上,半晌,说了一句:“谢谢你,爸。”
陈国栋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车子在夕阳下前行,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第12章 母亲留下的
转眼到了十月底。
天气凉下来了,院子里的桂花落了一地。
陈雨薇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
她翻出了一个旧皮箱,是母亲留给她的。她一直没怎么打开过。
那天下午,她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把皮箱打开。
里面是一些母亲生前的衣物,几本相册,还有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雨薇亲启。”
陈雨薇的手微微颤抖。
她打开信封,抽出信纸。
母亲的字迹清秀而温柔:
“雨薇,妈妈写这封信的时候,还不知道能不能等到你出嫁的那一天。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妈妈已经不在了。
妈妈这一辈子,最放不下的就是你和你爸。你爸那个人,脾气不好,心肠却软。他把你捧在手心里那么多年,不是想把你养成娇小姐,是舍不得你吃一点苦。
雨薇,如果有一天你嫁人了,一定要记住妈妈的话——家贫不要紧,人心凉了才可怕。你要嫁的那个人,他可以不富有,但一定要尊重你。一个男人如果动手打你,不管他事后怎么哭、怎么跪,你都不可以原谅。
因为打女人的男人,只有第一次和无数次。
妈妈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没能看到你穿婚纱的样子。
但妈妈相信,我的女儿一定会幸福的。
如果你过得不开心,就回家吧。你爸会一直在家里等你。
爱你。妈妈。”
陈雨薇的眼泪把信纸打湿了一大片。
她抱着信纸,哭得浑身发抖。
原来妈妈早就预料到了一切。
原来妈妈一直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守护着她。
陈雨薇哭够了,把信纸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
然后,她拿出手机,给父亲发了一条消息:
“爸,晚上我想吃饺子。咱们一起包。”
陈国栋很快回了:
“好。爸早点回来。”
那天晚上,父女俩面对面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一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
陈国栋包的是韭菜鸡蛋馅,陈雨薇包的是猪肉大葱馅。
两种馅,煮在一起,分不出来。
陈雨薇夹了一个,蘸了醋,放进嘴里。
“好吃。”她说。
陈国栋笑了笑,也夹了一个。
“你妈以前也爱包饺子。”他忽然说。
陈雨薇抬起头。
陈国栋的目光有些远:“她包的饺子,皮薄馅大,比外面卖的还好。你小时候,每到你生日,她就给你包一顿。后来她生病了,手没力气了,还在床上比划着怎么捏褶子。”
陈雨薇的鼻子一酸。
“爸,我想妈了。”
陈国栋的喉结动了动。
“我也想。”
父女俩没有再说话。
屋子里只有筷子碰着碗碟的轻响。
可陈雨薇觉得,这顿饭,是她这三年来吃过的最踏实的一顿饭。
因为对面坐着的,是这个世界上,她最亲的人。
第13章 重启
入冬的时候,陈雨薇做了一个决定。
她想重新出去工作。
陈国栋没反对,只问了一句:“想做什么?”
陈雨薇想了好几天,说:“我想做回老本行,行政也可以,文案也可以。先找个稳定的地方,把状态调整过来。”
陈国栋点了点头:“我帮你问问。”
陈雨薇却摇头:“不用了,爸。我想自己找。”
陈国栋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但嘴角却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他的女儿,终于要自己站起来了。
接下来的几周,陈雨薇开始投简历、跑面试。
过程不算顺利。
她有三年多的职业空窗期,很多HR看了都会皱眉头。再加上她之前在吴俊公司的工作经验并不突出,竞争力确实有限。
但陈雨薇没有放弃。
终于,一家做文创产品的公司给了她复试的机会。
面试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性,留着利落的短发,问的问题很直接:“你之前为什么三年没上班?”
陈雨薇犹豫了几秒,选择了坦诚。
“结婚后跟丈夫回了老家。今年刚离了。现在想重新开始。”
面试官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
“你倒挺直接的。”
陈雨薇说:“我不想撒谎。”
面试官笑了笑:“行,那你想做行政?”
“对。但我也可以做文案。我大学学中文的。”
面试官想了想,说:“我们公司小,行政和文案有时候不分家。你能接受加班吗?”
“能。”
“那试试吧。下周一入职。”
陈雨薇走出那栋写字楼的时候,兴奋得差点跳起来。
她给陈国栋打了电话。
“爸,我找到工作了!”
陈国栋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语气平淡:“挺好的。晚上爸给你做好吃的。”
陈雨薇知道,父亲越是平静,心里就越高兴。
那个周末,陈国栋亲自下厨,做了六个菜。
刘姨在旁边看得直咋舌:“陈总,您这手艺可以啊。”
陈国栋没答话,把最后一道清蒸鱼端上桌。
陈雨薇坐在桌前,看着满满一桌子的菜,忽然觉得,这才是生活该有的样子。
有希望,有期待,有人等你回家吃饭。
第14章 没有远方的日子
陈雨薇上班后,日子过得充实起来。
每天早起,坐公交去公司,处理各种琐事。有时候加班到晚上九点,回来的时候父亲已经热好了饭菜等着她。
她发现,父亲也在变。
以前他很少进厨房。现在,他学会了用电饭煲煮粥,会用微波炉热菜,还会切得不太均匀的土豆丝。
“爸,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她问。
陈国栋撇撇嘴:“这有什么难的。你爸以前在工地,自己煮过大锅饭。”
陈雨薇想起小时候,父亲在工地上干活,母亲带着她去送饭。那时候的父亲,身上总是脏兮兮的,但看到她来了,会笑得特别开心。
那个遥远的记忆,像一张泛黄的照片,温暖而模糊。
周三下午,陈雨薇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电话那头,是一个声音很轻的女孩。
“请问是陈雨薇吗?”
“我是。你是?”
“我是吴俊的表妹。我哥让我帮他带句话。”
陈雨薇的心提了起来。
“他说,他搬到邻县了。他妈身体不好,他也不打算再回来了。他让你好好过日子,别记恨他。”
陈雨薇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了。”
对方“嗯”了一声,挂了。
陈雨薇坐在工位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她拿起手机,想给那个熟悉的号码发点什么。
但最终,她只是把手机放在了桌上。
有些话,不必说了。
有些人,不必再见了。
下班后,她绕路去了江边。
冬天的江面灰蒙蒙的,风吹在脸上有点冷。
她站在栏杆边,望着远处的桥。
三年前,就是在这条江边,吴俊第一次牵了她的手。
那时候的她,以为那是一辈子的路。
现在,她一个人走在这条路上,却觉得无比踏实。
因为她知道,路的尽头,有人等她回家。
第15章 首富
陈国栋公司的年会上,陈雨薇作为“家属代表”出席了。
她穿着一身淡蓝色的礼服,化了淡妆,整个人显得温婉动人。
陈国栋在台上致辞。
他本可以像往常一样,说些场面话,谈谈业绩、展望未来。
但这一次,他改了讲稿。
“今天,我想给大家介绍一个人。”
他看向台下的女儿。
“我女儿,陈雨薇。”
台下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掌声。
“三年前,我犯了一个错误。”陈国栋的声音沉了沉,“我把她嫁到了很远的地方。我以为我是在尊重她的选择。实际上,我是在逃避一个父亲的责任。”
陈雨薇愣住了。
“后来,我去了她家。”陈国栋的声音有些沙哑,“我看到的是,我的女儿被人打。脸肿了,嘴角流着血。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锥心的画面。”
年会现场鸦雀无声。
“那一刻我才明白,我挣再多的钱、开再大的公司,也换不回我女儿脸上少挨一巴掌。”陈国栋的喉咙动了动,“我是个失败的父亲。”
陈雨薇的眼泪已经流下来了。
陈国栋看着她。
“但我也知道,从那天起,我不会再让任何人,动我女儿一根头发。”
他说得很平静。
可平静之下,是一股让人胆寒的力量。
全场人都知道,这位首富,不是说说而已。
陈国栋停顿了一下,然后说:“雨薇,你上来一下。”
陈雨薇擦了擦眼泪,走上台。
陈国栋把话筒递给她。
她接过话筒,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深吸了一口气。
“我没什么好说的。”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我只想说一句。”
她看向父亲。
“爸,谢谢你那天踹开了那扇门。”
陈国栋笑了。
笑着笑着,眼睛就红了。
那天晚上,陈雨薇躺在床上,手机上弹出一条新闻推送:
“陈国栋在年会上罕见谈及女儿:她是我的底线。”
下面有一万多条评论。
她没点开。
她只是把手机放在床头,拉过被子,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月亮很亮。
像母亲的眼睛。
温柔地注视着她。
她知道,自己真的活过来了。
而那个穿着老头衫、坐着公交、站在门口手足无措的老人,永远是她心里最富有的“首富”。
因为他拥有的,从来都不是钱。
是女儿。
尾声
又过了一年。
陈雨薇升了主管。
她把工作做得很好,也得到了同事们的认可。
她不再做噩梦了。
偶尔还会想起那三年,但已经不那么痛了。
有些伤,结痂了,掉了,留下一道淡淡的疤。
不仔细看,看不见。
陈国栋的头发白了几根。
但他精神很好,每天还能去公司开会、看文件、发脾气。
父女俩的生活,平凡而滚烫。
那天傍晚,陈雨薇下班回来,看见父亲蹲在院子里,种一株新的月季。
“妈以前最喜欢月季。”她走过去,帮他扶住花苗。
“我知道。”陈国栋头也不抬,“你妈每年开春都种。”
陈雨薇笑了笑,提起水壶浇了水。
夕阳的金光里,两朵月季开得正好。
红的像火,粉的像霞。
风一吹,满院子的香气。
陈雨薇挽着父亲的胳膊,站在花前。
“爸。”
“嗯?”
“如果有下辈子,我还做你女儿。”
陈国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下辈子的事下辈子再说。这辈子,你先给爸找个好女婿。”
陈雨薇笑得直不起腰。
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
那不是伤心的泪。
是幸福的。
因为,她终于回家了。
(全文完)
作者:郑钱多多
创作声明: 本文为原创虚构故事,根据真实社会现象改编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文中人物、情节均为艺术加工,请勿对号入座。家暴违法,任何人遇到家暴请及时报警并寻求专业机构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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